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番二十三:点苍之鹰(二十三)

零落山丘,风露满天。

破败的山神庙,入目萧条。

这处无有香火的偏僻庙宇,倒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地。

孙心照与师妹季凤连坐在庙前的老银杏上,一边就水啃着干粮,一边望着逐渐西下的日头。

“待落霞隐尽,我们再赶路。”

孙心照皱眉看向凉都方向,谨慎说道:“城墙刻文必然会吸引更多的武林高手前来,我们既已得到,此地不宜久留。”

季凤连问:“摩月教与白驼山那些人呢?”

一提到他们,孙心照不由吐槽。

“师父所言果然无错,浑水摸鱼,从这些人手上巧取一些好处就罢,绝不能与他们过多牵扯。”

“我看那摩月教王是疯了,竟真要去寻妙谛高手。”

“这次更是惹上衡山派的四大真传.”

说到此处,孙心照深深摇头,又露出一丝悔意:

“早知城墙上有刻文,就不该掺和这里边的事。”

“以后碰见点苍派那几人,咱们躲远点。”

季凤连有些不舍:“师兄,会仙楼不去了吗?”

她才说完,脑门就被师兄敲打一记。

“今日这悦来客栈都不该去。”

“你这好奇的性子,该收一收。”

“那少女与点苍神剑是一道的,她能追来,多半是点苍神剑授意。”

“再去会仙楼,岂不是自投罗网?”

季凤连闻声有些不解:“若师父与点苍神剑有冤仇,以他老人家的性格,恐怕早就叮嘱我们了。”

孙心照听她一说,也觉得有理。

只道回头当面询问师父。

二人跟着又聊起衡山三师兄与白衣女子。

季凤连瞧着自家师兄,叹道:

“同代之中有这样的高手,真叫人惆怅。”

她稍有局促地打听:

“哪怕师兄天资出众得师父真传,恐怕也差他们一筹。”

“何止是一筹,那自然是远远不如的。”

孙心照并不沮丧,转而宽慰师妹:“师父当年有诸多对头,如今都已死得差不多了。”

“可他老人家呢?”

“历经多少大灾大难,甚至屡屡在与剑神放对的情况下得以保全。”

“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个人功力勉强不得,只要勤修不辍,方无悔恨,这立身江湖之法,也不只在功力。”

他言语出自真心,平心静气地讲述。

季师妹正想说什么,忽见孙师兄面色一沉。

“此地距凉都还是太近。”

“那少女懂得一手毒功,必然精通药理,也许有什么诡异手段是咱们不知的。”

“小心使得万年船,现在就走。”

他念头一生,顷刻抑制不住。

拽了师妹一把风驰电掣朝北遁走。

季师妹像是早已习惯这种说走就走的情形,不顾掉到地上的干粮,紧紧跟在师兄身后。

也许二人想象不到

待他们离开后不久,有三道人影陆续出现在破落的山神庙。

邹松清拾起洒在地上的干粮,与商素风赵姝一般,举目望着那株老银杏树。

一只虎蜂绕着银杏树盘旋,不断发出嗡嗡声响。

它在原地打转,失了方向。

赵姝无奈摇头:“只能追到此地了。”

邹松清道了一声可惜,又朝赵姝致谢。

“这二人谨慎得很,没有跟着摩月教的人,而是隐藏在客栈外看戏的人群中。”

“等衡山三师兄与那女子打完之后,便一齐退走。”

“加之他们轻功不俗,着实难追。”

赵姝有些不解:“商前辈为何想与他们照面?”

这本是一派秘辛,商素风却不隐瞒:

“这二人所练的武功与我点苍派颇有渊源。”

“如今我已将烈阳功练至大成,但这大成只是记载中的功录大成,我点苍派的绝学,并非在烈阳功中穷尽,故而想了解他们的法门。”

商素风望着被风拂动的银杏叶。

他也朝赵姝致谢,又摇头笑道:

“此事其实强求不得,是老朽着相了。”

“看到他们的法门,也许反倒叫人失望。”

赵姝点头,似是揭过此事,却在心中暗暗记下那两人的样貌。

当日因为遗刻残谱之事,曾与这两人照面。

不过那时是黑夜,光线灰暗。

这一次,她却看得真切。

抛开这两位与点苍派有渊源之人,三人一路回凉都,邹松清起头聊起方才的悦来客栈一战。

“那姑娘的师承必不简单,她的剑路删繁就简,一看就是大宗师调教。”

“此人眼界甚高,不知是何方隐士。”

邹松清又问起衡山三师兄。

商素风抚须笑道:“剑意一道与剑势大不相同,但他剑法之精,无愧剑神高徒。”

“不过.”

