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下乡西坪大队,钱主任做实事

第二天鸡叫头遍,老周就爬起来了。

他换上过年才穿的呢子中山装,对着破了一半的镜子照了又照。

媳妇问他:“怎么走这么早?”

老周解释说:“人家钱主任要帮咱大队的忙,咱去了等等人家好说,可不敢让人家等咱呀。”

媳妇说道:“昨天孙明来送油,我听他说起过这个钱主任,说钱主任是好人、是好官,不是马德福那种小鸡肚肠的熊人……”

“哎呀,你怎么那么些废话?”老周不耐烦了,“不管人家钱主任是什么人,咱不能叫人家等,这是礼数、这是规矩!”

“行了,你别说了,你去把家里老母鸡杀了,中午得炖鸡给钱主任吃。”

媳妇听了心疼,嘀咕说:“多好的鸡,这谷雨了一天一个鸡蛋呀,这是家里的鸡蛋银行,你给杀了……”

“哎呀,我的同志姐,你大方点嘛,人家钱主任昨天也请我吃了鸡,还请我吃了排骨肉哩。”老周一拍裤腿着急的说道。

说着他又有些回味:“昨天那个鸡是用辣椒炒的,咱没吃过那样的滋味,又辣又香,钱主任媳妇厨艺真好,准把鸡油炒出来了,太香了。”

媳妇撇撇嘴:“能有我炖的鸡香?你那是馋鸡?我都不稀罕说你,你是馋人家媳妇……”

老周气的翻白眼。

我快五十岁了然后我他娘想领导的媳妇?

我是嫌死的慢了?

他媳妇虽然总跟他斗嘴却是打心眼里疼他,在他出门之前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垫垫肚子。”

天刚蒙蒙亮,老周就带着拖拉机手周林辰出发了。

晨雾中的山路湿漉漉的,拖拉机的大灯在雾气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周叔,钱主任真要给咱们建双代店?”周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那以后买盐买火柴就不用跑长沟生产大队了?”

老周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露出笑容:“是,钱主任是个说话算话的主,他说要帮咱能办,那就肯定能办起来。”

然后他又叮嘱:“开快点!咱们得赶在供销社开门前到,可不能叫钱主任等咱!”

前天大雨把山路冲刷的太泥泞,拖拉机跑不快。

他们急赶慢赶,等赶到公社的时候供销社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天县里供销社又来送货,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搬运工正从卡车上往下卸肥料,空气里弥漫着尿素刺鼻的味道。

周林辰定睛一看,惊呼道:“呀,是医药站的李站长、回购站的韦站长他们,他们怎么还当起搬运工了?不都是从各大队要劳力吗?”

“嚯,还有食品店的曹梨花,曹梨花竟然会干这个活?”

老周嘿嘿笑:“钱主任当家,他们的好日子到头喽。”

他一眼就看见钱进站在门口,正在跟司机说话。

供销社的司机地位很高,甚至比赵大柱、金海要高,绝不是李卫国等临时工能比的。

以往司机来了,即使马德福这主任都得好烟好茶伺候着人家。

毕竟供销社是好单位、司机是好岗位,两相叠加,县供销社运输司机地位就变得独特起来。

老周见过几次运输司机来公社的姿态,要么懒洋洋的在车上抽烟,要么去马德福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总是优哉游哉的样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运输司机在钱进面前站的跟个小学生一样,钱进递给他烟,他虽然接了却没敢点燃,只是一个劲陪着笑脸。

运输司机是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下属员工,他和之前的钱进同属一个部门。

这样他比其他人更了解钱进的本事。

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都知道他钱进乃是部长杨胜仗的心腹,别说他一个县供销社的运输司机了,就是市运输大队的大队长在他钱进面前都得低一头。

钱进跟司机聊天不是瞎聊,是有正事。

杨胜仗被调走了。

他在两天前绕过省总社直接上调中央总社,具体啥职务县运输司机不可能知道,只知道是被重用。

“钱主任!”

有呼声响起。

钱进闻声看去。

老周小跑过来,差点被地上的麻绳绊倒。

今天钱进换了件干干净净的蓝布工作服,胸前别着党员徽章和领袖徽章,脚上穿着朴实的土布鞋,显然做好了下乡准备。

正主到来,钱进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说:“我今天得下乡调研,这边卸货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喝个好酒。”

运输司机老老实实的说:“钱主任您去忙,这边的活我帮你盯着,绝对一点岔子都没有。”

钱进点点头迎向老周:“周会计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身后堆好的一批物资:“早上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这全是给西坪准备的支农物资,你清点一下?”

