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你好

当最后的电路被接通的瞬间,那漫长旅程中,酝酿在炉心之中的怒火和等待七十年之后重归战场的悲凉便随着源质的涌动,激发出了如此闪耀的光辉。

主引擎机组,副引擎机组,第三引擎机组……乃至全舰所有的动力此刻都倒向了巨大的炮身,令残缺的主炮烧灼成赤红。

海潮沸腾的声音回荡在那狭窄的腔体之中,到最后,化为了撼动整个天地的咆哮。

凝结成实体的愤怒之光扑向了工坊主,突破撕裂了层层护盾,将那一张面孔瞬间吞没。

下一瞬,干脆利落的焚烧、融化,贯穿,深入了堡垒内部,像是决堤的洪流一样,迅速扩散,仓库,生产线,龙骨、舱板、狭窄的走廊,乃至华丽的大厅和办公室……一切都在光芒之中被烈焰所点燃。

到最后,势如破竹的从工坊之后的墙壁上穿出,便像是突刺的剑刃一样,染上了凄厉的血红。

向着天穹之上放射。

狭窄的一束,竟然突破了三个深度,在晦暗的深渊中形成了稍纵即逝的闪光。

紧接着,才有如同惨叫一般的碎裂声扩散。

那一张被撕裂融化的面孔瞪大了眼睛,奋力挣扎着,数十条手臂和足肢都不断的踩踏在太阳船之上。

仿佛还在用什么地狱里的方言辱骂着什么,可是那声音过于模糊和颤抖,没有人能听得清。

不论对方如何挣扎,如何进攻,红龙都死死的咬着面前的堡垒,不曾松口。

就像垂死的疯狗。

双眸猩红。

当工坊主向着身后的远方呼喊着什么的时候,却发现,那里也无人回应。只有痛苦的求援信号回荡在深度之间,渐渐消失在疤痕区里。

到最后,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愤恨的咆哮了一声。

庞大的堡垒竟然从腰部自行撕裂了开来,不惜抛弃了重要的组成,残破的堡垒工场终于从太阳船的啃食之下挣脱。

无数噩梦泡沫从裂口中浮现,迅速覆盖了自己的身体,令他再次半透明化,向着源质形态转变。

亡命奔逃。

速度快的就像是没有质量的幽魂。

可哪怕是没有实体的幽灵,也有逃不出的枷锁……

“槐诗!!!!”

那一瞬间,雷蒙德纵声咆哮。

在船尾的甲板,槐诗挥手,将宰制者的尸身抛入了归墟中,紧接着,残影闪现,自安东教授的身后浮现,踩在灼热的炮身之上,抬起自己的右手,遥遥笼罩了迅速远去的工坊。

转瞬间,大蛇的阴影从地上向前延伸。

瞬间,跨越了数公里的距离,自地上升起,凭空缠绕在了噩梦化的工坊之上,悲伤如影随形。

束缚!

在被直接顶碎的甲板之下,有硕大的绞盘升起,甩脱了巨锚之后,同悲伤之索接续在一处。

焊光闪现一瞬,紧接着,无数火花就从飞驰的绞盘上迸射而出。

狂奔的工坊戛然而止,一个踉跄,在悲伤之索的桎梏和拉扯之下,竟然倒退了一步。

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邃且绝望的沟壑。

工坊主怒吼。

残破的堡垒匍匐在地,奋力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除了泥沙和骸骨之外,却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在太阳船的拖曳之下,向后,再度滑出了一步。

太阳船如今,仿佛真的已经变成了太阳。

船身的裂隙中,无数炽热的蒸汽涌动喷出,当巨大的引擎喷口缓缓调转角度,吐出一道道炽热的火光时,恐怖的力量就自锁链之上迸发。

岩铁之心疯狂的吞吸着周围残存的生命,不断的搏动着,每一次都焕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就这样,将那庞大的堡垒如同货厢一样被拉扯在后面,不断的翻滚,弹动。

到最后,猛然一个刹车,方向调转,紧绷的锁链上无数裂隙浮现,而噩梦工坊已经从地面之上腾空而起,飞上天空,划出了一个惊悚的弧度,击溃了阴云,又在锁链的拖曳之下,向着大地砸落。

自一片还没有死光的鼠人之间,犁出了一道裂缝之后,再度如陨石一般砸在大地上,数之不尽的钢铁零件从其中飞迸。

掺杂着工坊主的哀鸣和惨叫。

在遍地的恶臭泡沫中,噩梦工坊试图重启,残缺的链锯不断的劈斩着身上紧绷的铁锁。

当空荡的天穹之后,一道如泪水般的孤星划过时,那动作,便戛然而止。

庞大又破败的工坊在迅速的褪色,只留下了一道道如同墨迹描绘出的轮廓,失去了重量、色彩乃至厚度。

到最后,变得如同一张轻飘飘的纸页一般。

随着厚重的封面合拢,出现在了福斯特的手中。

——事象记录·《悲惨世界》!

