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少年壮志不言愁

“叮铃!”

酷热的上午,许非打着响铃,拐进三环外的一个村子里。

这片民居都是老房子,又矮又破,比杂院还要杂,只一条大道通往市中区,放眼一片菜地。

“哟,小许来了?”

赵宝钢正在院门口搬道具,光着膀子,胖脸上全是汗。

许非也是一身臭汗,从腰里拔出一把蒲扇,边扇边看他自己搬,“在外面怎么样?海风吹的过瘾吧?”

“……”

赵宝钢瞪大眼睛,被这种不要脸的行为惊到,末了才道:“过瘾!可惜你没去啊,海边那叫一清凉。”

这货嘿嘿嘿的仿佛还在回味,“当地武警招待我们去了趟北戴河,吃顿海鲜,哎,那大螃蟹……哧溜!”

他还滑了下舌头。

“贱人!”

许非踢了丫一脚,“不就北戴河么,我还真不稀罕。”

“那是,您许老师啊,我们穷苦大众的娱乐生活可入不了您眼。”赵宝钢一躲,继续嘿嘿嘿。

《便衣警察》有两个大外景地,津门码头和QHD海边。北戴河就在QHD,大名鼎鼎,是八九十年代全国人民都向往的疗养胜地。

这年头你要去趟北戴河,那不得了,回来能吹一辈子。当然后来就不行了,那海脏的一逼,而南戴河又开发出来了……

“我跟你讲,这次冯晓刚可走运,人家拍上戏了!”

“拍戏?”

“诶,别听某些人的小肚鸡肠,我也就是搭把手。”

正说着,冯裤子从门里出来,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他把事儿一说,许非才明白。

原是在海边拍戏时,有个场景,周志明和施肖萌在沙滩上散步,然后有一艘废旧的小船。冯裤子一下子就来灵感了,央求老太太让自己拍一段。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拍了一段周志明离开后,施肖萌独自在船边孤独的戏,还挺有意境。

这也就是在艺术中心,作风开明,林汝为也善良。若是在别的单位,你一美术还想干导演的活儿,做梦呢!

反正冯裤子感到了愉悦,一起进了大院,剧组还没开始,三三两两的在准备。

这场戏是说周志明出狱回家,有一户非常交好的邻居,王大爷和郑大妈。他回来发现,自己的房子给王大爷女儿当新房了,人家要腾出来,周志明没让……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甚是想念。许非一个个的打招呼,末了转身,发现一老太太正在厨房炒菜。

“这谁啊?”

他凑过去,见对方五十来岁,系着围裙,梳着***头型,有点眼熟。

“您好,我叫许非。”

“哦,你好你好,听说过您……”

噗哧!

对方一开嗓,嚯,那叫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许非忍不住一乐,因为认出来了。

五十岁的容嬷嬷谁见过?

我见过!

“您怎么在这炒菜啊?”

“一会拍吃饭戏,我就帮忙做点道具,您忙您忙,不用管我。”

李明启热情又客气,她现在是铁路文工团话剧团的演员,之前拍过两部电影,这是首次演电视剧——就那郑大妈。

许非摇着脑袋离开厨房,感觉很奇妙。头几年见的,都得叫一声老前辈,不怎么熟,但近两年看着的,熟脸儿越来越多。

仿佛距自己的时代,也越来越近。

按照之前分工,他负责劳改、监狱的场景设计,冯裤子负责日常家居的布景。

能看出用了心,破旧的屋子,纸糊窗户,墙上钉着1978年的老黄历,日期精准,还蒙着几块布遮挡一下露出的砖块。

冯裤子得意,戳在旁边一个劲儿等夸。

许非没理他,盯着拍摄现场。

却说王大爷有一儿一女,周志明回来,一家人给他接风洗尘,说着说着情绪激动。随后,大儿子出去腾屋,留王大爷跟周志明俩人。

“淑萍姐呢?”

