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夫人的礼物

夜幕低垂,书房内弥漫着淡淡墨香。

堆满卷牍的案后,手执紫狼硬毫细管的染轻尘揉了揉略显泛酸的手腕,瞥了眼窗外天色,继续伏案埋首,于公文上不断做着批注。

偶尔遇到难解之处,女人便停笔蹙眉沉思,贝齿无意识的轻咬着笔端。

窗外素月透帘,斜照其身,更增一分仙姿佚貌。

身为新院主管的她需要处理不少事务,毕竟新院处于组建阶段,即便有袁安江这样的能手协助,染轻尘依然会有些力不从心,由心感到疲惫。

不过天生性子要强的她,纵有万般压力也会咬牙坚持。

不只是因为染家和宗门对她的厚望所寄,更有着一心私愿。希望某一天能站在娘亲曾经有过的高度上,以天下正道领袖的姿态告诉世人,昔日江绾可以凤舞于九天之上,她女儿也一样可以。

因为书房内有暖炉的缘故,染轻尘并未像平日那般身穿正装素裙,仅于内衫之上随意披一薄纱。隐约透出袖内两条匀直藕臂,似藏犹露,便是颈下堆起的少半雪色也显露清楚。

少了束缚的二物,真正展示出巍峨的气势。

当真是应了“崇山峻岭势如虹,雄姿巍峨震九州”这句话。

“咚咚……”

书房门被突兀敲响。

染轻尘头也不抬的淡淡开口,“进来。”

婢女锦袖探进脑袋,小声说道:“小姐,姑爷在外面求见。”

染轻尘一时间有些错愕,“谁?”

无怪女子惊诧,毕竟平日里姜守中为了避嫌,从来不会主动接近染府,何况是在晚上这个比较敏感的时间点。

“姑爷啊。”

锦袖说道,“姑爷好像有急事。”

染轻尘蹙了蹙眉尖,“带他过来。”

少许过后,锦袖带着匆忙而来的姜守中进入书房。

“姜墨见——”

“这里又没外人。”染轻尘没好气的白了眼。

姜守中尴尬笑了笑,抬头正要说话,却看到对方此时的衣着颇为清凉,尤其那并未被薄纱掩住的部分前襟,风景无限美好。

不知为何,姜守中一下想起了之前凑近对方身边看剑谱时,不慎窥见到的衣襟内的那片玉白。

继而,他又想起曾经红儿的风景。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

要说红儿的也算标准公寓了,可对比眼前这位的豪华大别墅,确实有点寒碜。

见男人发愣,染轻尘有些疑惑,后知后觉的她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扯过旁边屏风上的外衣,裹在自己身上。

女人内心懊恼无比。

只想着对方来找她的目的,却忘了自己衣着不妥。

姜守中收回眸子,干咳了一声,轻声说道:“今晚是有些公事想请轻尘你帮忙,不过可能比较棘手,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什么事?”

染轻尘将外衫穿好,晕红的小脸彤艳艳的,加倍可人。

姜守中正色道:“我发现西楚馆私藏大量妖气,并将买来的很多少女囚禁,将她们作为实验。”

“西楚馆?”

染轻尘神情讶然。

姜守中点了点头,“目前我打算带人搜查西楚馆,只是我害怕把证据搜出来,会被隐瞒下去,所以我想有个人帮我压住场子。”

收敛起羞恼情绪的染轻尘皱眉问道:“姜墨,你知道西楚馆的背景吗?”

姜守中苦笑,“当然知道,是朝中第一外戚家族洛家,而且也知道你们染家与洛家有恩怨,让你们染家涉足这场风波,实在非明智之举。我只是……只是希望能借此机会,跟西楚馆掰一下手腕。”

跟西楚馆掰一下手腕?

染轻尘眉宇间掠过几分诧异之色,以为听错了。

明知道自己只是一颗鸡蛋,明知道对方是一座巨山,明知道这是场实力尤为悬殊的较量,竟然还想着硬刚上去……是说他傻呢,还是勇气可嘉?