现在,大地上,已经再没有了任何的敌人。

但舰桥上,雷蒙德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将输出档一推到底,不顾哀鸣的引擎和船壳,甚至为了减轻负荷将大量装甲和损坏的抛下,以近乎自毁的速度疾驰在地狱之中。

因为在天穹之上,碎裂的阴云之后,无穷尽的阴影缓缓浮现。

伴随着号角的喝令,一个又一个的庞然大物,自遥远的深度之中降临,更多的地狱,更多的敌人,还有更多的怪物,正在扑向这一处战场。

无数绮丽如极光一般的霓虹笼罩下,他们就像是蜘蛛网上暂时得到喘息的虫子一样,无法逃脱这仿佛笼罩了整个深渊的恶意。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四……”

舰桥之上,蜗牛带来了令人绝望的消息:“还有超过四十个军团正在向我们靠拢。”

“二十三十四十有区别吗!都是一个死!”

雷蒙德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好啊。”欧德姆从善如流,建议道:“前面稍微往左拐一点,还差十分钟,以及,有人开炮了——”

“啥玩意儿?”

雷蒙德愣了一下,只感觉眼前一黑。

而就在过热的主炮上,槐诗抬头,便看到那从驾驭着阴云而来的庞大暗影,以及那一座宛如游鱼一般追在他们之后的岛屿……

仿佛被巨人直接从群山之上拔出,抛向了天空,永恒滞留在了天穹之上。

那近乎小行星一般的恐怖规模高悬在黑暗的最高处。

无数自岩壁之上穿凿的宫殿里闪耀着神迹之光,恰似奥林匹斯在地狱中的再现一般,由凝固的炼金术师们在地狱中再造的庄严之山!

以如此凝固和狰狞的姿态,称之为地狱之宫也不为过,

如今的它已经完全自【神迹刻印·奥林匹斯之础】堕落为灾厄的结晶——群魔欢宴之地·塔耳塔洛斯!

“向我们的老朋友打个招呼吧。”

魔宫顶端的最黑暗处,赫笛咧嘴,凭借着灵魂的感应,俯瞰着强弩之末的对手,“此处,便是汝等的葬身之地!”

顿时,低沉的鼓声从魔宫之中迸发。

呼应着深渊之中游离的碎片,令遍布霓虹的天穹之上浮现出一颗颗拇指大的焰光。

在天梯的搬运之下,一块又一块庞大的地狱碎片被运送到了这一片深度中,经过秘仪的转化,就形成了无数从天而降的星辰。

燃烧的星辰迸发轰鸣,拖曳着一道道焰尾,自深渊的黑暗中坠落。

像是暴雨一样。

将渺小的太阳船吞没。

大地哀鸣,扩散的火光随着巨大的蘑菇云升起,一切都埋葬在恐怖的温度之中。瞬间的闪现,躲过了第一波的轰击。

可紧接着,太阳船就像是一片枯叶一样,不由自主的在狂澜的余波飞起,自风中翻滚。

笼罩在船身上的秘仪不断的崩裂。

格里高利嘶哑的咆哮,枯瘦的牧羊人像是钉子一样,踩在秘仪的剧震上,双手强行将护罩撑起。

皮肤迅速的龟裂,粘稠的鲜血还未曾流出,便蒸发在了引擎泄露的高温里。

现在已经顾不上是否会影响船身上的科技设备运转了,除了引擎和传动系统还在疯狂运转之外,其他的已经全部被停机。

节约出每一份力量,维持船身的完整。

和毁灭同行的疾驰,还在顽固的继续!

就像是疲惫的野狗在死路上驰骋,死不回头!

“那就,再来一次——”

赫笛的五指展开,微微回旋,秘仪的闪光照亮了那一张充满恶意的笑容:“双倍,四倍,还有更多!”

顿时,漫天零落的陨石骤然一滞,坠落的方向开始向着太阳船的所在偏移。

将大地上的挣扎者锁定。

自夜空中奋身一跃,带着毁灭从天而降!

