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节度(下)

郭宁上前两步,稳稳地扶住尹昌双臂。

“咱们是自家人,尹将军,不要多礼!”

郭宁的手段,实在是狠辣果断到出乎尹昌的想象。

郭宁待下属之慷慨大方,对新投之人的信任,也同样出乎尹昌的想象。

兴德军节度使,是从南朝宋国占据中原时,就传下来的官位。

当年济南府尚称齐州,嘉祐年间,宋国仁宗皇帝无嗣,遂过继濮王之子赵宗实为嗣子。赵宗实被立为皇子之后,改名为赵曙,随即就封齐州防御使、巨鹿郡公。

次年赵曙即皇帝位,齐州就成了潜藩拥戏之地。按照宋国的规矩,潜藩皆升为节镇,建军、府名。

于是下一年,济州便被升为兴德军,又过数十年,那位被大金俘虏的徽宗皇帝当政,兴德军又升为济南府。

济南府虽为散府,却是山东东路仅有的两府之一;而兴德军节度使,当年也是山东东路的三个节度使之一,地位仅次于益都兵马总管府。

后来因为济南府在经济上的地位愈发重要,又取消了兴德军节度使,而以济南府尹统管一府之事。

去年济南府遭蒙古屠戮之后,经济民生固然是垮了,但其当四达之衢,为战守之冲的军事支点作用和政治地位犹在,堪称是山东的锁钥。所以此前郭宁与尹昌置酒会面时曾说,要以重将出镇。

尹昌估摸着,郭宁本人除了那个半临时的山东宣抚使职务以外,实际的官位也不过是定海军节度使罢了。故而,能担当这个任务的,第一要得信任,第二要有威望,多半是郭宁麾下那个骆和尚,恐怕靖安民和李霆之流都未必够格。

他格外催促部下们要加快招兵的速度,不惜把滨州子弟兵全都抽调到济南,便是担心那骆和尚来后,藉着郭宁的信任骄横跋扈,搞得两家下不来台。所以,非得得赶紧把数以万计的男女都提前调走才好。

不过,到了现在,尹昌可真不用着急了。

谁能想到,郭宁用人竟如此大胆,而尹昌竟能从滨州军辖,一跃成为堂堂的兴德军节度使呢?

就算这两年里大金朝廷的官位给得满天飞,可那毕竟是节度使啊!那是从数百年前的盛唐开始,那就是武将所能拿到的头等重号,是真正坐镇一方的大员!

况且……尹昌敏锐地注意到,郭宁给出节度使官位的时候,还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可以策动当朝的尚书右丞胥鼎,确保这个官职到手。

这代表什么?代表郭宁身后,还有尹昌原先不晓得的背景,这股力量,能够直接左右朝廷重号官员的任命……这条恶虎,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滨州是回不去啦,可回不去滨州,已然没什么要紧了。

新任的兴德军节度使随着郭宁起身。

他看到运送自家家眷亲人的船只已经靠岸。他的孩儿尹思政,正如一匹小马驹那样,向着高坡跑来,结果半路上被仆妇猛然抱起。而他的续弦夫人胡氏,本来正摆出颐指气使派头,盯着仆役搬运箱笼,这会儿开始连声叫嚷,快把思政孩儿管好了。

那就在济南扎根,为郭宣使好好地做上一任兴德军节度使罢!

想到这里,尹昌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往高坡下走了两步,换了名亲兵过来,吩咐几句。

折返回高坡,他对郭宁道:“宣使,关于往东平府招兵之事,这边的进展很是顺利,若宣使觉得可以,我就用这一万五千人的兵员,为宣使坐镇济南,绝不有失。至于后头继续到来的人手,还请将军遣人接应。”

“嗯,便按一万五千人的员额,没有问题。不过,军制、训练、装备,乃至军户荫户的分野、田亩的分配,我都会派人协助,照着已有的规矩加以完善。”

尹昌点头:“全都照着定海军的规矩来。”

“好,好!适才见到了将军的得力臂膀,果然都是滨州的出众人物。这些人,在兴德军的制度之下该如何拔擢升用,将军只管报来,我一应照准。”

“那就多谢宣使了!”

说到这里,尹昌又道:“不瞒宣使,我这几日里,颇招揽了几个可用的人才。他们虽然先前或是白身、或是逃卒,但才能上头,颇有特出之处。他们适才不曾拜见宣使,不过,我提升他们的职位,仍会格外高些。”

郭宁呵呵笑道:“什么人,值得将军如此重视?”

