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信约

向七,刘佐都是离开斋舍了,以后章越只有和黄好义共处一室了。

但不过会试之后,各方落榜学子若不肯回乡,会留京投广文馆。

若广文馆试合格,再进行国子监监试,再从广文馆生中选拔寒俊学生进太学。若是官宦子弟就直接免试入学了。

但这些要等到三月过后。

太学学风也不甚严谨,直讲对于已成老油条的太学生们管束也不太严格。

章越每逢朔望之日,即前往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去卖自己的刻篆。

这一日。

章越在店里坐着,正好遇见一位要亲眼见章越刻章的主顾,并愿出八贯的高价。

有了生意,章越自也不客气。

但见对方笑着与章越道:“去年见小郎君这篆虽说不上不好,但称不上入大家境界,但今年一看倒更进一步了。”

章越吹了吹印章上的粉末,那是当然去年到今年,自己又刻了好几万个了。

在梦中刻章,丝毫不逊色于亲手来刻章。

平日只是作功课累了,顺便练手,但没料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游戏之用的手艺活竟成了生计来源。

章越当堂刻好,即钱货两清,对方十分满意,捧着离去了。

章越对一旁的伙计道:“看来以后得涨涨价了。”

伙计名叫冉桂。

当初蒐集斋里总共三个伙计,章越便只留下这人,全因是年纪最小,人也比较老实。

对方听章越这么问,不由道:“东家,你看是要涨多少钱呢?”

章越琢磨道:“以后一律都涨至八贯吧!”

对方听了一愣道:“六贯涨至八贯?”

章越点头道:“没错,以后我每月少刻几个,如此价钱就涨上去了。”

冉桂听了是一团雾水。

章越笑道:“这是物以稀为贵,反正整个汴京的印章也就我一人能刻。”

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人来笑道:“好一个物以稀为贵!三郎真会作生意。”

章越转头看去原来是王安国。

却说那日谈论之后,章越与王安国倒是相熟。王安国是有事没事地来找章越聊天,二人倒渐渐成了朋友。

一来二去,二人也是熟悉了。

章越本有意通过王安国认识王安石的,但是王安石却一直也没有露出见章越的意思。

不过章越也是理解,王安石如今公务繁忙,而且也是自重身份,不会轻易见一个太学生的。

据章越所知王安石是有收学生的,不过王安石眼光极高,一般人不入他的眼的,章越也不想表现的那么刻意,如此就让人看轻了。

反正王安石还要坐好几年的冷板凳,故而他目前也不着急,反正线已经搭上了。

王安国到章越的蒐古斋后一点也不客气随便翻看,他一直觉得章越玩弄篆刻是有些玩心太重,故而好意的提醒了几次,想引导他走上正途。

何为正途?在王安国眼底,如章越这样的大才,就是应该著书立言的。

王安国重新坐下对章越道:“听闻管勾太学的李直讲将你撰三字诗的事写成剳子递上去了,因为没有判监的吴御史书名,故而朝堂上并不重视。我是想你再写几篇文章来,我再四处传扬一番,如此名气自然而然就来了。”

章越对此倒是很能理解,无论是三字诗,还是王安石的认可,这都不是一蹴而就。

好比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总是要等成名作十几几十年后才能得奖。

书籍与名声的传播,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以及人们慢慢的认可。即便是在网络时代,所谓一夜爆红大多也是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

好比王安石享负天下盛名三十年,听得好像他这三十年一直赋闲在家没有作官一样,事实上王安石如今就已是盐铁副使。

章越收拾着印章,对王安国道:“谢过平甫兄了,但我还是想走科举之正道,对于扬名之事并无兴趣,之前的三字诗只是凑巧为之,并非有意。”

王安国笑道:“没有名气如何让主考官识得你,放榜拆名之前,考官也会据公论取士,这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否则为何糊名制至今,行卷风气仍是扼不住,就是这个道理了。”

王安国说完了,走到铺子另一间。

却说章越买下这铺子改造了一番,原先铺子前面是柜台,后面则是茶室,专门接待贵客的。

不过章越却将茶室改了。

如今王安国来到茶室,却见章越摆着一件大器物。

“这是?”

章越道:“印书用的,是活版。我正好见人有卖,就买回来,打日后来印书用,不过如今没有熟识的匠人。”

王安国一听笑着道:“还有这事,三郎真是好主意,若是方便我来帮你这个小忙。”

章越忙道:“这如何使用。”

王安国笑道:“我就知道三郎不甘于寂寞,早有著书立说,一鸣惊人的打算,既是如此我当然要帮到底,但书成之后,三郎需答允我,我当第一个过目即是。”

章越心道,自己买这木活字模具是打算,将木活字印刷应用的,然后在京承印各种书籍的,倒不是为了著书立说。

谁料王安国却是误会。

但见王安国一脸热心,章越也不好扫他的兴,于是就答允了,心想将来书籍印成了,利润就分给王安国。

虽说王安国纯粹是一片热心地想帮忙,但该给人家就得给人家,不能占人便宜。

“三郎打算写什么书呢?”王安国一脸的期待。

“还没想好!”章越直接了当地回答,回过头却看见了一脸内伤的王安国。

这就好比读者问一个作者,从你昨天的章节来看,下一章是不是打算这么这么布局。作者一脸恍然大悟地说:“好主意!”