或许是洞悉了佳人心中疑虑,姜守中平静地开口道:

“其实我想过服软,想过退缩,但是我又觉得有时候越是后退,越容易逼近悬崖的边缘。既然敌人已对你虎视眈眈,就别奢望他们能手下留情。

我对自己的生死并没有太过在乎,活着也是为了一些念想。我只是想为我的朋友兄弟拼一把,看能不能帮他们在夹缝里求出一线生机。

对方之所以敢威胁强迫我们,无非是因为在对方眼中,我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蚱,不足以构成威胁,所以才敢拿捏我。

可是,如果我让他们感觉到疼,感觉到害怕,他们是不是还会低下头,在脚底下找我?

也许他们会气急败坏,把我给杀了,也许他们会顾忌,不再敢欺凌我。但无论结果如何,总比束手待毙的要好。有些时候,拼一下不代表会有生机,但可不拼就肯定没有。”

染轻尘望着神情坚毅的丈夫,不觉出神。

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丈夫根本不了解。哪怕两人最近接触了不少,可还是如陌生人一样。

如果以前她对姜墨只是失望和同情。那现在,是真的有些欣赏了。

对方的这种心境,不就是修行者最需要具备的吗?

大道无垠,其远无极,纵若蜉蝣之微,蝼蚁之渺,唯有夫勇者无畏,奋行不息,总会遨游于尽头。

“你……你有把握搜出证据吗?”

染轻尘轻轻握拳。

姜守中回想那位何兰兰魂魄对他说的内容,没有给出十足肯定的回答,想了想说道:“大概九成的把握。”

“九成……”

染轻尘手指轻轻叩了下桌子,蓦然起身,“好,我陪你去!”

姜守中没料到对方这么果决,忍不住提醒了一下,“轻尘,如果证据没找到,我怎么样无所谓,可伱们染家……就要有大麻烦了。”

染轻尘微微一笑,“我丈夫这般势薄,受了欺负都敢去抗争,我染家被处处打压欺辱,哪儿还有退缩的道理。更何况,你是我丈夫。我说过要护着你,就绝不会食言!”

望着心意已决的女人,姜守中有些感动。

说是要为染家争一口气,其实更多是保护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

感动的同时姜守中心里也更为愧疚,自己当时一己私利的婚书真的害了对方。

“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什么后手吗?”

染轻尘问道。

姜守中收起思绪,沉声道:“江漪!”

京城两大势力,西楚馆和银月楼。

目前这两大势力对他其实都不友好,都有将他置于死地的权利。

姜守中对这两个都没有好感,甚至在得知江漪是染轻尘小姨之前,心底就已经把银月楼与“潜在敌人”划上了等号。

可让他同时对付这两個庞然大物,无疑于痴人说梦。

唯有借力打力。

要么想办法和西楚馆合作对付银月楼,要么和银月楼合作对付西楚馆。

而随着他的染家姑爷身份暴露,江漪虽然依旧使坏,可对他的杀心已彻底消去,这一点从夏荷拿本命珠给他疗伤的反应,足以证明。

所以,姜守中已经不担心来自银月楼的威胁。

相比于西楚馆,目前银月楼绝对是合作的最优选择,这也是为何他刚才让夏荷去救江漪的原因。

假如染轻尘不愿帮他,江漪就是他最后能拿出的底牌。

虽然不明白江漪执意救何兰兰目的何在,但目前那个妖物何兰兰就在江漪身边,这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危险。

自己帮她解决了这个危机,哪怕江漪性情再薄凉,不会因此而感激,却也能暂时拉拢她与自己结盟,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小姨……”

染轻尘有些意外。

如果那位小姨愿意出面搅这趟洪水,对他们来说确实更有利一些。

不过这还不够。

染轻尘思忖片刻,美眸忽地一亮,“我们需要再拉一位盟友。”

“谁?”

“袁安江,袁大人!”