“跟她爱人上街去了,这两年她当个临时工,越来越老性儿,人家给说了个对象,男的急茬要结婚,但没房子,我就想先借你的房子把事儿办了……”

扮演王大爷的演员,叫赵德成,经验足但没啥名气。

俩人聊着,那边闹哄哄的在搬东西。

胡亚杰作势起身,赵德成一把按住,“哎你不用管,不用管,让他们腾去。”

“那怎么行啊!”

胡亚杰起身出门。

“停!”

林汝为喊停,道:“情绪不太对,感觉是断层的,不连贯,再自然一些。”

“准备!”

“开始!”

“停!还是不太对。”

拍了两条都不行,许非还没动,赵宝钢和冯裤子先窜上去了。

居然是给人家讲戏。

“嗯?”

许老师想笑,看来朕不在的时候,没少抢班夺权啊?

他就瞧着那俩货比比划划一顿神侃,什么人物内心,情绪转变巴拉巴拉……胡亚杰迷迷糊糊的,勉强又试了两遍,反而更差。

索性一招手,“小许,我得怎么弄这个?”

“……”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那俩人默默退回来,林汝为捂着嘴乐,这坏老太太,也觉着没有许非帮忙,拍摄困难了不少。

“生活化!生活化!”

许非始终强调一个概念,过去道:“你跟他们从小长大,情同兄妹,现在姐姐结婚没房子,先用了你的,你肯定得让出去啊!

还有王大爷,你既不好意思占用,又担心自己女儿婚事。说起来复杂,演起来简单,过年给红包都知道吧?明明想要,非得拿捏着,诶,就那么撕巴。

不用拿腔拿调,自然点,就跟俩人唠嗑一样。”

讲的明明白白,给红包谁没见过啊?

当即,俩人又试了一遍。

“他们干嘛呢?”胡亚杰作势起身。

“哎,你不用管,给你腾屋子。”

“腾屋子?那哪儿成啊,淑萍姐不就没新房了么?”

“什么新房,那本来就是你的房子。”

“不行不行,我有地方住,你们就先用着。”

“哎呀,志明!志明!”

俩人撕巴一会,胡亚杰跑出去了,赵德成一把没拽住,却也没追,老脸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女儿更重要。

“好!”

林汝为拍拍巴掌,“这回感觉对了,准备下一场。”

“好嘞!”

胡亚杰信心十足,特娘的之前在海边,心里一点底都木有。

…………

“哎,卖冰棍的!”

“来了!”

一个戴草帽的家伙推车过来,揭开捂在上面的棉被,“五分钱一根,您要几根?”

“还剩几根?”许非问。

“呃,二十来个吧。”

“都拿进来吧。”

“诶诶!”

卖冰棍的乐了,连忙搬箱子进院,许非招呼着:“来吃冰棍了,分一分啊,不太够!”

“许老师就是够意思!”

“您一回来,整个组都有气势了!”

“这凉快!”

呼啦啦围过来,棉被一打开,冷气直冒,二十根冰棍被迅速瓜分。一分钱的冰棍就是块冰坨子,二三分的能加点色素、糖精,五分钱很高级了,起码得是奶油。

有时候就是如此,人在时,感觉不到有多重要,人不在了,才晓得他必不可少——大伙吃着冰棍,深有体会。

一帮人从早上开拍,折腾到下午才休息,三三两两的背荫坐着,无精打采,天儿实在太热。

当然也有不休息的,像赵宝钢就借了林汝为的分镜头剧本,一边吃一边跟自己的分镜头对照,看其中差距。

冯裤子则抱着饭缸,蹲在台阶上,小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合计啥。

俩人确实好学,脸皮也够厚,肉眼可见的在成长。可能本身也有点天赋,天赋这东XZ不住,早晚都会显露出来。

怀才不遇什么的,多是没本事的自我安慰……

许非拿了两根冰棍,转圈找老太太,发现正在间小屋子里,扒着窗台写东西。

“您好歹也找把椅子啊!”

他给拎了张凳子,“写什么呢,这么专注?”

“别影响我,写歌词呢……”

林汝为挥挥手,跟小孩儿似的抢过冰棍。

“什么歌词,我瞅瞅。”

他拿过来一看,纸上写着: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好险!