“便是原先济南水门军寨中人,其首领唤作郭政,两个副手,一个叫徐文德,一个叫石岩。”

尹昌往稍远处眺望了下,见有数骑策马奔来,便指着骑士道:“他们来了。宣使,那郭政颇有勇力,徐文德朴实厚重,那个叫石岩的,虽是老卒,却尤其精干可用,极擅梳理军务。我军要在济南扎根下去,须臾离不得此君。”

“哦?他竟能得将军如此夸赞?”郭宁手搭凉棚,看着那数骑从远及近。

“老卒无妨,我自己也不过是个边疆老卒罢了。却不知,将军打算让他出任何职?”

“我看定海军的制度,在节度使之下,有副使,判官,政务司、录事司参军等,又设都指挥使领兵。此人之才,倒可以试着当个都指挥使。”

尹昌笑道:“宣使既然以兴德军节度使的重任,授予我一个新投之人。我冒昧效法,也拔擢几个新人,以便于后继军政诸事务的开展。”

郭宁点了点头。

此时数骑已经奔上高坡,三人纵身下马。奇怪的是,本来三人以郭政为首,这会儿领头的,却换成了石岩。

三人奔到近处,向郭宁和尹昌站立的方向恭敬跪伏行礼。

“定海军甲字第四都,都将严实,中尉郭政、徐文德,拜见宣使,拜见尹将军。”

“什么?你不是叫石岩么?”

尹昌本来觉得,今天没什么事能让他再吃惊,可这会儿依然忍不住吃惊。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郭宁的布置,明白了流民营里此起彼伏的骚乱究竟从何而来,于是冲着“石岩”瞪起两眼,想要发怒,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哈哈,尹将军莫怪。石岩是个假名,这位,其实是我部下的亲兵都将,真名唤作严实。他早年是东平府里提控捕盗的百户,正好适合招引东平府的人力……为免误会,这才改名换姓,来助将军。”

郭宁站到三人之前,亲热地拍打三人肩膀,将他们一一扶起:“还有郭政和徐文德,都是严实的旧日伙伴,他们投效之后,就一直在济南经营。不瞒尹将军,这两位,我快半年没见啦!”

见尹昌还在瞪眼,郭宁推了严实一把:

“老严,适才尹将军在我面前,多番夸奖你的才干,要大大地提拔你!还不赶紧谢过?”

严实面带歉意,向着尹昌再度行礼。

“将军莫怪,我……咳咳,前后都是我家宣使的主意。我只是受命而行,并非有意欺瞒将军!”

“伱这厮,全赖我身上了?真是好胆!”

郭宁捶了严实一下,哈哈大笑。

尹昌愣了好半晌,这时候只得苦笑。

他把严实揪起,冲着郭宁道:“宣使,这几人瞒得我好苦。我就要这严实做兴德军帐下的都指挥使!我要狠狠地用他!”

(本章完)

第453章 定制(上)

当晚尹昌在济南军营设宴,与郭宁尽兴畅饮了一场。

次日郭宁回程,尹昌又道:“思政年纪尚幼,离不得母亲,待他稍稍长成,再遣到宣使身边。听说宣使在登莱三州广设庠序,更有不少武人能得宣使的传授,故而军校人才辈出。思政若有这福气,那是最好。”

郭宁笑着应了。

随即他离开济南府,沿着泰山脚下,经淄州、益都转往莱州,沿途探访可供耕作的膏腴之地,可供据守的险要之所,可征收商税的市镇,并巡查新设在各地的驻军军营。

一行人轻骑快马,不打旗号,故而每过几个驿站,或者经过某处军营的时候,就会遇到岗哨。

有些是固定岗哨,也有专门设置的暗哨,还有早早策骑,作围拢姿态的游哨。无论哪一类的哨探,在盘查身份的时候,都很认真,尤其是接近军事要隘处,更是戒备森严,哪怕徐瑨都没找出岔子来。

这种井然有序的姿态,不仅因为郭宁一向严格治军,重赏重罚;也不止因为这数州紧邻泰山,承担着面对红袄军重要支脉,刘二祖、彭义斌等部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一个政权的扩张,自然而然会造就大批的受益者,而受益者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昂扬心态与政权牢牢捆绑。后世诗云“不需扬鞭自奋蹄”,大概便是此等情形了。

之所以郭宁要抓紧巡查这一带,有两个缘故。

一者,这些地方是招兵迁民的重要据点。

郭宁那天在尹昌面前装傻充愣,其实招兵迁民这事,定海军做了许久了。

只因先前控制区域局促于登莱三州,面对红袄军的广大控制区域,在招募流亡方面,难免有些顾忌,所以近月里主要的人丁来源,其实是辽东一带的契丹人、渤海人或者野女真之类。这些人放在辽东,全都是纥石烈桓端的心腹大患,还不如尽量驱到山东,眼不见心不烦。

