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2.第978章 岂会坐以待毙?

第978章 岂会坐以待毙?

第二天,司礼监将各部奏本送去内阁。那本隆庆皇帝亲批过的奏疏,被单独放在最上面,提醒阁臣们尽快票拟。

按说奏章要先由内阁票拟,再送去司礼监批红的。但皇帝偶尔也会心血来潮,亲自批几份奏章,内阁也不能像六部六科那么刚,可以直接指责皇帝违反程序。

毕竟内阁大学士们,虽然实为宰相,但名义上还是皇帝的秘书。这让他们处理自身和皇帝的关系时,反而不能太过激烈。没办法,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尤其李春芳还是个不得罪人的脾气,所以就更不会多说什么了。他看完之后,将奏章递给了分管此事的陈以勤。

“松谷公,你看看,没问题就照此批红吧。”

他甚至给张居正看的意思都没有。

李春芳表面温吞,内心精明无比,不然也当不上一国首辅。他已经看出,张居正和自己不是一路人,而且之前几次起复高拱之议,都是这位好同年暗中安排人提出来的。

张相公不是独引相体,威不可侵吗?那李春芳就偏要冷落他,因为这世上怕是没有比张居正更好的立威对象了。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李春芳都必然要打压张居正。

张相公也很自觉,只低头看着分给他的奏章,并不掺合首辅和次辅的话题。

陈以勤看完皇帝的批红,却不禁犯了踯躅。“元辅,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不这么定能怎么办?”李春芳淡淡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江南集团那边,现在咱们要是再拖延,反倒会落一身埋怨。”

“可是,漕运那帮人,恐怕不会领情吧。”按说陈以勤对赵昊感官不错,而且他儿子还是赵昊的学生。

但问题是,陈以勤这个分管大学士,太了解漕运这块,藏着多大的利益集团了。招呼也不打就把这事儿办了,自己可就平白树敌无数了。

“唔。”李春芳其实比陈以勤还头大,他家扬州兴化,就在运河边、挨着淮安府。这些年,漕运衙门的人没跟他少拉关系,除了大学士们都有的三节两敬之外,还给他家里的亲族大开绿灯,让他们靠着运河大发其财。

真要是得罪了那帮要钱不要命的漕党,这可都是他们手里的把柄啊!

李春芳自己虽然从没过问过家里的事。但徐阁老的惨痛下场,给他提了个醒,在不知道族人跟人家纠缠多深之前,万万不能把事做的太绝。

毕竟大明已经连续数任首辅都栽在家人问题上了,他不想也步后尘。

两人嘀咕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票肯定还是要赶紧拟的,但具体办的话,还是稍稍拖一拖,好让淮安方面有时间应对,这样才不至于让百万漕工,把怒气都撒到内阁身上。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马森和赵昊算账去……

张相公一边飞快票拟,一边支愣耳朵听着,对此嗤之以鼻。

他早就猜到这哼哈二将会这么办。

张居正实在是鄙夷这俩混子,读书人这辈子,不就是修齐治平这点儿事儿吗?这俩混子撞大运,当上了首辅次辅,为什么就从来不珍惜,从来不想治国平天下,青史留名呢?

为什么满脑子全想着,自己在首相的位子上能待多久呢?

其实以不谷的头脑,自然能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根本原因是,内阁大学士的选拔机制出了问题。越来越讲什么‘非翰林不入内阁’的结果就是,大量有经验、有担当的部堂督抚,都被挡在内阁内外。上位的尽是谙熟朝廷典章制度,却从未接触过实际政务的翰墨词臣。

这种现象在本届内阁达到了巅峰,三位大学士……好吧,包括他自己,在入阁前全都没有离开过‘詹翰国礼’这一词臣系统一天。

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是嘉靖皇帝选大学士的标准,是谁青词写得好。那些部堂督抚耽于政务,哪是整天浸淫此道的词臣的对手?虽然如今已是隆庆皇帝,但惯例一旦形成,就自然会有利益集团捍卫它。

至少短时间内,词臣一家独大的现象,是不会改变的。

当然也不能说词臣就不行,毕竟张居正和他心心念念的高肃卿,虽然也是词臣,但谁敢说比他们更懂政务?但很明显李春芳和陈以勤,在这方面就心虚的很。

加之高拱复出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这二位头上,他们就更怕行差踏错,给皇帝起复高拱的借口了。

既心虚又怕犯错,那就只有什么决定都不做,一心一意和稀泥了。

毕竟什么都不做,就不会犯错啊!

