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路德维希港BASF总部大楼第十七层。

厚重的双开橡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走廊的细微声响。

门牌上烫金的德语标识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静的光泽:

“高级别商务谈判A厅”。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如铅。

天花板投下的冷白色灯管光线毫无温度,将深棕色樱桃木长桌表面照耀的油亮美观。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每个人旁边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中方人员占据长桌一侧。

钱进坐在中心位置,手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硬面笔记本和一杯没什么热气的咖啡。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杯空了。

顿时有人上来端走另外倒入热气腾腾的新咖啡。

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

纯粹是续命的。

杨大刚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坐在钱进的右侧,他的面前摊开了一大叠工艺流程图副本,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无数标记和疑问符号。

在他喝完咖啡后,也有服务生给他换新。

加糖加奶,双倍!

他喝咖啡纯粹是香醇好喝。

钱主任可是说过了,这咖啡价格不菲,在国内喝不到,于是他仗着谈判会上不要钱拼命喝……

好歹喝回一点外汇来。

谈判组的谈判专家和王振邦等领导们坐在钱进左边,他们在低声商量。

现在已经是谈判工作开展的第二天了,正如施密特所预料的那样。

这次谈判进行的很艰难。

此时施密特等人坐在了钱进一行人的桌对面,他们派出了八个人,人数不多但阵容豪华。

施密特是远东业务总裁,他自然要亲自坐镇,这是一笔大交易,一旦谈成了就是他可以写到资历上的成绩。

陪在他左侧的是巴斯夫的技术副总裁格鲁伯女士,一位眼神异常锐利的金发女人。

她对标了杨大刚,面前摊满了复杂的技术资料,另外还有集团的财务副总监,他一直在成本核算模型表上写写画画。

另外合成氨工作首席工程师劳腾巴赫、农用化工技术转让部负责人以及两位资深法务顾问分别就坐,个个神色凝重。

剩下一人是巴斯夫方面请来的翻译员。

两位翻译同时开展工作,对照进行内容翻译,尽量避免出现误差。

此时有人敲门,服务生打开后,国内带来的工程师带着笔记本回来交给了钱进。

钱进打开看,对面的施密特立马凝视他的表情。

只要钱进皱眉或者摇头,他的心就小鹿乱蹦。

钱进看完笔记本内容后交给杨大刚和谈判专家,几人凑在一起低声聊了起来。

施密特耐心的等他们聊完了,问道:“钱先生,我们的谈判时间合计已经超过20个小时了,我想应该进入尾声了。”

“所以,我们不妨互相交底吧,这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叫什么?图穷匕见?”

钱进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翻译要斧正,他摆摆手说道:“施密特先生所言甚是,我们是该图穷匕见了。”

然后他拿起刚看过的笔记本,再次查看里面的内容:

“基于我方技术团队在两天内对Ammonia·880系列完整生产线核心部件的初步检查,嗯,在他们检查了物理状态、运行日志数据及贵方昨日补充提交的MTBF分析初步结论——等一下。”

施密特本来在点头配合他的话,结果他这个等一下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很无奈。

他不得不承认,这次谈判工作的主动权被对手拿走了。

钱进又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看,最终他对施密特皱眉说:

“我们得到的结论显示,该生产线的实际平均无故障间隔时间较贵方标准手册宣传值低13%-19%不等,尤其是在催化剂运行末期波动区间误差更大。”

施密特说道:“这是因为我们没有将生产线进行完全部署,导致有些功能受到限制。”

钱进问道:“那么,我们要将这点补充进协议内,如果生产线进入我国实地部署后,MTBF依然与你们宣传中的有较大误差,贵方需要对我方进行补偿。”

格鲁伯女士顿时摇头:“钱先生,这不合理,因为我们都知道,生产线的效率还跟工人的实际操作水平有关。”

“恕我直言,我们这条生产线对技术员的要求极高,我们的技术员都是化工类院校学士学历,并且是全日制的学士!”

“那么我想问,你们的化肥厂能保证技术员的水平吗?”

“如果你们认为可以,那我方将对他们进行考试检验。”

钱进说道:“好吧,显然这方面我们有些分歧,那么先登记下来吧,先确定大局,然后再解决小问题。”

施密特和格鲁伯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没问题。”“我同意您的看法。”

钱进继续说道:“好的。”

“那么综合了该生产线的情况以及我方独立核验的海运、特殊吊装附加成本预测,我们对完整技术和设备引进总报价是两千七百万德国马克,折算美元约为一千六百万。”

“其中,这要包含五年内的零配件保障条款并加计后续十年专属技术服务费率。”

听着他的报价,施密特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财务副总监则是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当场站起来说道:

“绝不可能!钱先生,我无意冒犯你们国家,但如果你们是抱着让我们巴斯夫对贵国进行技术扶贫的心态而来的,我想你们要白跑一趟了。”

施密特也使劲摇头。

这个价格不仅远低于他们的底价,甚至逼近了他们内部计算的理论成本红线,这样可就没有利润了,到时候还玩个屁。

所以尽管财务副总监的插话不符合谈判仪式规定,但他却没有任何表示。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钱先生,您的报价是荒谬的!我需要重复一遍,钱先生,这个价格很荒谬,这是对我们设备价值的侮辱性低估!你们甚至、甚至……”

他激动到说不出话来了,下意识解开了领带拍在了桌子上:

“五年零配件的保障条款,十年的专属技术支持?如果这放在饭局上,我都要认为是有人在开玩笑了。”

钱进确实也笑了起来。

他说道:“我方的报价绝无任何侮辱意味,如果各位很介意这个价格,那不妨听我进行解释。”

“依据国际工程咨询公司Bechtel对于同类规模合成氨装置采购基准的季度报告——如果你们认为我是在胡说,那我可以提醒你们,接下来的一切在季度报告第七卷第四期的附件J上。”

“总之,结合贵方设备实际性能表现修正系数,并计算入我们项目因设备问题可能导致的延期损失,那么我方认为,此报价存在明显的议价冗余。”

“因此,我方最终还价就是两千七百万德国马克,如果你们愿意出售完整技术包,那么引进价格可以大幅上涨为三千万德国马克!”

