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崇平帝:朕龙体好着呢!

河南,巡抚衙门

子夜时分,后院书房中的烛火还依稀亮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坐在太师椅后,提笔悬腕,伏案书写。

贾珩定了定心神,托起一旁的茶盅,喝了一口清茶,将齿颊之间的阵阵甜腻雪香压下。

刚刚欣赏完舞蹈,就即刻写着书信。

先前晋阳要来河南的事儿倒也提醒了他,先前好像给家里写家书,忘了给晋阳写着书信?

于是不由发散联想,在河南一呆要两三个月,只怕还需经常往家里写信才好。

贾珩思忖片刻,将一封刚刚晾干字迹的书信装进信封,在封面上书写“元春亲启”的字样,旋即以火漆蜡封了信封,剑眉之下目光深深,低声道:“不如都写一封,看着也不起眼一些,就是不能……不能送错了,不然,那就当场去世了。”

他之所以先前不写给晋阳的书信,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书信这东西就发诸笔端,落于文字,一旦为人所截获,就有安全性的问题。

故而,哪怕现在写着,对元春还有对晋阳长公主,里间也都是寻常的问候之语,这倒没什么。

接下来,是要写给秦可卿、宝钗,她们两封书信可以装在一起,这样可卿就可以将书信递送给宝钗。

再有一封,就是写给惜春,她和妙玉两人装进一个信封。

黛玉可以单独一封,这倒没什么大事,湘云可以与写给探春的信封装在一起。

甚至贾政以及老丈人秦业,也都各自写了信。

至于信纸中的内容,自是叮嘱着离京之后的事儿,对公务以本分勤勉为要,对朝堂齐浙两党之争不可间与,遇事多写书信询问他这边儿的意见。

另外还给董迁写了一封,询问了五城兵马司的近况,或者说隐晦问起,魏王那边儿的近况。

而就在贾珩“群发”书信之时,西跨院,厢房之中,淡黄色帷幔脱离金钩束缚,垂落而下,而里厢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借着高几上的明亮灯火映照,将一个坐在浴桶中的云堆翠髻的丽人身影,倒映在屏风上。

咸宁公主云鬓挽起,现出那,藕臂舒扬,撩起带着花瓣的热水,热气腾腾之中,一张芳姿婧丽的脸颊已然滚烫如火,嫣然如霞,至于晶然明眸,则满是失神。

先生刚刚真是……简直与平日天壤之别,宛如小孩子般。

可她为何没有一丝讨厌,反而心底有着些许窃喜呢?

呀,她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只是,先生那般对她……什么时候娶她?

咸宁公主一时陷入失神。

洗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有头绪,拿起毛巾擦了擦身子,换上衣裳,躺在床上歇息。

……

……

翌日,天光大亮,晨曦刚刚披落于巡抚衙门上空,贾珩就唤着咸宁公主用罢早饭,在大批锦衣府卫士以及京营骑军的扈从下,一路骑着快马,赶至兰阳县巡查河堤,及至傍晚时分,淡方从河堤而返,重新回到巡抚衙门。

“先生,兰阳县城那边儿的河堤好一些。”咸宁公主鬓发因微汗黏在鬓角,面色虽有疲惫,但清眸却湛然有神,在贾珩身侧轻声说道。

贾珩叹道:“那里地势险峻,河床陡高,还需加固才是。”

在咸丰年间的黄河最后一次改道,就是在兰阳县瓦厢口决堤,造成后世的黄河流向格局。

贾珩与咸宁公主,说话间,前往宋暄之家。

宋暄一家四口暂且居住在开封府城区的一座宅邸,前后三进的宅院,此刻宋暄换上一身圆领长袍,与妻子岳氏,降阶而迎,恭候多时。

因为咸宁公主之故,将贾珩当作了通家之好。

“宋国舅,久等了。”贾珩寒暄道。

下了衙堂,贾珩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如唤着宋兄,肯定要吃咸宁的一记白眼,如唤着宋知县,又有一些太过摆谱儿,只能唤着一声宋国舅,以示尊敬。

在衙门里,宋国舅也是以上下级称呼着他。

许是因为科甲出身,宋暄并无寻常皇亲国戚的骄横,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见到咸宁和贾珩两人,笑着相邀道:“也没等多久,听巡抚衙门的书吏所言,子钰是刚从兰阳县过来?”

贾珩道:“刚刚回来。”

另一边儿,咸宁公主唤着宋暄之妻,轻声道:“舅妈。”

岳氏年纪也才二十四五岁,面皮白净,温柔宁静的花信少妇,笑意嫣然,目光打量着飞鱼服、腰间配绣春刀的少女,笑问道:“咸宁,怎么穿着这一身?”

说着,亲近上前去拉咸宁公主的玉手,轻声道:“看着也风尘仆仆的。”

“这不是刚跟着先生从河堤巡查而返,还没来得及换着衣裳。”咸宁公主眉眼弯弯,柔声说道。

宋暄这边儿伸手相邀着贾珩进入花厅,回头看见锦衣府卫士抬着的礼物,道:“子钰,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些?”

