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蛟龙夜目 密宗金刚橛

古经幢上下七层。

幢内自成天地。

这也是为何古幢经帏,在密宗中又有掌中佛国的别名。

只不过,比起幢外上下三百尊佛陀菩萨,低眉怒目,气势恢弘,幢内就要简陋许多,甚至可以说是破落。

除了一条蜿蜒向上的梯子,墙上挂着几盏早已经熄灭的油灯。

几乎再见不到其他物件。

灰尘积落厚厚一层。

缝隙里满是蛛网。

踩着梯子向上,吱呀吱呀的响动,让人总觉得它下一刻就会坍塌。

鹧鸪哨提着一盏风灯,对这些浑不在意,但不知道为何,一踏入此地,他就有种说不出的心悸,仿佛头顶黑暗中有什么正在窥视二人。

只是抬头望去。

经幢宝顶上,漆黑一片,又什么都看不到。

见此情形,鹧鸪哨双眼不由一沉,身形紧绷,提着风灯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分明是做好了防备凶险突至的准备。

只要一有异动。

确保自己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掏枪射杀。

不过。

走在前方的陈玉楼,却像是毫无察觉。

随意打量着身侧四周。

经幢用的砂岩,层层堆叠而成,隐隐还能看出流沙风蚀的痕迹,整体呈现出宝塔结构,上下七层,不过每一层间并非等距。

仔细看了下。

从下到上,间距不断缩小,身周也随之由宽变窄。

等过了五层后。

几乎就能让人感觉到逼仄。

六层一人勉强通过。

但……

攀过第六层,两人却是极有默契的停了下来。

并非前方无路。

恰恰相反。

宝顶四周垂下,形成一处倒拱。

而且,与底下简陋截然不同,此处宝顶绘着大幅壁画,在风灯光线下,千百年过去也丝毫不减往日色泽。

典型的南诏大理时代风格。

色彩斑斓,金碧辉煌。

所包含的元素,也极具大理特色,苍山洱海、石螺三塔、蛇骨塔、孔雀胆。

更为惊奇的是。

壁画之间,隐隐散发着无数道虹光。

除此外,另一侧石壁上还刻有一篇古文。

简单扫了一眼。

乃是记载当年镇压蛟龙之事。

“陈兄,那是什么?”

鹧鸪哨只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被宝顶一侧的陇龛吸引。

那一处石塔内壁上嵌着一道石坎。

有着明显刀削斧凿的痕迹。

应该是建塔时被人挖出。

看上去应该是搁置神像或者石碑所用。

偏偏石坎内又是空荡荡一片,所以,鹧鸪哨才会如此奇怪。

“坐化之地!”

背对着他。

此刻,陈玉楼神情说不出的复杂,面对他的询问,只是低声喃喃了一句。

更像是在感慨着什么。

“什么?”

鹧鸪哨没听清楚,下意识追问道。

但话才开口,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南诏佛教、虹光、空荡的石坎。

“密宗虹化?!”

南诏大理时代,佛门兴盛,迄今洱海边还矗立着崇圣寺三塔。

不过,滇南佛门,并非汉地白马寺传下的那一支,而是更接近于藏传、密宗。

从身下这座经幢上所刻经文以及菩萨法相便能看出一二。

“不错。”

陈玉楼吐了口气。

目光落在石坎之中。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一点盘膝打坐的痕迹。

而在石坎正中,还留着一枚手指大小的石珠。

色泽古朴。

“舍利子!”

“是那位高僧留下?”

