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未知来电

范宁想起这一路来的经历,以及目前这诡异的处境,他试图通过环顾四周、摇头轻笑来否定孩子们这些危险而不知所云的措辞。

但在这一过程中,他透过村落间闪烁的灯火,依稀见到了满仓的谷物、堆起的蔬菜、盛在桶里的浆果和伏地憩息的牛羊这让他的否定未能第一时间实现。

直到靠后的那一句“人人生而平等的世界才是天国”,才让他抓住了反问的机会:

“平等?这里面?什么东西平等?”

“当然。”身旁的洛德丽认真点头,“每一个进入天国的人,在彻底融入这里后,都可以在七种分工里选择一种成为新的自己,乐师、铁匠、士兵、隐士、播种者、生育者和占卜家.嗯,七种,只是分工,我们都彼此平等.”

“您会选择乐师,对吗?我们其中的这一部分人,受您的影响,都是乐师。”

“我们的嗓子不会被借用走,这挺方便。”

“.让开一下。”范宁终于停止了这些已经神智失常的人对话,决定自行继续调查。

如果再拖延下去,恐怕下一个“村民”就是自己了。

“梆!”

范宁用手拨开几层村民的肩膀后,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幢小木屋拐角的木质墙体上。

可能是视野过于昏暗,加之范宁念及这些人未曾展现出恶意,甚至还和自己有些交集,没有调用可能造成伤害的无形之力

“小心点,您撞到几位隐士朋友了。”洛德丽关切地扶住他。

“什么隐士?”范宁揉着自己的腰,向前的脚步未停,只是又下意识问了一句。

“刚才说的七种分工。”少女答道,“融入天国时,如果默认处之,不做选择,就会是隐士啦。”

“.”范宁没再回应,脚步加快了几分,身影在狭窄的道路间腾挪起来,仔细打量着两侧不断掠过的木屋。

月夜视野中的肥皂泡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泛滥,但当眼神聚焦于那些如豆子般的灯火时,它们立即呈现出了更加危险的色彩和流动性。

走了几个折角后,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村民”已经少了很多,眼前似乎来到了一处开阔的所在。

而且,是个洼地。

因为地势较低,前方区域已经被海水或湖水灌入,在月色下形成了一大片反光的水面。

水面已有相当的高度,那些小木屋都被泡在了其中,但从它们高一点的窗子或带有二楼的部位仍然能看到零星的橘色灯火,后者倒映在水面,形成了一道道浮动的红色光晕。

这种怪异景象让范宁不由得驻足观望了起来。

很错位,一方面过于“超现实主义”,一方面又很熟悉,好像在哪看见过一样,而且是前不久。

“前面是后室。”洛德丽见范宁停下脚步,再次主动开始。

后室范宁一瞬间就明白了似曾相识感的来源。

“后室是干什么用的?”他问道。

“储藏用的仓库,这里面很容易迷路,如果您需要拿的话,要找个熟悉的人带路。”

“储藏什么?拿什么?”

“乐器,这里面什么乐器都有哦。”

乐器?.范宁皱眉看着这片泡水的房屋群。

也许,之前“裂解场”那个圆柱形池水间的底部,就连接着眼前“后室”的某一处,当然,不是表面某一处,而是内部错综复杂的某个时空位点。

突然范宁的目光在洼地水塘的一处稍高点停留。

黑色的锻铁花纹围栏只有上方几厘米冒出水面,中间放置着一个汉白玉质地的基座,隐约刻着什么字体,由于没有正面朝向自己而无法确定。基座向上呈细长的等腰梯形延伸,就像一把竖立的宝剑。

“墓碑?”

范宁心中一动,想起来“墓碑在灯塔前方”还是“灯塔在墓碑前方”的话,他没有迟疑地迈开步子,准备走近仔细观察一番。

“范宁先生!”

“这里面真的很容易迷路的!”

洛德丽急切地想出言制止,不过下一刻,水面已经没过了范宁的皮鞋。

范宁觉得“白色弥撒”的声音变得更凝实、更大了一点。

这些声音的来源好像是从身边“泡水的小木屋”里发出的,不过,他没有去窥探那些带着灯火的窗户和门缝。

他的目标只是要弄清那个墓碑上写的什么,以及,灯塔到底在哪。

冰冷而粘稠的感觉浸透了范宁的脚趾,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

水面被划开一圈圈纹路,那座墓碑的距离正在和自己接近。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以及股间传来的震动,让淌水的范宁整个人倏地站停在了原地!