贾珩落座下来,说道:“登门拜访,也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来的匆忙,挑一些礼物给小孩子,都是吃食,还请不要见怪。”

宋暄笑了笑,也没有太在意,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香茗,两人品茗叙话。

“子钰,兰阳县河堤如何?”宋暄问道。

贾珩道:“比开封南北两岸大堤强一些,但也不容轻忽,这几个月都需要疏浚一番。”

宋暄面色凝重,说道:“子钰,可确信今年入夏会有大雨?”

“这谁也不好说,不过旱了几年,也当趁机对河堤修缮。”贾珩着,问道:“府县官吏如何?”

“最近又录取了一些口供,有汝宁,怀庆二府之官吏不法之事。”宋暄轻声说道。

“倒不出奇,也要严防诬告之事滋生?”贾珩问道。

提及公事,宋暄面色严肃几分,说道:“这个倒没有,严格遵循制台所言,根据多方核实,先做登记,再行查察。”

贾珩对地方士绅和贪官污吏的打压,也不是说不经查察,制造冤假错案,同样要事后经过多渠道进行核查,明察暗访,最终带走之后,进行询问,同时也不是全部一网打尽。

“在贼寇和丁夫口中,官声斐然的官吏,也可以做下登记,我事后让人查访。”贾珩沉吟片刻,说道。

宋暄点了点头,算是记下贾珩之言。

贾珩清声道:“大乱之后,方有大治,先兴修水利,使民得以糊口,再谋他途,以纾百姓生计之难,宋国舅在河南三年,应对河南的艰难处境有所了解,不知可有一言教我?”

宋暄面色凝重,说道:“近些年,中原之地虽有天灾,但更多还是人祸,吏治腐败,贪酷苛虐,朝廷年年都会蠲免河南一些府县的赋税,但胥吏盘剥仍屡禁不绝,故而每到灾年,食不果腹的百姓将自身卖于大户之家,大前年,南阳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人相食,几成人间地狱。”

贾珩皱了皱眉,面色凝重,问道:“朝廷没有派粮赈济吗?”

宋暄摇了摇头道:“户部派了一位堂官赈济,还曾任河南府府尹,然而,南阳知府袁继冲伙同其贪墨救灾粮食,以沙子掺米粥,饿死不知多少人。”

他这些年在河南为官,种种乱象见识太多,而他为附郭县知县,因为身份特殊,虽没有人为难,但地方官员也不视他为自己人。

贾珩皱了皱眉道:“户部侍郎?梁元?”

“就是此人。”宋暄沉声道:“巡抚周德桢、布政使孙隆与之蛇鼠一窝,不向朝廷奏禀,子钰以为周德桢和孙隆两人为何被贼寇戕害?百姓对这二人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贾珩默然片刻,问道:“那袁继冲其人呢?”

宋暄愤然道:“被朝中御史参劾一本,丢官罢职,于去岁复起,倒也不知走通了谁的门路,如今派到扬州任知府去了。”

贾珩面色顿了顿,问道:“竟至于此?国舅没有上书向圣上言明此事?”

宋暄摇了摇头,道:“家姐……娘娘不让,说地方事务自有经制,如对官员迁转不满,自有科道言官检劾,另外,罢了……不提了。”

说着,恍然明悟自家姐姐是皇后来着,应该称着娘娘,连忙改口说道。

也是因为眼前的少年,总给人一种同龄人的感觉。

贾珩道:“是巡抚衙门的人,与国舅谈过话,不得插手河南之事?”

宋暄闻言,心头一惊,道:“子钰焉何得知?”

贾珩目光幽幽,沉声说道:“彼等欺上瞒下,自然要上下打点,国舅当初调来祥符县,在彼等眼皮底下,就是这些官吏防范的手段。”

宋暄道:“子钰一语中的,说来惭愧,我虽为国戚,对彼等也没有什么法子可想,这里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

“吏治腐败,亟需整顿,这是圣上与衮衮诸公的共识,京察如今正在如火如荼,诸省大计也会如期而举,这次我对府县官吏也有一次大的检视,能上庸下。”贾珩沉吟了下,朗声说道。

这位宋皇后的四弟,还算有着政治良知,或许有着政治抱负。

“子钰少年俊彦,初掌军即名扬天下,如今又为军机辅臣,在地方上定当有所作为。”宋暄道。

说来心思也有几分艳羡,他那个姐夫信重这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反而对他们这些外戚,并不怎么倚重。

贾珩道:“留任太短,能为者也有限,如今只能初整河南,以后得机会,再行督抚地方罢。”

他绝对不能产生在一省一域种田的想法,否则,如四川总督高仲平如何?当年也曾为崇平帝依为臂膀,可一旦被焊在地方,几年不回中枢,天子就立刻寻了“新宠”。

嗯,也就是他。

况且,他的起势之地,原就是在中枢之地,否则离得太久,人的感情就淡了。

这也是他让京营在此协助修堤之故,等京营一走,他也会顺势上疏,中原大定,朝廷另拣选疆臣安抚军民,然后返京交卸差事,载誉而归。

换言之,他想做的是天子的救火队员,而不是封疆大吏。

但地方根基又不能不谋划,想要在中枢坐稳位置,怎么能离了封疆大吏的呼应?