见他面露异样,鹧鸪哨也反应过来。

那枚石珠实在太过普通,又几乎与周围砂石融为一体,不凝神看的话,实在难以发现。

他知道密宗虹化,自然也清楚舍利一说。

而且。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

心中不解与疑惑,也随之烟消云散。

难怪刚才登楼向上时,总有一种被人窥探之感。

比起他。

陈玉楼则看得更为深远。

古幢经帏能够得以镇压蛟龙千年。

皆是因为舍利中蕴藏的佛性不灭。

所以,经幢才能历经风风雨雨而不毁。

无人催动,也能自行放出佛光。

再想到之前蛟龙逃离石门的那一刻,经幢上无数经文交织,将其强行缚住的一幕。

视线中仿佛看到。

千年之前。

听闻龙潭中有蛟龙行恶,食人无数,僧人毅然到此,于深潭中将其擒获。

只是龙属难以斩杀。

无奈下,只能铸经幢宝塔将其镇压。

又担心多年后,蛟龙会破塔出井再次为祸,于是他选择圆寂坐化,留下舍利于此,以自身永镇蛟龙。

呼——

长长吐了口气。

陈玉楼眼神渐渐清晰。

早就听闻密宗虹化,与禅宗金身、道门飞升,几乎是一个路数。

在瓶山丹井时。

他已经见过了道门飞升,那位隐仙宗前辈青池道人的遗蜕,至于禅宗金身,这一世虽然没有见到,但前世却是见过不少。

而今。

也算是见识过了最为神秘的密宗虹化。

“陈兄,这舍利子……”

“自然是带走。”

陈玉楼想都没想。

如今蛟龙被斩,此地并无大妖横行,而舍利子中佛性仍在。

他们虽然是修道之人。

佛门舍利虽无大用。

但他日往昆仑山,过藏地却一定会遭遇不少密宗中人。

对那些人而言。

舍利子却是无上至宝。

另外,去了昆仑山,自然不能错过大凤凰寺、昆仑神宫还有远古魔国。

雪山中的诡异之物。

丝毫不比山川大河中来的少。

食罪巴鲁、净见阿含、地观音、灭灯银娃娃。

有密宗舍利在手,也能作为驱邪法器来用。

留在此地,实在太过可惜。

“……也好。”

鹧鸪哨愣了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眼前这位,对金银明器不怎么上心,但修行资材却是恨不得雁过拔毛。

又怎么会放任密宗至宝留在此处。

小心将舍利收起。

无需陈玉楼示意,鹧鸪哨已经提着灯先行一步转身。

不过……

才走几步。

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身后并无脚步跟上。

鹧鸪哨下意识回头,才发现陈玉楼正盯着第六层与经幢宝顶之间的缝隙怔怔出神。

“陈兄?”

“有东西。”

陈玉楼并未回头。

说实话,他走过时都没察觉,还是察觉到袖口中的舍利出现异动,他才恍然停下了脚步。

“什……什么?”

鹧鸪哨心头一动。

能让陈玉楼这么说的,来头绝对不小。

当即提着灯,三两步靠近过去。

手中风灯向前一举。

经幢每一层之间皆有界檐,不过,此处一层界檐与底下似乎不尽相同。

在灯火照射下,界檐色泽明显浅了不少。

而且两层间有着明显的裂缝。

此刻,风灯光线钻入其中,隐隐还折射出一丝淡淡的铜金光泽。

“是铜像么?”

鹧鸪哨收回目光,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确定。

“应该不是。”

陈玉楼摇摇头。

心里倒是有了几分猜测。

即便隔着界檐,他都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锋锐,又与兵家杀伐不同,想来只有密宗法器一种可能。

闪电般探出手。

五指一张,抓住界檐猛然用力。

嵌在石缝中的界檐被他生生抓出。

鹧鸪哨看得暗自咋舌,手里动作却丝毫不慢,手中风灯立刻往前凑齐。

等光线驱散其中黑暗。

凝神看去。

那赫然是一把类似于匕首的古物,刃头分做四方,尖长锋锐,握柄处短而厚重,雕铸成一尊金刚菩萨法相。

“这是……”

“四方金刚橛!”

鹧鸪哨话音还没问完,陈玉楼的解释便已经传入耳中。

金刚橛与金刚杵一样,都是密宗最为常见的法器。

除此外,还有金刚钺刀。

前者多为四方刀刃,所以又叫四方橛。

而后者则是两端为杵,握柄居中,造型极为繁杂,两端刃头有独股、二股、四股、五股、九股之分。

至于用途,金刚杵能破外道诸魔障,金刚橛则是降服恶魔鬼魅。

如此看来的话。

这把金刚橛,应当就是宝顶石坎中那位虹化的僧人所留。

也正是凭借它,当年才能生擒深潭蛟龙。

目光落在金刚橛上,即便蒙尘千年,整件器物非但没有半点腐朽之感,反而有一抹光泽在其上暗自流转。

舍利子倒是能够镇压妖魔。

这金刚橛……

陈玉楼眉头微皱,正犹豫着如何处理,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旁的鹧鸪哨,只见他盯着金刚橛的眼神里满是惊喜。