“加速,加速!”

槐诗咆哮,手掌按在岩铁之心上,不惜将归墟里储备着的悲貌、宰制者乃至侏儒猎颅者都抛向了那一颗跃动的心脏。

心脏贪婪的将每一滴鲜血尽数吞吃,薄薄的石皮之后,心房中的电光涌动,再度奏响雷鸣。

太阳船的尾部,数十个喷口抽搐剧震着,竟然分裂出了多一倍的数量,焰光喷射,推动着庞大的船体再度加速!

在船身的周围,残存的细碎冥河水波,已经变成了滔天巨浪。

他们在狂奔。

争分夺秒。

可死神依旧近在咫尺。

无以计数的陨石紧追在后面,就仿佛忽略了惯性和势能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被锁定了啊啊啊啊啊啊——”

雷蒙德惨叫着,在大量失血的昏沉之中,死死的抓着操纵杆。而红龙早在几分钟之前,就再没有说过话。

“福斯特把书给我!!!”

通讯里,槐诗向着甲板之下呐喊,喘息的机轮长不顾上稳定自己的身体,解开了腰间的搭扣,铜皮封装的沉重典籍便脱手向着槐诗飞出,落入他的手里,迅速翻动。

事象精魂·康德拉的虚影出现在了扉页上,帮助槐诗推动着书页的反转,然后,迅速的定格在了最后。

槐诗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甲板上残存的栏杆,向着船身后方无数紧追的陨石,抬起了手中的典籍。

源质灌注。

在细密的字迹之间,那一张凝固的插图再度活化。被赋予了色彩、形体,容貌,轮廓,和体积。

那是刚刚才被封禁在其中的噩梦工坊!

此刻,终归自由的工坊主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便看到了,无数扑面而来的恐怖焰光……

在那一瞬间,只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鸣。

“你妈的……为什么?”

下一瞬,工坊就被无数陨石所吞没了。

那些重叠在一起的毁灭力量被彻底引发。

足以硬抗大口径主炮轰击的骨架,足够容纳无数财富的金库,还未曾销售的产品,以及被束缚在生产线上的奴隶,还有每一个工坊主在濒死关头都会启动的茧化生产……

一切的一切,都在火光之中蒸发,消散无踪。

只有破碎的残骸,划出一道心碎的弧度之后,升上天空,坠落在魔宫之上,钉进了泥土之中。

那是一根残缺的大柱。

在顶端,破碎的壁灯依旧倔强的绽放着最后一丝光明。

在那些线缆的悬挂之下,工坊主变成焦炭的残躯,孤独的摇曳在风中。

最后一滴悲怆的眼泪就这样缓缓滑落。

再无声息。

而就在爆炸的正中心,疯狂闪现的太阳船终究没有能够躲过席卷的余波,无数船体的零件洒落,尾部的引擎爆裂。

在波澜里,他们自地上剧烈的翻滚,划出一道道沟壑之后,就好像撞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清脆的破裂声传来。

无数裂隙从闪烁的虚空中浮现,像是被砸坏的玻璃一样,迅速的蔓延,到最后,在毁灭余波的冲击之下,那一道延续了漫长时光的幻象与封锁,被彻底打破!

在封锁之后,浓郁的迷雾如海潮一般喷薄而出。

蔓延。

将残破的太阳船彻底淹没。

消失不见。

.

剧烈的翻滚和和冲撞,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在天旋地转一般的恐怖动荡里,槐诗只来记得用悲伤之索将所有人都缠在一起,竭尽全力的撑开了归墟。

可在虚弱的圣痕运转之下,就连归墟都再难以维持。

破败的船舱中,一片黑暗里,只有最后的电火花闪烁着。

槐诗喘息着,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裂缝之外的世界……只有一片迷雾,还有隐隐浮现的模糊轮廓。

眼前的一切,几乎令他难以置信。

狂喜。

甚至将身后紧追的敌人们都抛在了脑后。

“我们到了?”

“大概。”

地板上,那一只外壳崩裂的水锈蜗牛已经在顽强的生存着,哪怕内脏都从伤口中被挤出来。

槐诗皱眉:“什么叫大概?”

“大概的意思,就是我也不确定。”

欧德姆无奈回答:“早七十年起,周围的区域便再没有任何水锈蜗牛能够存活了……

所以,你需要做好准备,槐诗阁下,说不定当年那些深度倒灌所带来的怪物们还存留在这里。”

槐诗沉默片刻,冷漠的俯瞰着它:“也就是说,前面也有可能是陷阱,对不对?”