所以必须在此有限的时间内,安插亲信,首先是都指挥使司,调任瞿光为都将,等回京之后,还要让史鼎运作过来。

宋暄微笑说道:“也是,如今京营强军已成,东虏初平后,再梳理内政不迟,子钰年纪轻轻,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另外一边儿,咸宁公主在岳氏的挽手下,进入花厅后堂。

岳氏端丽玉容上见着关切之色,压低了声音,道:“咸宁,你老实告诉小舅妈,你和这贾子钰是什么关系?”

咸宁公主秀眉之下的明眸见着羞意,嗔道:“小舅妈,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岳氏今年二十四五,仅仅大咸宁公主八九岁,原是宋暄的青梅竹马,过门后,因陪着宋暄,在京中待了一段儿,曾和外甥女咸宁公主相处融洽。

岳氏见着少女脸上的神色,心头就有五六分确信,柔声道:“咸宁,你跟着贾子钰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开封府,究竟怎么一回事儿?”

“这还不是父皇?他说让我过来随军平叛,同时将所见所闻,密奏具禀回去,我想着在京里也没什么事儿,就跟着先生平叛过来了。”咸宁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纤声说道。

岳氏眸光闪了闪,道:“当着伱舅妈的面还说瞎话?听你舅舅说,怎么说是你瞧上了这贾子钰?”

咸宁公主闻言,玉容染绯,轻声道:“舅舅他这都是听谁说的?”

既未承认,也没否认。

岳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还用听说,你最近几天都住在巡抚衙门,我唤你过来陪我住几天,你还不情不愿的,咸宁,我可听你舅舅这几天说这位贾子钰,在京中是可有家室的,发妻还是工部侍郎秦家的千金,你怎么能?”

想了半天,终究不知说什么,只是有些着急。

咸宁公主忙拉住岳氏的玉手,说道:“小舅妈,父皇心头自有成算,别的我也不好多说,再说母后和母妃离京前也没说什么呢。”

岳氏闻言,面色变幻,思忖了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两位娘娘都没觉得不妥,她也不好越俎代庖。

“好了,小舅妈,不用担心了。咸宁公主轻笑了下,柔声说道。

“咸宁,你在这儿,我也不能不说,你们两个朝夕相处,可得注意着男女之防。”岳氏想了想,又叮嘱说道:“你舅舅不好说,我看你长大,我得操心着。”

咸宁公主脸颊微红,垂下螓首,轻声道:“我和先生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

说到最后,底气也略有不足。

昨天那步步蚕食,啮噬项链,几令她心神战栗,昨晚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到凌晨,都没有睡着。

岳氏拉过咸宁公主的手,道:“你呢,自小就有主见,心头有数就好,别的舅妈也不多说了,咱们去吃饭吧。”

如是咸宁在这边儿做下有损皇室清誉,她也不好去见宫里的两位娘娘。

两人说着,来到花厅,咸宁公主轻声唤道:“先生,舅舅,饭菜准备好了,入席用饭了。”

宋暄笑道:“说着,这天都黑了,用晚饭罢。”

只是起身之间,心头忽地浮起一念,咸宁她方才是先唤着谁来着?

贾珩面带微笑应着,与宋暄一家用饭。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七八天时间过去。

这几天的时间里,贾珩在咸宁公主的相陪下,实地走访了河南一省境内的所有黄河河堤,并视察了通济渠的疏浚。

同时收到了来自神京的书信,以及锦衣府对神京城中朝局的禀告。

事实上,在贾珩忙碌安治河南之时,神京城也不平静。

这一日清晨,大明宫

金色晨曦照耀在一座座气度恢弘,轩峻壮丽的殿宇,琉璃瓦反射着绚丽的光彩,而轩窗帷幔支起,春光照耀在含元殿偏殿南面的内书房中。

一方紫檀木方形条案后,着黄色龙袍,身形消瘦的中年天子,脸色阴沉,目光寒芒闪烁,颤抖的双手正拿着一份奏疏,将其狠狠扔在地上。

“简直一派胡言!”