老周看着眼前的景象,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二十袋面粉和大米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旁边是五桶菜油、两箱子盐和味精等调味料,最边上还堆着些箱子,看起来里面放了饼干之类的点心。

可谓全是平日里他们大队老百姓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这、这也太多了,钱主任,太多了吧。”老周感觉喉咙发干。

他不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但与钱进在一起,总能被对方的行为感动。

真情实意最能动人心情。

“不多,”钱进笑着说,“第一是马德福过去欠西坪的,咱们得慢慢补上。”

“第二是我这次从市里拉来赞助,只讲规矩不讲人情。”

“物资是赞助给五保户家庭和军烈属家庭的,你们大队这样的家庭最多,给你们的物资也最多。”

钱进开始往拖拉机上搬货。

老周看着坐在拖拉机上的周林辰怒了:“你是市领导?钱主任下手了,你他娘在上面看戏?”

周林辰是惊呆了:“钱主任怎么亲自下手呀?我草,我草!”

金海看到赶紧过来干活,他干的更是殷勤。

老周从他手里抢过袋子:“金保管,你歇着你歇着,这是我们大队的活……”

金海压低声音:“哪有你们大队我们单位的区别?这都是我们该干的活。”

“钱主任昨晚开了全体会议,把二级分销站的人全叫来了,他说以后谁再敢刁难社员,就撤谁的职。”

“他还说了,以后他在供销社门口要挂个意见箱,谁对我们供销社任何人的工作有意见都可以提,他会第一时间追究责任。”

“该撤职的撤职,该处分的处分,绝不姑息。”

“如果是他自己犯错,他会给上级单位写检查自请处分!”

说着他朝钱进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更低:“钱主任吐口唾沫是个钉子,他对我们动真格的。”

货装完,钱进走了过来:“老周,咱们出发吧?”

他指了指拖拉机车斗:“我坐你们的拖拉机走,正好看看沿途的春耕情况。”

老周脱下衣服给他垫在尿素袋子上。

钱进已经自己找了个角落直接坐在了车斗铁皮上,腰靠在摞起来的尿素袋上。

昨晚要了亲命。

腰酸。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往西坪大队爬。

山风夹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峦还裹着薄雾,像未醒透的少女披着轻纱。

向阳的山坡上,野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山涧里的溪水涨了,哗啦啦地冲刷着鹅卵石。几只山雀从灌木丛中惊起,翅膀掠过新发的嫩叶,抖落一串水珠。

随着拖拉机进入山地,路更难走了,风景却更秀丽了。

钱进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满是松针和腐殖土的清香。

拖拉机转过一个山坳,整片梯田突然扑入眼帘。

层层叠叠的田埂像大地的指纹,刚返青的麦苗在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

钱进知道自己不是来踏春的,而是来调研的,所以山田出现他就关注田地情况。

西坪的田地比想象中还要贫瘠。

拖拉机驶过一片坡地,钱进看见田块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有些巴掌大的地块上,社员们正弯腰点种。

黄土裸露的地方在漫山遍野的翠绿中像补丁一样刺眼,几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在田埂上慢吞吞地嚼着刚冒头的草芽。

“钱主任,前面就到大队部了。”开拖拉机的周林辰指着远处。

山峦土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屋。

房屋都很简陋甚至破损,一般是山坡上围着一座灰瓦房用石头摞墙圈出个院子,厢房多是木头房屋,建的很小。

西坪山的风景很好,却多是灌木和花草,树木其实不多。

灌木花草无法转化为经济效益,这就导致老百姓没法靠山吃山。

倒是家家户户在房前屋后会种树,柳树杨树老槐树,反正都已经抽出嫩芽乃至长出绿叶。

更远处,十几个社员正在麦田里除草,草帽在绿浪间起起伏伏,像漂浮的莲叶。

两座山之间一片平坦处是大队部,拖拉机直接拐进大队部的土场。

然后钱进愣住了。

二十多个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排成两排,最前面的小姑娘手里捧着束野花——金黄的蒲公英配着紫色的二月兰,还用茅草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一条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壮汉带着几个干部快步迎上来。

老周给介绍:“那是我们大队长周铁镇、那是我们妇女主任王小英……”

钱进点头,心里感叹。

周铁镇确实如金海说的是一条硬汉子,他才四十来岁,这点从身板能看出来,龙行虎步走的有气势。

可看他的脸、他的头发,他已经得六十岁了!