——

身为衙督院乙二监察的袁安江,身份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小监察那么简单。缘由便是他背后那位谋猷于庙堂,曾“以文维天下,以字定乾坤”的老师——大洲文太师。

继承了老师的优良“骂人”传统,这位袁安江袁大人骂起人来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当初为了姜墨一事,跑去书房把性情高傲的染轻尘骂哭都是小事。就连那位杨二公子的父亲,朝廷公认的老好人礼部侍郎杨大人,有一次被堵在家门口,被骂的差点没跳进粪坑自尽。

唯一一次吃瘪,是有次在大街上看到厉家大小姐背着一把大刀遛鸟逛街,认为有伤风化,忍不住批怼了两句。结果被惹火了的那丫头拿着刀追砍了两条街,颇是狼狈。

就因为得罪的人太多,被皇帝安排到六扇门避避风头,顺便协助染轻尘组建新院。

得知染轻尘来拜访,袁安江还是很意外的。

而当看到染轻尘还带来了姜墨,袁安江就更迷糊了,这丫头上次不是瞧不上这小子嘛,怎么转眼又‘勾搭’到一起了。

果然女人的心思最难懂。

“袁大人,今夜贸然前来,是有重要的事情与你相商。”染轻尘没有过多客套寒暄,将西楚馆一事说了出来。

听完染轻尘的陈述,袁安江不觉皱眉,陷入沉思。

他并没有急着表态,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了许久,心中一番衡量后,看向姜守中,“姜墨,你有多大的把握,能从西楚馆搜出证据来。”

“九成。”姜守中说道。

袁安江摆手,“不行,哪怕有一成的失败可能性,我都不会陪你趟这趟洪水!姜墨,你必须跟我保证,十成把握!”

姜守中欲要开口,染轻尘沉声道:“十成,我替他把握!若是出了问题,今晚这一切责任都归在我身上,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姜守中看向身边的女人。

女人目光坚毅沉凝,紧抿着的柔软红嫩唇瓣更无一丝细纹。

袁安江目光古怪的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问道:“染大人,上次你可不是这种态度啊,这小子用了什么妖术,把你给迷住了。”

染轻尘俏脸一红,板着脸道:“袁大人先前的教训轻尘铭记在心,可不会当作耳旁风。况且,是金子早晚会发光。”

袁安江欣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蹙紧眉头。

他走到书桌前,握起的拳头轻轻抵在桌面上,心中依旧难下抉择。

以他这种身份的人一旦掺和,意义就不一样了,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能烧起一点极小的火苗,都会燃成熊熊烈火。

又沉思了好一会儿,袁安江轻声说道:“按理说,我应该再请几位大人,这样才能把火烧得更旺。但问题是,没人敢赌这把火会烧起来。没人会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你姜墨身上,终究太过荒唐。

姜墨,你不懂这里面的风险。你只是想要给自己博一线生机,可其他人同样也如此。我这么说吧,陛下其实是知道西楚馆用妖气做实验的。”

姜守中愕然。

自己最不想希望的,还是出现了。

染轻尘的心同样凉了半截。

如果陛下知道,那西楚馆最大的后台不就是皇帝了吗?

这还怎么去对抗?

将二人表情尽收眼底的袁安江笑了起来,“但是私底下知道,和公开被迫知道,是有很大区别的,你们明白吗?有些事不上秤,也就四两重。可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啊。”

姜守中愣了愣,目光亮起,可心情随之更为沉重。

袁安江的意思很明确。

你把火烧起来,最终能否烫死人,还要看京城那位。

要看皇帝对洛家的容忍程度。

京城那位愿意被你当枪使唤,你就能赢。他若不愿意,你做的一切也只是徒劳罢了。

袁安江走到姜守中面前,眼神复杂道:

“姜墨,本官可能说话不中听。以你目前的身份地位,你想要跳出棋盘,不去做别人的棋子,是不可能的。你要做的,无非就是在夹缝中自保。

你当然可以掀翻一盘棋,让自己暂时获得自由。但是,你终究还是要落在其他棋盘上。说白了,这诺大的京城就是一个大棋盘,只要在其中,谁都跳不出去,包括我也是。

所以你要考虑清楚,你现在还要请我帮忙吗?如果愿意,我就给你去找一些帮手。

如果你不愿意,本官可以当今晚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过。接下来你与西楚馆的博弈如果输了,本官也会力保你。但是你的那些朋友,本官无能为力。”

袁安江已经把话说的很透彻了。

让我帮忙可以,但你姜墨今晚必须被其他几位大人当作棋子使唤。让他们可以借此机会在朝堂上打压洛家,获得更多政治资源。

没有利益可图,谁愿意帮你?