赫然又一封建言崇平帝早定国本的奏疏,这位中年天子,在这短短的两天,已记不清自己已读了多少封这样的类似奏疏。

自从前日翰林院编修虞师寿,上疏谏言崇平帝早定国本,以安中外人心,奏疏被崇平帝留中不发以后,在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内,科道开始掀起了一股舆论风暴,今日甚至已有六部郎中的官员,跟进上疏。

甚至已有一些胆大的,分别提出请立魏王、齐王、楚王为储,这让崇平帝大为光火,只觉一股政治风暴正在酝酿。

见崇平帝骤发雷霆之怒,戴权白净面皮抽了抽,将身形瑟缩在帷幔之畔,几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戴权。”崇平帝面色阴沉,唤道。

“奴婢在。”戴权连忙闪出身形,应道。

“让人告知内阁,再有此类议立储君的奏疏,当归门别类,一同呈送过来,朕集中御览,不得转送、转抄诸衙司,另着内监和锦衣府严查,究竟是谁在暗中造势。”崇平帝面色如铁,冷声道。

归拢到一起,自然为了方便留中不发,或许直接看都不看,全部扔到一旁。

任你写的花团锦簇,我就是不看,那就毫无意义。

戴权面色微顿,连忙应道:“是,奴婢遵旨。”

崇平帝重又翻阅了奏疏,见凡是议立储君的,统统放置一旁,约莫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到一封不是请议储君的奏疏。

定神细看,随着时间流逝,瘦松的眉头紧紧皱起,提起朱笔,在奏疏上题上一行小字。

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

这赫然是一封河南道御史弹劾贾珩在地方施以苛虐之政的奏疏,其言辞倒没有多么激烈。

或许是汲取了当初科道言官因兵事弹劾贾珩,皆被批量整顿的教训,在奏疏中委婉谏言天子,贾子钰从无安抚地方之履历,于地方事务急躁冒进、滥施刑兵,长此以往,怨声载道,有损圣上仁德之名。

“弹劾贾子钰的奏疏,也都归拢一起,不必间杂在这些奏疏中了。”崇平帝面色默然,对着戴权冷声说道。

这些之前子钰的奏疏就有言,京里果然有着动静,这还没变法图强,彼等已经咬牙切齿了。

“是,陛下。”戴权连忙低头应着。

崇平帝放下朱笔,沉吟道:“去通政司看看,如有子钰的奏疏,不论明上、密奏,第一时间呈送过来,不得贻误丝毫。”

经过贾珩六封奏疏齐上,崇平帝对来自河南的奏疏愈发期待。

戴权连忙应着,然后吩咐人传令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年轻的内监,进得书房,跪下行礼,道:“陛下,魏王携魏王妃入宫请安,魏王在外恭候陛下召见。”

“不见,让他回去五城兵马司,好生办差,倒也不必晨昏定省。”崇平帝面色幽幽,冷声说着,忽而补充一句:“朕龙体好着呢!”

朝堂齐齐上疏,议立东宫,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魏王有很大的嫌疑!其为皇后元子,在这些奏疏中,甚至就有不少提议直接立魏王为嗣。

他当初不过晕倒而已,这还没病入膏肓,不能理事,就这般急不可待?

内监闻言,心头“咯噔”一下,只觉背后冷汗浸湿里衣,不敢耽搁,领命去了,出得偏殿。

此刻,魏王立身丹陛之下,一身王袍衮服,俊朗白净的面容凝重如霜,一见那年轻内监出得宫中,连忙快步迎上去,拱手问道:“这位公公,父皇他是否召见?”

内监面色复杂,道:“魏王殿下,陛下说魏王殿下回去好生办差,倒也不必日日晨昏定省,陛下还说……”

哪怕觉得太过骇人,可圣谕仍要不折不扣地传达。

“陛下还说……朕龙体好着呢!”

魏王闻听此言,脸色倏变,心头凛然,只觉手足冰凉,不寒而栗。

朕龙体好着呢!

眼前似乎浮现自家父皇阴沉着脸,面无表情说着这几个字,都不是什么公式化的话语。

这……是敲打和警告!

定是这两日的议立国本一事,让父皇疑忌生怨,只怕已怀疑到了他的头上!

念及此处,魏王面色苍白地向那内监道了声谢,朝着内书房方向恭敬行了一礼,这才在随行内监的扈从下,步伐匆匆离了偏殿,失魂落魄向着宫苑外走去,只是刚刚走到文渊阁,忽而,殿宇拐角处见到一个熟悉身影。

“三哥,母后让我唤你。”梁王陈炜快步近前,面色凝重地在魏王身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向文渊阁去了。

魏王陈然面色微动,心底松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前往坤宁宫。

(本章完)

第603章 贾珩:投笔伤情,临书惘惘

坤宁宫,内殿

宋皇后坐在一架铺就软褥的云床上,正在与随同魏王进宫请安的魏王妃严以柳叙着话。

这位南安太妃的孙女,容颜姣好,气质英丽,此刻,一脸浅笑盈盈地看向对面的宋皇后。

“娘娘,魏王殿下来了。”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手持拂尘,白底黑帮祥云图案的官靴,跨过门槛,快步进得内殿,尖细的声音响起。