“最耐人寻味之处便在他的剑路上。”

“当年剑神并不长于剑意,没想到竟能教出专精剑意的弟子。”

“这可真是奇了.”

苍老的脸上堆满好奇,看样子,这个问题会被他带去雁城。

一旁的赵姝道:

“我倒有些猜测.”

商素风与邹松清都望向她。

赵姝眼神明亮:“江湖人皆知,这剑神的三徒弟走到哪里都喜欢带一柄雕刀,一直在木雕塑像,看得出是一个心思细腻,又极有耐心的人。”

“而剑神的剑势巍峨广大,恐怕不适合他去学。”

她目眺西岳:“这江湖上用剑意最深的应该是华山风老前辈,听说他诚心于剑,是一位剑痴,某方面的性格与这位衡山三师兄很像。”

“加之这位三师兄的长辈顾老先生与风老前辈有渊源,故而剑神教他走上剑意一途。”

点商素风与邹松清一听,觉得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心中又暗叹少女巧思。

三人走走聊聊,商素风又为他们讲述客栈论剑比斗中的奥妙。

一路多话。

接下来两天,凉都城越来越火热。

东城刻文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广,吸引了更多慕名而来的江湖人。

这些远道而来的江湖人入了城,才记下刻文,又听到了震撼人心的传闻。

衡山三师兄力挫西域第一魔门,一剑杀掉丧魄宝树,破无漏神掌重伤教王。

之后又与盘州高手东方小仙大战。

且此战过后,两位青年高手将在会仙楼问剑点苍妙谛。

跟着又有点苍老人要去雁城与剑神论剑的传闻,这一下,当真是江湖震动。

才到凉都听到一系列消息的武林人,各都目瞪口呆。

魏自在丧命悦来客栈第三日。

凉都秋声愈浓。

石关哨上,茶马古道上的行人全都披蓑执伞。

淅淅沥沥的秋雨湿润了摩崖石刻,桃洞崖画,带来寒凉之气。

这一日。

又有两老一少,三人驻足在城门口。

这位老人面相儒雅方正,做一个老书生打扮。

旁边的老妇人虽染华发,却不失端庄英气,可以窥见其年轻时的美貌。

凉都烟雨下,两位老人正带着异色看着城门上的刻文。

“师兄啊,你说这等武学妙谛会是何人所留呢?”

她带着一丝笑容,望着老书生。

老书生摇了摇头:

“我哪里能猜到。”

“二十年前的江湖我都看不透,师妹如何叫我看透如今的江湖。”

“五湖四海,总有能人异士。”

老妇人恍若未闻,忽然笑叹一声“可惜”。

老书生问:“哦?为何可惜?”

她道:

“若是这刻文早二十年呈现在师兄面前,也许还能激起师兄的雄心壮志,如今嘛只能抄录一份,以待后人。”

老书生知晓她意有所指。

不过早就习惯了,不由摸着白须笑了笑。

他似是想到往事,盯着城墙刻文,真的露出沉思之色。

扪心自问

若二十年前真有这样的妙谛刻文,又会怎样?

他正想着,一旁的老妇人却已经笑出声了。

“师兄,你还真有所思啊?”

老书生还没来得及回答

“外公,外婆”

二人中间,一个眼睛很大,面相乖巧的薄唇少年抬起头,好奇地望着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妇人道:“我在勉励你外公,言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你虽小小年纪,但也要有远大志向。”

“嗯。”

少年乖巧点头:“爹爹常说外公之志,教我要向外公学习,做一个光大门楣的君子。”

妇人宠溺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你爹爹年轻时,性子非常难约束,你与他很不一样。”

老书生一听她说起少年的爹爹,想到他喝酒惹事,不由微微皱眉。

但是一看向少年,又是一脸满意之色。

少年闻言,忽然呵呵呵笑了起来。

老夫妇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发笑。

“外婆,我听过极为相似的话。”

“是谁说的?”

“可是你娘?”