“或许。一切皆由您来判断,槐诗阁下。”

欧德姆坦然的回答:“如我这样的地狱生物,不可信才是正常的,存有戒备实属应当。

不过,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很快您应该就能看到您所寻觅的东西了。”

它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

“虽然,结果未必能尽如人意……”

.

此刻,就在荒原之上,那无穷尽的浓雾弥漫着,终于,渐渐消散。

高悬在天穹之上的魔宫微微停滞。

俯瞰着远方的一切。

就好像……难以置信一样。

漫长的沉默里,赫笛沙哑的问:“马瑟斯,那是什么?”

“那就是曾经的我们啊。”

黄金黎明的凝固者眺望着那迷雾之下的世界,眼神渐渐就变得悲悯又怀念,“或许,这就是理想国的愚昧本性吧。”

赫笛没有说话。

许久,在沉默里,再难克制胸臆间涌动的嘲弄和恶意。

大笑出声。

几乎眼泪都要流下来。

.

当槐诗再度站在了破碎的甲板上时,远方便吹来的过去的风。

迷雾漫卷着,在爆炸的余波中渐渐稀薄。

可在这里,看不到哨站,也看不到曾经的基地。

遍地的残砖断瓦之间,堆积着无数的庞大尸骨,如同山峦。

大地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所撕裂,留下了一道看不见底的深谷,向前笔直的蔓延,好像要延伸到地狱的尽头去。

就在裂痕的正中央,是一具庞大到仿佛连地狱都无法容纳的尸骸。

凌驾于山峦之上的巨兽。

无数结晶巨柱穿插在它的身体上,早已经黯淡,只有隐隐的辉光闪耀。在它的胸前,是一个恐怖的裂口。

曾经凿穿大地的一击,将那来自深渊之底的恐怖之物彻底杀死了。

存留下来的,便只有着庞大的尸身。

无数血液一般的浓雾便正是从它胸前的裂口中流出,哪怕过了七十年,也未曾流尽……

而在那一座座尸骨之山的正中间,唯一一片平整的大地之上,只有一片低矮的森林。

墓碑,所形成的森林。

就像是从逝者的骨中长出的鲜花一样,它们无声开放,一直蔓延到世界的尽头。

在墓碑上,那些缠绕的锈蚀铭牌在风中微微摇曳,焕发出阵阵细碎的声音,要延续到永恒中去。

曾经的英魂们长眠于此。

同来自深渊之底的怪物们一起。

守卫着它们的,是一具被尘埃覆盖的钢铁残骸。

像是焚烧殆尽之后,彻底从正中断裂……昔日威严又肃冷的模样变得如此颓败,遍布锈蚀的痕迹。

它早已经,同自己的敌人们一同死去。

无声的陨落在深渊中。

七十年……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

在这永恒的寂静里,所有人仰望着眼前的世界,沉默着,向着曾经逝去的一切献上哀悼。

许久,槐诗疲惫的低下头,忍不住想要笑。

嘲笑自己……

瞧啊,槐诗,这就是旅程的终点。

你自命不凡,自诩为继承者,如此骄傲的踏上了这一趟远征之路,不惜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想要重建曾经的伟业,想要领受英雄们的遗产。

可英雄们不会有遗产留下来。

当星辰燃烧殆尽之后,所留下的,便只有灰烬……

你早应该明白:

——面对灾难,英雄怎么会抽身而去?

早在七十年之前,他们就没有想过回头。

纵然再如何严苛的指令,再如何绝望的困境,他们都不会停下脚步。

并不期待所谓的救世主到来,也没有将使命留给后继者。当灾厄的洪流倒灌而至,他们便选择同深渊为敌。

自始至终,不曾后退过一步。

孤独的和一切斗争。

哪怕牺牲所有。

如今,除了这一份令人引以为傲的灰烬之外,他们又还能有什么宝物能够馈赠给后来人呢?