宋皇后温婉一笑,转眸看向女官说道:“青琐,引着魏王妃去见见容妃娘娘。”

女官青琐低声应了一句,然后盈盈轻步来到严以柳近前,说道:“王妃,随奴婢来吧。”

严以柳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心思有些复杂。

自家这位母后虽是温和,但方才也有不少耳提面命。

不多时,魏王进得宫,蟒袍少年,面容俊朗,这会儿见着惶惶之色,大礼参见道:“儿臣见过母后。”

“起来吧。”宋皇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魏王,目光落在那张略有几分失魂落魄的年轻面容上,问道:“见过你父皇了。”

“父皇没有见儿臣。”魏王言及此处,目光深处难免涌起一丝惧意。

宋皇后玉容幽幽,心头倒不意外,默然片刻,给夏守忠使了个眼色。

夏守忠招呼着,殿中宫女和内监,尽皆屏退,殿中一时间只余母子二人。

宋皇后道:“京里现在闹的沸沸扬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是不是你和你舅舅找人闹出来的?”

“母后,儿臣也不知情,翰林院最早上疏的那位虞师寿,儿臣根本不认识。”魏王面色苍白,叫屈道。

宋皇后黛眉凝了凝,美眸现出思索,问道:“那是谁在这几日鼓噪生势?伱可知你父皇这两天烦闷成什么样子了?”

她自然是信着自家弟弟和儿子的话,那么不是然儿上疏,莫非还是翰林院的一个愣头青,真的为了社稷安危着想?

魏王轻声说道:“舅舅说,有人暗中捣鬼,左右不过是那两家。”

因为宋璟是外男,不好进宫,尤其是这等敏感关口,哪怕为了避嫌也不能进宫,因此舅甥两人私下有着对最近这场风波的商议,也只能借魏王之口向宋皇后互通有无。

宋皇后秀眉弯弯,顾盼生辉的美眸现出思忖,说道:“他们最近,都去了渭南忙着皇陵的事儿。”

魏王低声道:“母后,舅舅说这不过是掩耳盗铃之计,命翰林上疏又不需他们亲自部署,况且楚王兄这几天都在京中,而那位上疏首倡议立嗣子的是翰林院的人,而翰林院掌院学士就是柳政,儿臣不信这里面,没有一点关联。”

宋皇后凤眸闪了闪,问道:“然儿,你说这话,可有实证?”

魏王摇了摇头,道:“这等事儿,不经刑讯,如何会有实证?而如今朝臣舆论大起,纵是父皇也不好下狱科道。”

宋皇后瞥了一眼魏王,冷声道:“后面那些御史是你舅舅找的吧?”

提及此事,魏王支支吾吾,目光躲闪。

时机千载难逢,他和舅舅自也不能视之不理。

宋皇后玉颜倏变,美眸幽幽,娇斥道:“你糊涂!”

“母后,儿臣……”魏王面色微变,嗫嚅道。

见自家儿子不明其中关节,宋皇后幽声道:“不管别人怎么算计,你都要沉得住气,只要母后和你姨母在宫里一天,就没有人能动得了你。”

想要改立旁人,第一个要废的就是她,还有她的妹妹,她虽然对东宫久多悬不定着急,可愈是这时候愈不能急,而且她近来思忖陛下先前的担忧,也有一定道理,早早定下储位,虽然心安,但也容易被视为众矢之的。

魏王道:“母后,这次机会,千载难逢。”

宋皇后玉容宛霜,轻声道:“千载难逢?你父皇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可知,这立储风波一起,你父皇何等震怒?这几天,不往坤宁宫过来用饭,也不往你姨母的福宁宫去,说吧,刚才你去问安,你父皇说了什么?”

作为天子的枕边人,她比谁都了解自家丈夫的脾性,不止一次感慨着隆治一朝夺嫡惨烈,就在于立嗣太早,反而引得诸王党同伐异,不知误了国家多少大事,故而再观望诸子品行。

魏王这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声音发颤,将先前在大明宫内书房之外的遭遇说了,脸上仍是密布着心有余悸之色。

宋皇后靡颜腻理的脸蛋儿浮上一层忧色,幽幽叹道:“这已是动了怒,你还没看出来吗?”

不用公式化的圣躬安,就差指着鼻子训斥,“朕还没死呢!”

“母后,儿臣听出来了,可儿臣该怎么办?”魏王这下也慌了神,急声说道。

宋皇后轻声道:“你回去好好办差,最近和你舅舅都安分一些,不要再理会此事,你父皇他智如海深,不会让人蒙蔽了去,再说母后总觉得这里面藏着算计。”

隆治一朝的刀光剑影,阴谋诡计比这些都鬼祟几分,陛下履险如夷,荣登大宝,岂是这些宵小能够算计的。

想来,另有谋算也未可知。

许是引蛇出洞,为了引出背后的鬼祟之人。

魏王面色微顿,也不再多言,道:“那母后,儿臣告辞。”

宋皇后凝了凝眉,道:“你媳妇还在你姨母那里,急着走做什么?”

