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大道三千

暮色渐深。

张楚还盘坐在狗头山山顶之上,俯览着华灯初上的太平关。

归鞘的紫龙刀,静静的横在他的膝上,亮金色的焚焰真气,在张楚与紫龙之间来回流转,看起来神秘莫测。

张楚在消化傍晚时那一刀的收获。

气海境的武道修行,已经不再是一味的闭门造车就能有所精进的。

需要领悟。

天文。

地理。

人文。

自然。

江山。

社稷。

王道。

霸道。

大道三千,终得取其一条,去走、去耕耘、去攀登、去奋战……

才能有所得!

既是领悟,那么自然是意识去观摩、去理解、体会。

那么,还有什么比七情六欲,更能触动主观意识呢?

悲伤。

可以化作霜之哀伤。

高兴。

可以具现火之高兴。

高明的武者,可将天地万物都凝练到自己的武道之中。

练至极处。

一粒尘,可填沧海!

一根草,可崩山河!

昔年万人杰走无情道,几近太上忘情,一口飘雪镇玄北,压得天行盟、无生宫,七十年入不了玄北州!

只可惜,最后半道崩俎,亲情反噬,宁可逼死开山大弟子也要将天刀门传于幼子,以致天刀门最终毁于一旦。

这便是气海境的修行!

张楚下午斩出的那一刀“此去不回”,便是一种领悟。

此去不回,不是真想死!

而是渴望生!

是无奈!

是大悲痛!

是绝地反击!

张楚希望乌潜渊能活着。

因为他身边横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

张楚生有一颗敏感且多愁善感的心。

他身边每一个横死的人,都是在他心上狠狠的砍上一刀。

虽然他已不再提及,但那些人,他一刻都不曾忘记。

不曾忘记,那些伤口就无法结痂,无法痊愈。

张母。

大熊。

李正。

福伯。

四联帮那几千弟兄。

血虎营那三千将士。

每一个横死的人,都是在他背上压上一条魂儿……

他拖着这些魂儿,浑浑噩噩的走完了那五百里南迁路。

天知道,当初在太白府下,他有多想和北蛮人同归于尽!

他能挣扎着振作起来,是因为知秋、夏桃、李幼娘、骡子他们还活着,四联帮还有一两万家眷活着。

大离不是地球,谁离了谁都能活。

在大离,她们离了他,真活不下去……

于是他挣扎着修筑了太平镇。

于是他挣扎着吞并了北饮江湖。

于是他挣扎着拿下了玄北江湖。

一次次死里逃生。

一次次绝地翻盘。

他不曾畏惧。

也不曾退缩。

他撑住了!

可乌潜渊却撑不住了。

他能请来大夫。

但大夫也留不住乌潜渊……

所有、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凝聚成了这一招“此去不回”!

……

这一招“此去不回”,是废招。

张楚不可能用这一招去迎战强敌。

真要用上这一招的时候,他自己也活不了。

必死的招,当然是费招!

而且这一招和他所领悟的无双之势,也有些冲突。

他说领悟的无双是大势。

可以霸道。

可以孤高。

可以狂妄。

但不需要悲痛这种无用的情绪。

更不需要绝地反击这种弱者的心态。

他必须要绝对相信,无双势成,有我无敌、所向披靡!

唯有这样,才能发挥出无双之势的威力!

不过招是废招,创出这一招的体悟,却是千金不换的宝贵经验!

这可将自身情绪凝聚成武道的完整过程!

一些极端的魔道气海大豪为了摸索这个过程,甚至会不惜杀妻杀子,强行逼自己去沉静那种大悲痛的心境,来模拟这个过程!

张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创出适合他无双之势的第一招,无论强弱,都是奠定独属于他张楚的武道的第一步!

这条路很难。

但却是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何谓宗师?

在世间留下了自己的道,供众生参悟的先贤,才能称之为宗师!

能成为宗师的人,也定然是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道的伟人!

不信?

纵观千古,有那两位圣贤的绝技和学说,是一模一样的?

哪怕是同一门里走出的两位宗师,他们的学说、他们的流派、他们的基本盘,也定然会有本质的区别!

