1040.第1038章 钢铁(下)

第1038章 钢铁(下)

死士突阵不成,蒙古骑兵继续往来奔驰,仿佛鸟群分散聚合,穿行于两军阵前的开阔地。

偶尔有马匹中了冷箭踉跄,连人带马摔倒地上,翻腾着砸出弥漫的尘烟。但骑队绝不因此而扰乱,左近骑士们只稍稍拨动缰绳,就避过或跃过摔倒的同伴,流畅一如溪水淌过河道中的小块碎石。

奔驰的同时,骑士们施放出的箭雨永无休止。

数百上千支箭矢呼啸着撕裂空气,如急促的雨点坠入周军步卒队列。

一个个小方阵外围的刀盾手举起盾牌,遮挡自身的同时,也护住后面的同伴。落下的箭矢大多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但他们举盾的动作参差不齐,不少箭矢穿过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空隙,落入士卒群中。

盾墙之下,随即发出连绵闷哼声。哪怕士卒们都有铁甲护体,也难免胳膊或者大腿中箭。

第一波箭雨刚过,第二波又到。因为骑队奔走时划了个弧线,这一波箭矢射来的方向与此前略有偏差。举盾的士卒经验不足,大都朝着原来的方向,所以箭矢造成的杀伤更多。

有个士卒举着盾牌的手臂被斜刺里射来箭矢穿透,血如泉涌。他死死咬着牙,想要高举盾牌不动,但手上筋脉受创,完全没了力气,眼看着整面盾牌滑落,在盾墙中暴露出了尺许长宽的空隙。

“我来!”在他身侧的牌子头大喊着,猛跨步过来扶住盾牌。

因为从旁抢上的缘故,人先到了,手臂发力却要慢一步,盾牌的复位更慢。

盾阵以外数十步,有个蒙古骑士往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开弓放箭。此人绝对是百里挑一的神射手,这一箭力道很足,来势快如电闪。牌子头躲避不及,箭矢直贯面门而入,透颅而出。

他高大的身子晃了两下,轰然栽倒。

后头方铁匠惊呼一声,瞬间就明白,自家这位上司运气太差,已然没救了。他顾不得别的,立即上前抵住盾牌,不使继续下落。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又有两支箭矢从缺口飞入,将他的甲胄打出了两个凹陷。

他的一个徒弟大声咒骂着,端着把弩弓往外射了两箭。箭矢飞往烟尘里看不到了,也不知命中了什么。

方铁匠踢了徒弟一脚,让他闪开,然后把盾牌举回原处。盾墙的破口被堵住了,没有给蒙古人留下可供利用的破绽。

这一座座军阵里,有军人,也有吏员、书生、工匠、商贾、小贩。郭仲元纠合军队的时候,挺粗糙地把他们强行捏合在了一起。

他们中间有人倒下,有人呻吟,有人垂死痛呼,却没有人后退。

不知道是谁大吼着给自己壮胆,所有人都跟着怒吼起来。

吼声中,一座座紧密相连的军阵就如同咆哮的猛兽,时不时抖动浑身的钢筋铁骨,象征着无数人的意志和决心毫无畏惧。

一箭射死牌子头的蒙古骑兵略勒马,遗憾地看了两眼绵密盾墙,忽然生出了沮丧的情绪。随即他听到了后头召唤他们的号角……这一队人的包抄奔射依然失败,轮到另一队上来替补了。

骑士恨恨地拨马回头,后退数百步以后汇入大队。

往来奔驰射击,需要极高的马术和射术,同时也非常耗费精力。这骑士跑了数趟,把一个箭囊射空,这会儿满脸灰尘,汗水在脸上冲涮出一条条壕沟式的印痕。

他喊了几声,呼唤自己的同伴,发现整个十人队还在眼前的只有四个人,其余三个跑散了。

这倒没什么,骑兵往来如风,总能占据主动,并不担心周军忽然掩杀上来,打扰蒙古人的重整。所以骑士也不急着找人,只沉着脸下马,然后坐在地上,用随身的小刀割开肩膀的皮肉,把嵌在里头的箭簇剔出来。