金海曾说,周铁镇是个能干的好劳力,却不是个会带队的好干部。

这个评价没错。

“欢迎钱主任来西坪生产大队指导工作!”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孩子们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钱进忍不住笑出声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跳下拖拉机,指着那束野花:“周大队,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周铁镇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

他解释说:“钱主任,大伙儿听说您要来,非要整点仪式,但是我们大队就这么个条件,咱没什么见识,也不知道仪式该是啥样……”

他身后的副队长周健康赶紧补充:“孩子们天没亮就上山采的花,花很新鲜!”

钱进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散了一圈。

他故意先不搭理几个干部而是回头对老周说:

“周会计啊,我听说西坪人骨头最硬,小鬼子在海滨作威作福却不敢月州县,因为你们这里有个西坪战斗队。”

“打跑了鬼子,国军白狗子到处欺负老百姓,但看到西坪山他们得绕路走,西坪人不怕鬼子也不怕白狗子。”

“前些年马德福在公社排除异己、贪污受贿,各大队都向他低头,唯有你们西坪大队不给他送礼、不去拍他马屁。”

“甚至我还听说当年马德福来视察,你们连口水都没给喝,更别说请他吃饭,怎么到我这儿就搞起形式主义了?”

干部们一听挤挤眼。

这是啥意思?

周铁镇老老实实解释说:“给他水喝了,还给他泡了山里的野茶叶,不过他看不上喝不惯,说喝起来有股子怪味。”

“当然没给他吃饭是真的,他一来就说了不用给他准备饭,他是来工作的,带了工作餐,否则我们好歹会请他吃个家常便饭的。”

钱进闻言忍不住又笑起来。

这大队长真是直性子。

不过在21世纪有个说法叫情商低。

他笑着摆手:“那我说了要给我举办欢迎仪式吗?你们这不是瞎扯淡吗?这不是给我下马威吗?”

“这没有!”周铁镇闻言顿时提高嗓门,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较真的说:“我们是自发搞这个的,钱主任您跟马主任不一样,您一上台就给我们送尿素、批柴油,这次还要来落实双代店,您跟他们都不一样。”

“这花……”他指了指小姑娘手里已经开始打蔫的野花,“是咱社员听说了你的事,娃娃们自己非要摘的,他们都说钱主任是好人。”

钱进蹲下身,平视着捧花的小姑娘。

现在的孩子没有21世纪孩子身上那些精明和世俗。

都是十来岁的小孩,看表情看眼神还傻乎乎的。

有几个孩子的手上还留着掐野花、挖野菜留下的泥印子。

钱进接过花说道:“我这个钱主任做的都是本职工作,用不着你们送花。”

“只是孩子的心意不能浪费,来,叔叔跟你们换这朵花。”

他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大白兔:“一人两块奶糖、两块水果糖,叔叔谢谢你们准备的鲜花,叔叔要带回去送给叔叔的对象,她准喜欢。”

“到时候就蔫儿了。”周铁镇呵呵笑道。

其他干部也笑。

钱进更是哈哈大笑。

这群人或许都是一心为社员着想的好人,但确实缺一些能当干部的智慧。

老周在讪笑。

他这个会计已经是全大队干部里头最懂人情世故的一个人了。

孩子们看到糖,队伍顿时散作一团。

一群人围在一起勾肩搭背的分糖,然后开开心心的往远处家里跑。

远处山坡上,社员们还在弯腰劳作的身影,在春光里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剪影。

山风吹过麦田,如今麦子已经拔高了,于是被风掀起层层绿浪。

钱进挥挥手:“同志们咱们别愣在这里了,先去开个简短的碰头会,把今天的工作安排一下。”

“时候不早了,得赶紧开会了。”

这片土场也是大队的打谷场,有几个老人正在晒种。

他们看到拖拉机来了后便站起来看热闹。

听过了钱进的话,等钱进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有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突然从兜里掏出把炒南瓜子递上来:

“钱主任,尝尝,自家炒的!”