这个价格真不是他瞎说的,不过是他自己定下的。

本来巴斯夫方面对该生产线的报价是五千万德国马克,不包括任何零配件保障和技术支持,更别想要完整的技术包。

技术包很重要,意味着巴斯夫方面要为他们培训关于该生产线的所有人才。

意味着一旦掌握了技术包,巴斯夫后面除了配件别想在技术和人工上赚他们一分钱。

那时候网上应该就没有关于德国工程师指着螺丝说换掉就要拿走十万零一千块的笑话了。

现在双方报价差距很大。

根据钱进在前世国内引进该生产线的资料中查询得知,双方最终议定价格接近四千万德国马克。

但是实际上中方为了这条生产线付出的总资金确实得有五千万德国马克。

因为当时有很多问题没有查询出来,后面生产线开始运行了,只能一次次的从巴斯夫这边引进高价的零配件去修修补补。

后来的专家们对该交易进行复盘,认为价格也就三千万马克。

钱进给出两千七百万的价格,是给对方留下点还价余地。

杨大刚和一行领导、专家们听了报价后纷纷点头。

钱主任这是国内大妈赶集式的砍价,管你要多少钱,我先砍掉一半。

他们可太佩服了。

这钱主任是一点不怕谈崩了啊!

尤其是王振邦。

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个报价了,可是此时听钱进当面说出来,他还是对这年轻人大为佩服。

他特别看好钱进。

恨不得把钱进招为女婿。

他倒是家里还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奈何人家小伙子已经有媳妇了而且夫妻感情美满,所以这个念想是没了。

同样听到钱进的话,对面可一点不愉快。

他们表现很激动,格鲁伯恨不得要给他两巴掌让他反思一下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话、报的到底是什么价格。

施密特那边也没了日耳曼的绅士风度,他甚至要赌咒发誓证明自家没有这么大的利润。

钱进耐心的听,最后听到施密特的四千万报价后猛地敲了一下桌子,震得咖啡摇晃。

“四千万?!你们的底价?!”

钱进的声音拔高,第一次盖过了对方激动的腔调。

他也站了起来,将一直放在跟前的技术文件扔了过去。

文件掀开,露出上面盖着的红色绝密印章:

“我们中国有个成语叫做敝帚自珍,翻译员同志们,你们将这个成语的典故翻译给他们听听。”

“请告诉他们,让他们正视设备中的问题,并认真对待我们基于实测数据和行业基准模型进行的价值评估表!”

越说他越是激动,翻开自己手里还有的文件,拿在手里抖擞的哗啦作响:

“或者你们再看看这份成本结构分析报告?”

格鲁伯女士拿走了这份报告。

可惜全是中文。

看不懂。

她把翻译员叫来,翻译员给她进行翻译。

然后。

报告标题为《“Ammonia 880”生产线全成本分析与核心部件可替代性研究(绝密)》。

从翻译员口中听到了这个标题后她心一紧,赶紧看向最后面。

最后一页落款赫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四机械工业部装备技术经济研究所”!

格鲁伯急忙对施密特说:“你得来看看这份资料,哦,还有工程师,你们都来看看。”

施密特和巴赫一起走了过来。

报告首页,几行被红笔重点圈出的结论显然是重点。

翻译员向他们逐字逐句的进行了翻译。

“研究核心发现:

1.核心转化炉系统: BASF核心高温合金炉管(牌号W.Nr. 2.4816)国际采购渠道已探明三处合格供应商(含美国Special Metals及瑞典Sandvik),采购成本仅为BASF报价的58%-62%;

2.专利反应器内构件(V4旋风分离模块):其核心专利在巴拉特及南美部分国家专利已失效或即将失效,可考虑通过特殊法律程序规避或获取次级授权;

3.工艺控制软件:我方已成功反向推演其核心反应动力学参数自调节逻辑架构(通过数据接口采样实现),理论上具备三个月内独立开发等价替代模块能力(成本仅为BASF授权费预估的7%);

4.综合评估:剥离贵方品牌溢价及技术转让捆绑附加条款后,其设备材料硬性价值(不含软件及服务)不超过2200万德国马克。我方报价2700万,已包含合理利润空间及技术特许权价值溢价……”

报告下面,还附有详细的供应商联络名录、专利查询报告副本、以及中国第四机械工业部装备所醒目的红印章。

大概听完了报告中的内容。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是面带震撼之色。

巴赫下意识说道:“昨天早上我接待了他们之后,就给总裁办公室打去了电话,我认为有内鬼,我认为有商业间谍出卖了我们的技术!”

格鲁伯知道这件事,但她一直不当回事。

因为她对巴斯夫的保密系统非常有信心,不相信有人能从总公司偷走任何机密信息。

可如今看过这份报告后,她的信心动摇了。

中国人难怪昨天一来就能发现那么多细节问题。

霍夫曼等工程师最后做过复盘,得到的结论是没有人能够仅仅在内场参观过生产线的情况,然后就发现那么多细节漏洞。

然而事实就是发生了。

中国来的顾客就是做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

那么联系今天这份报告,三个人都认为中方已经得到了关于他们生产线的机密信息。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大为不妙了。

从报告能看出来,他们以技术垄断为基础进行的漫天要价战术失败了。

己方的生产线被对方安排专业人才已经进行了解剖式研究。

他们的底牌已经被对方用最直接、最专业、也最冷酷的方式看到了。

这一点让最精于计算的财务副总监大吃一惊,当场面无人色。

他说出了一句话:“我们的对手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他们是来对我们进行精确打击的!”