差点唱出来。

这正是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雷蕾谱的曲,词写了一大半。

雷蕾是艺术中心的作曲家,爹叫雷振邦,老公叫易茗,一家子牛人。《重整河山待后生》也是她谱的曲。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纵然许非早知道歌词,也不禁叫了声好。现在的电视剧主题曲,可是真的主题曲,紧密贴合内容,不像后来啥歌都敢往上怼。

钟汉良版《天龙八部》的片尾曲,推荐听一听。

“这词写的好啊,找着人唱了么?”

“还没有。”

说到这,林汝为停下来,道:“这首歌激昂高亢,我一直在想是找个男高音唱,还是找通俗歌手唱?

男高音技术没问题,但总觉得那个腔调太歌剧化,通俗的吧,又怕不达标准。”

“我觉得通俗好,您要信得过我,我帮您找个人试试。”

许非嗦溜一口冰棍,笑么嘻嘻的贼有安全感。

(还有……)

(本章完)

第111章 脑袋大脖子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是许老师的职场原则。

每个人都有长处短处,他把自己剖析的特明白,自己的优点在于统筹调度、分配资源、挖掘人才,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和传媒理念。

当然前两点还没机会施展。

真要说具体的专业技能,他最擅美术,文字功底也可以,别的就没了。

正是这份清醒的认识,才让他以新丁的身份在剧组迅速上位,却不让人太过反感。服化道归他管,就得拿出样子来;摄影灯光是人家的摊儿,得沟通着来;具体拍摄导演说的算,那顶多提供意见……

同时也多亏艺术中心的开放作风,真要在央视根本施展不开,戴临风还是挺准的。

太阳高照,又是炎热的一天。

许非赶到颐和园附近的国际关系学院时,衬衫都湿透了,塌出里面的背心形状。他还不敢不正式点,毕竟是大学。

“同志,你有事儿么?”

“我找个人,之前约好的,这是我的证件。”

许非晃了晃工作证,进了校园,一路摸到男生宿舍。

“咚咚咚!”

“请进!”

推开一间宿舍的门,见里面一张小木板床,设施简陋,桌上有个小风扇来回转。一个年轻人穿着背心裤衩,正在玩吉他。

“刘焕是吧,我叫许非,给你打电话那个。”

“哦,你好你好。”

年轻人站起身,个头不高,乌黑浓密的短发,大嘴,嘴唇很厚,一张脸胖乎乎的,正是丈母娘喜欢的类型。

许非跟他握了握手,心中惊叹,哎呀真瘦啊!虽然也是脑袋大,脖子粗,但起码现在有脖子……

话说《少年壮志不言愁》这歌一出来,他就没想过让别人唱,直接找到刘焕的联系方式。

这位非常神奇,津门人,从没学过音乐,小时候在学校宣传队。说过相声,唱过快板,唱过京剧,相声说的最好,跟戴志诚搭档,还被常宝华相中要收徒,结果家长没同意。

后来考进国际关系学院,读法国文学专业。

在校园里,看那么多同学都在弹吉他,暑假便跟人家借了琴,再一开学,他就成弹得最好的了。

自学音乐,钢琴,写歌,古典音乐和歌剧也研究……天赋的东西真没法讲,你找谁说理去?

1985年,刘焕毕业留校,又随中央讲师团赴乡村支教。期间,央视有个栏目组要办文艺晚会,遂把他找回来,唱了几首英、法文歌曲。

这就算出道了,也是许非找到他的由头。

“那个,事情都在电话里说清楚了,要不先看看歌?”

“好,好。”

刘焕觉着对方超爽快,一句废话没有。许非便从包里取出一份乐稿,有词有谱。

他接过一看,名字取得好,《少年壮志不言愁》,再瞧歌词,“几度风雨几度春秋”,也写得好。

最后看曲谱,高亢激昂,恢宏大气,难得的是还朗朗上口。

“咝!”

刘焕心中一颤,只觉一块馅饼砸在自己脑袋上,这绝对是好歌啊!