每个蒙古人都是射箭的行家,同时也时治疗箭伤的行家。使用小刀的时候他一声不吭,非常专注。

这箭簇是三棱的,射透了他的皮甲,带着底下的几缕丝绸深深入肉,比通常的扁平箭簇要难处理。他只能先切开上方的肌肉,然后再慢慢找到适合的角度,将之挑出来。

过程实在很痛,虽然这蒙古骑士一声不吭,额头青筋也跳了好几下。

他和他的部下们,这些年在西域河中等地无往不利,一场胜仗接着一场,然而杀入中原数日,眼看着敌人越杀越多,越杀越强,自家反倒是憋屈了起来。到如今,每个人都是面色阴沉;有人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又连声唤人送上饮水和食物,想要尽快恢复体力。

总算他们的坐骑都还精神。他们这次携带的都是最好的马,而且数量足够。穿行于宋国境内时,他们丢弃了一些疲惫不堪的,哪怕连续十日奔走作战,人累了,战马的状态还算好。

骑士休息了一阵,上马往后头走。他显然是很有名的勇士,沿途好几拨甲胄鲜明的那可儿都向他俯首行礼,并不阻拦。

他一直走到拖雷身前,厉声道:“四王子,对面的汉人大都是生手!军官们的指挥没问题,但底下人的反应很慢,漏洞非常多!”

“然后呢?你有什么好办法?”

骑士沉默了会儿,咬牙切齿地道:“大军全都压上去,逼迫他们慌乱,然后全力突袭他们的将领所在。斩掉猎物的头,四条腿就只能乱蹬了!”

拖雷重重点点头:“是个好办法!你下去休息,等我的命令!”

待那骑士转身走远,拖雷叹了口气,脸色变得煞白。

哪有什么好办法?

没人有办法!也没有好办法!

他们提出的,全都是死路一条的办法!

拖雷知道开封城里殊少正规军,因为此前注意力在北面的缘故,连武器装备也被抽调了很多。郭仲元纠合出的队伍其实是以少量军官为骨架组织起的平民,根本算不得强军。所以拖雷本希望部下们在最短时间内将之切分、摧毁,先解决最弱的一面之敌。

可他没想到,自己先后换了四支骑队上去,足足两千多精锐轮转,施以最高强度的压力,敌人的军阵却稳固依旧。他们或许不断暴露破绽,但却用高昂斗志和超乎想象的装备配给能力弥补了缺陷,导致己方始终抓不住漏洞,只能依靠高出一筹的战斗技巧零敲碎打。

零敲碎打本来没有问题,以蒙古人的韧劲,能够连续数日数夜地骚扰、缠斗,再强的军队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问题是,敌人不会给拖雷这样的余裕。

已经有十几名经验丰富的下属回来禀报,他们观察的结果大同小异,都觉得敌人缺乏训练,也没有及时应变的能力,但想要赢的话,非得全军压上去拼命。

全军压上本来也没有问题。依靠骑兵优势集中力量于一处,逐个击溃敌军多个方面,这是蒙古人最常用的套路。问题是,如果对着这样一支军队都得全军拼命,在其它几个方向虎视眈眈的敌人呢?他们很快就要形成合围的势头了!

怎么应付?

拖雷已经遣人探查清楚,另外几个方向的敌人,包括两个散而复聚的周军节镇主力,还有从宋国境内奔袭相助的红袄军精骑,更填充了数以万计、可能达到五万甚至十万的狂怒百姓。

中原的富庶,不下于南朝宋国;中原各地能用于战争的资源之丰富,也不下于南朝宋国。但中原汉人的凶猛,却胜过宋人十倍百倍。

当他们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巨量的人和资源随即不断重组、聚合,在短短数日里形成了规模超乎想象的钢铁浪潮。与钢铁浪潮席卷的威力相比,拖雷不得不承认,己方的力量太弱了。

