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143章 张师傅,不妨再大胆一点!

第143章 张师傅,不妨再大胆一点!

朱翊钧端起茶杯,喝了两温茶,润润喉咙,徐徐答道:“大洲先生,桩朋银是桩头银和朋银的合称。

桩头银指的是各地军队的战马如果非正常死亡或者走失被盗,当地官军就需要向太仆寺赔付一笔银两;朋银则指的是朋合买补之银,各地官军需要定期向太仆寺缴纳一笔钱财,嗯,跟我们搞得海运保险社差不多,保险费。”

朱翊钧当初翻阅这些文档时,也没有想到,大明还有这样的骚操作,叫官军给太仆寺缴纳钱财,给战马买保险。

“这笔钱财在太仆寺放着。如果官军中战马走失或非正常死亡,马匹主人就可以向太仆寺申请一笔补贴用于买马。

这两者一个是赔偿款一个是保险费,但都源自官军马队,都是用来为非正常死亡和走丢马匹的马主补贴战马,故此合称为桩朋银制度。”

众人有些惊讶,太孙殿下对这些军政事务,了解得真清楚。

外界有传闻,说太孙在西安门学堂里混日子,不学无术。

呵呵,太孙学那些酸儒学问干什么?考进士?

太孙天资聪慧,敏而好学,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研读大明军政上去了!

那才是圣明君主该做的事。

赵贞吉默然一会,抬头问道:“官军都是吃粮领饷的,哪里来的钱财去缴纳桩朋银?”

朱翊钧笑了,“这就是矛盾所在。官军是吃粮饷,除了桩朋银,还有马匹的草料钱,自己的兵甲钱,张师傅和潘师傅巡关时,还发现边军吃伙食,还得缴纳饭菜钱。

提着脑袋为国戍边,还得自带干粮,兵甲坏了,还得自己掏钱修葺,这样的官兵,保境安民都十分勉强,还说什么重现汉唐武功?”

李贽在一旁忍不住说道:“殿下,臣觉得,根源在于边军一归兵部总兵管,粮饷却归户部地方支出。各地不乏贪官污吏,钻营之徒,肯定会想方设法为自己谋私利。拿捏着粮饷,为难边军。

边军不堪其苦,就要想法子谋营生,赚钱财了。”

朱翊钧喝了两口茶,站起身来,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踱到墙上的舆图前,缓缓说道:“卓吾先生的话,本殿也知道。只是军队不能自筹粮饷,这是铁律。否则的话,唐末藩镇就是前例。”

徐渭看了李贽一眼。

这小子确实有才华,就是太激进了。

太孙用他锐利,自己就得在慎稳上下工夫了。

“卓吾,当初太孙奉圣谕,接管东南剿倭事宜。水陆进剿,练兵、军谋、用兵,悉数托付给胡部堂,唯独粮饷这块,却是叫统筹处牢牢抓着,一干支应,都在东南办和杨公公手里。”

李贽知道徐渭在好心提醒自己,对他拱拱手,表示感谢,“文长先生提醒得极是。殿下,臣的意思,下面可分开,兵事一块,粮饷一块,但是上面必须汇总一处,比如督办处。

而今边事用兵,都掌握在督抚之手,天下督抚皆归督办处节制,可借此机会定下规矩来。至少,要摸出一条路子来。”

朱翊钧转身看了李贽一眼,赞许道:“卓吾先生说得极是。国强民富,在与理财。理财之关键,在与建立完善的财税制度。国家怎么收钱,怎么花钱,都得清清楚楚,不能是一笔糊涂账。

糊涂账,只会亏了大明,苦了百姓,却肥了那些硕鼠。卓吾先生,你说得对,我们可以借此机会,从九边入手,建立一套官军度支制度。

边务,嗯,本殿暂且叫它国防吧,是需要花钱的,但是花在哪里,怎么花,总得清清楚楚。

卓吾先生,劳烦你。嗯,成立一个国防度支条例科,就挂在督办处名下,就九边入手,我们一镇一镇地试点,摸索出一个国防度支定例来。摸索好了,就可以往其它方面套用。”

国防?

好吧,太孙爱取新词,大家都习惯。

李贽当然不让地拱手应道:“臣遵命!”

朱翊钧看到南宫冶那边整理得差不多了,转头问道:“我们讨论的条目,要发给张师傅,大洲先生,文长先生,卓吾先生,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妨一起说透,让张师傅那边心里也有个数。”

徐渭和李贽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赵贞吉捋着胡须,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叔大在山东搞得马政,根本一点,在于折银。千头万绪,他张叔大一刀下去,全部变成一条,折银子。现在京师不少人,都叫他折银巡抚。”

折银巡抚,京师这些人,正事做不了,给人取绰号的本事却不小。

不过张居正搞新政改革,经济方面还真是这么核心一条。抓住一条鞭法,什么徭役马政,统统给伱折银子算钱,归到税收里去。

类似于后世的一刀切,很容易遭人非议。

朱翊钧笑了,问了一句:“大洲先生,你觉得张师傅此举,可好?”