就因为歌曲太出色,反倒不敢相信了,谨慎道:“许先生,您真的要找我唱?我,我不是专业出身……”

“你是备选之一,我会给你录个demo,研究之后再决定。”

“哦。”

刘焕点点头,这才比较真实,同时也愈发觉得这位先生简洁干练,是个做事儿的。

“你不有吉他么?能不能先唱两句?”

“我试试。”

刘焕捧着乐谱开始研究,起初在床上,后来蹲在地上,然后又pia在椅子上。

好半天他拿过吉他,调调弦,弹了几个音,正是第一句的调子。

“……”

许非皱眉,道:“好像不适合用吉他演奏。”

“这歌太大气,吉他表现不出来,得交响乐才行。”

“清唱行么?”

“试试吧。”

刘焕又找了会感觉,站在逼仄狭小的宿舍里,破风扇呼呼呼的吹着,开口唱道:“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别压嗓子!”许非忽道。

刘焕看了看他,提高点音量,“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还是压嗓子,别顾虑,都放出来!”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这句已经很高亢了,楼层有了点骚动,不晓得在干嘛。

许非却觉得没到极限,手不断挥动,刺激对方的情绪,“再放出来,能不能再高点,再高点!”

刘焕一股气憋在胸口,索性全部释放,“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唱罢,居然意犹未尽,何况还有个恶魔在旁边鼓动。

“再来一遍”

“再来!”

“再来!”

于是又开始……

最后当声音落地,整个人也蹲在地上,捂着脸一动不动。

他刚才唱到了HighC,而且是真声唱上去的,极为难得。楼层里的同学纷纷跑过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干嘛呢?”

“唱歌玩呢,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刘焕扶着腿站起身,把人都轰出去,扭过头眼眶都有点红,“许先生,这歌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可以,请务必让我来唱。”

“拜托了!”

…………

跟许非共过事的人都有一个感觉,就是他工作效率高的吓人,不仅自己快,还逼着别人也快。

老太太写完歌词,交给他没三天,就说找到人,初步考察成功,准备录个样带听听——他跟刘焕说demo,跟林汝为自然得说录音样带。

老太太都有点害怕了,拍戏脱不开身,遂让雷蕾同行。

于是在一个下午,仨人齐聚百花胡同的录音棚。

许非早就想来瞅瞅,一直没机会,进门就四处踅摸,十足的土包子。

整个80年代,中国有三大音乐制造中心,粤省太平洋、魔都中唱、京城百花。百花目前号称“亚洲第一棚”,400平方米的建筑面积,42轨录音设备,录音室为中空构造,减震效果一流。

刘焕深呼吸了几口气,进到录音室,俩人在外面看着。

雷蕾三十出头,戴着眼镜,非常知性。她也是中心的人,问:“小许,这人靠谱么?”

“绝对靠谱。”

“你可别糟践了我的歌,你知道我写这歌费了多大劲么?”

“姐姐,您一会听就知道了,我啥时候出过差头?”

“可他不是专业的。”

“不是专业的怎么了?陈力不也是王老师从一汽逮出来的么?”

“……”

雷蕾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陈力便是《红楼梦》各种歌曲的演唱者,也是非专业,本在长春一汽做化验员,不知怎么就被王立平找着了。

王立平从82年开始写,现在大部分歌曲已经完稿,“泄露”出去的就是《枉凝眉》。

由于是小样,录音录的很快,末了雷蕾跑过去,戴起耳机一听,出乎意料的合适。刘焕的嗓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为唱大歌而生的。

雷蕾很满意,深觉许老师慧眼识人;刘焕也满足,感谢许老师给予机会。

俩人互相拍了拍彩虹屁,又转头找许非,发现那货正跟工作人员掰扯。

“能开发票么?”

“您现在是付定金,等拿到磁带之后才能开。”

“早几天晚几天不一样么,你也省的麻烦,来给我开一张。”

“呃,那你写单位还是个人?”

“就写京城电视艺术中心,对对就那家,报销用……”

哗!

满满的印象一泄如注。

(我要养只龙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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