施密特严肃的看向钱进问道:“这些资料,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钱进平静的说道:“我可以用我的祖国来发誓,我并不清楚内情。”

“我只是谈判组的组长,并不是整个生产线引进工作的整体负责人,有人给我们相关资料,我们对这些资料进行研讨,能用的就会使用。”

“具体这份资料背后所需要的那些资料是哪里来的?我没有资格知道。”

施密特有些愤怒的说道:“你们太卑鄙了……”

钱进听到这话更愤怒:“施密特先生,请考虑清楚有些话的后果,你再来说出它们,否则它们一旦说出口,后果很严重!”

“如果我们真的卑鄙,就不会跟你们仔细探讨合作协议,而是拿着相关资料卖给你们的竞争对手,我想那样收益会更大,不是吗?”

“施密特先生,我们是带着非常大的诚意来到你们巴斯夫的,而我们的诚意之前甚至都没有换到你们应当有的诚意!”

“但那没关系,先生,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我们不是来找面子的。”

“即使你们没有按照国际商务礼仪来对待我们,我们还是愿意跟你们合作,因为我们知道巴斯夫是国际化工巨头,我们需要将你们一些先进的设备、技术和理念引入我们国家,向我们的化工同行进行展示。”

“我们希望能让我国更多的化工厂认识到你们的优秀,希望能够让更多的工厂引进你们的设备和技术,然后在国内形成巴斯夫化工生态环境,让我们能够更好的合作……”

听着翻译员急速的翻译,感受着钱进激动的情绪,施密特赶紧摆手:“抱歉,钱先生,真是太抱歉了,我为我刚才的失礼进行道歉,我希望您能感受到我诚挚的歉意。”

“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做的很好,我很感激你们选择我们巴斯夫,也很感谢你们能够谅解我们在商务礼仪上犯下的错误。”

“但希望各位能够相信我,在商务接待工作中,我们并非有意慢待你们,而是相关人员犯了错误,他们的工作出现了纰漏,我方已经对有关人员进行了惩戒。”

钱进激动的态度没什么。

可他话里的内容让施密特很重视。

“引进贵方的设备和技术展示给我国化工同行……”

“希望在国内形成巴斯夫化工生态环境……”

这些话是钱进在激动情绪下说出来的,像是不顾后果吐露真心话。

如果钱进这边真想这么做,那对巴斯夫来说太重要了,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在一个十亿人口国家里的市场上攻城略地。

十亿人口要吃饭。

吃饭就得种地,种地就需要尿素、化肥、各种农药,而这恰好都是巴斯夫方面的特长。

另外十亿人口除了吃饭还需要各种化工产品,同样,这也是巴斯夫方面的专长!

施密特与格鲁伯等人互换了眼色,急忙说:“钱先生,我想今天你们也累了,不如我们今天的谈判会议暂时结束?”

“是这要的,我方给你们换了下榻之地,你们下午好好休息,晚上我方为你们准备了接风晚宴……”

考虑到自己现在的殷勤过于现实,他又徒劳的补充了一句:

“本来前天你们下了飞机,我们就应该安排接风晚宴,但考虑到贵方路途疲惫,加上还有倒时差的需要,所以我方决定将解放晚宴改到今晚。”

钱进笑纳了他们的安排。

因为他确实想跟巴斯夫搞好关系。

巴斯夫的产品——不管是技术还是设备又或者化工商品,他们只有一个缺点就是贵。

但贵不是人家的问题,是自家汇率不足的问题。

谈判组的住宿酒店转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路德维希港希尔顿酒店,其中给钱进安排的房间是总统套房。

带会议室的那种。

能看出来这次巴斯夫方面是下血本了。

能体现出这方面的还有当晚的招待晚宴。

巴斯夫总裁竟然都出面了!

要知道这条生产线并不是巴斯夫现在对外进行技术输出的王牌产品,它的价值不高,正常来说不会惊动总裁这个级别的领导。

但估计是施密特把钱进的话告知了总裁,另外巴斯夫方面也有对中方市场进行深耕细作的计划,所以这次晚宴规格很高,来的领导也多。

这让钱进摇头。

要不说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难道巴斯夫方面之前没有意识到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吗?

说他们有意识吧,那他们之前就不该慢待自己一方。

说他们没有意识吧,那怎么又把规格给提起来了?

这不是矛盾吗!

还是王振邦一语中的:“他们重视咱们国内市场但看不上咱海滨化肥厂,如果是相关部委领导带队你看看,巴斯夫方面给的招待规格一定很高!”

钱进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自己毕竟是一个地市单位的负责人,对于巴斯夫这种超级企业来说,屁都不算!