深秋以后,辽东已然大雪遍野,寒风呼啸,妇孺求存甚难,这些来的流民,大都是丁壮,少有拖家带口。一个多月里,从盖州坐船来的,就有四五千的壮年男子,而且许多都开得弓,骑得马,至少半数直接就能充入军队。

但异族太多了,必然引起后继的麻烦,何况这些异族多半都不擅长农作,数千个壮汉便是数千张嘴,还能有人来养他们。

归根到底,总是汉儿的流民让人放心些,而汉儿流民的来源,远不止一个东平府。

淄州、益都这一线,可以招揽泰山和兖州各寨的民人,莒州、沂州一线,可以招揽縢州、邳州的百姓。红袄军本来也只能勉强维持百姓的生计,杨安儿死后各部纷乱,其情形与定海军治下恍若冰炭,大规模的逃亡根本不可避免。

定海军获得了更大的领地,自然就可以承载更多的人口,此时或明或暗地下足工夫,便可以把扩张的利益用到极处,进一步提升定海军的战争潜力。

当然,这上头离不开对已有人丁户籍的整理、登记、控制、安抚。有移剌楚材在,郭宁对此倒是放心的很。

第二个缘故,则是随着地盘的扩张,郭宁本人的驻地,也需要有所变动了。莱州的城池规模和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是很好的农业和生产基地,但要据此控制山东东路,在两头都有鞭长莫及之叹。

目前来看,适合的驻地只有一个,那就是益都。郭宁和幕僚们就此早已讨论过数回,这会儿再亲自踏勘一番,心里便真正有了数。

这时他勒马立于益都城北的大道,左右眺望。但见长天高阔,山峦层叠,淄水、朐水和阳水涛涛如练,而城池如铁,覆压原野。

“宣使请看,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乃是益都东阳城和南阳城之间,阳水之上。这一段河水两岸,用用巨石垒固,再以巨木数十根穿插连贯,架为飞桥,号曰南阳桥,又因其跨水飞拱的姿态,有个别称,唤作虹桥。”

郭宁迎着日头,催马踏上虹桥。

正在解说的移剌楚材随即跟上。

他刚汇报过了益都府军民百姓的安抚过程和府库物资清点情况,又带着郭宁看过了新建的官署和军营,此时随口解说,依然分剖如流:

“这条穿过虹桥的道路,便是南朝宋人在京东路修建五千九百里官道中的一段,也是章宗皇帝在泰和年间设提控急递铺官以后,从中都向南延伸的终点。由此地,向北到滨州州、向西到济南,向东到登莱,向南到莒密,都有两条以上的大道相通,纵有数万兵马调度,也能周旋如意。”

郭宁点了点头,再看延伸到视线尽处的道路,便觉道路两旁的树木成排,宛如一名名甲士昂然而立,令人慨然而生豪迈之气,仿佛气吞万里,就在此时。

“那就定了,无须再议。”

郭宁以马鞭轻拍鞍桥:“山东宣抚使司设在益都,即日迁移相关的官署、军司,传令下去,兵将、官署、粮秣物资,十日之内就位,不得拖延。”

定海军进驻莱州,至今已经一年多了,无数人筚路蓝缕,已经建起了庞大的基业,要迁移,是个浩大工程。但移剌楚材毫无为难神色,躬身道:“十日,足够了。”

第二天起,定海军政务司、录事司的大小官吏,并及直属二司的各监、局、署、所的厘务官们先行,上千人的家眷同日启程。随即是文武学校里的士子、武人们也陆续跟上。

他们到了益都以后,根据职能和需求划分官署、占据衙门,分配官吏们的住宅等等,自有张林亲自安排。

至于军队的调拨,驻地的调整,那更不必说了。有关行军路线划定,沿途粮秣补给,虽然繁琐,但军府上下都已精熟,更有靖安民全程负责,诸事咄嗟立办。

待到第八日,郭宁的亲眷、侧近和侍卫扈从等人都到,当日便正式入驻了益都府城里规模宏大的山东统军使府邸。府邸方圆两里有余,占地面积很大,前院里,各种殿堂层层叠叠,用于属官办公,后院则有亭台楼阁,高低错落于园林流水之间。

府邸启用的当天,郭宁便在后院设宴,遣人邀请亲近的文武。

他麾下的重臣,此刻韩煊坐镇辽东,尹昌新驻济南,其余自靖安民、骆和尚以下,大部分都到。李霆前阵子在密州挫败一起叛乱阴谋,一口气杀了四百余人,这会儿也正好疾驰回来,还报军情。

众人难得齐聚,俱都兴致勃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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