尽管袁安江的表态很现实,但姜守中内心却有着几分感激,毕竟对方若真的要利用他,不会这么坦诚相告。

况且一旦参与这件事,对方也要担任极大风险。

姜守中深呼了口气,直视着袁安江说道:“袁大人如何火上浇油,这些我不在乎。我既然决定将这把火烧起来,就不会退缩。”

“好,那我就陪你小子赌一把。所谓富贵险中求,希望你小子别让我失望。”

袁安江笑了起来,轻拍了下姜守中肩膀,“我现在就去找几位大人,看有几个愿意陪我赌。你们尽管去西楚馆点火。哪怕到时候只有我袁安江一人来,也足够让西楚馆颤上一颤。”

……

从袁安江家出来,染轻尘前去六扇门调集人手。

而姜守中为了确保江漪会与他合作,决定亲自前往银月楼准备睡服对方。

刚来到银月楼,江漪平日乘坐的马车正巧缓缓驶出。

看到姜守中,马车停下。

春雨掀开车帘,车厢内一脸寒霜的江漪盯着姜守中,冷冷问道:“我问你,西楚馆是否真的故意坑害于我?”

女人这般询问,显然已经验证被救的那个何兰兰是妖魂附身。

其实对于何兰兰事件,姜守中并不确定是不是西楚馆故意设置的一个陷阱。但哪怕不是,眼下也要说成是!让双方彻底敌对。

姜守中沉声说道:“敢问夫人,西楚馆的人知不知道你要劫走何兰兰。”

“应该是知道的。”江漪淡淡道。

听到这样的答复,姜守中心中大定,开启三寸不烂之舌。他凝视着车厢内的绝色美妇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察到不对劲。因为当初郑山崎看到何兰兰,是和其他女子被关押在一起的。而西楚馆的人既然知道你要劫走,肯定会藏匿周全。

可是那晚我们去救人,秋叶姑娘很容易就将何兰兰救了出来。当然,也是秋叶姑娘修为高深的缘故。但当时屋内只有何兰兰一人,这明摆着是有问题,就是要让银月楼把何兰兰给劫走!”

江漪锋锐如实刃的凤眸盯着姜守中,“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被救的何兰兰有问题?”

姜守中道:“我今晚仔细勘察了一遍西楚馆后院,进入当时秋叶姑娘救人的屋子时,发现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暗室。

我猜测,其他被囚禁的少女就关押在那里。所以我就很奇怪,为什么何兰兰会被单独放在屋内。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是给夫人你的陷阱!”

江漪面沉如水。

捏着手帕的手微微攥紧。

江漪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姜守中目光冷峻道:“身为六扇门官员,对方竟然敢私藏妖气,肯定是要严查的。我已经上报给了主管大人,带人对西楚馆进行搜查。而且,袁安江袁大人听闻后,也决定前来亲自督查。”

“袁安江啊。”

江漪若有所思,又问道,“我怎么做?”

姜守中不敢表露出自己的心思,答非所问道,“夫人放心,关于何兰兰一事我会保密。”

江漪发出一声哂笑。

她倚靠在车壁上,意味深长的望着面前男人,“姜墨,为什么要救我呢?我之前那样对你,你应该对我恨之入骨了吧,你就不盼着我早点死?”