“道兄若是中意,尽可取走。”

金刚橛对他来说过于鸡肋。

论锋芒凌厉不如骨刀,论心意相通又比不上龙鳞剑。

反而是鹧鸪哨,虽说搬山一脉器械无数,但多是倒斗所用,而今也踏入了修行,遭遇凶险时,却仍旧只有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

即便不得不承认。

鹧鸪哨枪法通神。

但二十响行走江湖足够,面对妖魔却是远远不够。

无论青鳞蟒、不死虫还是刚才那头蛟龙,一旦覆甲,子弹远远无法洞穿鳞片,杀伤力等于被凭空削弱。

这把金刚橛虽然是密宗法器。

但最初却是作为兵刃使用。

杀伤力惊人。

何况,其中蕴藏的佛性,反而无形中提升了它的锋锐。

“这……”

“此物是陈兄发现,杨某怎么好霸占。”

正打量着金刚橛的鹧鸪哨,脸色一变,连连摆手。

他确实有些心动。

但也就是意动罢了。

自当年随师傅下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来,他用过的武器不在少数,但最深得他心的还是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

“拿着吧。”

“金刚橛对付妖魔之物,还是有过人之处。”

“放在道兄手中,也不至于使其蒙尘。”

陈玉楼淡淡一笑。

接过他手中灯盏,顺势往楼梯下方走去。

剩下鹧鸪哨一人,张了张口,最终神色一定,冲着陈玉楼的背影抱了抱拳,“多谢陈兄,那杨某就却之不恭了。”

转身。

小心翼翼的将那把金刚橛取出。

看似不大,入手却极为沉重。

不过……

尝试着挥舞了几下。

四方刃上凛冽寒光在夜色中划过,却是昭示了它的凌厉。

鹧鸪哨越用越是称心,眼神里不由闪过几分欣喜。

“掌柜的。”

直到经幢底下传来陈玉楼与昆仑交谈的声音。

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赶紧将金刚橛贴身收好,迅速往底下赶去。

“这是蛟鳞,一共三千零八枚。”

石门外。

昆仑提着一只袋子,咧嘴笑道。

“这么多?”

蛟龙浑身皆被鳞片覆盖。

但他还真没想到竟然能取下这么多。

而之所以取鳞。

却是他突发奇想,既然迟迟找不到合适的铁甲。

还不如以蛟龙鳞片,尝试打造一件鳞甲。

如今石君山地火,已经是陈家囊中之物,李树国那边也留了人情,以他的性格,要知道是蛟龙鳞,怕是连夜就要赶来。

“行,收好了。”

笑着拍了下他肩膀。

昆仑还不知道何事,不过掌柜的开心,他也跟着乐呵起来。

抬头望去。

不远外,那头蛟龙已经被拆形去骨,一身精血被罗浮和袁洪分食一空,剩下的蛟肉仍旧堆积如山。

几个伙计正在忙碌。

正好能补充食物了。

见此情形,陈玉楼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不过,一想到这世道饿殍遍地,多少人为了一口吃的还在拼命。

这么好的肉食置之不理,确实是浪费。

更何况,老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驴肉随处可见,但龙肉却是自古难得。

谁不想尝尝?

当日那头青鳞蟒,蛇肉烤起来也是别有滋味。

等蛟肉削去,一条大筋,还有龙骨也随之出现。

不愧是蛟龙内筋。

比起六翅蜈蚣与青鳞蟒,更为骇人。

足有十几米长。

青鳞蟒的妖筋,陈玉楼也让人随身带着,打算回去为红姑娘打造一把鞭子之类的武器,这条龙筋的话,绝对是制弓的无上材料。

让向来用弓的老洋人,眼睛都看直了。

“老洋人兄弟这把秦川弓,看样子是时候更新换代了。”

陈玉楼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被点破心思,老洋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刚才确实在琢磨。

不过想的却是,若是将蛟龙大筋融入弓内,秦川弓是否承受得住?