与手机第一次在指引学派总部“火花场”中充电后自己受到的“开机惊吓”不同,也与那个回到蓝星的梦中的微信语音拨打声音不同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来电铃声!

水中站定几秒后,范宁缓缓将手伸进了口袋。

在异世界的手机如往常一样没有信号,但的确有个正在来电。

「未知来电」

「未知区域」

「未知号码」

B-105异常地带,失落之时,诡异村落,泡水的木屋群,正在涉水的自己。

范宁凝视着屏幕上一连三个以“未知”开头的词组,站定了更长时间。

终于,他用手指触及了绿色的“接听”区域。

“喂?”

前世的习惯性接听语仍在,只是声音低沉、谨慎、充满试探。

范宁持着几方面不同的心理预期,既有某些恐怖的、混乱的、超出理智接受范围之外的声响预期,也抱有会不会听到父亲声音的猜想,无论是这一世的文森特还是前世的范辰巽。

如果能联系上,就太好了!!

“你好。”

电话那头居然真有回应!

竟然是.你好?

真真正正的中文,但是,不是记忆中文森特或范辰巽的声音。

这个声音,范宁同样似曾相识。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世好像听过,但实在想不起来是谁,更重要的是,之前可没人会说出中文!

“你好,你是谁?”

手机放在耳旁,范宁的回应依旧低沉。

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

“卡洛恩·范·宁对吗?看来你忘记了我的声音?”

这句话的音节比前一句“你好”更长,范宁听出了更多的细节。

整体来说,对方的发音标准而纯正,但却不够“地道”,不够“字正腔圆”。

范宁不是专业的播音主持,无法指出什么具体的错误,但某些断句或发音的细节,让他觉得对方只不过是一个“非常精通正文的外国人”,中文绝不是其母语。

“所以呢?你的名字?”

范宁仍在追问。

电话那头报出了一个音译的中文版名字,每个字的蹦出,都让范宁的眼神更加凝重一分。

“F·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斯克里亚宾。”

“呵,名字有些长,建议你就叫我F。”

(本章完)

第557章 Scriabin

没错,手机那头的声音来源是F先生。

神降学会目前所知的领袖、会长、首脑。

与在“瓦茨奈小镇”怪异美术馆的第一次会面和交谈不同,那次的范宁更多是惊疑茫然,而这次,他已经确认对方就是文森特口中的那个“多事之人”和“危险份子”。

范宁下意识地在心中预演了“猛然回头”的反应,但实际是缓缓转身。

视野中的洼地积水荡漾着浓墨的黑与反光的白,近处十多米站的是跟随的六名队员;

远处几十米是地势高的岸边,洛德丽正在往自己的位置伸头眺望;

更远处是不多的亦步亦趋聚集过来的村民稀稀拉拉的影子。

“你为什么会古查尼孜语?”范宁凝神问道。

手机那头“呵”了一声,腔调仍然十分标准:

“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其实你本可以表述得更准确一点。”

范宁眼中的光芒一闪,换了表述,也改成了同他一样的语言,不再说雅努斯语:

“.你为什么会中文?”

其间他改变了持手机的姿势,从耳旁拿了下来。

屏幕中,通话界面的“挂断”已经接近淡化消失。

“其实,这是句多余的问题,你心中已有猜想,而且对它具备信心,不是么?”

对方的发音非常无懈可击,却不具备前世范宁家乡的任何省份地域烙印,这让其听感带着说不出的错位与陌生。

“‘隐灯’小镇里的怪异美术馆的七色灯泡机关,原来是你的杰作啊,有一段时间里我倒是往错误的方向推测而去了.不过,为什么当时要说霍夫曼语呢?”

范宁行若无事地笑了笑,双腿再度划开水面,往墓碑的方向而去。

灯塔,必须尽快找到灯塔在哪里!那是文森特当时与合作者留下的后手、或许也是这个失常区中用以避难的安全地带!

范宁不知道F先生是怎么“联系”上自己的,但至少,对方应该暂时不具备直接压制或操纵自己的手段.也许对方处在某种限制之中,也许对方在一定程度上要借助自己的特定行动才能实现其目的。

更可能的也许,对方正在“赶来”的路上?