这孩子毕竟还年轻,现在已方寸大乱,连媳妇都扔下不管了。

魏王反应过来,道:“是,母后。”

说着,就出了坤宁宫。

待魏王离去,宋皇后容色蒙上一层忧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家这两个孩子,都不太稳重,比起那贾子钰还年长一些,可偏偏……

念及贾子钰,宋皇后目光失神,心头一悸,旋即回过神来。

她真是魔症了,最近怎么总是想起那天陛下晕倒的场景?

……

……

楚王府,后院书房之中———

楚王以及王府长史廖贤、主簿冯慈,楚王妃甄晴,柳妃聚之一堂,议论着这几天京中闹的沸沸扬扬的立嫡风波。

楚王面色难看,目光咄咄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冯慈,问道:“冯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几天只觉吃了苍蝇一样,他在京中明显发现一些官员,看他的目光颇为异样。

冯慈问道:“王爷,翰林院那边儿如何?”

“孤让柳妃问过岳丈,他不知晓。”楚王说着,转眸看向不远处坐着的一个丽人,说道:“柳妃也在这儿。”

柳妃着一身藕荷色长裙,年岁二十三四的花信少妇,鹅蛋脸,容颜修丽,仪态端美,温宁眉眼间萦绕着一股缱绻翰墨的书卷气,粉唇微启,声音轻轻柔柔道:“殿下,那位翰林编修是家父学生不假,可家父为两任副主考,一任主考,留翰林院中的学生不少,平时也没怎么留意这虞师寿,不知他与何人交往过密。”

廖贤目光出神,低声道:“难道真是翰林清流仗义直言,为国事上疏?”

这不是没有可能,读圣贤书读迂了的人,有可能热血上涌。

冯慈冷声道:“王爷,下官着人查访,那虞师寿三十岁出头才中得进士,如今三十有六,在翰林院蹉跎五年,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因俸禄微薄,在神京城中,还在租房居住,如说仗义直言,倒也不像。”

这等老翰林都快被官场磨平,怎么可能头脑一热,为图名声而甘冒奇险?

“也说不定,许是正因此节,才想图以美名,进而搏个前程,现在京中都在传扬其名,已为朝堂重臣瞩目。”廖贤眉头紧皱,若有所思,说道。

甄晴晶莹玉容宛如清霜覆盖,柳叶细眉之下,凤眸眸光清冽,道:“王爷,只怕此事不太寻常,我猜这里必是有人在暗中弄鬼。”

楚王闻言,目带期盼地看向甄晴,问道:“王妃以为会是谁?”

自家王妃为他的贤内助,每每多有奇思妙策,他平时也多依仗王妃出谋划策。

“王爷,妾身猜测多半是老大,齐郡王!”甄晴明眸冷闪,幽幽说道。

此言一出,书房中众人,都是心头一惊,面面相觑。

如果齐郡王在此,一定会惊呼,他好不容易想个法子,楚王妃甄晴竟一眼识破。

因为甄晴知道自家人没做,那么还能是谁?

除了魏王,就是齐郡王,魏王有一定嫌疑,但刚刚开府,就有这般动静,只怕更多还是齐王。

楚王默然片刻,迟疑道:“有没有可能是魏王和宋家人,他们想着时机千载难逢,按捺不住。”

“我猜就是老大,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人想。”甄晴冷声说着,十分笃定。

楚王:“……”

甄晴解释道:“否则,三位宗室之中,此事单单牵涉到魏王和王爷,惟独齐郡王府独善其身?事出蹊跷。”

楚王眉头紧锁,不解问道:“可他图什么?如果父皇就势立魏王弟为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甄晴冷哂道:“父皇如果想立魏王,早就立了,也不会等到今天,那么现在老大这般起哄架秧子,就是想浑水摸鱼,栽赃嫁祸,坑害王爷,让父皇以为王爷,想要架魏王在炉火上烤。”

廖贤目光一亮,点了点头,赞同道:“王爷,王妃所言不无道理,圣上御极多年,久不立储,原就有观诸王品行之意,而齐郡王行止浮浪荒诞,举朝所知,现削爵为郡王,系出此由,齐郡王心有不甘,故想要挑拨王爷与魏王之间关系,如今闹的沸沸扬扬,满朝文武以为王爷有嫌疑,圣上猜忌王爷和魏王,齐郡王则坐收渔翁之利。”

“可这般大的声势,齐郡王这几天一直待在渭南,倒也不像是他让人鼓噪出来的,有没有可能是魏王一手操持出来的?”楚王面上现出思索,皱眉说道。

这几天不少朝臣上奏疏,如说都是齐郡王撺掇,也不可能。

廖贤摇了摇头,说道:“王爷,下官猜测,多半是魏王见朝臣跟进上疏,趁机寻人借势而动,然而不想圣上之意甚坚,碰了个钉子,方有今晨不见魏王之事。”

或许是一股暗中力量的推动,魏王得了崇平帝训斥之事,已经传扬出来。

楚王沉吟片刻,点头道:“廖先生之言不无道理,多半就是此由,可父皇会不会怀疑是本王在离间骨肉,本王是否进宫自辨?”