沿着其他宗师留下的道路前行,哪怕诠释得再精细,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担不起宗师之名……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大师。

……

斗转星移。

张楚这一坐,便是彻夜。

天未明,鸡叫声已此即彼伏。

没过多久,老牛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就在工棚区那边炸开了。

那个小老头就像是吝啬的周扒皮,冲进一个又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将还未睡醒的劳工们全掀起来。

这可是个为了给张楚省钱,连张楚本人都敢怼的狠人!

那些好不容易才混进劳工队伍里的苦哈哈们,哪敢有什么意见,一个二个拢着破衣烂衫就从工棚里钻了出来,站在清晨的薄雾中瑟瑟发抖。

三月间的清晨,还是有些凉的。

沉静了半夜的太平关,渐渐活泛了起来。

走街串巷卖馄钝、卖炊饼的叫卖声。

隔着半条街跟熟人打招呼的谈笑声。

还有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声音……

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楚坐在山顶上,一动不动的俯瞰着他们。

这是太平关。

他一手一脚、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太平关。

他张楚的太平关!

他或许渺小。

太平关或许很庞大。

但在他的眼里,太平关却像是他手心里的一个小玩具。

他能随意的摆弄。

能随意的主宰……

他看着自己太平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起伏、起伏……

张楚好像悟到了什么。

但他抓不住。

只能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太平关。

早起的劳工们,欢欢喜喜的吃了稀粥加野菜窝窝头的早饭后,热热闹闹的下山开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一会儿就连成一片。

张楚看着他们。

像看着一群蚂蚁。

他心头的那种情绪,涌动得越发的激烈了。

但爆不出来。

差一点。

只差一点……

不一会儿,太阳羞答答的在东边露出了小半张脸。

澄澈的阳光,照亮了张楚的双眼。

他没动。

阳光慢慢下移。

照亮了总舵。

照亮了太平关。

照亮了山脚下的两万劳工。

晒到太阳了。

暖和了。

舒坦了。

张楚明显看到,山下的劳工们工作得更起劲儿。

刹那间。

一种无法用言语来说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张楚拔刀而起,举轻若重的朝着山脚下劈出一刀。

没有经过任何蓄势。

也没有疯狂的调动真气。

但这一刀挥出的瞬间,张楚就感觉体内的所有真气不受控制的涌向紫龙刀。

如同银瓶乍破水浆迸……

一刀出,一道长达三十丈,金光璀璨的磅礴刀气,浩浩荡荡的朝着山脚下涌去。

山底下的劳工们注意到这一幕,都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迷惑的望着这一幕:这是弄啥咧?

而守候在山顶上的大刘见状,却是肝胆俱丧!

楚爷是走火入魔了吗?

昨天那一刀还没这么大,就劈得一座石山石屑纷飞,垮塌了一大片!

这一刀下去若是落在太平关,还不得死伤一大片?

他转过身拼命的追向那道刀气,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喉咙拼命的大喊道:“快躲开,快躲开……”

但就在下一刻,已经激射到太平关上空的金色刀气,突然无声无息的碎裂了。

就像一捧细沙,扬进了狂风里。

顷刻间就化作丝丝缕缕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金色光线,像下雨一样的落下。

太平关百姓们和山脚下的劳工们,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任由这些牛毛般的金色光线落到自己身上。

然后他们就诧异的感觉到全身发热,平白无故的冒出一脑门子的汗……

还、还,还挺舒服的!

一些有老寒腿儿、气血不通、肩颈病这些老毛病的百姓,更是当即就觉得身子利落了许多,好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冲到半道儿的大刘一脸懵逼,回过头望向自家大哥。

张楚还刀入鞘,心有所悟的轻声道:“仁者……无疆!”

这便是他从无双之势中悟出的第一招!

直接将具有毁灭性爆发力的焚焰真气,扭转成人体有益的温和热流!

这不是百炼钢化绕指柔。

这是化腐朽为神奇!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武道!

从这一刻开始,张楚迈出自身武道的第一步!

虽然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嗯,奇门招式!

但第一步已经走稳了,第二步,还会远吗?