瓜子还带着体温,个头小小的,却很饱满。

妇女主任王小英解释说:“我四叔很会种南瓜,可惜马德福那年看到了,说是得给那什么的割尾巴,就把他的南瓜秧全拔了。”

钱进捏起一粒瓜子放进嘴里,炒得焦香的瓜子仁混着一丝苦涩。

还挺香的。

马德福是挺不做人的。

西坪大队部的会议室是个土墙小屋,窗户还是贴着窗户纸那种木格窗棂。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斑驳的土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钱进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冒着腾腾热气,里面是金银花和甘草片。

确实不太好喝。

不过他知道这东西泡水对身体好。

周铁镇等人规规矩矩的坐下,一人面前摊开个本子,安安静静的看着钱进。

“同志们,”钱进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来是调研的是干活的,不是给大家开会的,所以我废话不多说,咱直入主题。”

“首先我代表供销社,为过去对西坪的亏欠向大家道歉。”

这需要真心实意。

所以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亮。

成功的震动了干部们。

周铁镇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角,那上面还沾着春耕时的泥点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妇女主任王小英抢了先:“领导你这是啥话?哪有领导给俺们道歉的?”

钱进摆手:“你们别说,我先说。”

“犯错要道歉,封建社会还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们新中国新时代了还能不如封建社会?”

“但道歉其实只是一句话,谁都能说,说了没什么用。”

“真想道歉得看行动,所以这就引入了我下乡的第二个工作。”

“先去各生产队看看,周会计应该给你们说过了,我从城里要来了赞助,给咱队里的五保户和军烈属家庭送点东西。”

钱进合上文件,又从兜里掏出烟来挨个散给在座的干部。

这时候周铁镇后知后觉的讪笑:“我们生产大队连一包带过滤嘴的烟都没有,丢人了。”

钱进说道:“大队部里没有烟酒不但不丢人,还是好样的。”

“可带领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这是真丢人。”

周铁镇是个硬脾气的汉子,面对这话却无法发脾气,反而老老实实低下头:“是,这个我也是真感到丢人。”

钱进点燃火柴送到他面前,周铁镇受宠若惊,急忙伸出手护住火苗来点烟。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上面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青黑色的泥土。

这汉子确实是一个好人、好劳力,可似乎并不适合当主帅,更适合当冲锋陷阵的猛将。

当然这与他无关。

他是供销社干部,不是公社干部。

“走吧。”钱进把中山装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开上拖拉机开始下乡,从你们第一生产队开始的五保户开始拜访。”

“对了,你们带上秤,每一户的赞助都是定量的,待会要现场称。”

(本章完)

第183章 掌声也热烈,山风也热情

拖拉机再次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

西坪生产大队一共有五个生产队,总共超过五百户、三千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队。

第一生产队隔着大队部有段距离,拖拉机晃悠了十几分钟才开到。

他们要去的第一户是烈属家,也是个五保户家庭。

一家人如今成年人只剩下老太太,另外领着三个孙儿孙女过活。

低矮的土坯房前,歪歪斜斜地插着块“光荣烈属”的木牌。

推开门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闪着微光。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摸索着从炕上爬起来,路上周铁镇介绍过了:

她的腰在前年腊月摔坏了。

当时是个半夜,老太太上厕所摔倒了磕伤了腰。

老人最怕摔倒。

因为他们骨头已经很脆弱,并且无机质含量高而有机物含量少,导致容易断裂,断裂后不容易恢复正常。

“六婶,供销社的领导来看你了。”周铁镇大声说。

老太太很乐观,笑道:“我又不耳背,你吆喝啥呢?”

“我知道来领导了,刚才老三跑回来了,还给我一个这。”

她伸开手指有些变形的手掌,里面有一颗大白兔。

钱进把白面放在掉了漆的柜子上,看见柜面还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军人正冲他微笑。

其他人也放下东西。

摞在柜子上,愣是摞出了小山的感觉。

看着这么多东西,老太太惊喜且激动,她急忙挪到炕沿上:

“叫政府挂念了,叫政府受累了,又给我送东西,你说不年不节怎么又来送东西?”

老周解释说:“每年过年和中秋节,公社都会来给军烈属家庭送东西。”

“不过送的不是这么多,一般给送五斤小米或者送两斤白面配上五斤八斤的玉米面高粱米什么的。”

老太太激动的抹眼泪:“现在政府条件困难,我都知道,这怎么还给我家里送这么多东西?”