“王爷不需自辨,不然就是越描越黑。”廖贤提醒道。

甄晴轻声道:“廖长史所言甚是,一动不如一静,父皇势必要迁怒王爷,这个哑巴亏,王爷先吃着。”

不远处的柳妃听着几人叙说着朝局,温婉缱绻的眉眼间见着恹恹之色,这些朝堂的人心算计,她仅仅听着,就觉得想要……打瞌睡。

说来,楚王陈钦与柳妃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柳妃这等文青女,对这些原就兴致不高。

楚王沉吟片刻,说道:“不过经此一事,也不是全无用处,起码父皇的心思更为明确,无意立嗣。”

“王爷也不用太过担忧了,如今闹的这般大,圣上定会派人查察,那时真相水落石出,谁奸谁忠,一目了然!”冯慈开口说道。

甄晴轻声说道:“相比老大是长,魏王是嫡,王爷两头不靠,最没有优势,可以说最不想将夺嫡摆在明面上,以父皇心智之深,只要细思其中缘故,应不会怀疑到王爷头上。”

冯慈点了点头,道:“王妃所言在理,圣上明察秋毫,如王爷没有参与其中,必定不会被蒙蔽。”

楚王点了点头,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本王只想好生办差,为父皇分忧,奈何有人咄咄相逼啊。”

感慨了几句,楚王打发走了廖贤和冯慈二人,以及柳妃。

等众人离去,楚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问道:“王妃这几天常往贾家去,他们家如何?”

“还好,先前和王爷说过,南安家骄横,贾家现在与南安家不怎么对付。”甄晴玉容微微,说道:“但妾身也大方便常往贾家去,只能让二妹过去,莫要淡了交情。”

楚王点了点头,温声道:“我更不方便往贾家去,你和二妹勤往贾家走动走动,不说打下多好的交情,起码不能让贾家站魏王,如是两不相帮就好了,他是父皇的人,眼里只认父皇,如今领兵平叛,这等柱国之才,纵是我将来……也不可或缺。”

甄晴柔声道:“王爷放心,定让他不与王爷有隙。”

此事,她自有谋划,一旦贾珩回京,就寻机会拿捏住贾珩。

说到此处,楚王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问道:“咸宁的风声,你可听说了?”

甄晴点了点头,宽慰说道:“王爷不需担忧,贾子钰已有正妻,此事千难万难,退一万步说,纵然父皇真的赐婚,贾子钰也不会至此倒向魏王,反而与魏王保持距离,不然置父皇于何地?”

不过,真到那时,会很难办,所以还需拿捏住贾子钰的……把柄。

楚王眉头紧锁,低声道:“是这个道理,不然京营和锦衣都倒向魏王,那重华宫之事就要重演了。”

这也是他不再奢望将贾子钰拉到自己身旁的缘故,贾珩的身份注定了不能旗帜鲜明地支持任何人。

……

……

宁荣街,荣国府

经过六七天,贾珩封爵永宁伯的喜讯,也渐渐散去,而来自中原之地的家书也终于到了荣宁两府。

因为毕竟不是军情塘报,也不是奏禀朝廷的奏疏,贾珩也不好假公济私,不能走六百里急递,而是派了锦衣府中的得力人手往府中送着。

此刻荣国府回廊之中,平儿一身水荷色长裙,手中拿着几封信,快步来到黛玉院落,看向正端着木盆,手拿毛巾的紫鹃从月亮门洞而来,笑道:“紫鹃姑娘,这儿有一封信,是给着你家姑娘呢。”

紫鹃笑问道:“是老爷从扬州来的信?”

“是珩大爷从河南寄来的。”平儿精致如画的眉眼间,笑意盈盈。

“这……”紫鹃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芳心大喜,连忙放下手中端好的木盆,连忙拿起手帕擦了擦手,近前,从平儿手中小心翼翼接过信封,见着上面的字迹,果是题着贾珩的名字。

平儿笑道:“好了,我还要去其他房送着,这还有老爷的一封。”

紫鹃连忙道谢,气色红润的脸蛋儿上笼起甜美的笑意,道:“那就有劳平姐姐了,这信,我这就拿给我们家姑娘。”