毕竟秦川弓再强,也不过一把硬弓。

射杀寻常野兽还行。

对付妖物就有些力有不逮。

至于其他他也不敢奢望。

一分力没出,凭什么能求这等宝物?

但不得不说,陈玉楼这话就像是有某种魔力,一下让他心中有了几分期待。

“陈把头……”

老洋人鼓起勇气。

但他生性木讷,好不容易张口,又不知如何继续。

“哈哈哈,老洋人兄弟,等到了陈家庄,我会请李掌柜出手,看看能否替你重铸秦川弓。”

陈玉楼哪能不懂他的心思。

当即笑道。

卸岭与搬山两次联手,老洋人都出力不少。

最重要的是。

这条龙筋足足十多米长,截出一点融入秦川弓绰绰有余。

“这……多谢陈把头!”

老洋人实在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从他洗髓伐骨后,一身气血暴涨了数倍不止。

往日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法拉满的秦川弓,如今在手中轻而易举便能拉至满月。

对现在的他来说。

秦川弓确实有些跟不上了。

至于那把苗刀,近身厮杀的机会还是太少,秦川弓是立足之本,绝不能扔了。

“客气。”

陈玉楼笑着摇摇头。

然后便径直朝蛟龙尸走去。

目送他离开,老洋人脸上的激动和期待几乎掩饰不住。

来遮龙山的路上。

他就听陈把头提到过,蜂窝山此代山主李树国掌柜,炼器手艺当世无人能够出其之右,他那边龙鳞剑便是出自李掌柜之手。

眼下他已经在期待着。

经由李树国之手,重铸后的秦川弓该是何等模样。

“掌柜的。”

陈玉楼走近时。

几个伙计正小心翼翼的将蛟龙大筋收起。

“忙自己的,我就随处看看,不用理我。”

冲几个人摆摆手。

陈玉楼径直走到蛟头处。

后颈处的白骨处还留着一道深深的伤口,分明就是他先前一剑斩破蛟关留下。

此时,其中再无先前的磅礴气血与妖力。

但陈玉楼并未理会,只是催动神识,探入其中。

“果然……”

神识一入蛟关。

其中顿时一清二楚。

犹如洞窍的蛟关深处,有一枚形如夜明珠的奇物,在洞窍之内自行放光,照得周围纤毫毕现。

“蛟目!”

这头蛟龙虽然没有凝结蛟珠。

但蛟目同样价值连城。

传闻中蛟能够踏浪破水,潜入幽壑,便是因为蛟目。

可以说它是完美融合了分水珠与破妄眼的存在。

比起龙筋、龙骨以及精血之物。

这才是此行斩龙最大的收获!

(本章完)

第171章 蛟龙洞府 神秘龙蜕

半刻钟后。

古镇逐渐喧闹起来。

一团篝火在镇中空地上熊熊燃烧。

火光驱散黑雾,将四周映照得通明如昼。

一道道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

让这座沉寂了上千年的古镇仿佛重新有了生机。

火堆边,几个人正在忙着烤肉。

穿在竹片上的大块蛟肉,被炭火烧过,慢慢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油花滋滋的往外冒,肉香味扑鼻。

让周围一帮正忙着扎营的伙计,不时偷偷咽上几下口水,频频回头看去,都有些无心做事。

一面断墙下。

鹧鸪哨找了块石板随地而坐。

握着那把金刚橛,正小心擦拭着,目光里欣喜之色根本遮掩不住。

这把密宗法器,无论大小、重量,亦或者锋利程度。

就像是替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用得愈发称心遂意。

反复擦拭了数次,直到一尘不染,隐隐金光闪烁时,他才小心收好。

之后才拿起一块皮子。

看纹路和质地。

分明就是一块蛟龙皮。

以搬山秘药简单硝制过。

水火不侵、刀剑难破,是制作皮甲刀鞘最好的材料。

鹧鸪哨不再耽误,拿出一盒针线,就着不远外摇曳的火光,就像是路边的缝衣匠,低头认真忙活起来。

不多时。

一只刀鞘便已经成形。

抽出金刚橛试了试。

刚好完美将四方刃封入鞘中。

黑色鳞甲,与握柄上的金刚菩萨法相相互映衬,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残酷美感。

“还行。”