再无更多。

可明明毫无所得,槐诗却不觉得失望。

就算此处只有尘埃,他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愤怒。

他觉得或许自己早已经疯了,就像是曾经那些先辈们一样,明明死亡的阴影紧随其后,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切时,却忍不住想要为逝者们喝彩。

“今日相逢,何其有幸。”

时隔七十年之后,迟来的后继者伸出手,抚摸着眼前的残骸,致以问候:

“你好啊,鹦鹉螺——”

(本章完)

第1070章 再见

七十年的沉默中,未有任何声音。

那些逝去在过去的魂灵无法再回应来自现在的问候,只有无数墓碑上的铭牌依旧在风中静静的歌唱。

寂静中,槐诗抬起头,仰望着渐渐灰暗的天空。

从现境到地狱,短短半个月之内,他们在深渊中渐渐深入,一直到来这里。所经历的艰险和辛苦,同埋葬在此处的前人们相较,简直不值一哂。

到现在,他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

只可惜,来的终究还是太晚。

“还能动么?”

槐诗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各位,我们可能还要再走一段。”

“快没油了啊。”

雷蒙德轻叹,拍了拍太阳船的龙骨:“能走多远看多远吧。”

“小意思。”

福斯特低头给左手打着绷带,淡定回答:“我可是极限运动俱乐部的资深会员,就是再徒步走个几百公……”

“那到时候你得背我一下。”格里高利说,“我腰闪了。”

“……算了,当我没说。”机轮长无奈叹气,把没有子弹的猎枪摘下来,递给他:“当个拐棍凑合凑合撑着用吧。”

“也行。”

格里高利掂量了一下:“就是沉了点。”

能用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在乎那么多呢?

最后,槐诗沉默着,看向了最前面的安东。

就在那一片低矮的墓碑之间,苍老的教授低头怔怔的看着其中的一个,弯下腰来,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半跪在地上。

宛如同曾经的逝者再度相会一样。

无声的说了一句什么。

低下头。

很快,他转身归来。

只留下两支经年的铭牌,缠绕在墓碑之上,仿佛重归故乡。

“还要再休息一会儿么?”槐诗问,“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不必了。”老人摇头,“就像是你说的,相逢和离别总是匆匆,不是么?能够再见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安东最后回头,再看了一眼。

“大家,再见吧。”

他轻声道别。

就这样,他们转身,再度踏上了太阳船的舷梯。

很快,残破的战船再度发动引擎,调转方向,自渐渐稀薄的浓雾之中转身,走出,重新回到那一片荒芜的地狱之中。

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之上。

当天穹中的熔火流尽,大地遍布裂痕和沟壑。

这一片被血染红的世界,笼罩在天梯的璀璨霓虹之下,魔宫高悬着,冷漠俯瞰着这一群再无路可逃的敌人。

地狱里,一片死寂。

只有无数流光不断的从各个深度降临。

来自亡国的庞大军团一个又一个的出现在地狱的大地之上,早已经展开了阵列,化为了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海洋。

一切出路都被彻底封锁。

再无路可逃。

阴暗的天穹之中,还有数不尽的庞然大物再迅速的靠拢,追溯着来自天国谱系的气息,降临这一片战场!

可就在一片渐渐涌动的晦暗里,却有两道异样的辉光从天而降。

速度飞快。

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来自各个地狱的阵列和怪物,降临在了太阳船的正前方。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他们的身上穿着白色和黑色的礼服,手里举起了自己的凭证。另一只手中,出示的文书上,加盖着数百个不同的印章。

那是来自诸地狱音乐协会和厨魔大赛的专员。

瞬息间,整个地狱好像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里。

只有无法克制的怒意勃发,就好像看到了搅局者一样!

来者并没有浪费这珍贵的时间,直截了当的向着船头的那个身影讲:“槐诗先生,您有一个选择。”

“嗯?”

槐诗磨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疑惑抬头:“请讲。”

“就在刚刚,对于您的事情,协会已经做出了决议。”

地狱音乐协会的专员说道:“有超过四十位以上灾厄乐师一致认可——您具备着令人惊叹的才华,也创造出了诸多凡人难以企及的成果。

倘若您愿意配合,诸地狱音乐协会将会为您提供庇佑。”

在他身旁,黑西服的低矮胖子颔首:“厨魔委员会同样如此。”

“这么好啊?”

槐诗想了一下,好奇的问:“那么,代价呢?”