心道,真真是奇了,珩大爷先前根本没有给她们家姑娘写着成封书信,反而,这几天姑娘写了不少给大爷的“信”,压在古籍之中。

黛玉所居院落,庭院西南是十几竿翠竹,竹节苍翠,枝叶繁茂,三月暮春半晌午的春风吹过竹叶,发出飒飒之音,竹影摇曳,绿波成浪。

厢房中,一方摆放了笔墨纸砚的书案后,上着银红菊花纹样镶领粉色断面交领长袄,下着朱红长裙的少女,微微垂下螓首,手中拿着一本书阅览,娴静而坐,神情专注。

正是春日上午,暖阳照耀在轩窗外的藤萝架,稀稀疏疏落在少女娇小玲珑的肩头,落在粉红立领中衣,湖蓝色的印花披帛上的羊符晕出温熠的光辉。

“姑娘。”

紫鹃手中拿着信封,兴致冲冲地过来,红扑扑的脸蛋上见着繁盛笑意。

“怎么了?”黛玉一剪秋水的目光从书本上抽离,俏脸抬起,诧异地看向紫鹃,柔声问道。

紫鹃笑道:“姑娘,是珩大爷的信,你看看。”

黛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下,旋即,连忙放下手中的书,俏丽玉颜上见着惊讶,问道:“珩大哥的信?”

紫鹃近前,将信递送过去,轻笑道:“有着火漆封口,姑娘等下,我拆开,再给姑娘看。”

黛玉只得按捺住心头焦急,静静看着紫鹃将信封拆开,连忙接过信封,只见上面写着“林妹妹亲启”字样,只觉芳心微悸,呼吸不由急促几分,纤若玉葱的手指,从封口中轻轻抽出两张笺纸,凝神阅览。

一行游云惊龙、铁画银钩的文字,顿时跳入黛玉眼帘,罥烟眉蹙起,粲然星眸一下陷了进去。

“时至望安,见字如晤:自神京一别,倏忽近月,因时节入夏,黄河防汛事重繁芜,故于近日携三五扈从巡视河堤,举目而望,河水滔滔,草木依依,堤岸春风乍起而杨柳堆烟,恍觉郁郁眉眼依稀眼前,曾忆二月所言,待风和日丽,公务得暇之时,于神京西郊踏青折柳,后因中原离乱,领兵平叛而爽约不至,至今思来,仍抱以为憾……唯盼妹妹善加珍重玉体,循药膳食方调养,待回京而返,或已入夏,再与妹妹泛舟湖上,共赏芙蓉……投笔伤情,临书惘惘。”

黛玉一张雪腻如玉的脸蛋儿,桃腮泛起嫣然红晕,一如云霞锦缎,芳心更是砰砰直跳,拿着信笺的纤纤玉手轻轻颤抖。

这……偶然看见杨柳堆烟,依稀像她的眉眼,然后就想起了她?

这可真是……

嗯,她的眉眼,照镜子时就知晓,的确如杨柳似卷微舒,这般也是说的过去的。

而且,他还记得要带自己出去走走,所以巡视河堤,就想起了她。

其实,这就是文字的想象力,将一些不能当面直言的情感放诸笔端,如果贾珩当面,是万万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故而,贾珩所书信笺,仍是以嘘寒问暖为主,可字里行间已有“山河辽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的情书既视感,不是痴痴想起你,而是在春光烂漫的一天,忽而看到堤岸杨柳,就想起了黛玉,那种没有刻意的雕琢,好似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恰恰于真挚中带着几许诗意。

当然,贾珩已然自动隐去了与咸宁公主巡视江堤一节。

不管如何,此刻的文字,宛如情丝糅织成一张大网,小羊只能在网中咩咩。

紫鹃一边儿提起茶壶沏着暹罗茶,一边轻笑问道:“姑娘,珩大爷在信中写了什么?”

黛玉这会儿又是将文字反复阅览了几遍,将书信放在心口,轻声道:“倒也没写什么,就是让我好好保养身子。”

看着霞飞双颊,目光莹润的自家姑娘,紫鹃轻轻一笑,也不戳破,端过茶盅过去,轻声道:“姑娘要不要给大爷写一封书信?如不回信,倒也失了礼数。”

黛玉眉眼低垂,轻声说道:“嗯,不能失了礼数。”

她最近每天都写信,只是不好寄送出去。

黛玉坐将下来,将书信珍而重之地收好,正要提起毛笔,书写信笺。

“对了,这书信是单单一封,还是有着其他的?”黛玉忽而问道。

紫鹃一时没有多想,回道:“平儿姐姐说,还要往各房送着,我瞧着她手里好像拿着好几封……”

说到最后,反应过来,声音细弱几分。

黛玉:“???”

好几封,这……

紫鹃见此,情知少女又起了别的心思,失笑道:“姑娘,大爷好不容易来封信,也不能单独紧着姑娘,听说还给了二老爷寄送了信,想来是问着族里的事儿。”

黛玉闻言,心底的古怪之感方消散一些,星眸微嗔,道:“原也没想着单单给我……”

单单给她写一封信,算什么意思呢?

岂不是荣宁两府都瞩目着这边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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