“手艺总算没丢了。”

满意的点了点头。

鹧鸪哨低声喃喃道。

他虽是搬山道人出身,但这些手艺活却是无一不精。

以往行走江湖,刀剑之物不便示人,都是他亲手缝制。

只不过换了二十响镜面匣子后,就很少再做了。

这时隔多年,再次捡起缝纫的手艺,没想到一次成功不说,还意外的近乎完美。

搬山一脉,虽然底蕴极深,但因为上千年来,族人一直在迁徙寻珠途中,许多传承以及法器都已经遗失。

以至于到了他这一辈。

不仅无人破境入道。

法器之物,也只剩下三把镜伞。

偏偏镜伞还是防御之器,杀伐不足,只能以火枪替代一二。

但如今有了这把金刚橛。

再遇大妖的话,总算有了一战之力,而不必再处于那般尴尬的境地。

只能在一旁掠阵。

对他而言,总有种需要被人时时护住的感觉。

以往寻珠途中,也曾遭遇妖魔,但他们师兄妹三人从未退却过。

哪能好不容易修行入境,反而连出手不敢,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师兄……”

一直守在旁边的老洋人。

看着那把金刚橛,眼神里不禁闪过一丝热切。

他自小就跟在师兄身边。

对搬山一脉物件如数家珍。

金刚橛却是第一次见,加之它的奇异形式,一看就是佛门中物。

想来一定是和陈把头进经幢后所得。

“拿去,别弄坏了。”

他那点小心思,在鹧鸪哨面前就跟白纸似的,摇头一笑,将手中金刚橛递了过去。

“师兄放心。”

老洋人一脸惊喜的接过。

目光落在四方橛上,古朴厚重的气息一下扑面而至。

神色一下变得凝重。

再不敢分心,而是小心翼翼的端详着。

“第七层东南第三尊神像。”

当扫过握柄上所铸的那尊菩萨法相,他一下有了印象。

先前师兄和陈把头二人进入经幢。

留下他们几个。

老洋人特地围着古幢经帏看了数遍。

倒不是出于敬畏,扎格拉玛一族信仰真神,与密宗并无交集,纯粹只是出于好奇以及惊叹的心理。

足足三百尊神像浩瀚如烟。

刻在一座石塔之上。

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奇景。

见师弟喃喃自语,鹧鸪哨并未在意,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篝火边。

卸岭众人还在为晚饭忙碌,师妹花灵则是与红姑娘坐在一起说着什么。

见此情形。

鹧鸪哨不由松了口气。

想着是不是趁时间还早休息片刻。

不过……

念头才起。

他忽然挑了挑眉,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再次抬头,目光越过众多忙碌的身影,一直投向古镇外。

古镇入口的树下井边。

一道青衫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灵气缠绕,分明是在入定修行。

看到这一幕。

鹧鸪哨神色间不禁闪过一抹羞愧。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怪陈玉楼能够在大道上日行千里。

细细回忆了下。

自瓶山义庄重逢算起,这数月时间里,朝观日起,夜见月华,风雨无阻,从无懈怠。

仅仅是这份自制力,便超越他们所有人。

想到这,鹧鸪哨哪还有心思歇息。

深吸了口气。

开始闭目修行。

“师……”

把玩了一阵金刚橛,老洋人愈发能够察觉到它的贵重之处。

下意识想要归还给师兄。

但一转身,才霍然发现他人已经入定。

见状,老洋人不敢打搅,小心收好金刚橛,随后才轻步往外退去。

古镇外。

陈玉楼似乎能够洞悉一切。

只是察觉到鹧鸪哨举动,他却是无奈一笑。

之所以来到此处,并非他心中所想,只不过是远离喧闹,此刻右手摊开,掌心中赫然是一枚毫光绽放的奇珠。

赫然就是从蛟龙颈后取出的蛟目。

蛟目确实神异。

其中不但藏有云海之气,又有深海之精。

破浪、探幽、潜渊、乘云、登天。

皆是依靠蛟目之力。

最关键的是,其中蕴有一丝龙族血脉。

只不过,刚才他试着感应了下,那一丝血脉实在薄弱的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说罗浮体内凤血。