小小少年摇头道:“不是。”

“是衡山派的曲师叔说的。”

“去年我随爹娘去雁城见衡山派的赵大师伯,爹爹与大师伯说话,我觉得无聊,就去寻玉臻师兄。”

“那时,他正在衡山别院与丹青子前辈作画,画中是一只白鹤,他画得可好了,那白鹤栩栩如生,如要展翅飞翔一般。”

他说得兴起:

“当时,衡山派的骆师兄也在,他指着白鹤,说那白鹤画得好,若是将白鹤画作大白鹅就更妙了。”

“之后,玉臻师兄就说自己不会画鹅,骆师兄便叫他多练。”

“丹青生前辈便将骆师兄赶了出去。”

“这时曲师叔与娘亲就正在别院门口,我听见她们说话”

“曲师叔指着玉臻师兄,也说了和外婆差不多的话。”

“不过.”

小小少年顿了顿,老妇人二人有些好奇,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什么?”

少年道:“我却觉得曲师叔与娘亲她们都说错了,其实玉臻师兄与赵大师伯很像。”

这下子,两位老人都不由笑了。

老书生摇了摇头:

“怎么又像了?”

“你赵大师伯年轻时,虽然懂曲晓画,却不会往深处精研。若非如此,岂能在武学一道能人所不能。”

少年目露疑惑,又笑了笑:

“就是一种感觉。”

“玉臻师兄作画抚琴,就像赵大师伯拿剑。”

两位老人听他这样说,只道童言无忌。

不过,随他怎样去想,也不去反驳。

老书生抚须叮嘱:“你去雁城见过诸多艺学,虽各有妙处,却不宜沉浸其中。”

“光大门楣,须得专精武学。”

他心中还有许多教诲之词要出口,妇人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若是往年,老书生恐怕还要继续教导一番。

可现在,妇人一提醒,他便笑笑不再说了。

这份心态,是他从前所无有的。

两老一少又在城门口站定,少年认真看着上面的刻文。

不多时.

他们一道朝凉都城内走。

那少年看了刻文不久,却是一路走一路背诵。

老书生捧着手中的抄本书册,听着少年背读,一边笑着点头,一边翻页。

偶尔出口称赞,夸一个“好”字。

短短时间,这少年竟将刻文内容背得一字不落。

当真是好天赋。

老书生大喜,不急着去会仙楼,而是拉着少年在凉都城内寻他喜欢的吃食,算作奖励。

妇人跟在他们身后,见这一老一少皆在欢笑,顿时眼带柔情,一脸笑意。

虽是人生余暮,却得无尽之愉。

他年期许,今朝尽显。

此生如此,不复他求。

“外公,听旁人说,会仙楼那边会有比斗,衡山的顾师兄也在此地。”

“我们去做什么?”

少年好奇问:“您是不是也会出剑?”

老书生还没说话,妇人便笑问:

“你外公一把年纪了,你还想看他与人比剑论武?”

少年沉吟一声,念叨了她之前说过的八个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夫妇二人都笑了起来,拉着他朝会仙楼附近去。

当日傍晚。

凉都城东又来了两架马车。

“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姐,凉都到了。”

马车上走下来两男一女,各自撑开油纸伞。

三人气势不凡,眉宇间英气尽显。

他们下马车第一眼便看向城墙刻文。

“果然是宝录。”

“不知是哪位人杰所留。”

那名女子提议道:“大师兄,这刻文精深无比,不是须臾间能有所得的。”

“抄录下来,再慢慢钻研。”

“此际还是先去会仙楼,以免错过。”

个头最高的大师兄说道:

“师妹宽心,会仙楼大战还在明日.”

……

(本章完)

第225章 番二十四:点苍之鹰(二十四)

秋雨,秋雨,一半西风吹去。

行道凉都,入了东门。

街市长巷,执伞披蓑的江湖人随处可见。

临暮色西垂,雨势渐大,催得行人避雨登楼,酒肆茶楼的生意愈发红火,跑堂的伙计来回忙碌,腿都细了一茬。

两日前悦来客栈的大战,已被茶博士说得天花乱坠。

初入凉都的武林人听罢,多叹来迟一步。

说到那两位青年剑客一战,在一众江湖人喟叹之时,东城茶馆外侧的几名青年男女各都露出异色。

那位个头最高的大师兄闻之,也不由放下手中所执的刻文抄本。

几人腰间佩剑,显然也是剑客。

其中一人面露怀疑之色:“江湖传言多有虚浮,若盘州有如此厉害的人物,怎么早年毫无听闻。”

“不见得。”

四师姐倪靖英打断了他的话:

“既能与四大真传相对,岂会是庸手。”