两者对视一眼,抬起了手中的加盖着音乐协会和厨魔组委会的无数印章的文书,向槐诗展示上面的内容。

在文书的右下角,签字那一栏,空空荡荡。

只要槐诗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那么他将同时被诸地狱音乐协会和厨魔组委会的威权所庇佑。

但代价,同样如此。

“您需要领受深渊之印,成为内环的成员。”

两人说:“从此,告别现境,永远留在地狱之中。”

换而言之,领受凝固。

成为地狱的一部分。

“以您的资质,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新生的统治者,哪怕是协会和组委会会长的职务也不再话下。”

专员说:“还请您三思。”

“这就有点麻烦了啊。”

槐诗想了一下,无奈摇头:“抱歉,虽然我对艺术的追求没有过任何的消退……不过,我觉得,已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请容许我拒绝。”

“……”

专员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收起了手中的文书,躬身道别:“那么,在下便不再打扰了。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我们保证,您的名讳,您所创造出的成果将永远在协会中保留。”

“能够如此的话就最好了。”

槐诗微笑着颔首:“再见。”

“再见。”

两位专员转身离去,身影随着幽光而飞逝而去。

就这样,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消失在地狱的最深处。

“走了?”小猫问。

“嗯,走了。”槐诗颔首:“不好意思,理智一点,应该选那个的。”

“你这个家伙,真的理智过么?鬼才会期待你们天国谱系的人有脑子……”

小猫嗤了一声,抽着烟,语气就变得郁闷起来:“你说,我这算不算投资失败?躲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躲过。这一次,真的是倾家荡产了。”

槐诗摇头:“有我在,你们还可以逃,解除契约,回到乐园中去。”

“算了,何必呢?”

小猫摇头,“来都来了,风头不妙就撤资可不是我的习惯,既然要赌,那就要愿赌服输才对。”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认真的说:“槐诗,你要记住你的许诺。”

“别想太多,小猫,我并不需要再做什么。”

槐诗头也不回的说:“我们的契约已经收录在太阳船的黑匣里,在黑匣被毁的瞬间,所有讯息就将送往现境——哪怕是我死了,也定然会有人予以执行。”

小猫一愣,似是苦笑:“也好……这样的话,就算死也没什么遗憾吧?”

“在以前的时候,我觉得死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了百了,虽然很害怕,总有一天终归是不可避免的。

可现在,我却觉得,死了会很可惜,我还有家要回去,还有人在那里等着我。能活着是最好的——所以,别那么早放弃。”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说:“在死之前,大家都尽量的活着吧。”

“那死了之后呢?”格里高利磕着最后的瓜子,无聊的发问。

“死都死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槐诗笑起来,撑起身体,活动着身体,自无数恶意的凝视之下慢条斯理的热身,踏步向前。

就这样,仰望着天空,招手。

“我就在这里。”

他好奇的问,“赫笛!还有,黄金黎明的家伙……你们,在看着我,对吧?你们,还在等待什么?”

晦暗的天穹上,魔宫自阴云中掀起波涛,酝酿着愤怒的闪光。

而槐诗却展开双臂。

微笑着,向着深渊。

充满期待。

来吧,来吧,我们的战争,还未曾结束。

我们的战场,就在此处!

于是,就在他的身后,最后的残兵败将们,重整阵容,向着地狱拔剑!

“我听见了笑声?”赫笛问。

“是啊。”马瑟斯回答:“我们的敌人在笑,并不恐惧。”

“我知道,他从来如此。”

赫笛颔首,沉默着,表情自抽搐中狰狞。

“就是那一张死到临头都不知悔改的面孔,最让人讨厌……”

就在那一瞬间,魔宫的最顶端,赫笛焦黑的眼洞里,迸射出愤怒与杀意的光芒,隐隐的火焰笼罩了他的身体,甚至将整个庞大的魔宫都覆盖在其中。

战场之上,数之不尽的骸骨,鲜血,仿佛失去了重力,向着天空中升起,汇聚在魔宫的阴影之下。

庞大的灾厄自从阴影之中缓缓成型,深渊的精髓在这癫狂的炼金术中展露,恐怖的力量在其中无止境的攀升。

直到最后,宝座之上,赫笛的躯壳和灵魂也溶解在火焰里。

旋即,自那灰暗的灾厄漩涡中重生。

无数狰狞的肢体彼此纠缠,仿佛化为了龙之双翼,披着白骨之衣的庞然大物从漩涡里挣扎着爬出,就像是从地狱的子宫里分娩降诞。

以海量的死亡和牺牲,重现来自赫利俄斯的禁忌之术。

这便是赫笛漫长时光以来所准备的力量,地狱序列的最顶端,人造统治者!

以过去的无数罪孽作为祭品,将诞生、成长、再到死亡……无数个自己从过去呼唤而出,投入这炉火之中去,断绝命运的未来。

成就永恒的现在。

——至上四柱·亚斯塔禄!