晚宴进行到深夜十一点半结束,一行人醉醺醺的返程。

酒店十二层走廊里,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一行人歪歪扭扭又悄无声息的回到各自房间。

钱进刚躺下,套房的仿洛可可式木雕门被轻轻敲响。

他又只好去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位典型的日耳曼美女。

只见女郎身姿高挑,金色的长发松散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风情地垂落在修长的颈边。

她的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职业妆容,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女士收腰小西服套装,里面是半透明的真丝米白色衬衫,并且胸口处解开了一粒纽扣,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门外走廊处的灯光照出了她曼妙的曲线,走廊尽头打开的窗户送来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这是个熟人。

酒会上刚刚见过。

伊丽莎白·冯·克莱斯特,总裁办公室的高级助理秘书。

此时这位高级秘书手上端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盖着天鹅绒布的不明物体,以及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醒酒器,里面是上好的干邑白兰地。

“晚上好,钱先生。”伊丽莎白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倾慕,英语口音清晰圆润——对方知道钱进英文说的很好。

“施密特先生认为我们的合作明天就可以取得里程碑式突破,您和您的同仁都精疲力尽了,便特意让我送来一点小小的慰劳品。”

她举起银盘示意:“一点属于鲁尔区夜晚的暖意,以表达我们对您卓越专业精神和个人魅力的敬佩。”

她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另外她的身躯靠在了门框上,上下的凹凸流畅曲线,与门口的笔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钱进的目光很热烈。

将金发女郎从头顶扫到了高跟鞋。

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金发美人。

所以怎么也得看个够。

高级秘书确实相貌高级气质也高级,钱进越看越起劲。

见此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睛,娇躯往他身上一贴要进房间。

但钱进挡住了她,语气很坚定:

“替我谢谢施密特先生的好意,酒就不用了。”

“如果有文件的话给我留下,他说我们的合作出现了里程碑式的进展?那么能不能跟我说说,是怎么进展的?”

伊丽莎白的笑容微微一僵,但旋即更加明媚,声音也放软了几分:“钱先生,何必这么见外呢?这是我们德式的私人情谊表达方式哦。”

她伸手扫过钱进胸口,动作低柔得如同羽毛搔刮:“我来找你,也不只限于公务合作。”

“先前在晚宴上听过了你在与川畸重工的交锋英姿,我对您这样的人,既敬畏,也好奇,所以今晚我想更近距离的跟您聊聊,听听您在那场外贸交锋中的表现细节……”

她说着,端着托盘的身体又向前优雅地迈了半步,试图将半个身体挤进门内。

另外她端着托盘的手不经意地晃动,盖着的天鹅绒布滑落一角,露出下面一张纸。

是巴斯夫方面的银行支票。

具体数额不好说,钱进扫了一眼看到了一连串的鸡蛋。

这让他难以置信。

巴斯夫什么意思?钱色交易啊!

看来对方不死心,还是希望他们在价格上能多让步?

做梦!

你们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很遗憾。

他们今天碰到了能经得住考验的干部。

钱进今晚喝的有点多,他怕自己把持不住犯错误,赶紧趁着这会初心还在下命令:

“伊丽莎白·冯·克莱斯特女士。”

“第一,请把这些不属于合同条款的附加品带回去。”

“第二,用这钱去买你最好的晚礼服和香水,钱能买到美丽的外表,但买不来尊严。”

“第三,算了,我这净说些没用的。”

他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一步:

“晚安,祝你好梦。”

然后干脆利索的关门。

伊丽莎白·冯·克莱斯特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头门一时有些呆滞。

对方明明心动了。

她从14岁就开始阅读男人这本书,已经是个中高手。

她自信读懂了钱进这本书,结果最后要考试了,结果是0分?

只有一个答案。

对方的克制力让她感到震惊。

因为她对自己的外貌和气质充满信心,她是巴斯夫花大价钱挖来的高级招待,不管是来巴斯夫之前还是之后,她在此中作业里,拿到的都是优秀的成绩。

尤其是与东亚男人做作业的时候,总是分外简单。

特别是扶桑的一些竞争对手,一个个在会议室里表现得那么凶残坚定,等她出马,一个个的恨不得趴下舔掉舌头。

但是今晚……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荡豪华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息。

伊丽莎白最后耸耸肩,有些遗憾的离开。

太可惜了。

今晚她其实还挺有兴趣的,毕竟这次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年轻帅气的对手。

并且这个对手还拥有矫健魁梧的身姿。

她的专业眼光告诉她,这个男人战斗力很强很强。

可惜,双方无法交配。

第二天上午谈判工作继续。

又经过四小时五十分钟的极限拉扯和意志较量之后,钱进、杨大刚、施密特、格鲁伯女士和劳腾·巴赫等人共同在草拟合同上签下名字:

基于双方团队在过去开展的艰难磋商与相互理解,以及对全球合成氨技术与市场格局的重新审视,BASF最终接受海滨化肥厂对880技术路线核心价值的重新认定。

双方确认,生产线完整引进包括为期五年的技术指导及为期三年的零配件免费换新,引进价格为三千一百五十万德国马克。

中方将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进行资金缴纳,这些分期付款中还包括一半的低息贷款……

巴斯夫方面很有意思,竟然给这个合作项目起名为折戟湾一号。

钱进想,这些人还挺有先见之明的,知道后面还要折戟。

项目签订结束。

杨大刚挨个与相关领导握手,最后他走到人群里一起鼓掌,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悬着的心终于轰然落定。

自家化肥厂终于有了先进的生产线。

这条生产线是钱进好兄弟给他千挑万选而成,也是他自己进行过参观的。

自从参观过生产线后,他的梦里经常出现那些钢铁巨物。

想到自己真的要拥有这些铁家伙了,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太高兴了!

(本章完)

第352章 暴雪突袭城,劳动队突击

与巴斯夫方面谈判结束后不久,1980年结束了。

伴随着一场大雪,1981年到来了。

元旦这场雪下的很大。

新年的钟声还在耳畔回响的时候,雪花噗噗的就落下来了。

这次不是去年冬天那种细碎缠绵的雪碎子,而是正儿八经的鹅毛大雪。

雪花大如席片,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倾泻而下,安静的覆盖了城乡的一切。

这场雪不光大还持久,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大雪交通不便,恰好国家规定元旦当天放假一天,于是工人们不用冒雪上班。

钱进听说农民们都在冒雪忙活。

这是各区县农业单位向公社基层发出的呼吁。

他们今年被虫灾、旱灾吓怕了,这场大雪下来,便号召农民们未雨绸缪,冒雪赶雪,将路上积雪用小推车推进自家农田里。

大雪可以冻死虫卵,等到雪化了又可以化作水灌溉农田,一举两得。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的呼吁有些多余,因为这场雪下的很大,不需要往农田进行人工积雪,自然积雪便足够厚实。

农民们冒雪忙活一通,白忙活!