就是融合了山魈遗骨的袁洪都远远不如。

要知道,龙属化龙的可能性大小,除却后天机缘之外,与自身血脉息息相关。

那一点微弱血脉。

想要化龙,无异于登天之难。

也难怪它在此处修行了一两千年。

都不敢凝聚蛟珠,尝试走水。

呼——

吐了口浊气。

陈玉楼掌心一翻,蛟目消失不见,转而出现在手中的是那颗舍利子。

佛门舍利之说,自古有之。

据说当你那佛陀涅槃后,便留下足足八万四千颗舍利。

每一颗中都自成佛国。

眼前这枚自然没有佛陀真身舍利那么惊人。

但其中蕴藏的佛性,也不容小觑。

坐化一千年,还能催动经幢镇压蛟龙便能窥见一斑。

只可惜。

他们这些人中无人修佛,不然此物绝对算得上无上至宝。

也不至于,像眼下只能当做一件寻常佛门法器去用。

不过。

世间修行,说到底殊途同归。

从入江湖至今,细数下来,他已经见识过道家食气、炼丹、巫门方术、符箓,以及佤寨种鬼,眼下密宗修行算是第四种。

如此,这一趟过山便不算麻烦。

何况斩龙于修行更是裨益惊人。

传闻道教四大天师之一的许真君,一身斩杀孽龙、恶龙十多头,借此大气运飞升。

陈玉楼虽然不懂凝聚气运。

但以蛟龙磨砺剑术、打熬自身、掌控神识,却是肉眼可见的提升。

尤其,这头蛟龙属木。

本质上一身妖力,也算是青木之属。

斩它,等于夺了蛟龙的青木之气。

这么说,应该也算是渺渺气运的一种吧。

“开饭咯!”

沉吟了片刻后。

古镇内,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陈玉楼顺势收起舍利子,负手漫步往镇内走去。

远处篝火闪耀,卸岭盗众嬉笑怒骂,烤肉的香味随风飘散,喧闹之余,又给这座破败的古镇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等他们几人落座。

伙计们才终于敢动筷子。

一个个狼吞虎咽,本就是山匪出身,也不需要顾及什么形象。

见众人吃得如此之香。

陈玉楼虽然略有芥蒂,但看着昆仑递过来的一串烤肉,犹豫片刻,还是咬了一口。

蛟肉色泽金黄。

最外一层被烤的微焦。

但咬开后,一股浓郁的汁水却是在舌尖绽开。

吃得他忍不住眼前一亮。

难怪说天上龙肉,以往他还总琢磨龙肉到底是個什么滋味,如今也算是吃出了个大概。

喧闹一直延续到半夜。

才渐渐归于平静。

隔日一早。

天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

陈玉楼便从沉睡中醒来,简单洗漱了下,见众人暂时没有睡醒的意思,他也没催促,只是取出那份舆图,辨认了下方向。

随后便径直往镇外走去。

不过。

才走了几步。

身外的古树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抬头望去,赫然是夜宿梢头的袁洪。

它在白猿洞生活了几十年,过惯了风声鹤唳的日子,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既然醒了,随我一起走走?”

“是,主人。”

袁洪点点头。

抓住一把树枝,于半空来回一晃,下一刻,便落在了陈玉楼旁边。

跟在陈玉楼身后。

两人穿行在密林之间。

不多时。

一股磅礴如潮的水气便迎面袭来。

与大湖大泽不同,

打在脸上的水气幽寒如冬雨。

“到了……”

陈玉楼一下有了底气。

“主人,我去看看。”