张楚慢慢闭上双眼。

清晨澄澈的阳光,慢慢的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很快就将他整个人渲染得金灿灿的,如同黄金浇筑的一般。

大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本能促使他转过回到山顶上,继续守卫大哥。

然而他还未靠近山顶,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逼人威压,一波一波的荡开……

眼前这一幕,大刘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

他仔细回想了一会儿,陡然响起,当初大哥在封狼郡那边晋升气海的时候,也是这般!

要说不同,也就当时大哥是被一个火球包裹着。

而这一次,是被阳光包裹着。

想到这里,大刘在周围找了一片枯叶,试探着扔到山顶上。

枯叶还未落地,就仿佛被一股风卷起来,在空中翻滚几圈后,突然就自燃了起来。

大刘:……

(本章完)

第513章 很快就是了

时至日中,日照达到最巅峰的时刻。

张楚从深层次的入定中清醒过来。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废气,心头暗叫了一声可惜。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抬起一只手,在面前慢慢的捏拳。

没有真气的光芒亮起。

看起来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捏拳。

但在张楚的感知当中,他的掌心中却攥着一股磅礴的天地元气。

气海境与力士境最本质的区别,就是力士境只能驱策自身的力量。

而气海境,是可以以自身的力量撬动天地元气的!

这也是真气能够完胜血气的原因。

清晨时分,张楚迈出无双之势的第一步,心有所悟,武道大进。

恰好他那一刀仁者无疆,将他自身真气消耗殆尽。

恰好他所修行的《太阳真功》,是一门从阳光中凝练太阳真火壮大自身真气的强大功法!

机缘巧合之下,他引得太阳真火灌体,牵引方圆百丈之内的所有太阳真火灌注于自身,不但功力大增,连带着对外界天地元气的感知力也爆发式的增长。

直至撞到六品晋五品的瓶颈上,才终于卡住了。

那个瓶颈,似乎是牵动百丈之外的天地元气……

六品的极限,就是撬动百丈之内的所有天地元气。

气海境修行的精髓是“势”。

但气海境的修行根本,其实是对天地元气的掌控。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气海大豪压根没有领悟自身的“势”,依然能晋升五品、晋升四品。

他们都是用数十年的苦修,一点一点生生熬出来的。

不过没有修成“势”的气海大豪,熬到四品也就到头儿了,立地飞天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其实“势”,对于气海大豪而言,很像是一个外挂。

既能辅助修行、也能辅助战斗的外挂。

像张楚今日这般,一朝顿悟,顷刻间节省了小半年的苦修。

这还是因为他本身距离五品的距离就很近。

否则,节省的时间还会更长!

当然,领悟势本身的过程,也很艰难、很不容易。

遇上瓶颈,可能会比境界上的瓶颈,能加欲、仙、欲、死。

所以通常不会有气海大豪放弃日常的打坐修行,单纯靠领悟“势”来提升境界的。

之所以说通常,是因为这世间,的确出现过一些以六品之身打潮十载、摹山甲子,一朝立地飞天的妖孽!

……

大刘缩头缩脑的在山顶的边缘打量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家大哥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才快步走过来,兴高采烈的问道:“帮主,您晋升五品了吗?”

气海境的修行很难?

六品晋五品通常需要三到七年才能迈过去?

管他屁事!

反正只要大哥的武功有所精进,他就很高兴!

“五品吗?”

张楚摇了摇头,轻声道:“还不是。”

大刘:“哦,您晋升气海境也还不久,稳一稳,也是好事。”

张楚诧异的看了他一样。

这是在安慰我吗?

张楚笑了笑,轻声道:“不过很快就是了!”

他已经站到了五品的门槛上。

只需要一个契机。

就能跨过这临门一脚!

“总舵有没有派人来寻我吗?”

“有,骡子哥、猛哥、还有荆舞阳前前后后来过好多次,都被我给挡回去。”

“嗯,不怪他们,这阵子事儿太多了,走吧,回总舵。”

……

一天事务处理完。

张楚乘车回府,在车上不住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现阶段的工作,对他而言,就是扯皮。

谢君行和石一昊他们都已经回去,着手合并和全面合作的事宜。

但他们都在太平关总舵留了心腹,参与北平盟的整体建设。

这些人,在太平关总舵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不公平!”