相比之下还是城里人舒服,后面看到雪下的很大,海滨市很多厂区出于避雪的需求,将礼拜天的休息日进行了调整,一号元旦休息,二号礼拜五也休息。

这场雪正好就是下了这么两天。

三号开始,天气放晴。

钱进站在阳台往外看,整个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纯净无瑕的白色王国。

又出现雪灾了!

马红霞看到天晴了赶紧想晒衣服,她往外一看,嘀咕说:“这老天爷折腾人,去年冬天没有雪,今年冬天雪大的让人拔不动腿。”

钱进说道:“大嫂以后天气不好,你不用过来。”

马红霞笑道:“这有什么?下雪不伤人,又不是下刀子下火油。”

她又感慨说:“我还想出来走走呢,在我们家乡可没有这么大的雪咧。”

陈爱国和陈建国两兄弟终于有了装逼的机会:

“嗨,这雪算大吗?不算,不算。”

“在俺林场,哼,到了冬天那才叫大雪,能把俺家木屋子的门给堵住呢,小孩往里一站,淹没头顶!”

小汤圆等一行人被唬得一愣一愣。

不过这次海滨市的积雪也深得够惊人了。

街道上,低矮的平房屋檐下,积雪堆成了陡峭的斜坡。

路边的冬青树被压弯了腰,只露出一点倔强的墨绿尖顶。

有些树枝被压劈了,落在人行道和公路上能阻碍交通。

最深的背阴处和巷子角落,积雪甚至能没过大人的大腿根,停在这种地方的自行车、三轮车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在雪地上鼓起一个个小丘。

一大早,街道上巷子里就有人出来。

大人一脚踩下去发出“噗嗤”一声响,起码能没到人的膝盖。

冰冷的雪沫灌进棉鞋里,刺骨的寒意直冲脚心。

“嚯!好大的雪!”

“老天爷真是乱搞,这雪得几十年没见过了吧?去年的干旱也是二十年没见过,今年的雪至少也得二十年没见过。”

“瑞雪!瑞雪啊!瑞雪兆丰年,好兆头!”

早起的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军帽或毛线织的老头帽,围着围巾武装了全身,恨不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家家户户自扫门前雪,居委会则组织突击队和热心群众集体扫雪。

钱进换上棉衣和棉靴子下楼,他今天得忙活。

今天是礼拜六,他们单位福利待遇很好,跟供销社外商办和市里的外事办等单位一样,都是双休。

但今天劳动突击队肯定得开展全市扫雪活动,所以他这个总队长肯定事情少不了。

当然他不担心突击队员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

其实他带队带的挺好的,第一他在年轻人里有号召力,突击队根据市府指令由他整合,突击队员们都服气,愿意跟着他干。

第二他不光有号召力,他还给突击队员们实际上分果子、吃好处。

他才当总队长没多久,就已经正儿八经给解决了几百人的工作问题。

再者平日里劳动突击队内部也是有福利品的。

就拿这次扫雪来说。

元旦当天下起了大雪,他就预知到突击队要扫雪,于是他给准备了保暖中高筒加厚雨鞋。

这鞋子是牛筋鞋底,防滑耐磨,整体采用的是PVC材质,内里舒适透气,久穿不累,是好东西。

最重要的是里面厚实的棉绒了,扫雪的时候穿上,不怕滑倒还能很好的保暖,不冻脚。

这样他有号召力又给手下人能谋取实惠利益,突击队员们能不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干?

当然,就是有些人不愿意跟他干。

钱进浑不在意。

谁家角落里还没有几个臭虫了?

没发现就那么着了,一旦发现,必然是踢出突击队。

反正他们这不是公家单位更不是国营企业,要开除队员就他总队长说的算,往街道居委会、往各级政府告状都没用!

钱进今天的要务就是调兵遣将去扫雪,不过没那么容易,他得先给自家扫出一条路来。

他们这栋楼一共住了两户人家,底楼是老干部退休的老夫妻两口子,那他们门口扫雪的工作就得他负责了。

钱进跟BOSS带着一群小怪似的,他扛着铁锨走在前面,一群半大小子和小小孩拎着扫帚、炉铲子这些家伙什在后头起哄。

干部楼这块区域,地大楼少人也少,住起来怪舒服,真要自己干活那就不舒服了。

钱进在前头铲雪,小的们在后头帮忙兼呐喊助威。

主要是呐喊助威。

氛围还挺热烈,而天气很冰凉。

属实是冰火两重天了。

环境还不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甘甜的冰雪气息,对于之前抗旱时期总是闻地里干土味的钱进来说,他很享受。

不过随着积雪被铲开,随着家家户户出来倒炉灰,空气里又混合上了一股淡淡煤烟味。

钱进扫出一条雪道就去了筒子楼的突击队办公室,现在这两间房子快空出来了。

市府给他们审批了一栋老楼当全市劳动突击队办公楼,突击队要鸟枪换炮了。

他在筒子楼里打了电话,给全市突击队下发了暂停工作、集体扫雪的通知。

其实突击队成员人数对于这场暴雪来说起不到大作用,只是市民们也没有特别迫切的扫雪需求,因为雪和水划等号,对于刚脱离旱灾影响的市民来说,有这么一场大雪也挺好的。

尤其是对于那些不用踩着雪去艰难上班的市民来说,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在他们眼中不是麻烦,而是上苍赐予的珍贵礼物。