我还真盼着你死……姜守中心里想着,脸上却正色道:“首先你是轻尘的小姨,名义上咱们也算亲戚。其次,之前我从你这里拿了好处,也算是有了交情,我这人还是挺讲交情的。”

“行了,虚伪的话就别说了。”

江漪没好气道,“你不就是想借我的力去对抗西楚馆,把我当枪使唤嘛,直说便是了,何必拐弯抹角扯一大堆没用的。”

姜守中沉默不言。

“上车。”

女人猩红的嘴角勾起魅人的弧度,“今天我江漪就让你当一次枪使唤。”

姜守中进入车厢。

一股如鲜碾花草般的清新馥郁香气钻入鼻息,是妇人身上独特的处子幽香。

江漪笑道:“不管怎么说,你姜大人都救了我一次,这个人情我不会忘。等事情处理完,你可以随便挑一样礼物,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姜守中神情浮现一抹怪异。

江漪没有回应,掀起窗帘凝视着夜间的深色街巷,颊畔几络鬓丝随着马车轻轻晃动着,映衬着玉颊剔透酥白,如霜雪雕就。

许久,女人轻扭柳腰,回眸嫣然,“当然。”

妇人接着说道:“人也行,就是不知道……你想挑哪个呢?”

(本章完)

第113章 西楚馆慌了

相比于其他喧闹嘈杂,脂粉气极浓的风月场所,背靠淮兰湖的西楚馆却鲜有喧嚣,不见纷扰,处处流淌着静谧幽雅之气,顶多偶尔从某扇窗棂后,传来些许宛如清泉流淌的悠扬琴声。

然而今晚,这份独有幽静却罕见的被一阵阵嘈乱声给打破。

能来西楚馆的客人无一不是身份尊贵之人,起初这些被打扰了雅兴的客人还捋起袖子气势汹汹的冲出去,准备教训一波这些没眼力劲的家伙,好在美人面前博得好感。

可出门后,看到一个个六扇门暗灯将西楚馆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还有龙虎部的成员,顿时傻眼了。

脑子机灵点的人,已经嗅出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西楚馆后院。

在场气氛尤为微妙。

身为六扇门总院院长的葛虞龙从来的那一刻,紧锁着的眉头就没舒展过,不时捋着脑门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愁的想揪下几根。

又望着被染轻尘带来的新院成员,只觉牙疼的厉害。

最开始他听陆人甲说姜墨要搜查西楚馆,还以为那家伙只是喝醉了酒,发点小酒疯。可得知对方要玩真的,整个人吓傻了。

生怕那小子见不到明天太阳,赶紧带了十几個人过来劝劝,顺便保护一下。

毕竟他可是答应过厉南霜那丫头,要照顾好她的焖面。

对于姜墨这个人,葛虞龙还是很欣赏的。

对方第一次来六扇门任职时,他就觉得这小伙是个可造之才,准备把他分配到凤舞堂里去好好培养一番,结果被厉南霜给截胡了。

后来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小伙儿确实不错。

人又俊,做事又稳当,有他年轻时的风范。甚至还有了把自家妹妹介绍给对方的想法——虽然他那位妹妹刚满八岁。

没法子,家里老爹老母嫌孤独的厉害,自己又打光棍不娶媳妇。眼见实在是抱不上孙子了,索性两口子自己生去了,还真给造出了一个小千金。

这导致每次他带着妹妹去衙门时,总会有人问,老葛啊,你啥时候生的女儿。

将纷乱的思绪收回,葛虞龙无奈拍了拍脑门,凑到染轻尘身边问道:“我说染大人,你又来凑什么热闹。姜墨脑子浑,不晓得西楚馆的背景,你难道还不知道?”

“我们六扇门的职责即是调查妖气,既然西楚馆有私藏妖气的可能,为什么不能查?”

染轻尘一副公事公办的凛然态度。

葛虞龙无语了,走到纳兰邪面前恼道:“姜墨不知道轻重,你干什么吃的。上面不是安排你配合姜墨吗?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纳兰邪耸肩,“我劝了,可是劝不住啊。”

“我看你小子就没安好心!”

葛虞龙骂了一声,气呼呼的去找姜墨。

纳兰邪眼神阴沉。

说真的,姜墨闹这么大是他没想到的,这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打算闹大了让西楚馆害怕?

开什么玩笑,当这里是地痞流氓打架的地方吗?

还是说他真的能找出私藏妖气的地方?

不可能!