在诞生的瞬间,便有无数人的哀鸣从熔炉之中迸发,大地上,一切生命如微尘,黯淡的波澜所过之处,便像是强风之下的麦子一样,无声的伏倒,自肉体和灵魂,尽数在赫笛的呼吸之中被掠夺。

白骨所编织的长衣仿佛铺天盖地,将整个战场笼罩在那永恒的暗影之中。

而就在天穹之上,赫笛崭新的眼眸中却依旧残存着挥之不去的阴翳,来自大司命的诅咒永久的带走了他的一只眼睛。

竟然连如此程度的重生,都无法恢复!

“槐诗——”

赫笛咆哮,虚空之中,一只只枯瘦的手掌凭空涌现,向着大地覆压而去,降下宛如雷霆的毁灭!

“……”

魔宫之外,躲避那灾厄余波的马瑟斯压着自己的礼帽,眺望着大地上的身影。

回忆起当年群星号上初见的那个少年时,便忍不住摇头。

明明彼此是水火不容的大敌,甚至被这个家伙屡次搅黄了计划,就连伍德曼都差点死在他的手中。但马瑟斯却出乎预料的恨不起来。

就像是面对曾经无数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同伴那样。

悲悯的叹息。

“到底是英雄人物,可惜了。”

他挥了挥手,向着身后:“去吧,弗兰肯斯坦——了断你和他之间的恩怨。”

在马瑟斯身后缓缓展开的双螺旋秘仪中,沉寂许久的庞大怪物发出震怒的嘶鸣和咆哮。那精心搜罗了无数深渊血系所培育出的异种抬起了一颗颗诡异的眼眸。

那诡异的躯壳如此枯瘦,还带着树木的纹理,一张张大口遍布周身。

当黯淡的光芒照亮那古怪的巨人,便在天穹上投影出了狰狞的影子——就仿佛是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

无花无叶,唯有一道道枯枝愤怒的展开。

自无何有之乡的培育之下,曾经腐梦所诞下的存世余孽以巨人的面貌再度重生,补全了自我的缺陷之后,甚至更进一步!

威权在握!

当他降临的瞬间,无数幻影便从地上拔地而起,无数尸骨之树从龟裂的大地之上破土而出,向上,笔直的延伸,仿佛一直要抵达天穹的尽头那样。

所有被他吞吃的生命,都在那力量之下重生,变成了无穷荒林中的一株。

而现在,四面八方的荒芜之树,便向着正中的太阳船迅速的合拢,无数横生的枝杈形成了再无空隙的封锁。

不存在任何的松懈,在恨意之下,全力以赴!

而在一分钟之前,两个深度之外,某个地狱中,一行旅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回头。

枷锁之中,将军嗤笑了一声,看向前面那个肌肉虬结的老人:“你不出手?”

“关我屁事。”

罗老冷淡的摆手,脚步不停:“当老师的,能把学生带出门,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大不了为他流两滴眼泪,将来有机会为他报仇就是了。”

“真冷酷啊。”

将军嘿笑了一声,瞥了一眼疤痕区消散的迷雾:“况且,也已经晚了。”

因为在地狱的更深处,更黑暗的暗影中,有愤怒的统治者正在迅速的上升!

怀揣着刻骨的仇恨。

甚至顾不上深渊潮汐的方向,将诸界之战抛到了一边,在嗅到天国谱系味道的瞬间,就掉头笔直的向着疤痕区冲去。

在重重深度之间,无穷诅咒中,是一只遍布疤痕的硕大眼球。

就在眼球的正中央,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所重创,至今都无法痊愈,不断的流下混合着丝丝雷霆的腐臭眼泪。

曾经被理想国重创的统治者无声咆哮,这一份酝酿了一百年的恨意,已经化为了实质,搅动着深度的波澜。

疾驰而上。

紧接着……在降临之前的那一瞬间,又戛然而止。

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所阻挡。

悬停在地狱之外。

可在他眼前,除了无数扰动的碎片和地狱尘埃之外,空无一物,如果说非要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只有一只……无辜路过的水锈蜗牛。

孤单、无助又可怜,还喜欢看乐子。

如此渺小之物,阻拦在统治者的前方。

“不好意思,能不能稍等一下?”蜗牛可怜巴巴的说。

“……”

短暂的寂静里,很快,便响起愤怒的咆哮:“欧德姆,像你这样的废物,还敢出现在我的眼前?!”

“嗯?”蜗牛震惊,“我们当初不是好朋友么?唔,就在我以前……还是统治者的时候?”