是滋润干涸大地、预示来年风调雨顺的“祥瑞”。

全市劳动突击队出击,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如今已经改成了泰山路劳动突击小队,在上面还有区一级的大队。

作为全市劳动突击队内的明星小队,泰山路这边干什么都积极。

清晨七点半多一点,泰山路主干道的积雪在突击队员们的奋力清扫下,就已经把主干道差不多给清出来了。

黑色的柏油路面重新显露出来,与两旁堆积如山的雪墙形成鲜明对比。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整条泰山路附近的支路乃至整个海滨市的小巷子,仍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这种暴雪影响下,城市交通难免陷入瘫痪。

太阳升起来,城市苏醒了,但苏醒得异常艰难。

街道上,上班族的身影越来越多。

工人们没法骑车上班了,处处是积雪,即使扫掉了雪也有薄薄的冰层,路面太滑溜了,骑车很危险。

有不信邪的蹬着车子出发,一个不小心就是滚地葫芦。

在几个危险路口,都有人揣着手在看热闹了:

“嘿,这小子摔倒了……”

“嚯,又摔倒一个……”

“嗨,赶紧去搭把手吧,这女同志摔的不会动弹了……”

行走的工人队伍成了一条风景线。

他们穿着臃肿的棉大衣、军大衣,戴着厚厚的棉帽、围巾和手套,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像一个个移动的棉球。

这年头人们脚下更是五花八门,有人穿着笨重的高帮翻毛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有人穿着解放胶鞋,但里面塞满了厚厚的毡垫,外面还用麻绳或布条把鞋帮和裤腿紧紧绑在一起,防止雪灌进去。

还有人穿着自制的棉袜套,套在棉鞋外面等于加一个保暖层,再用绳子捆扎固定。

钱进看看工人们的打扮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保暖棉衣配防滑鞋,这脱离群众了啊。

这不好。

得积极向群众靠拢。

于是他就决定去找突击队员,因为队员们身上穿什么不好说,反正脚上都是防滑保暖雨靴。

这场暴雪对城市公共交通影响的更厉害,这年头没什么小轿车越野车,城市里跑的主要是公共汽车。

偏偏泰山路上还有个大斜坡,平日里一些牛车马车的在这里上坡就不容易。

为此还催生了一个职业,叫推车员。

推车员都是街道的穷人家孩子,一群半大小子在这里推车。

把一辆畜力车推上去,车夫会给个一毛钱两毛钱的费用。

今天暴雪导致农村的畜力车进不了城,只剩下公共汽车。

然后公共汽车们大雪天也爬不了坡。

钱进经过的时候就碰到一辆红白相间的“黄河牌”铰接式通道公交车——这车因为个头大,在海滨市有个昵称叫大通道。

这大通道到了斜坡后像一头陷入泥潭的巨兽,在离泰山路扫雪点不远处,一个劲的发出沉闷但徒劳的轰鸣。

斜坡的雪没被扫掉,如今已经被人踩车压的变成了一层雪泥。

车轮在雪泥里疯狂空转,卷起阵阵雪雾,排气管喷出浓黑的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烟,却无法前进分毫。

司机油门踩到底总算是爬上了一块缓坡,但车身这样反而微微倾斜了,庞大的车身在缓坡上摇摇欲坠。

“不行了,打滑太厉害,上不去!”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头往外看,然后又收回头去焦急地喊,“乘客同志们!麻烦大家下车帮帮忙,下去推一把,不然咱都走不了啦!”

钱进见此便立马去帮忙推车,同时前后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裹得严严实实的乘客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纷纷无奈地跳下车厢。

大家一边抱怨一边还得老老实实的推车,否则正如售票员说的那样,谁都别想走。

有人看到钱进,立马认出他来:“哟,钱总队你这觉悟可以,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你啊。”

钱进点头打了个招呼,吆喝道:

“来,同志们听我口令啊!咱别瞎使劲别浪费了力气,听我口令——一!二!三!推啊!”

“一!二!三!推……!”

“嘿哟!嘿哟!”

几十号人齐声喊着号子,公交车喘着粗气,成功爬上了坡顶。

好些人上来主动跟钱进握手,让钱进享受了一把明星的瘾头。

司机和售票员招呼一声,乘客们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又赶紧挤回冰冷的车厢。

公交车喇叭响了两声,司机打开车窗冲钱进方向挥手,算是感激的致意。

钱进摆摆手,看到一群人跑来。

徐卫东跑在前面,喊道:“嘿,钱老大?还真是你在这里啊,我听人说你在这里推车,赶紧带弟兄们过来帮忙……”

钱进无奈:“你们来的可真是够及时的啊,我真是怀疑你们透过卫星监视我,我这边的事办完了,你们也就过来了。”

徐卫东更无奈:“你问问哥几个,我们是不是一得到消息就跑过来了?”

众人一起点头。

钱进说道:“我信你们,这不是开个玩笑吗?”