连他这个半个心腹都不知道那些少女和妖气以及妖魂私藏在什么地方,更别说是姜墨了。

纳兰邪心中冷笑,“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老子给你了那么多次机会不知道珍惜。既然伱自己想找死,大不了多给你烧点纸钱罢了。”

……

二楼幽室内,站在窗户前的虎爷望着将西楚馆包围的六扇门衙役,同样一头雾水。

其实在决定让姜守中调查妖气案之前,他就对这个人进行过了解。

此人聪明且稳重,懂得识时务,基本上很少有意气之争的鲁莽行为。而这样的人只要让他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是什么,肯定不会乱来。

可这一次,他竟然失算了。

他想过姜墨会找西楚馆的晦气来发泄怒火,但没料到对方竟这么疯狂。

这是打算干什么?

真要把西楚馆翻个底朝天?

房间内,被称呼为齐公子的年轻男子笑道:“看到了没,你眼里的小喽啰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真以为人家是软柿子啊。”

虎爷叹了口气,“这小子终究是让我失望了,也算是老夫看走眼了,还曾对他寄予厚望。”

齐公子挑眉,“已经决定要杀他了?”

虎爷淡淡道:“他想用这种方式与西楚馆示威,但显然他忘了一点,西楚馆之所以能拿捏他,不是因为人多。若是找来一群人就想吓唬老夫,那老夫现在就可以找几千人给他瞧瞧。

可惜了,对他的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既然他不珍惜老夫给的机遇,自己选择往死路上走,老夫也只能助他一臂之力了。”

说到这里,虎爷依然觉得惋惜。

这样一块美玉若是能好好雕琢,未来成就不会低的。

但这一次对方确实玩的有些太过火了,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一个热血上头,行事不计后果的人,终究不是他想培养的狗。

“主子!”

素琬忽然匆忙进来,神色凝重道,“袁安江来了。”

“什么?”

虎爷目光涌现出惊诧之色。

如果说染轻尘的掺和是因为这女人想为染家出口气,那么袁安江又是为了什么?

就连屋内的齐公子听到这个名字,也收敛起了玩世不恭对的神情,疑惑不解,“不应该啊,袁安江这家伙虽然平日里嘴冲,但脑子可一点都不冲,他跑来凑什么热闹?”

素琬接着说道:“另外,有人看到以兵部尚书云大人为首的几位朝中官员,去了西楚馆对面的风轩茶居喝茶,也不知道是不是冲着西楚馆来的。”

虎爷心下一沉。

这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齐公子眯眼说道:“来者不善,这些人可都不是傻子,不会无缘无故跟着姜墨折腾。说不定,姜墨真的能找到你私藏的妖气。”

“不可能找得到。”

虎爷摆手自信道,“那地方就连纳兰邪都不知道,其他人根本找不到!”

虽然嘴上说着,但虎爷还是对素琬下了命令,“去通知老林他们,必要时从暗道进行撤离。”

话音刚落,一名护卫匆匆前来。

“主子,银月楼的人将我们西楚馆的几个撤离口全都堵住了。”

虎爷瞬间攥紧了拳头。

不对劲!

此时萦绕在虎爷心头的那股不安预感愈发的浓重,平日里天塌不惊的他手心里竟冒出了些许细汗,生出几分焦躁情绪。

他来回在屋内走了几步,又来到窗前盯着那些六扇门衙役。

姜墨难道真的能找到密室?

不!

肯定不能!

这小子就是在故意吓唬老夫,迫使老夫做出让步。

这时候齐公子起身道:“这真是一场好戏啊,可惜我是无福掺和。虎爷,我就先告退了。免得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跟你是一伙的。今晚这场大戏,明天朝堂之上才会见分晓,我等着虎爷好消息。”

齐公子笑了笑,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素琬紧张的看着虎爷,脸色发白。

难道今晚西楚馆真要出大事?

“老夫就不信你能找到!”虎爷双目迸出寒芒,对素琬说道,“你放心应酬便是,老夫倒要看看,今晚鹿死谁手!”