这会轮到王安国苦恼了,从章越的言谈来说,他绝对是有过人的才华,但就是太淡泊名利了。当然这在当时也是一种道德。

王安国无奈作别,临行前又道:“三郎,改日咱们不妨去金明池走走!”

三月正是金明池畔看争标的时节。

这金明池修建于太平兴国元年,当时是赵匡胤为了平南唐,故而在汴京旁挖了这金明池以操练水军。

有点像曹操当年为了伐荆吴,在玄武池操练水军。

不过这金明池极广,有池周九里三十步。要知道小城池城周也不过五六里如此,金明池竟达九里。

不过宋朝承平之后,好武之风松懈下来,水战也改成了争标。而这本来是皇室的活动,后来也渐渐变成了与民同乐。

每年二月末,御史台会在宜秋台张贴出黄榜,告知百姓许他们至金明池嬉游,从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

因此每到三月,汴京内外的百姓既赶往金明池旁踏青游玩,这也是天子与民同乐。

庶人,士人,官宦,以及女眷都会来金明池旁踏青求友。

春光明媚时,河岸边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游人络绎不绝。

十七娘正坐在画舫里看书,池水上的清风吹入画舫,吹动着十七娘鬓发,但她丝毫却不知觉,心无旁骛地看着书。

甚至连外头的喧闹,及这美好的春光也没打搅了她看书的兴致。

不提及相貌,能如此专注而娴静的女子,也是令人过目难忘的。

范氏走来见十七娘手不释卷地样子,笑道:“这么好的春光,不去岸上走走?”

十七娘搁下书道:“要以帏帽遮面方许下船,如此岸边再好的景色也被遮了大半,再说前后左右必是跟了女使,老妈子一群人,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在船上既能看书,也可看岸上的景色。”

范氏摇着头笑道:“家中偏生这么多规矩,有什么法子。你在看什么书?五代史?”

十七娘道:“这是欧阳公所修得私史,与本朝官修不同,我将两者对照着看,甚有意思。”

范氏失笑道:“你不作女红,不插花罢了,不如学其他女子般看些诗词,博一个才女之名也好,可看这些史书读得再多,谁能知道?”

十七娘笑道:“自己知道就好,嗯,日后的夫君也会知道的。”

范氏也是莞尔,十七娘问道:“是了,两位哥哥呢?”

“去打马球了。”

范氏道:“说到了你的婚事,官人他很是着恼,他之前甚中意刘几,爹爹也是甚喜,只倒觉得他家中有婚配,不肯答允。”

“如今好了,这刘几中了状元,官人倒是怪其爹爹当初没有决断来了。”

十七娘问道:“如何没有决断?这状元公不是早有婚约了?”

范氏道:“状元公是指腹为婚,后来两家一度断了往来数年之久。而且女子听说家中是没根底,故而你哥哥打算想个法子让这女子家中知难而退。”

十七娘皱眉道:“信守婚约乃古今之义,这坏人姻缘之事岂可为之?若真是如此,我不嫁的。”

范氏道:“你这说辞与爹爹如出一辙,爹爹当时因此斥责了诗郎一番。诗郎当时也就罢了,谁料后来刘几中了状元,而这女子也是寻上京来。诗郎这又懊恼不已了,直怪爹爹当初没有眼光,要听了自己的话,你如今就是状元夫人了。”

十七娘闻言,但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本章完)

第166章 青花瓷

金明池畔,十七娘看向窗外,但见一行人正在河岸边行来。

章越与王安国行于其中,但见融融春光里,金明池上荷叶田田,听闻到了阴雨之夜,汴京百姓会特意至此听雨打荷叶之声,这‘金池夜雨’也是汴京一景。

恰巧金明池昨夜正好下一了场春雨,到了白日却是晴空万里,举目望向池边,但见荷叶上水珠闪闪发亮,是一等万物清新的气象。

章越遥望池边柳绿如烟,重楼玉宇,岸边众多游人前往踏青,不少都是郎君仕女,此地环境清幽,甚至还有人在池边垂钓。

至于面北的临水殿则有禁军把守,皇帝与大臣常会来此看水戏。

章越与王安国从幽静西岸走至热闹东岸,这里搭了重重彩棚,百姓聚集于此看着水秋千,争标等等,还有不少摊贩将生意作到了御园里,是一副喧闹景象。

王安国体胖走不得久路。二人走了一段路,正在一摊边歇息,王安国挥汗如雨,章越坐在一旁正好听见有争吵之声传来。

二人上前一看,原来有一名摊主与主顾吵闹。

原来摊主正在临湖卖字,但这名游人却冷不防将砚台里的墨水泼了,结果弄得一张大纸上到处都是点点墨迹。

摊主拉住游人要他赔他墨纸钱,但游人却不肯。

章越笑了笑,在摊主与游人争吵之际提起笔来。

摊主正拉住游人,见章越如此惊问道:“你作什么……”

却见章越审视了一番墨迹的分布,提笔写下了两句诗。

一旁的王安国看了一眼金明池边的湖光山色,笑着念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诗甚是应景,且回味无穷。一时偶得之诗尚且如此,又何况正经而作呢?三郎真是大才!”