“哈,你和文森特一样,总是喜欢过度思考。”

范宁没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任何匆忙赶时间的情绪。

“为什么那时不说中文?也行啊,都行的。”

“只是那样的话,后续没有任何交流,有点可惜.当然,仍然必须有人要带大家上楼脱困,仍然会是你来操作那些电灯明暗,仍然能让我确定是谁掌握着音列残卷的秘密.”

言下之意是说范宁当时一定不会用中文与之对话,来变相承认自己掌握着这门语言。

但掌握音列残卷的秘密却是始终无可避免要展现出来。

谈及过去发生的事情,电话那头的F先生好似打开了话匣子:“真有意思啊,巧妙的最后一步,关键的一步,升C与降D,降D与升C从秘史纠缠的鬼祟阴影中透露出了一个毗邻的细节,有一位青年作曲家在乡村采风期间,曾在乡绅宅邸中演奏过一曲肖邦《小狗圆舞曲》,这帮助他实现了最后一步联想的飞跃是这样的么?”

“你说的对。”范宁心平气和地回应。

面对一个非凡实力、艺术造诣和手段全面超过自己的未知对手,而且还是当时那种存在严重信息差的情况,范宁不觉得自己的决策能有什么进一步的改善空间。

“我说过,当时在场至少有三人以上听过我的作品所以,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哪首?”F先生又提问道。

“比如,《狂喜之诗》?”范宁说道,“一部充斥神秘主义和迷离氛围的、用以描绘男女欢悦顶峰的无调性音乐,很佩服,第一次听到时很佩服,管弦乐作品竟然还能这样写”

在这一点上范宁如实作答,并用由衷地感慨回应对方。

“而且,很魔幻啊.我很早以前在蓝星时就设想过,如果能有和历史上的音乐大师对话的场合,会是哪位大师?会交流些什么?说实话,没想过会是斯克里亚宾大师,也没想到他的中文竟然说得这么流利.”

范宁早已将手机无法挂断的通话界面切至后台,并脱离了手的碰触,牵引其前方悬浮处。

因为感觉极端危险,感觉其中随时可能有“蠕虫”钻出。

他看似表面随意第有感而发,实则精神高度绷紧,脚下不断拉近着与墓碑的距离,时不时关注一眼日历备忘录上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新信息——文森特留下的日志仍在以几秒到十几秒不等的间隔频率一条条“读取”而出。

“谢谢你的肯定,当然。”

“华夏,东方文化的中心,东方神秘主义的发源地你们的国度对我的吸引力与着迷程度,比起东瀛或南亚印国等地更之为甚,这是我会乐意同你多聊聊的原因。”

此人的确什么都知道,的确就是那位斯克里亚宾!种种关键词在范宁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前世蓝星上的一切竟然真与现在的旧工业世界存在着某种莫名联系!

对方还在继续,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打个电话闲聊:“中文真是神奇的造物啊,极高的信息密度、优秀的单元逻辑、无限可能的意境与情绪张力、别具一格的成语与诗词、一层又一层的隐喻义,反转或递进”

“在天国中,重重腐烂的秘史侵蚀扭曲,时间的量度变得难以测量,身份和人格的伪装失去意义,所有的语言都呈现出一滩无序的脓水状.但你看,唯独中文没有,不过是受了些字形的异化和局部顺序的颠倒影响,依然维持着之前的特征结构,多不可思议呵,我在神降学会里一直主张中文是神秘学的最优表达载体,在除开音乐、仅仅讨论语言的前提下会员们表示认可,但学习成效始终不太理想.”

此人应该是早就识别出了我的身份伪装,可能是推演出来的,分析一个人身上各类繁多的秘史因素,是一位自创密钥的“衍”之执序者的强项,不过,“是范宁、舍勒还是拉瓦锡”对此人来说似乎并非重点,这类问题只有尘世里的人在乎。

范宁继续不动声色分析着对方言语中的细节信息。

与特巡厅高层人员的冷淡倨傲不同,此人似乎非常健谈,但又是自顾自地就着自己的话题无限发散和延展,不知无意还是有意。

至少就目前表面上展现出的,非要和波格莱里奇做个比较的话,两人性子迥异,但范宁觉得他们的精神都多少有点极端,比如表现不同但实质相同的一点:偏执。

话说回来,或许身边很多人同样是这么看自己的?

“.所以,F先生,或者,Scriabin大师,你致电于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邀请我去给贵学会的成员们讲授中文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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