拖雷忽然后悔,觉得自己分散部众到处杀掠,实在是个蠢主意。

不,或许整个斡腹计划也是蠢主意。

他始终对自己早年在山东的失败记忆犹新。那一次,他带着六个千人队猛攻郭宁据守的一座军堡,结果大军主力反遭铁浮图的压制,而郭宁本人亲领精骑,在短短一瞬间就粉碎了拖雷的本部,俘虏了拖雷本人。

这等惨痛的回忆,拖雷一点也不想再重复。

所以在这次斡腹计划之前,拖雷力主由自己带兵杀入中原。这样,他的父亲和兄长们,将会直接与郭宁鏖战。而拖雷似危实安,可以从容击破中原孱弱之众,继而吞噬利益以增强自身实力。

他现在确认,这个想法完全失败。

因为蒙古军对着中原各地的汉人军民,竟然没有办法,竟然渐渐失去优势,竟然成了钢铁浪潮合围下的蝼蚁!

“你们说,大汗所部的主力,现在到了哪里?”拖雷涩声问道:“我们忙了十天,他们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1041.第1039章 选择(上)

第1039章 选择(上)

如果有人能从高空眺望地面,可见开封周围至少两百里方圆的广大范围内,到处都是烽烟。

这情形已经维持了好几天了。

起初是拖雷所部分作数十上百组,披坚执锐到处抢掠杀人,三五天的时间里,连续摧毁了不下百座军堡、村镇,屠杀了上万人。

随后,则是中原各地军民奋起反击,顶着十倍甚至更高的伤亡比例,与蒙古军展开厮杀。到最近两天,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数十场战斗在爆发,数百人的残肢断臂到处坠落,热血浸润了被严寒冻结的土壤。

也克蒙古兀鲁思崛起以来,其军队所向之威,就像是草原上能够带来死亡的风暴和雷电。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和畜群,在天威之下犹如蝼蚁,全然无法抵抗。

随着风暴席卷更广阔天地,许多蒙古人里的有识之士也渐渐了解,人类是可以抵抗风暴的。城镇、村落、堡垒、关隘等人类建造的东西,一方面代表了蒙古人觊觎的财富,另一方面又能抵消,乃至压制雷暴的威力。

这种抵消和压制,在蒙古军西征的时候就能发现端倪。然而西域诸国的规模毕竟有限,纵有几个大城,总体上地广人稀。蒙古军凭借骑兵之利,昼夜疾行上百里,仍可欲战则战,欲走则走,不受任何限制。

中原之富庶,却远远超过西域,人烟密集的程度也远远超过西域。而且,崭新的汉人王朝正在方兴未艾的时候,北方汉人摆脱异族近百年统治之后的心气高涨,同样远远超过西域诸国的歪瓜裂枣。

当那么多的城镇、村落、堡垒和关隘里的人全都在竭力抵抗,当千千万万人的冲天怒火聚集成了覆压数百里的火海,蒙古军本身,反而在火海中挣扎。

哪怕蒙古骑士在每一次战斗中都能杀死十倍的汉人,可中原的汉人数量何止是蒙古人的百倍?这损失,汉人承受的起。而且汉人中的勇士和死士,就像割不尽的野草那样,不断地冒出来。

哪怕拖雷所部在每一次战斗中至多损失数人,可没日没夜的伏击、截杀、包围、堵截,依然使蒙古人大量被杀。

他们前几日铁蹄踏过之地,到处层叠着燃烧的建筑和满地的尸体,如今又铺上新的一层,里头充斥着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士。

在这种情况下,拖雷所部在开封的战斗,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就算拖雷无视四周的重重威胁,而打赢了出城挑战的开封守军,也改变不了他和他的军队依然深陷罗网的现实。

拖雷这两年里出入于南朝宋国,学会了汉人言语,也知道了不少汉人典故。在他看来,整个斡腹计划,便如螳螂捕蝉的汉人传说。

富庶的中原是蝉,长驱斡腹的蒙古军拖雷所部是螳螂。螳螂最大限度地摧毁中原的战争潜力,迫使周军主力长途回师,做那只捕杀螳螂的黄雀。至于成吉思汗所领的蒙古大军,自然就是坐等黄雀疲惫不堪,一击致命的猎人。

可谁能想到,中原的战争潜力现在就被激发出来了?