她又出声教导:“本派闭山良久,虽精研剑术多有所获,可也不能忘了师父临下山时的叮嘱,莫要当那井底之蛙。”

“正是。”

二师兄卞安俊道:

“二十多年前衡山论剑之事,可是叫师父、师伯他们追叹良久。”

他说这话时,同行几人都看向最年长的大师兄。

当年衡山论剑时,唯有大师兄赤尘子在现场。

赤尘子微微点头:“当年雁城论剑时,若非亲眼所见,金顶师叔也不会想到,剑神能在短短时间将本门两套剑法合二为一,再现祖师之艺。”

“本派断绝的阴阳神剑之路由此打开。”

“前人之学本历经年所,遗漏难补,当年我们也如井底之蛙,去了雁城之后才晓得神奇。”

赤尘子话罢,又轻描淡写道:

“有此先例,休说云贵之地深山大川多有隐者,便是市井乡野出了盖世天才,也不算离奇。”

“这东方小仙想必也是高人弟子。”

他温和一笑:“我们一进城就瞧见这篇惊人刻文,你们总不会以为云贵之地没有高手吧?”

几人点头附和大师兄的话。

那四师姐不由说道:

“衡山派的顾师兄与东方小仙要问剑点苍妙谛,大师兄应该找机会出手,一展我峨嵋剑法精妙。”

赤尘子露出向往之色,却只微微一笑,没回应师妹的话。

几人知晓,大师兄的性格与金光掌门极为相像。

故而也不多劝。

赤尘子又正色道:

“这次下山奉了师父之命,如今得到盘州遗刻,此乃意外之喜。”

“不能在凉都耽误太久,还得早去衡阳才是。”

倪靖英欸了一声:“师兄却想错了,要去衡山拜剑神何其难也,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早到衡阳,也不一定能见得一面。”

“若留信在雁城,便得不到及时答复,只得在门内苦苦等待。”

“既然顾师兄在此,我们不若联系上他,再告之缘由,一道去衡阳。”

“如此拜见剑神他老人家,恐怕会更容易一些。”

赤尘子一听觉得有理。

当下,峨嵋派众人又在茶棚中听了一会儿故事,饮尽茶水,收拾一番便朝会仙楼方向去了。

凉都之西,临近牂牁国旧址。

十多年前,黑木崖堂口锐减,少林度魔失败,江湖潮涌。

有中原武者南下过潇湘,入云贵。

这才有了会仙楼。

近来江湖武风之烈,影响在处处。

会仙楼应了这股风气,新葺钟阁,供武人交流论技,上有露台,逐渐成了论武约斗之所。

故而楼中常有江湖人品酒看戏,点评业艺,别有一番滋味。

十多年来,在云贵之地的名气也越来越响。

只不过,在钟阁露台约斗之人最多是一些小有名气的角色。

放在顶级大派眼中,仅是小打小闹。

可这一次,不仅有四大真传,还牵扯上了江湖妙谛!

会仙楼之名,瞬间唱响云贵。

四方武人,汇聚于此。

凉都风雨交汇,寒意湿浸城郭巷陌,却挡不住武林人的热情。

魏自在丧命悦来客栈第四日。

这一天,偌大的会仙楼,早早挤满了人。

四下一观,位于中央的钟阁露台四方,休说坐饮品茶的席面,便是围栏走廊都是人影。

楼中曲艺大家的屏风早撤了去,天井中伶人的戏台也已拆掉,那些为了扩充武风所摆的刀枪棍棒也不敢献丑,统统搬回仓库。

如此一来,便腾出位置,叫更多江湖人登楼话事。

会仙楼的几位当家人全都跑出来,随着那些管事一起忙碌。

他们在云贵之地,也多有关系。

与附近宗派保持联络。

但今日论剑规格之高,实在让他们产生一种头皮发麻、把握不住的感觉。

这几位,可都是名动江湖的存在。

露台下方的钟阁,坐的自然都是重量级人物。

要么是本地大宗核心,要么是此地的大派,亦或是名动一方的江湖散人。

比如一清快剑门掌门、腐骨门掌门、红纱教教主、凉都春蚕掌教教主、大力鹰爪门门主、游龙派掌门、金蛇世家、百花拳门门主.