一行人全身各处都有碎雪,一看就知道刚从扫雪现场跑过来。

这些人穿的就是防滑保暖的水靴,清一色的黑靴子,走起路来‘咔咔’作响,还是挺威风的。

钱进打电话给各街道居委会。

现在市劳动突击总队还没有完成整合工作,并且资源有限,所以总队和各个大队、小队的联系还是跟居委会协同。

居委会们反馈的没问题,他们街道的劳动突击小队都开动了。

钱进打完电话对突击队的总秘书庞工兵说:“你组织一批女同志吧,找那些平日里做事严谨、不喜欢拉帮结派的,然后安排她们当检查员,去看看各街道上突击小队的劳动情况。”

“让她们保留公交车票,这钱找财务进行报销。”

庞工兵立马拿起棉帽子出门去找人。

泰山路上不用安排检查员。

钱进自己去检查。

实际上也不用检查,他手下的嫡系部队干活还是很自觉的。

王东现在都成了劳动积极分子,没去上班,在街道里带队干活。

他身材魁梧力气大,挥舞着一把特大号的木锹,像开山一样,狠狠地将厚厚的积雪铲起,甩到路边的雪堆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积雪飞起在空中飘洒,无数冰晶被阳光照耀的闪闪发光。

男队员跟着他挥舞铁锨,石振涛和罗丽娟带着一群女队员,用宽大的竹扫帚奋力清扫着铲松的雪沫。

朱韬心思还挺活络,指挥着几个队员用自制的推雪板,喊着号子,合力将大块的积雪推向路边。

钱进看到后,灵机一动。

他去居委会打电话给运输公司找了姐夫陈寿江,让陈寿江开一辆小货车过来。

雪太大,全城扫雪工作很费劲。

就拿泰山路来说,突击队员们虽然干劲十足,但面对深厚的积雪,仅靠人力铁锹、扫帚和简易推雪板,进度还是相当缓慢。

尤其是清理主干道中央那些被车辆反复碾压、已经变得瓷实坚硬的雪层,更是费时费力。

队员们挥汗如雨,虎口震得发麻,但铲下的雪块却有限。

而这还仅仅是主干道呢,更多的是支路和小路的积雪,光靠人力清理指不定得到什么时候。

不过王东真是人形牲口。

这货动脑子不行,干粗活下苦力那确实是一把好手。

他以身作则干的很嗨皮,大冷的天气愣是忙活的头顶冒白烟。

而且他脱掉了棉衣,身上只剩下一件起了好些毛头的旧毛衣,干的是挥汗如雨。

钱进招呼他:“王队,这样下去不行啊。”

王东拄着铁锹喘粗气,他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白色长城,倒是还挺有斗志:“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那什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干吧!”

“反正这雪停了,咱们铲一下子它就少一下子,反正咱力气可以再生,它积雪不能下崽。”

“同志们,加把劲,争取早日打通泰山路跟五台山路,中午咱们跟五台山路胜利会师,去人民食堂吃羊汤烩火烧!”

他还使劲一挥手,跟战争片里指导员们动员战士们冲锋似的。

这一招好使,一群青年突击队员嗷嗷叫着干活。

钱进看了哈哈笑,喊道:“行了吧,同志们,好钢得使在刀刃上。”

“雪太厚了,要除雪的地方太多了、干的太费劲了!照这速度,扫通整条泰山路,得干到天黑,你们得晚上去吃烩饭了!”

王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雪水混合物,心里不满:“钱总队你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换成……”

“傻批。”徐卫东毫不留情的嘲笑他,“钱总肯定是有办法来除雪了呗。”

王东用木锨铲雪砸在他身上,然后原谅了他的出言不逊:“这有啥办法?两只手一张锨,咬紧牙关干呗。”

钱进说道:“要干,但咱们专门干地上压实的冰层,积雪得用工具。”

“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用车子推?普通车头是平的,肯定没法推雪。但我去国外出差的时候,看到人欧洲有一种除雪机。”

“我没见过。”王东摇摇头。

“你他娘这不废话吗?”徐卫东服气了,“你出过国吗?钱总都说的明明白白了,出国看到欧洲有这样机器!”

王东又给了他一木锨的雪,再次放他一马。

钱进没去劝阻。

两人是欢喜冤家,外人没法掺和。

他笑着比划:“下乡的时候,总在乡下见过马拉的雪橇吧?其实很简单,就是前面有个尖角来破雪。”

“我给我姐夫打电话了,让他开车过来,我也给培训学校那边打电话了,让木工们带着硬木板赶紧过来,你们去找点角钢和螺栓,到时候咱们照着雪橇的样子,做一个‘破雪车’!”

“都听懂了没有?原理很简单,就是靠车子的动力,用这个尖角把雪层‘犁’开,把雪向两边分!”

“能行吗?别把车弄坏了?”朱韬担心的说,“公家的汽车,弄坏了不好办,陈二哥刚考出驾驶证来转正当了驾驶员。”

钱进说道:“没事,坏不了,汽车没那么娇贵。”

陈寿江接到电话开着自己那辆深绿色的“跃进牌”NJ130轻型卡车到来,这两天大雪封路,运输公司全放假了。

他开车到来后跳下车,钱进看到他棉鞋的鞋帮往外冒出了干草:“什么东西?”

“东北三宝不知道吗?人参鹿茸乌拉草,去年冬天俺林场的兄弟就给我托火车送来一袋子的乌拉草,结果去年没怎么下雪也不大冷,这宝贝没用上。”陈寿江得意洋洋的抬脚给众人看。

他怕大家看不清楚,又脱鞋展示。

隔着他最近的朱韬当场一个顶级过肺。

他没料到这大冷天还能经历这茬苦难,看着举在眼前棉鞋,他只顾得上喊一声:“哎哟卧槽!”

陈寿江认为他的反应侮辱了自己的卫生问题:“压根不臭,我今天早上新换的乌拉草,你们闻闻,这玩意儿有股子清香……”

朱韬对钱进说:“赶紧改造他的车吧,不用心疼车况,往死里干!”

陈寿江一愣:“改造什么?”