‘可身为宰相,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最大的犯罪!’

张居正心中暗恨,手中笔锋愈发凌厉,他终于决定,要利用这次难得的好机会,瓦解掉反高联盟。再一次尝试让高拱复出!

‘只有不谷才能救大明,但那之前,只有高肃卿才能替不谷扫清障碍!’不谷的本体无风自动,再度进入了六亲不认模式。

~~

票拟批红之后,奏章便送到六科廊科抄。抄送承办官署者称正抄,抄送其他有关官署者称外抄。

通政司也会得到一份外抄,好印制邸报,发送至中央地方各衙门。

邸报一出,赵公子的‘江南方案’终于公诸于众,朝野间彻底炸了锅!

什么?朝廷只需要付两成运费,也不需要额外支付漂没损耗?只要允许江南集团贩卖南北货物就成?

而且交给他们多少粮,他们就保证运到多少粮,运不到还认罚?为此还可以先交一百万两保证金?

朝廷将来还可以随意削减他们的份额,只要给他们留口气就行。

这这这……这条件也太过一边倒了吧?朝廷也太欺负商人了吧?

什么?是江南集团主动提出来的?哦,那没事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官员们一下就激动了,急的他们呗儿呗儿直蹦,这么好的条件还不赶紧落实下去,等着那姓赵的小子和江南集团反悔吗?

在赵昊几乎‘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无私情操下,反对的声音也变得弱不可闻。

虽然仍有人嘴硬说什么,江南集团肯定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估计居心叵测,另有阴谋之类。但在一片急不可耐的支持声中,只能算是区区杂音,不能入耳。

一时间,‘江南方案’大有大势所趋,一举成功的架势!

这下有人急眼了。

~~

眼下急眼的人都来了淮安。

淮安府因漕而生,因运而兴。故而知府衙门只能偏居一隅,将府城最中央的位置,让给总制漕运的都帅两府。

漕运总督府和漕运总兵府,隔着一个周长三千六百尺的大坪,遥遥相对而立。寓意文武共治三千六百里的运河。

大坪东西两端,高矗着两根三丈长的带斗旗杆,一个旗面写着‘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地方’,另一个写着‘镇远侯漕运总兵官,镇守淮安’!

两个衙门口,各有一对耀武扬威的石狮子,守门的兵丁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任凭天上的雨滴拍打在脸上,也不眨一眨眼。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漕运总督府中,此时却是一片静悄悄。

漕运总督赵孔昭穿着便袍,一身酒气,红着眼睛,正在意气消沉的独酌。

豢养的清客幕僚,统统被撵走。现在他一个人都不想见,一句话也不想说。

只等对门那帮人,给自己个结果了……

~~

大坪东侧的漕运总兵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大厅中满满都是人。

厅中非但有漕运两府的文武,运河沿岸各府官员,还有指着运河吃饭的大商人,甚至有南京来的勋贵,凤阳来的镇守太监,真叫个群英荟萃,萝卜开会。

漕运总兵顾寰虽然在场,这时说话的,却是副总兵,平江伯陈王谟。

他神情严峻的看着众人,沉声道:“诸位,别听那姓赵的小子说的好听。什么海运只是漕运的保险,不抢运河的生意。但真要让江南集团得逞,恐怕到时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不错,说的天花乱坠,还不是想从咱们锅里抢食吃?!”众人愤愤点头,他们对‘海运’二字,有着本能的抵触。

“而且他存了好心吗?”陈王谟接着冷声道:“只要两成运费,还包括一切耗羡,他们是开善堂的吗?不就是拼着先赔几年前,先把我们挤兑死,好独占漕粮这块肥肉吗?!”

“嗯,可不就是!”有大商人对江南集团了解很深,点头道:“他们素来就是这做派,先砸钱圈地,把对手都打趴下,再慢慢收割!”

众人闻言纷纷倒吸冷气,没想到江南集团如此邪门,真是用心险恶啊!

“我等都是吃运河这口饭的,现在有人要砸了我们这口锅。大家说,同不同意?!”陈王谟见状高声问道。

“不同意!”满厅的人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纷纷振臂高呼道:“不能引狼入室,一船漕粮都不能让他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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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013.第979章 漕党点将

第979章 漕党点将

漕运总兵府,议事大厅中,各路神仙纷纷表达着心中的忧虑。

“要是被他们废了漕运,我们总督府和总兵府,肯定会被裁撤的!”两府的官员们气抖冷。“我们这些当官的还好,朝廷总得安排个去处。可是总督府的十几万漕工,总兵府的几万漕丁、清江造船厂的上万工匠,还有他们的家小,谁来养活?朝廷还是江南集团?!”