眼睛一扫,一个个都是头角峥嵘。

平日里但见其中一人,都算稀罕。

今日随便朝钟阁丢一块石头,也许就能砸中一位脾气火暴的教主。

这帮人多在云贵之地经营,彼此之间因为各种利益纠纷,有互相友好的,也有彼此矛盾颇深的。

更有正邪魔门之分。

只是与二十年前不同,当年日月神教作为魔教,行事残忍狠辣,正派人士人人喊杀。

如今的魔门更为低调,虽然也被正派疏远,却没到一见就要斗杀的地步。

不过此时在会仙楼中,有矛盾的教主掌门,大都能收敛情绪。

当然,那些脾气火爆互相看不顺眼的,已经在露台上大战了好几场。

手段不够硬的,已经被人用门板抬走。

钟阁二楼。

处于中央的一处席面上,邹松清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对面的少男少女。

蓝姝口中的对头.与他想象中有点不太一样。

他们看上去和蓝姝差不多大。

虽然气质各不相同,但那股子精气神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再联系起蓝姝对他们的评价

一时间绞尽脑汁,却怎么也对应不上是姑苏哪家势力。

可奇怪的是,

蓝姝说是‘难缠的对手’。

这对手一见面,并没有爆发什么矛盾。

更让邹松清疑惑的是.

那个正在品尝糕点的少年在见面时,对蓝姝提起一个他们在路上遇到的青年人。

然后,他们就再没说“约斗”之事。

邹松清是个憨厚温实之人,他虽有好奇,却也不会追问。

只当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

等听到会仙楼中一声钟响,他的目光与其他人一样,全都飞向高高的露台处。

“轰隆~!”

乌云笼罩凉都,风雨中一声秋雷乍响。

会仙楼露台左侧,点苍老人白须随风飘扬,一双锐利鹰目却能定住秋风,死死盯着对面的衡山三师兄身上。

他二人侧边立着一道白衣人影。

东方小仙一手执剑,一手执油纸伞,矗立在会仙楼楼顶,望着露台上两人。

这三人,一为老一辈妙谛,乃是大理武林支柱,江湖巅峰高手。

一人是剑神之徒,名动武林的衡山四大真传之一。

另一人师承不详,却是剑法高绝、横空出世的盘州隐士。

一老二青,江湖奇才向老妙谛问剑。

三人无须动剑,只立身露天,便为奇观。

扪心自问,一生之中,能得几见?

慕名而来的南北武林人士,一众门主掌门,各都在三师兄朝点苍老人举剑的那一刻,心跳骤然加快!

那可是江湖妙谛!

向这等高人挑战,需要极大的勇气胆气!

不愧是四大真传。

“商前辈”

顾吉抱剑见礼,他虽是剑神高徒,但对妙谛高人必须尊重。

自家师父便是第一妙谛。

这个称呼,哪怕在顾吉心中,也别有意义。

同样,这也是他第一次面对衡山派之外的妙谛高手。

点苍老人瞧他剑意澎湃,不由笑叹:

“老朽这次下山,本要直去衡阳,问剑剑神。”

“没想到先遇剑神高徒。”

他忽然正色,鹰目锐利无比,叫人不敢直视。

“你既得剑神真传,老朽可不会留手。”

顾吉道:

“弟子仅是衡山十五代后学,无有能力代表家师。但家师常言,用剑一道当锐意进取,多学多练,今日以己学冒昧挑战,前辈勿怪。”

他说话时,缓缓拔剑出鞘。

会仙楼那般多江湖人,可此时一片寂静。

不止是二人的对话,就连顾吉的拔剑声都清晰入耳。

点苍老人并未拔剑,这是前辈对晚辈的礼让。

但他也一手按在剑柄上,足见重视。

虽说是妙谛高手,但对手剑意猛烈,他也不能过于托大。

论剑胜败,终究不在声名,而在剑上。

顾吉拔剑至尾声.

忽然听到一声呼呼风响!

这正是凉都秋风,冲入论剑露天,吹得会仙楼廊下铁马叮当!

携风带雨!

顾吉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与妙谛而战,想要求胜,必须将与剑法有关的纤毫末节展露至极。

霎时间,他浑身剑意大涨。

精神全凝剑上!

意过剑路起,盘盘回剑风。

他剑招一展,乍响一道锋锐剑鸣,压过铁马之声。

顾吉的剑在凉都秋风中呼啸,他剑意之寒,远胜秋意萧索,这一剑袭来,若是心志不坚之辈,恐怕会直接被他剑意震慑,旋即一剑毙命!