钱进指着小货车的车头,语速飞快地说:“今天扫雪工作很困难,我琢磨了个法子,姐夫你看光靠人铲雪太慢,得借助机械力量。”

“咱们用硬木做个大楔子,固定在车头前面,靠车往前开的力量,把雪层从中间‘犁’开,把积雪推到路两边来,再让我们队员清扫,那不就简单了?”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飞快地画了个草图:

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楔子,尖端向前,固定在车头保险杠位置。

“这、这能行吗?”陈寿江看看草图又看看车头,有些迟疑。

“这木头能顶住吗?你可别给我往上焊接东西啊,这车是新车,是我们单位领导看在咱俩亲戚关系上,给我开绿灯配的车。”

然后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他又提议:“要不然把我师父叫过来?改装他的车。”

“陈二哥你可真是个孝顺徒弟。”王东哈哈笑了起来。

他们这里聊天中,木工们赶来。

钱进又把自己的构想说给他们听,老槐叔听后沉稳的点点头:“没问题!”

他经验丰富,摸了摸带来的硬木板,又敲了敲车头的保险杠:“这榆木板子够硬,只要固定得牢靠,顶得住,推开路上的雪是没问题。”

“不过咱做个结实的榫卯结构,再用大号螺栓卯死!”

陈寿江摩挲着下巴的短须惆怅的说:“我怎么感觉,今天我肯定得被领导批评了?”

钱进说道:“放心,我给你们领导打电话,就说全市扫雪需要你们的支持。”

“你等着吧,我让他点头,肯定没有你的责任。”

陈寿江一听很高兴:“那太好了,你打我们单位维修处的电话。”

同为木工组里老师傅的周老蔫接口说道:“其实没什么问题,没什么责任,我看了,这保险杠结实着呢,咱用角钢打底加固,把楔子底座牢牢焊……”

陈寿江一听‘焊’这个字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老蔫赶紧改口:“不,不用焊,是卯死在保险杠上,我保证也能吃得住劲!”

钱进用力一拍手:“好,老槐叔,老蔫叔,就按你们说的办。”

“王东,你带几个人,帮他们打下手。”

“角钢没问题吧?找点结实绳子、粗铁丝什么的用来固定木板位置,姐夫,你配合木工师傅,需要挪车就挪车,动作要快,咱们现场改装。”

“我去给你们领导打电话,今天咱劳动突击队联合运输公司一起露个脸。”

陈寿江嘿嘿笑:“别把裤裆挣开,露脸不成反而露腚。”

石振涛说道:“角钢没问题,修理铺那里肯定有,前两天我还看到一些角钢废料来着。”

大家各自忙活,街道变成了一个临时改装车间。

过来的木工们都是骨干,经验老到,动手很快:

“这块板子做底,这是橄榄乌木,外国木头,钱总队特意给培训学校准备的,来,垫在保险杠下面……”

“这块做斜面,角度调整一下,要陡一些,这样破雪才利索!”

“老李,墨斗、弹线还有锯子一起给我!”

“手摇钻和螺栓来了,师傅们看看这几块角钢行不行?不行的话修理铺还有呢……”

王东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队员,按照老蔫的指挥,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硬木板抬到车头前,用粗麻绳和木棍临时固定位置。

老槐拿着墨斗,眯着眼,在木板上精准地弹出一道道墨线。

主体有数了,他们操起大号木工锯,沿着墨线锯了起来。

一时之间,“嗤啦——嗤啦——”的声音中木屑纷飞。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得钻孔!”老槐指着几个关键受力点。

王东立刻用手摇钻,“吱嘎吱嘎”地在硬木板上钻出孔洞。

陈寿江则配合着挪动车辆,让车头处于最方便施工的位置。

钱进打电话回来后跟老木匠们讨论加固细节:“这楔子尖角受力最大,得用整块好料,不行就双层板子叠起来?如果还要好木头,我得去单位,我们单位有这种外国硬木。”

“放心,钱总队,这块老梨木料子够硬实的了,别说是雪,就是土也能给你犁开。邓公我再用角钢在背面给它穿上马甲,保准结实!”老蔫信心满满。

寒风凛冽,吹起雪粒子打在木板上沙沙作响。

但现场却热火朝天。

木工师傅们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手指冻得通红,却依然专注地锯、刨、钻、量。

队员们则奋力地抬着沉重的木板,帮着固定位置,递送工具和螺栓。

陈寿江则时不时发动车子,配合调整位置。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紧张忙碌,一个由厚实硬木板拼接而成的巨大楔形装置,终于牢牢地固定在了小货车的车头前方。

它底部宽厚,向前延伸并逐渐收窄成一个尖锐的破雪刃。

关键连接处,都用粗大的螺栓穿过硬木板和保险杠下的角钢底座,再用巨大的螺母拧紧。

角钢如同骨骼,将木楔与车头牢牢地“铆”在了一起。

整个装置看起来粗犷、笨重、简陋,但钱进试过了,结构稳固,透着一股子实用主义的硬朗劲儿。

他给众人介绍:“这就是苏俄工业风格,傻大笨粗却有效!”

“成了!”王东用扳手最后拧紧一颗螺母,直起腰抹了把汗,“钱总,怎么着,试试吧?”

陈寿江重新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和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小货车缓缓起步。

这东西对泰山路没什么用。

因为泰山路是主干道,经过人踩车轮碾压,全变成雪泥了,结实沉重不说,还紧贴着地面。

于是小货车驶入一条还没开始清扫的小路。

只见那尖锐的“破雪刃”缓缓抵近前方厚厚的积雪边缘,车子开动,楔形尖端接触到雪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寿江稳稳地控制着油门和方向,挂上一档,随着引擎转速提升,车轮开始发力。

楔形装置的前端开始嵌入雪层,坚硬的雪壳在巨大的推力面前,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迅速的向两侧崩裂翻卷。

被犁开的雪块不再是零散的碎屑,而是整块。

大块大块的积雪被掀起、挤压,顺着楔形斜面向道路两侧翻滚又滑落。

车子开过去,路面开始透露出一些黑色来。

地面还有薄薄的雪层。

王东抄起大扫帚左右开弓,这下子柏油路面彻底露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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