早就等不及的袁洪,背着铁棍,三两步窜了出去,拨开重重灌木,片刻后,便抵达了一处崖壁之上。

低头望去。

底下分明坐落着一口幽潭。

水波碧绿,越往深处,色泽渐深,几乎呈现出青黑色。

可想而知潭中有多深。

身为猿猴之属,袁洪天生畏水,此刻站在崖边,只敢远远俯瞰一看,便快速收回目光。

正想着回去通知主人时。

转身才发现。

陈玉楼不知道何时,早就已经过来。

此刻正站在危崖边一块青石上,那块石头突出山崖足足一两米,人站在其中,就像是悬在了半空。

见此情形。

袁洪心脏也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似乎察觉到了它的心思。

陈玉楼笑了笑,“舆图上记载,龙潭附近有个村寨,你去看看。”

“另外,在周围找找有没有充饥野果。”

“是……”

袁洪一听,不敢拒绝,当即领命离去。

沿着崖边飞快往下。

又一路顺着深潭下的溪流走去。

等它气息消失在神识勘测范围内。

陈玉楼这才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吐息如瀑。

“神行!”

一步踏出。

身形犹如一片翎羽,轻飘飘滑向龙潭正中,脚尖踩着水面,一道道微弱的水浪以他为中心朝四周漫开。

犹如踏水而行。

一缕神识则是破开水面,朝潭水深处疾驰而去。

三米。

五米。

一直到十三四米处。

龙潭终于见底。

四周已经毫无光线,漆黑如墨,除了一些蜉蝣生命,此处甚至连鱼虾的痕迹都见不到。

陈玉楼却没有收回神识的意思,而是操纵着继续往四周探索。

果然。

没过片刻,

一座潭底石洞便出现在他‘视线’中。

神识顺势飘入其中。

石洞空间不小,不过极为空旷,除了一些奇石、铜钱、瓷片,还有几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珠子外,就只有几具骸骨。

蛟龙洞府!

看到这,陈玉楼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些白骨,要么是当年龙潭附近山民,投入水中的人祭,要么就是黑蛟从古镇掠来的血食。

至于奇石瓷片。

据说蛟龙最喜欢的便是搜集宝物。

如今看到那堆积满地的古物,陈玉楼才知道传言非虚。

只可惜,在水中浸泡了一千多年,那些东西基本上没有太多价值。

“等等……”

正准备收起神识,离开龙潭时。

陈玉楼神识扫过那一堆破烂,忽然在那堆奇石底下,发现了一截骨头。

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

形似野兽指骨。

要是平日,他绝对不会多看第二眼,偏偏,能够被黑蛟如此小心珍藏,想来那截骨头来历或许不小。

下意识催动神识。

将那截指骨从底下搬运上来。

嗖——

等到水面时,陈玉楼心神一动,指骨也破开水面,准确无误的落到他张开的手心中。

凝神查看了下。

指骨长约三寸,通体晶莹剔透,深处则是呈现出一抹淡金色泽。

骨中磅礴水气暗藏。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也蛇蟒虺蛟皆不相同。

但又隐隐相似。

“这是……”

陈玉楼眉头微皱。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龙蜕?!”

都说蛇蜕皮、龙蜕骨。

虽然只是一截指骨,但其中气息惊人,又得以让那头蛟龙如此珍藏,不是龙蜕的话,他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只是。

这方天地间。

难道真的还有龙在?

踏水站在碧波之上的陈玉楼,手握指骨,下意识抬头朝头顶天穹望去。

此刻,天色渐渐放亮。

但仍旧云雾重重,就像是强行遮上了一层雾纱,让人无法看清天外。

还有。

若真是龙蜕。

那蛟龙是从何处得来如此珍稀之物?

都有龙蜕在身,又何必去食人,这不是凭空为化龙增加劫数么?

无数个疑惑,在他脑海中逐次闪过。

以至于,直到袁洪奔行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才恍然惊醒,不敢多留,脚尖一踩潭面,无数水浪骤起。

陈玉楼则是借着那股水浪一跃而起。

飘然回到之前的崖间危石上。

“主人……”

没多大一会。

袁洪去而复返,

露水将它身上那件长衫打湿,不过它却浑不在意。

“怎么样,找到村寨没有?”

袁洪连连点头。

“找到了,寨子就在山下,而且……”

“而且什么?”

陈玉楼眼角一挑,有些不悦,说话说一半,这不是故意吊人胃口?

“我在山下看到了一帮行商。”

“似乎也是往鹿城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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