周铁镇指着钱进说:“这次不是公社领导来送东西,是供销社的主任来送的。”

老太太一愣:“这这就是马主任啊?都说你、你年纪不小了,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马主任搞破鞋叫县里给撸了。”王小英嘿嘿笑,“这是新来的钱主任。”

“六婶你不用客气,该骂马德福那狗娘生的就骂好了,钱主任跟他不是一样的干部,钱主任这次来专门看望咱们的五保户和军烈属。”

“还要帮咱大队办双代店呢。”老周补充说。

“好、好啊,马德福不干了?那敢情好,来了好干部,好啊!”老太太颤抖的手去抚摸面粉袋,干瘪的嘴唇喃喃自语。

“这全是白面啊?这得是多少白面?全给我家里的?”

周铁镇给她打开袋子:“对,全是白面,足足二十斤的白面。”

“你看还有雪白雪白的大米呢。”他又解开旁边小一些的袋子。

“钱主任从城里找企业给要了赞助,这家伙好啊,白糖一斤、红糖一斤,六婶你不说你家二丫头总便秘吗?人家钱主任还给你家一斤香油,给她用香油炒个咸菜,专门治便秘!”

老太太惊喜坏了,忍不住搓眼睛:“从来没有给这么些好东西,不对不对,是我打生出来就没见过这么些好东西。”

钱进轻声叹息:“六婶,咱国家现在确实还贫穷,政府没有钱,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争取活到21世纪,到那时候就过上好日子了。”

老太太很满足:“现在日子挺好,没有小鬼子随便杀人,也没有白狗子进村子里抢鸡抢粮食拉壮丁,这就很好了。”

“以前还有个马德福欺负俺大队,现在他不是被撸了?现在不是你钱主任当领导了?那好日子更多了!”

她说着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一点花生:“还是正月里的东西,不嫌弃就吃吧……”

钱进拿过炒花生分给其他人,又从口袋里抓了把水果糖换进去。

吃着炒花生,他问了老太太平日里的生活情况,又问了生活上缺什么物资。

他都记在笔记本上,对其他干部说:“等过几天双代店开起来了,咱们第一时间先解决老百姓点名道姓要的东西。”

周铁镇等人已经看出他是个干实事的好领导,纷纷支持他工作:

“听钱主任的,钱主任说怎么干咱就怎么下手。”

同在一片山坡上还住着个五保户,这是个外来户。

西坪生产大队几乎都姓周,这户五保户是姓李,情况比六婶家还不如,只剩下一个李老汉。

三间茅草房在春风中摇摇欲坠,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钱进疑惑的问:“你们山上树木还是挺多的,为什么不用木头修房子?”

周铁镇认真的说:“木头多也是国家财产,我们哪能轻易砍了自己用?”

钱进一听这话拍他肩膀:“行,我想办法给你们解决点砖头,以后找时间得把房子修一修,等到夏天大雨来了,这房子可不妥啊。”

他低头钻进低矮的房门,差点撞上门框上挂着的干辣椒串。

屋里冷得像地窖,土炕上只铺了张破草席。

“李大爷,给您送粮来了。”老周熟门熟路地掀开水缸盖,缸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水。

李老汉蜷缩在炕头里面靠着窗户,不过他家跟大队部办公室一样,窗户还是木格窗棂材料。

这种窗户不比玻璃窗,不透风。

四月份了,李老汉身上还是穿着棉袄,上面补丁摞补丁,像块百衲衣。

钱进看后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七十年代国家困难,山村贫穷。

可以前在城里他接触不到真正穷困的山村,顶多去一个红星刘家生产队。

刘家再怎么说它靠着海,靠海吃海,日子比不上城里却能过下去。

西坪生产大队不一样,在这里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贫困。

让人看了以后感到生理不适的贫困。

李老汉的情况很差,他年纪跟六婶差不多,看起来还比不上已经摔坏腰、瘫在炕上两年的老太太。

钱进与他握手,他黑瘦的手指像枯树枝一样颤抖。

周铁镇指着墙角堆着的发芽土豆:“那是他一冬的口粮。”

“吃土豆能吃饱吗?”钱进问道。

干部们纷纷笑了起来:“吃土豆能吃饱,那就算是进入小康社会了。”

窗台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泡着些野菜,水已经发绿了。

阳光从茅草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点。

钱进忍不住再次叹气:“吃野菜没问题,不能泡成这样,这野菜怕是都坏了吧?”