章越笑道:“平甫兄,见笑。”

一旁摊主更是惊喜交加道:“小郎君一笔好字,远胜于我,我一副字不过二十钱,小郎君这副字最少两百钱。小郎君救了我这副纸字,我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说着这摊主全身上下摸了遍,然后惭愧地道:“今日还未开张,衣食尚未有着落,只有这一百五十钱,还请小郎君收下。”

章越王安国对视一笑。

章越笑道:“看你也是厚实之人,这字算我赠你的。不过还请找个识货人将此字卖了吧!”

摊主连忙道:“这如何使得……”

章越二话没说钱放在摊上,与王安国一并离去。

章越与王安国一路聊天,又来到一处卖瓷器之处。

但见摊主摆了一色瓷器,一旁还雇着人看护。

章越随意看了几眼,一旁王安国对章越道:“三郎,你看竟有汝窑的天青瓷。”

章越顺着王安国眼光看去,但见一尊青如天,明如镜的瓷瓶正摆在那。

一旁的摊主热情地道:“这位官人是识货人,这正是天青瓷,原是宫里的御品,经过御拣的。这‘雨过天青云破(协和)处,者般颜色作将来’,说得就是此瓷。”

章越明白,当年汝窑进天青瓷给柴世宗请器式时,柴世宗睹其状批曰:雨过天青云破(协)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章越看去此瓶瓷色,真如雨后如洗的天空,一见令人心旷神怡,有等雨过天晴,云开雾散的美好。

摊主见王安国神色知他意动,于是又道:“官人你看此瓷薄如纸,瓶身细媚有细纹,敲之闻声如磬,最要紧你看这天青色,乃汝窑最上等的釉色,这等釉色传闻必须在下雨天时方烧出,真乃可遇不可求也。”

章越听了摊主之言心底一动低声道:“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王安国收回目光问道:“三郎在谱曲么?这是什么词牌名,为何我从未听过?”

章越惆怅地道:“偶然所作,你说的天青色这瓷釉需等烟雨天方能烧成,不恰似男女之间,万般等候却难见一面么?”

王安国笑道:“三郎可是有心上人了?”

章越久病成医地道:“多是郎有情妾无意啊。”

随即章越又在心底自己给自己补了一句,只是有好感而已,谈不上喜欢。

当即章越询价问道:“这天青瓷多少钱来?”

“三十贯!不二价!”

这……这价钱章越,王安国纵是再喜欢,也只能告退了。

章越,王安国继续逛着摊子,但听一阵喝彩声传来。

章越闻声看去,但见池上泊两艘画舫,船上立着秋千。

穿着单衫的男伎人登上秋千,稳稳地荡起,越荡越高,随之在秋千作各种杂耍,左右军院虞侯以鼓笛相和,博得彩棚里坐着的庶人商宦不住喝彩。

但秋千与秋千架平齐时,这男伎人突然腾空而起,在男女老少的惊呼声中,在空中连翻数个筋斗,然后掷身入池。

一旁自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来评判。

章越瞧见一旁临水宫殿里不少宫女掀开珠帘看着秋千说说笑笑。

章越,王安国看了这一幕,继续逛摊子。

王安国忽道:“还是舍不得那青瓷,若被人买去了,今晚就睡不着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凑些钱给你。”

王安国笑道:“多谢三郎了。”

二人一并折回头去找那青瓷摊贩。

此刻金明池边人已是多了起来,人来人往,二人逆着行人倒有几分寸步难行的样子。

当王安国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但见那摊贩前已有一名男子,似看上了那青瓷,正与摊主讨价还价。

王安国当下也急忙凑上了前去。

章越也站就在一旁,此刻但觉得身旁一道目光朝自己看来。

章越初时没在意,大约是与自己一起看瓷的路人而已,对方收回目光片刻后,又觉得对方似再度朝自己身上看来。

章越也不由看去,但见对方头上扎巾,身穿窄袖长衫腰系革带,足踏鞋履。虽说是男装,但章越可以看出对方是一名女子。

隋唐时女子服男装盛行,宋朝也是有所继承。

但见对方容光照人,章越略微一睹即知是位貌美的佳人,章越知对方是女子后不敢多看,老脸微红地看向一旁。

但听对方轻轻一笑,章越不由心道,自己今日出门忘记洗脸了么?

“章郎!”

章越闻言不由转头看去。

但见对方道:“淮水一别,章郎别来无恙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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