这些本该被屠杀如猪羊的汉人,竟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他们自己就足够为自己复仇,使得拖雷所部陷入四面受敌的窘境,已经说不准谁是螳螂,谁是蝉。

或者说,当黄雀不必全神贯注于螳螂,螳螂和蝉的争斗,便已无关大局。黄雀和猎人之间的胜负,才能够决定蒙古人和汉人的未来。

与外人想象的不同,对这场胜负,拖雷本来并不太在乎。

他这几年里,始终被认为军事才能不足,故而地位怎也无法越过三个兄长。若要安心做个守灶的幼子,他的很多想法,又和包括成吉思汗在内的蒙古贵族多有冲突,几近离经叛道。所以他一直希望靠自己施政之才自立一番局面。这局面或者在西域,或者在中原,都行。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拖雷才一力推动了斡腹计划。他曾经好几次隐秘地盘算,成吉思汗和郭宁的会战会在什么情况下展开,有没有可能两方势力同时受到重创,而给拖雷和他的部下们留出自由舒张的空间。

可现在,拖雷不那么想了。

中原的仗必然会打成损失惨重的烂仗,他无比热切地期待成吉思汗的大军尽快扭转乾坤,拯救深陷难关的自己。

毕竟成吉思汗所在的地方,才是蒙古军真正的力量所在。扫平西域万里疆域之后,蒙古军的力量比从前强盛了太多太多。只要成吉思汗的大军来到,眼前的难关就不存在了。对此拖雷有十足的信心。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打烂了半个中原,郭宁的大军主力不可能不理会。他们一定会南下,大汗也随时会有动作……”他顿了顿,又道:“那才是关键!我们这里继续周旋,就算艰难些,只要那边赢了,都是值得的。”

周边的同伴们没人回答。

每个人都知道,拖雷只是想要鼓舞自己,并不需要旁人给出答案。身为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勇士,他们要做的,唯有不断与敌绞杀。

与此同时,开封北面,黄河以北的某地。

丘陵地带的气候比河南要冷些,冬季的雪野四望所及,几乎一片苍茫。少量的林木和屋舍被起伏不定的地形遮挡,而且都在大雪覆盖之下。

从凌晨开始,北风猛吹了几个时辰。风力越来越大,沿着西北面的山脉一路刮过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山上的积雪被强风吹起,又纷纷扬扬洒落。以至于前方道路的痕迹若隐若现,全靠着一直往前绵延的马蹄印痕提示众人前进方向。

骑队本来聚集的避风处,积雪更是不断卷裹落下,堆得将近尺厚。就算屡遭前队奔马行经践踏,也没能把积雪之下的草皮和泥土翻出来。

这种气候下的行军,自然艰苦。队伍里的骑士们就算全都裹着皮裘,披着斗篷,也难免冻得半死。但骑士们不以为意,只在重新出发时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包括郭宁在内,每个人都是如此。

好在雪已经停了,风力也在急剧趋向和缓,数百名骑兵终于可以加速前行。

目的地就在前头,今天的行军路途比预料的略长些。骑士们都沉默不语,保存体力和热量。不少骑士一边牵马,一边从马鞍旁悬挂的皮带里取出干粮咀嚼。

郭宁倒是不饿,他正专心对付自己的马。

他所骑乘的马匹在半路换过两次,现在这匹乌骓马来自于相州马场。整个马场千里挑一出来的,自然高大神骏,却还没和主人培养出默契。

马嚼子被用力扯动以后,乌骓马觉得有点痛楚,于是发出恼怒的嘶鸣,举蹄蹦跳。郭宁毫不停顿地翻身上马,随即伸手往干粮袋里抓了把带有盐巴的豆料,让战马舔一舔,作为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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