“大叔,好歹勤换点水。”

李老汉咧嘴笑:“领导,不是老头懒,这是捡了人家不要的,本来就烂了。”

钱进沉默了。

他又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纸:“老爷子,吃个这。”

日子太苦,总得有点甜头。

他又拿出一包饼干拆开:“今天中午烧一壶热水,尝尝钙奶饼干。”

李老汉仔细看,吃惊的问:“这就是钙奶饼干?”

他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忍不住冲众人笑了起来:

“真有股子香味,这就是奶香味啊?咱一辈子从娘怀里断了奶,再没见着奶啥样,再没闻见奶的滋味。”

有个干部讪笑说:“你叫我也闻闻,其实我也没吃过这个。”

这不是哭穷也不是寻可怜。

西坪大队老百姓过的都很困难,干部家庭也是如此。

钱进一路走来已经发现这点了。

按照21世纪的标准,全大队家家户户都得扶贫。

不只是西坪大队,现在全公社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都符合扶贫标准。

奈何他只是个小小的公社供销社主任,没那么大的本事更没那么多的精力管所有人。

这需要政策。

离开李老汉家里,钱进低头走路。

他是在21世纪生活过的青年,一度愤世嫉俗,对国家给人们财富分配工作大有意见。

一开始在城里的时候他觉得这年代虽然贫困,但却也有很多可取之处。

比如没有很大的贫富差距,就拿他们街道来说,居委会主任魏香米的家庭情况跟他们筒子楼里大多数居民家庭情况差不多。

再拿工厂来说,工厂的工人要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工厂的科长乃至厂长一样得骑着自行车上下班。

有时候他觉得这时代挺好的。

下乡之后他才知道,这时代不好,是他这个既得利益者过的挺好而已!

国家领导人比他要有智慧的太多了,中央选择打开国门拥抱世界市场是有原因的。

中国人民不能永远穷下去。

他想起以前网上有句充满讽刺性的话,叫‘相信后来者的智慧’。

现在再看这句话他觉得是真有道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有一代人需要抛头颅洒热血的驱除外虏,有一代人需要境外苦战保家卫国,有一代人要勒紧腰带支持国家整体建设。

也有一代人要让国家摆脱贫困,还有一代人让国家强大富裕。

那怎么限制贫富差距呢?怎么进入真正的社会主义阶段呢?

那需要另一代人去想办法了,会有另一代人修改社会发展中的问题。

薪火相传。

终见星河。

钱进沉思不语,其他人寂静无声。

周铁镇忍不住了,说道:“钱主任你肯定觉得我们工作做的不好,可是……”

“没有。”钱进回过神来,“我不是想这个,我在想供销社怎么能帮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个大家不只是你们西坪大队,还有长沟生产大队、双旗生产大队等等,甚至如果可以,是全中国的所有生产大队!”

周铁镇听到这话肃然起敬。

他说道:“这里的人都知道,我这人脾气倔、性子直,咱不会弯弯绕,咱从来有啥说啥。”

“全公社的领导干部我见过,县里开会时候也见过几个,但我以前一个不服气,现在服气一个,就是你,钱主任!”

钱进苦笑道:“我可不值得服气,我只是有点小聪明,没有什么大本事。”

“但我就是服气你。”周铁镇耿直的说,“可能以后发现你也搞破鞋你也当贪官了,那时候我就不服气你了。”

“可如今我实打实的服气你,我们全大队都服气你,是不是?”

他问其他人,其他人点头如捣蒜。

再到了一户是军烈属人家——是军属家庭也是烈属家庭。

这一户人家的条件比之前两家好多了,但房子也破旧。

低矮的院墙是用山石垒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家里面劳动力都在上工,一个小脚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用蒜臼子捣玉米。

看到有人进来,她打眼看到是熟人便没起身只是点点头:“大铁,又干啥来了?是二青还是二红给家里寄信了?”

后面更多的人进来,全大队的干部都来了,他还看到有个面色凝重的陌生青年……

老太太心里一哆嗦,手里捣锤一下子掉在地上。

家里两个参军的孙子要是寄信,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一起来,更不会有陌生人来。

这陌生人一看穿着一看气质就知道,是个年轻干部。

那么……

老太太响起大儿子二十多年前牺牲后的场景,整个人忍不住嚎啕大哭:“哎哟我的二青我的二红呀,这是哪里又打仗了?是二青还是二红?”