赵贞吉微仰着头,答道:“殿下,叔大此举,是深思熟虑的无奈之举。”

徐渭和李贽对视一眼,“无奈之举?大洲先生,此言是何意?”

“文长、卓吾,你们没有转历地方,不知道下面的人,手有多长,心有多黑,胆有多大!上面要征十两银子,层层叠加,最后摊到百姓头上的少说也有一百两。

你留的口子越多,下面腾挪作弊的手段就越多”

朱翊钧赞许地点点头,官场的弊政,自古到今都有,而且本质都没变过。上面敢留一条缝隙,下面能给你腾挪出一道东非大裂谷来。

赵贞吉继续说道:“叔大应该有亲身体察过地方的弊政,知道下面是蔓藤缠绕,难以纠清。

于是他思前想后,干脆一刀切,全部折成银子。千头万绪,全部化成银子,然后所有的心思全盯着这银子上,谁做得好,谁舞弊,肯定好查清楚。”

徐渭和李贽明白了,有些佩服张居正的智谋。

下面政事复杂,人事更是错综复杂。

慢慢厘清,一两年你都厘不清,不如抓住一点,化繁为简,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收银子。

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看你银子收得齐不齐,收得及不及时?

有没有弊端?

肯定有弊端了,关键是看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理解张居正的苦衷。

老张,放心去做吧,有时候可以再大胆一点!

我从嘉靖四十一年开始,成立少府版的统筹局,又处心积虑地成立督办处,抓军权,为的就是支持你行新政。

好好历练,以后大明两都十三省的重担,要交到你的肩上!

议完事,大家各忙各的。

南宫冶凑到徐渭跟前,轻声问道:“文长先生,你担心马政改制,朝内不再养马,万一事变,无马可用。殿下没有回答怎么办?”

徐渭笑了,“是我一时疏忽了。殿下早就定计。”

“什么定计?”

“东攻西和!”

南宫冶目光一闪,“对啊,灭了建州女真,收了东北和黑山(大兴安岭)两麓,大明就不缺上好的牧场和良马了。”

他猛地一愣:“殿下要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动手了?”

徐渭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李贽出来督办处,准备上轿,被朱翊钧叫住了。

“卓吾先生,你要去一念堂?”

“是的殿下,臣今日要去一念堂,给大家讲课。”

“一起去。”

李贽有些吃惊。

朱翊钧笑着说道:“本殿去看看。我挂了个一念堂山长之名,总该去看看。今日带了些衣物,看看就回来了。”

李贽拱手道:“是。”

(本章完)

144.第144章 笨蛋,因为读程朱理学能当官啊

第144章 笨蛋,因为读程朱理学能当官啊!

一念堂在西城。

离西安门不远,以前广济寺改建的。

嘉靖帝崇道抑佛,佛门日子不好过,广济寺迅速败落,然后顺天府把里面所剩不多的僧人,迁到护国寺,广济寺就空出来。

南宫冶奉朱翊钧之命,建一念堂,转了一圈,选中了这里。

当时顺天府尹是王国光,顺手就拨到统筹局名下。

宋公亮早早地就带着锦衣卫和勇士营的人,把一念堂隔着三条街开始戒严,护得水泄不通。

朱翊钧知道自己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也了解大明皇帝易溶于水的习惯,早早地就做好了防范措施。

还有太医院,重灾区啊!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而今的医生,属于士林儒生一伙的,关系密切。

人心难测,明朝不少疑案就是他们做的,皇室的婴儿存活率,居然比民间还低。

说不过去啊!

自己交代黄锦和杨金水,悄悄组建直属自己的“医保小组”。

他们派遣东厂番子,以及通过各商号的关系,四处寻访名医。

而今大明,李时珍以药出名,万密斋以医出名,医药界双子塔。

统筹局暗中组建了惠民药局,延请李时珍及其弟子。

一是提供钱财,支持他们继续编写《本草纲目》,二来鼓励他们研制中成药。

中成药,是个好东西啊。

万密斋也在湖广,现在居于罗田县,精通内、妇、儿各科及养生之学,尤以家传儿科和痘疹著称。

统筹局暗中组建济世医馆,把万密斋及其弟子请到了京师,坐馆开诊。

同时惠民药局和济世医馆,各有一个研习所,算是专工药科和医科的学堂,悄悄培养自己的医药人才。

杨金水前些日子来信,说他在上海,给自己招揽延聘了两位大食医生。

这时自己才想起,此时的西方医术,还处在黑暗愚昧阶段,是不是已经看到一丝丝光,还不清楚。但是阿拉伯世界的医术,从九世纪开始就绽放光芒。

洪武十四年,国朝还翻译汇编了一本《回回药方》。

内部的医生大多数靠不住,自己可以在培养的同时,引进外援。

坐在轿子里,想着这些事情,朱翊钧很快来到了一念堂。

跟李贽走进寺门,前堂里立着一块碑,上书一行字。

“守经行权,各有其时。抚孤恤寡,存乎一念。”