小到一个香堂主。

大到每个月上交总舵的收入比例。

反正无论商量什么事儿,骡子代张楚宣布后,他们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这不公平!”

张楚觉得这些蠢货很可能连话都没听清楚,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来上一句“这不公平”。

他真是被这些杠精搅得头昏脑胀、心头火气,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一拍桌子怒喝一声:“愿就好好谈,不愿谈就滚蛋!”

“可以啊,这么给我使绊儿是吧?”

张楚觉着自己被谢君行和石一昊算计了,心头发着狠:杠精是吧?老子明儿的就去菜市场找一百个最难缠的大爷大妈,去陪你们杠!

就这些微末小事,若是谢君行和石一昊能留下大家一起商谈,定然是几句话就带过的事情。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气度、脸面,占点小便宜、吃点小亏,也都不会往心里去。

即便是往心里去,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哪会像现在一样,妈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能吵得面红脖子粗!

“叮叮叮……”

“楚爷,到家了!”

大刘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张楚起身从车厢里走下来。

张府的大门大开着,但府里的老人小孩儿们,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喜笑颜开的迎出来,里边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一样……

张楚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他微微凝眉,一伸手。

大刘将紫龙递给他。

张楚持刀在手,沉声道:“去查一查周围的守卫!”

大刘看了他一眼,暗暗一咬牙道:“是!”

“抄家伙,跟我来!”

他满脸怒容的朝护卫在马车周围的百余甲士一招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往张府的另一侧奔去。

张楚紧了紧紫龙刀,甩开大步,登上台阶,迈过门槛,转过影壁,迈过二重门。

一道人影站在大堂外的天井里。

张楚看行人影,心头微微一松……是石头。

但随即,他又紧了紧紫龙。

因为石头浑身灰扑扑的,像是在尘土里打了几个滚儿,手里提着他那一对擂鼓瓮金锤,朝着大堂内怒目而视。

他绷紧了身躯,缓步往大堂走去。

就在这时,一颗秀丽的脑袋突然从伙房里伸出,尖叫道:“老爷,快走!”

是夏桃。

“哈哈哈哈,哪里走,今儿都给我留下吧!”

一道嚣张的大笑声从大堂内传出。

“轰轰轰……”

整齐的脚步声混合着兵器拍打甲胄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大刘率领一批黑压压的玄甲卫士冲进府里,领头的几员卫士脸上,五指印清晰可见。

“混账,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你敢动夫人、公子一根汗毛,我北平盟上下必灭你……”

“好了!”

张楚无力的一抬手,制止了大刘的怒喝声,“你们出去吧!”

大刘惊惶的看着自家大哥:“帮主……”

张楚无奈的笑道:“没事儿,是朋友,跟我闹着玩儿呢,出去吧……”

大刘挣扎了一会儿,转身一挥手,大步往门外行去:“出!”

张楚待他们都离去之后,才轻轻的将紫龙往地面一拄,像是筷子捅豆腐一样的,插进了青石条铺就的地面里。

他走到石头身边,伸手像摸小狗一样的抚了抚他的头顶,安抚这些像只准备扑食的豹子一样全身绷得紧紧的孩子。

“大师兄,玩够了么?”

他无奈的朝大堂里喊道。

“没呢,要不你再陪我玩儿会?”

嚣张的声音从大堂内传出来。

张楚想也不想的一口拒绝:“不玩,我今儿累了一整天,就想休息……知秋,知秋!”

“诶!老爷!”

知秋抱着小太平,从后院转出来,身后跟着一手拉着小锦天,一手提着一把明晃晃刀子的李幼娘。

他额头上冒出三根黑线:“幼娘,把你那破刀扔了。”

“哦。”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师傅的长子,梁源长……给大伯见礼!”

“妾身见过大伯,失礼之处,请大伯原谅。”

“弟妹请起,哈哈,我都说了我是自己人,你偏不信,这回知道了吧?”

“桃子。”

“诶。”

“派人去百味楼,叫厨子带上家伙事儿和食材,过来整治宴席。”

“老爷,妾身的手艺不比那百味楼那大厨差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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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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