他们肯定是受冲击最大,也最直接的。

“是啊,我们这些沿河州县,靠着运河兴盛了上百年。”徐州、淮安的官员,还有山东临清、济宁、德州等地来的官员,也纷纷扼腕叹息道:

“这要是漕运一停,运河很快就会淤塞的,我们这十几个州府怕是也会随之车马零落、百业凋敝的。百姓的苦日子,就要来了……”

美中不足的是,扬州的官儿没来,长江以南的沿河官员更是一个露面的都没有。据说江南集团画了个叫‘江南经济互助区’的大饼,就把那帮目光短浅的家伙给蛊惑了。

真是一群只顾眼前的白痴啊,不知道运河才是能一代代吃下去的铁杆庄稼吗?

什么,人家是三年一任的流官?好吧,祝他们早日被撤职查办。

不过天津兵备道曹科,非但本人不来,也不派个代表过来是几个意思?

哦,人家天津卫是海运的终点站,将来海运的漕粮要在大沽口转运,所以天津会彻底兴旺发达。他要是敢来参加保漕会盟,回去就得让天津父老们的嘴皮子拍死……

自私胆小。呸,恶心!

~~

“他娘的,姓赵的小子真是欺人太甚!”等漕运和地方的官员们诉完苦,便轮到勋贵们发表感言了。

“咱们这些侯啊伯啊的听着风光,可朝廷根本不把咱们当人,二十四五岁不许袭爵,随便找个理由就罚俸夺俸。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全靠漕运上贴补了。姓赵的还要把我们这点儿收入也夺了去,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南和伯方应齐,如丧考妣道。

“就是,他江南集团富得流油,还要从我们嘴里头夺食!莫非老虎不咬人,他就以为我们南京勋贵是病猫吗?”东宁伯姓焦名文耀,愤然接茬道。

大明从永乐元年开始漕粮北运起,漕运系统就是勋贵一手组建,并把持至今的。

首任漕运总兵官,是永乐年间的平江伯陈瑄。他总督漕运三十年,一手构建了大明漕运的方方面面。之后陈瑄的儿孙辈,又相继担任过两任漕运总兵。如今他的七世孙,当代平江伯陈王谟,也担任漕运副总兵,待镇远侯顾寰隐退后,八成就该他接班了。

在顾寰之前,漕运总兵也是由勋贵,准确说是南京勋贵把持,从无例外。

因为靖难之役的缘故,大明的勋贵集团分为南北两派。北派大都是靖难功臣出身,在朱棣迁都后就一起去了北京。

南派则主要是太祖封的那些,在靖难中站在建文帝一边的勋贵。朱棣自然不待见他们,但怎么说人家也是大明的忠臣,大家又沾亲带故,朱老四也不好痛下杀手。

于是迁都后就把他们都留在南京,来个眼不见为净。这群南京勋贵以魏国公徐家为首,在南京城安安稳稳过他们的小日子。除了南京五军都督府外,漕运总兵府算是朝廷默许他们安置子弟、捞取外快的另一块自留地了。

现在江南集团居然把手伸到他们的自留地里来了,勋贵们能不跳脚吗?因此总兵府一发邀请,他们便呼啦啦从金陵赶来了淮安。

同样美中不足的是,老公爷徐鹏举病重不起,他儿子徐邦瑞借口要侍疾也不肯来。这难免让他们少了几分底气。

~~

不过还好,凤阳守备太监仇公公也来了,这完全抵消了魏国公府缺席的不良影响,还让大伙儿的士气提振不少。

除了侍奉皇陵,兼管中都皇城,操练中都留守司八卫一所兵马外,凤阳守备太监还负责监视凤阳巡抚辖区内的一应军政事务。

所以,凤阳守备太监还负有替皇帝监督漕运的职责。其权柄之重,在京城之外仅次于南京守备太监。

事实上,与南京守备太监一样,凤阳守备太监也是司礼监的外差。南京守备太监出缺时,基本就是由凤阳守备太监递补的。

所以只有在皇帝那里也能说上话的大红人,才会担任此要职。如今这位坐镇凤阳的仇公公,本身就挂着秉笔太监的虚职,而且是司礼监掌印滕公公的拜把子兄弟。他替漕运衙门说话,自然很轻松就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按说王不见王,仇公公一般都待在中都城,轻易不会到淮安来的。这次他也罕见的驾到,显然也被漕粮海运,狠狠的触及到了利益。