钱进还没反应过来,老周已经猜到怎么回事:

“堂嫂你别哭,你干啥呢,瞎寻思什么呢?跟二青二红没关系……”

“有关系,不是因为二青二红参军,人家领导能给来送物资吗?”有个干部解释说。

老太太哭声更响亮。

钱进这会也回过味来:“不是,老婶子、老阿姨,我是供销社的工作人员,我是、我是过来看望你,就这么简单……”

老太太不信:“51年的时候公社来的干部守着俺娘当时也这么说,我还不知道这个?你们是怕我老太婆受不了打击不对我说实话……”

“是二青还是二红?你们咋不说话?总不能是他俩一道没了吧?哎哟我的二青我的二红,奶奶从小搂到大的娃哟……”

老太太中气十足,哭声嗷嗷的,引来左邻右舍关心的问:“怎么了?”

老周解释:“没怎么了,我堂嫂瞎寻思呢!”

“队长你说句话,你赶紧说句话!”

周铁镇眨眨眼,问道:“哦,我大娘这是以为二青或者二红英勇就义了啊?”

“嗨!大娘你瞎说什么呢,他俩什么情况我根本不知道,他俩还好好的!”

老太太满怀希望之光问道:“他俩真好好的?你拿你的党籍发誓!”

一听要用党籍发誓,周铁镇有些为难:“这怎么发誓?”

钱进和老周顿时眼前一黑。

尤其是钱进。

这大队长什么智商啊!

老太太再次嚎啕大哭,还要让人赶紧去把上工的二儿子和儿媳都叫回来。

老周吼道:“堂嫂你听我的,没事,真没事……”

“二青和二红都光荣了还没事?他俩不是你家的娃娃可都是喊你叫叔的呀。”老太太指着他骂起来,“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

钱进耐心解释,结果没用。

老太太不信他的,还说他这样的外来干部守着自己这样的老人不会说实话:

“51年就是这样,怕俺娘受不住打击,守着她什么都没说,是跟我说的!”

老周无奈的拉了钱进一把:“钱主任,你说话不好使,只有我们大队长说话好使。”

“我们大队长从不撒谎,这个全大队是公认的,全大队也信服他。”

钱进叫道:“周铁镇,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呢!”

周铁镇解释说:“我跟二红和二青好些日子没联系,我不知道他俩啥近况。”

“咱不能排除有意外对不对?我大娘叫我用党籍发誓,党籍神圣能随便发誓吗?这个情况不确定,我不能拿党籍发誓呀……”

钱进被他这股子轴劲给打败了:“你他么傻吗?你用党籍发誓,告诉她我是谁、我是来干啥的!”

周铁镇一拍额头:“对呀,这个可以发誓。”

他立马对老太太说:“大娘我用我的党籍对你发誓,我真不知道二青二红啥情况,人家这是公社供销社的主任钱进同志……”

“公社供销社主任是马德福那坏种。”老太太头脑还很灵活。

“我见过马德福,他是马德福?”

钱进说:“马德福在县城跟个护士搞破鞋,被我们领导给撸啦,现在我是新主任!”

“是的,他是新主任,这次来咱大队看望你们五保户和军烈属,给你们送东西、给咱大队办双代店。”周铁镇大声嚷嚷。

老周说的没错。

他是真有信服力。

老太太用对襟大褂擦擦眼泪,问道:“不是二青二红谁的光荣了呀?吓我一跳。”

钱进抬起拎着的粮食说:“我是来送慰问品的,要是两位战士出事了,那送来的就是遗书和表彰信什么的,怎么可能送大米送白面?”

老太太说:“谁说的?51年我那个老大没了,领导就给我家送来了地瓜面和炒面。”

老周说:“反正这次不是……”

“别纠结这话题,咱聊点别的。”钱进苦笑。

他看了看老太太刚才干的活,不用蒜臼捣蒜,是在磨掺了糠的玉米:

“这是干什么?”

“磨玉米面。”老周熟门熟路的说。

钱进皱眉:“我在大队看到有石磨呀,怎么不用石磨磨玉米面?”

“再说了,蒜臼子是小东西,它还能把玉米给捣碎成粉?”