平日多谋善断,擅长布局掌控别人命运的虎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终不相信一个小喽啰会给他造成麻烦。

……

西楚馆后院内。

气氛愈发的凝重,空气中飘动着几分浓重的压抑。

袁安江来到姜守中身边轻声说道:“那几位大人虽然请来了,但他们会先在外面看着,确定你姜墨能搜出证据时,才会出面。”

姜守中笑着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姜守中看到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的素琬,上前冷声道:“素琬姑娘,跟你主子汇报了没有?让不让我们搜查?如果不让,我们就硬闯了啊。”

素琬努力平定下心情,微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需要提醒一下姜大人……你若是查不出来,可就不是三两句道歉能解决的。

客人们可都藏着怨气呢,有些客人我们可以安抚。有些客人们,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比如,见见血什么的。”

素琬眼神冰冷,威胁之意明显。

染轻尘俏脸一寒,欲要开口时见姜守中递了个眼色,只好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姜守中笑着点头,“好,没问题。”

看到西楚馆的护卫们让开了路,姜守中不搞花里胡哨的迷惑对方幺蛾子,带着众人直奔当初关押了何兰兰的那间普通屋子。

而没有一个人看到,在姜守中身边还有一位少女。

素琬见姜守中又要调查这屋子,眼皮跳了一下,但还是镇定自若的冷笑道:“姜大人之前不是查过了吗?难道又尿急了,准备在这里撒尿?”

姜守中没理她,瞥了眼身边少女。

名叫何兰兰的魂魄走到衣柜旁边的墙壁前,分别在墙上拍了几下。

姜守中记下步骤,依次在墙壁上拍动。

素琬脸色大变,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手脚开始冰凉。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染轻尘横在面前阻止,后者讥讽道:“怎么?慌了?”

素琬手强挤出笑容,“民女不懂染大人在说什么。”

随着姜守中拍打完毕,然后在小女孩的指引下走出了屋子,来到隔壁一间屋子的墙壁,同样按照刚才的顺序拍打了一遍。

然后姜守中再次回到最开始的那间屋子。

这一刻,众人震惊发现,之前明明看着平常的墙壁,竟出现了一扇门。

“类似于一叶障目的阵法?”

染轻尘美眸一亮。

素琬脸色惨白,大脑嗡嗡作响。

姜墨这家伙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有人泄密了?

何兰兰脆声说道:“大哥哥,这个门我不知道怎么开,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姜守中皱眉,观察墙壁上凭空出现的木门。

这扇看着与平日家里很像的门扇,镶嵌着一些很紧密的木制齿轮,两侧还贴有符箓,淡淡的黑色流光顺着门上图案流转,格外诡异。

“是墨家的机关门。”

染轻尘认出了这扇门,惊讶道,“据说此门无法强行破开,一旦用蛮力,里面的机关就会启动,彻底将门封死。”

“素琬姑娘,打开吧。”

姜守中淡淡道。

素琬回过神来,见姜守中并不能打开这扇门,眼神顿时又有了光彩,有些为难道:“姜大人,这里面珍藏的都是西楚馆的一些宝物,不妥吧。”

“姑娘,是不是宝物,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袁安江微笑道,“还请你配合我们办案。”

面对袁安江,素琬不敢冒犯,但让她开门是绝不可能的,于是佯装无奈的苦笑道:“不瞒袁大人,这门上的钥匙只有我们西楚馆的老板才有,可老板并不在这里,去了岷州,要过些日子才来。要不,您们过些日子——”

“咔嚓!”

忽然,一道清脆的齿轮转动声突兀响起。

屋内的众人全都懵了。

扭头一看,却见混在人群里,一直没啥存在感的陆人甲擦了擦手,咧嘴笑道:“没问题了,这锁已经打开了,确实有点难度。”

素琬呆若木鸡。

姜守中则神情恍然。

这时候他才想起,陆人甲在进入六扇门之前,曾在天下第一盗门卧底过两年半,从一个小弟混到了堂主,外号叫坤哥。

“老甲,今天你是头等功!”

姜守中伸出大拇指,“你会得到一大批钱,想娶几个媳妇都没问题了。”

陆人甲挠挠头,腼腆笑道:“那敢情好,有了钱就能给青娘重修茅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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