也就在剑鸣那一刻,点苍老人动了。

这一刹那,周遭的江湖人,哪怕是在钟阁之外观战的老书生都露出异色。

诡异!太诡异了!

没有声音!

点苍老人分明急促拔剑,可却是一点点杂声都听不到。

没有顾吉那样的声势,死寂得可怕。

可是,在那无声之中,老人的鹰目却锐利到了极致!

死寂之下,但凡瞧他目色之人,都感觉自己成了苍鹰爪下的猎物。

苍鹰大势!

这是一种威猛凶烈的剑势,随着点苍老人长剑施展,他的剑招全是攻杀。

顾吉的剑意在风中更甚。

可是,他的对手,却是一头无惧风暴的苍鹰。

顾吉屏住剑意,纵身飞掠,声势浩大的一剑,竟被点苍老人无声出剑,一剑抵住!

旁人只觉眼前一花,两人的剑尖便抵在一起。

感受剑尖上传导而来的巨力,顾吉神色一变。

肉眼可见

顾吉的长剑在点苍老人抵剑入半步之后,突然弯折。

“滴溜溜”

弯折之后,顾吉一个飞身摆脱,长剑颤动,随之声声震鸣。

他在腾跃之际。

顺着剑身传来一股火劲,好在他有极阳内功在身,瞬间拖住火劲,没让它在筋脉中作乱。

点苍老人见他行动无滞,暗夸一声好内功。

顾吉只一接招,便感受到这位江湖妙谛给到的压力。

那不仅是功力上的。

而是对方在出剑的每一刹那,都能让你受制难受。

旁观之人只能看到苍鹰大势下的凶险招法,却不知种种无声掣肘,但有丝毫遗落,立时要败在老人剑下。

这便是妙谛高人以无破绽对有破绽的灵魂考校。

顾吉多有与妙谛高手对战的经验。

他深知不能放弃攻势。

故而纵身而上,将极阳内功注入长剑。

露台之上,顾吉的长剑散发着一层精光。

可是

点苍老人长剑上的火光更烈!

顾吉连出十八剑,这十八剑全是剑中精髓,全都指向各处要害,可是点苍老人无有破绽。

他剑法看似精妙。

可是十八剑之后,在与点苍老人交剑之下,剑光越来越散。

他的剑意,快要绷不住了。

点苍老人一剑穿透回风,顾吉撞剑偏斜,侧头去闪,一簇鬓发已被削落。

危急关头,他就要沦为苍鹰之下的猎物。

这时

耳中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霎时间,顾吉瞪大双目。

回神刹那,他瞬间像是忘记剑招,全然沉浸在剑意之中。

凉都大风又起,顾吉的剑招变了。

他驾驭剑意行剑,这股剑意,带着衡山的雨雾缥缈之意,正迎合上点苍派的飘忽剑法。

期间

顾吉多次绞剑走转,隐隐让商素风看到了摩云三十六番的身影。

可那分明是衡山剑法!

飘忽的剑意对上苍鹰大势,在顾吉沉心剑意之下,一时间竟然顶住了商素风的剑法。

会仙楼中,众多武林人色变!

露台之上的剑光耀人眼目,点苍老人的无声杀伐剑术又带着苍鹰之势,那团团剑影,实在恐怖绝伦!

衡山三师兄在这股剑势之下,风雨飘摇。

他看似随时会败,却一直以剑意行剑,坚挺下来。

就像是狂风暴雨之中,一头苍鹰不断去抓一只鸟雀,那鸟雀靠着风暴,飘忽乱闪,一直坚持。

商素风大感奇妙。

他看出顾吉的奇妙状态。

一时间,以摩云三十六番给他喂到第九十九招。

到了第一百招时,点苍老人剑势陡变!

周遭看客惊呼出声!

还有人在揉自己的眼睛,以为看错。

商素风的长剑,消失了!

连剑影都无法看到!

“无影神剑!”

“那是点苍派无影神剑!”

一些江湖老人大喊!

这无影无形的强悍剑法,飘忽到了极致,也将点苍之学阐述到了极致。

又在苍鹰大势之下,杀伐盛烈!

这便是妙谛之学!

一点火芒之下,顾吉的剑意顷刻崩碎,剑风又被一剑刺破。

他停下所有动作。

而点苍老人的剑,就悬停在他的喉前,随后剑上火光一消,将剑收回。

商素风摸了摸胡须。

他望着衡山三师兄,鹰目若有所思。

喃喃道:“第一百招”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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