这不难理解,毕竟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放眼凤阳守备太监的辖区,油水最大的就数这条运河了。每年仅此一处的进项,差不多就赶上其余全部的总和了。

虽然仇公公一直保持渊默,但跟镇远侯一样,只要坐在那里,本身就是对漕党莫大的支持了。

~~

此外,就是七八个大商人了,他们大都是靠运河发家的。

尽管漕运的耗羡运费能加收到正粮的三四倍,但运军们还是叫苦不迭,逃亡严重。为了漕运安全,朝廷只能抚恤运军,特许漕船‘附载土宜、免征税钞’……即是说,准许漕船运载商货,而且是免税。

赵公子说,他也想要,不过是海上的。

于是漕船扮演起商船的角色,后来甚至发展到主营运货,兼营运粮,本末倒置的地步。在其数千艘漕船的恐怖运力支持下,大运河成了大明最重要的一条商业流通干线,漕运衙门也就成了大明最大的物流集团。

其实天下苦漕运久矣,天下商人亦苦漕运久矣。年复一年,运费不断上涨不说,还得额外奉送运兵漕丁孝敬,不然货物被摔摔打打,水淹遗失都是常事。

这要是海运开了,商人们能多一个南北货运的选择,他们当然求之不得。所以至少大部分行商,其实是愿意看到看这种局面的。

但在座的这些大商人,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坐商、行商,而是独特的漕运包商。

所谓漕运包商,就是代理漕船运力分配权的商人。

后来因为这块的利润实在太高,很快就超过了漕运本身的油水,漕运衙门干脆将运河上所有船只,全都纳入了管辖。

漕运衙门是极为霸道的,没有他们的许可,你就是自己有船,也不能打运河上过。要想得到通行权,还是得找这些包商求购。

能成为‘漕包’者,无一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属于漕运利益集团的核心层。想成为‘漕包’的难度,完全不亚于成为两淮总盐商。

所以哪怕是伍记车马行,这些年的生意已经做到货通南北了,却依然得老老实实,每年花费巨资,向‘漕包’求购运河通行权。

虽然这项收入大部分要上缴漕运衙门,但漕包们依然积攒了下了巨量的财富。他们又仗着‘发包权’带来的莫大权势,在运河沿岸广置产业,利益遍布通州、天津、济宁、临清、淮安、扬州等沿河的重要商业城市。

这要是运河就此被边缘化了,他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甚至连安身立命的分包权,都会变得不值钱。这是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

~~

这些漕包商人的头领人物姓宋,名叫宋啸鸣。方才关于江南集团的详细情报,就是他提供的。

甚至连这场会盟,都是在他的大力鼓动下才成行的。不然以这些官员和太监的颟顸,就算感受到海运的威胁,也不会这么快就凑一起商讨对策的。

宋啸鸣之所以如此积极,是因为他在漕包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大明最大的钱庄,‘恒通记’的大掌柜。

恒通记已经有百年历史,主要股东是漕运衙门和南京勋贵,漕包们也在里头有参股。

大运河贯穿大明经济最繁华的地带,恒通记背靠漕运二府,做汇兑储蓄业务,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一直却做得半死不活,而且经常爆出丑闻、名声很是狼藉。

要不是漕运衙门强制规定,运河商人所有的银钱往来,都必须从恒通记走。这家钱庄怕是早就倒闭了事了。

这一点不奇怪,就凭那帮漕运官员和勋贵,能把漕运成本提高到正粮四倍的尿性,他们能在钱庄这样一个有寡头竞争、专业性极强的行当做好了才怪。

终于在三十年前,恒通号出现严重亏损后,漕运总兵和漕运总督终于痛下决心,下血本挖了当时‘万源号’淮安分号的掌柜宋啸鸣,来掌舵恒通。

这位宋大掌柜是位杀伐决断的商业奇才。上任前他便跟股东们约法三章。

一,看自己不顺眼,随时可以撤了自己。但只要用自己一天,就必须给自己绝对的经营决策权。包括资本的运用,人员的去留,一概不能干涉。

二,股东们不能向恒通记借钱,之前的借款要转为放贷,一年内结清。一年以后随行就市、收取利息。

三,不准‘三爷’进恒通记管事儿。所谓三爷,就是股东们的‘舅爷’、‘姑爷’、‘少爷’。但凡靠掌柜经营的生意,这三种爷掺合进来总没个好。

这三条不答应,给他多少钱多少股份,他都不会趟这浑水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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