“朋友?地狱里有这种东西么?”眼球嗤笑,“况且,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个被现境的人击败之后,却反过来帮现境人做事的朋友!”

“骂人不揭短,何必这样呢?我也是有苦衷的呀。”

欧德姆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短短的触须挠着自己的大眼,提醒道:“别忘了,当年你还欠我人情……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家去睡一觉,当做没看到,好不好?”

“不好!”

统治者冷漠发问:“回答我,欧德姆,为何阻拦我?你又在谋划着什么!”

“什么都没谋划呀。”

蜗牛无辜的回答:“朋友,你是了解我的啊,我还能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为了更多的乐子。

当然,如果你嫌这样的理由依旧不够,那么……也可以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统治者嗤笑,难以置信:“你?”

“是的,没错。”

欧德姆认真的回答,“因为你去了的话,可能会死。”

仿佛描述着什么真理那样,欧德姆郑重的强调:“不止是你,很快,一切去到那里的东西,都会死。

以最惨烈的样子……”

破碎的眼珠沉默了,不知道是否应该嘲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笑话,还是眼前这个该死的鬼东西为了有乐子可以看而说出的谎言。

可很快,它就不必在迷惑了。

因为它在颤栗。

恐惧。

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从躯壳,到灵魂,庞大的瞳孔扩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恶寒。

不是来自于自己前方,而是身后。

更深的深渊里。

更加幽暗和混沌的地方,那一片永恒静寂的地狱之底,充斥着一切灾厄和绝望的海洋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的升起!

它想要尖叫,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当它想要逃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已经太迟。

那个东西,已经近在咫尺。

看不见,感受不到,可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分,哪怕是在伤口中流出的粘稠脓液也在无声的哀嚎。绝望的尖叫只能回荡在灵魂之中。

比灭亡更加恐怖的阴影笼罩了它。

可很快,它便再克制不住颤抖,几乎想要癫狂的咆哮——因为那无以言语的恐怖洪流已经飞过。

擦着它们的存在。

宛如俯瞰微尘一样,毫不在意,灾厄的激流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噬,又抛下这两个侥幸没有挡在自己面前的幸运儿,飞向了远方。

在那一瞬间,疤痕区,天破了。

无数裂口自阴翳的穹庐之上骤然浮现,大地颤抖,天穹动荡,万物仿佛在瞬间齐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

那是地狱,地狱在哀鸣。

纯粹的黑暗如同瀑布一样,自裂隙之后倾斜而入,化为凶戾的海潮,瞬间,向着四面八方漫卷。

而就在无数缝隙所形成的巨大裂口之后,有燃烧的庞大之物轰然砸落!

向着眼前的一切!

在那一瞬间,战场之上,所有人都眼前一黑,数之不尽的怪物在目睹和倾听的瞬间,便已经无声的炸碎。

槐诗只感觉眼眸之中所迸发的剧痛。

他只看到了黑暗,黑暗在燃烧……可那真的是黑暗么?还是肉眼在欺骗自己?

大脑和灵魂在哀鸣,一切感知都背离了他自己,超出掌控,不断的向他呈现出复杂而诡异的轮廓,但却无法以认知的方式将眼前的一切定义。

甚至,他开始怀疑,那个东西真的有形体么?

亦或者,自己已经癫狂。

沉沦在绝望的幻觉里,不可自拔?

可是为什么,却忍不住……想要流泪呢?

“那究竟……是什么?”

在深渊之中,颤栗的统治者向着蜗牛咆哮:“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那就是怪物啊,我的朋友。”

欧德姆沙哑的回答,充满了怜悯,又充满了恐惧:“由天国谱系,不,曾经的理想国,由那帮曾经毁灭我们的疯子,为了拯救他们的世界,在死亡之后所缔造出的……真正的怪物!”

在那一瞬间,无穷尽的黑暗仿佛找到了归宿。

自轰鸣之中收缩,汇聚为一束,没入了曾经的战场之上,投入了一具千疮百孔的钢铁残骸中去。

燃烧的烈火之中,锈蚀的钢铁自灾厄中重新聚拢,无穷尽的力量汇聚在其中,形成了往日庄严而森冷的轮廓。

而就在它的身体之上,无数灾厄的结晶汇聚,形成了倒悬的理想国徽章,绽放震怒之光!

——深度战舰·鹦鹉螺号!

无穷尽的痛恨和愤怒重燃。

七十年之前的怒吼,于此再度响彻深渊。

再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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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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