状元阁老李春芳题写的。

这里就是朱翊钧通过统筹院组建的抚孤院。

这里的孤儿来自两方面,一是从两都十三省统筹局成立的抚孤堂选出来的孤儿,有两百余人。

二是从九边、剿倭战事中阵亡官兵遗孤中选出的孤儿,大约三百余人。

都是八到十二岁的男童。

“列队!”有教官喊着口令,五百童子少年,迅速地集合在大院空地里。

他们穿着青色箭袖劲服,扎着腰带。头上包着布,脚蹬抓地虎,精神抖擞。

“一念堂学生,拜见山长!”

五百学子,拱手长揖,齐声高呼道。

朱翊钧也正式回礼:“诸位!”

五百学子,马上站得笔直,如同一排排小白杨树。

“你们身世坎坷,却没有自暴自弃,努力奋发,继承父辈遗志,学文习武,誓做大明栋梁。上报君恩,光耀祖先。”

朱翊钧上来先给大家勉励一番,然后站在台前,身后有几车新衣衫和鞋帽。

五百学子排着队,一一上前,从朱翊钧领过一套衣裤鞋帽,大声道:“谢太孙殿下衣食!”

施完恩,学子们各回各的教室,开始分科学文习武。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在一念堂司业、教习长等人陪同下,视察了宿舍、食堂、澡堂、图书馆

这一套下来,居然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行人来到一间课堂,李贽正在里面慷慨陈词。

朱翊钧挥挥手,示意大家都退下,他从后门进去,冯保连忙拿了一张凳子,在后面靠墙处放下。

朱翊钧坐下,倾听起李贽的讲课。

“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

李贽又在宣扬他的童心说。

嘉靖四十一年,父逝、子亡、两个女儿饿死,李贽遭遇一系列的人生不幸,思想开始向阳明心学转变。

此时的大明,阳明心学是显学,前兵部尚书聂豹,是阳明公的亲传弟子。而聂豹的弟子,是徐阶。

但是李贽的心学,相对与偏向于保守虚无的主流阳明心学而言,更加激进和务实,所以历史上他的学术被主流所抵制,著作被多次禁止焚烧。

讲完童心说,李贽话题一转,讲起他对经济方面的认识。

“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天尽世道以交。不言理财者,决不能平治天下。”

这个课堂在座的,是走武举路子的童子少年,于是李贽大声疾呼:“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盖有所生,则必有以养此生者,食也。有此身,则必有以卫此身者,兵也。故务农讲武,不可偏废。”

最后,他大声说道:“天下无一人不生知,无一物不生知,亦无一刻不生知人皆可以为圣!”

一番鸡血,在座的孩童少年,无不振奋。

李贽在讲台上大声讲学,其实一直在用心观察着朱翊钧的神情。

太孙殿下悄悄坐进课堂里,李贽早就看到了,心里一番斟酌后,话题一转,把刚才的那些话当众讲了出来。

朱翊钧也听得出来,李贽这是在试探自己。

放心吧,卓吾先生,你这些思想,在别人耳中,算是异端邪说,妖言惑众,可是对于我来说,真算不上什么。

我是没敢说,我真要是把心底的理念说出来,你都算是保守派了。

李贽说完,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讲台上,期待着最后的结果。

朱翊钧站起身,遥遥地冲李贽作了一揖,飘然而去。

李贽不由长舒一口气,眼角湿润,有一股热流在胸口回荡着。

“冯保,说一声,我们回西苑。”

“是。”

冯保安排好后,跟在朱翊钧身边,轻声说道:“太孙殿下,卓吾先生所言,狂悖乖谬,非圣无法,传出去可能招人非议。”

“知道,所以就不要传出去。伱记住了吗?”

冯保一愣,连忙应道:“是。奴婢待会跟他们好生交代几句。”

说完,还是有些不死心,继续说道:“殿下,卓吾先生言论,不符圣贤道理啊,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孔庙至圣先师牌位谁封的?”

冯保一愣,老实道:“皇上封的。”

“程朱理学入科试,谁定的?”

“太祖成祖皇帝定的。”

“知道全天下读书人为何对程朱理学驱之如鹜?”

冯保迟疑地摇了摇头。

“笨蛋!因为读程朱理学能当官。”

冯保突然明白了,心里暗叹。

太孙殿下的心和胆子,比皇上还要大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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