老周解释说:“那不可能,不过我堂嫂勤快。”

“石磨多沉,她哪里推得动?平日里都是我二侄子去推磨。”

“可推磨累呀,我堂嫂心疼他,于是自己先把玉米粒给砸碎,这样磨起来是不是就轻快了?”

钱进恍然大悟。

原来这么回事。

可他再看看蒜臼里一起捣的糠,再次叹气。

家里有劳动力也有军人后代,结果这家人吃的玉米面还得掺上糠,足见西坪生产大队生活的艰辛。

就在这时候外面由远及近传来的哭声:“是二青还是二红?是二青还是二红呀?哎呀我苦命的娃娃……”

周铁镇总算机灵了一会。

不用钱进表态,他跑出去呵斥道:“慧心,你瞎说什么呢?你家二青和二红都在部队里保家卫国呢,谁去瞎说了?”

老周协助着解释了钱进的身份和来意,先跑回来的妇女才松了口气:“哎哟,这一路可给我跑的,我岔气了!”

这时候王小英已经给钱进解释清楚了。

大娘家里三代有兵,丈夫就是当年的西坪战斗队成员,安安稳稳等到了新中国,后来生病去世。

她的大儿子少年时代跟着父亲在战斗队打鬼子、打国军,后来抗击美帝牺牲在北高丽。

如今两个孙子都在边疆当兵:

“其实她的二儿子、我这二哥当时也在当兵,但她本来是四个儿子的。”

“老三和老四都是在小鬼子围剿西坪战斗队的时候出事了,老三是生病没办法治病没的,老小是小鬼子冬天来抢走了俺们这里所有粮食,最后饿死的。”

“于是当老大牺牲后,公社给部队发电部说明了情况,部队领导得知消息后很心痛,特意允许当时都准备上前线的二哥以特殊原因退伍回来照顾老爹老娘。”

“主要是那阵子我大爷身子骨也不好,以前在山里打游击把身体打坏了,解放后已经行动困难了。”周铁镇补充着说。

王小英点头:“对,公社领导说,这样的家庭不能没有孩子了,部队领导说这是特殊情况,给我二哥办了个特殊退伍,也是光荣退伍。”

“最早刚办大集体的时候,我二哥是第一任大队长,可他这人沉默寡言、不太会变通,不适合当大队长,他自动请辞了……”

这下子轮到钱进对老太太一家肃然起敬了。

他摸摸腰包,摸出来五张大团结硬是塞给老太太:“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敬意,其实也不成敬意。”

这时候老太太的二儿子周功回来了。

确实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

他得知两个儿子没事后又往外走。

“干嘛去?”有人问。

周功实实在在的说:“大队还在浇地呢,我得去看水。”

钱进心情复杂:“西坪大队多好的大队,这里的社员是多好的同志,狗日的马德福不干人事,竟然对你们使坏。”

“你们西坪战斗队还有老战斗员活着吧?”

周铁镇摇摇头:“我们大队没有了,其他大队也不多了。当年山里打游击日子太苦了,他们的身子都打坏了。”

他向钱进介绍。

西坪战斗队这个名字是因为游击队在西坪山里打仗,不是说就是他们西坪大队的人组成的。

实际上当时的游击队人员组成复杂,甚至还有外省人。

游击队里周姓人不多,前后九年总共二十几条好汉,熬到新中国成立的只有四人还在,但断断续续已经去世了。

钱进说道:“反正不管怎么说,你们是国家功臣,马德福敢对你们使坏,你们去上头告他呀,对付他还不容易?”

周铁镇还是摇头:“给上头写过信,上头把信退回公社让马德福给拿到了,他对我们更变本加厉了。”

“不过我们没用西坪战斗队的名头来跟他干,他是一泡屎,我们不能给英雄游击队的威名粘上屎!”

钱进拍他后背:“明白了。”

“反正不能让英雄流血后人流泪,我话撂在这里,你们大队以后由我们泰山路对接扶贫,我们怎么也得想办法把你们大队给发展起来!”

西坪山资源还是挺好的。

可惜生不逢时。

否则搁在21世纪,光是山野办农家乐就够把他们给发展起来的。

周铁镇等人没想太多,他们就是被钱进的承诺给打动了,高兴的一个劲鼓掌:“好!”

“感谢钱主任!”

“快快快,都给钱主任呱唧呱唧……”

掌声很热烈。

山风也热情。

院里的老梨树开满了白花,一阵山风吹过,遍野清香,花瓣像雪片一样落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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