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5章 正德元年

上元节很快到来,沈溪留在镇羌堡过节,王守仁在榆林卫城找不到突破方向,调查陷入僵局。

“……大人,兵部王大人天天到总督府询问您的去向,您……真的避而不见么?”

这天下午云柳将江栎唯在榆林卫城一举一动如实奏禀后,顺带说及王守仁之事。

王守仁到西北来,雷声大雨点小,主要是因为他这个钦差官位不高,资历不足,如今朝中为王守仁撑腰的人已相继倒台,沈溪这个三边总督拒不配合,以至于差事举步维艰。

沈溪道:“见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哦对了,他可有投递拜帖见朱晖?”

云柳想了想,确定地道:“未曾。”

沈溪点头:“算是个聪明人,三边钱粮出现巨额亏空之根源,在于官员上下勾连,朱晖正是其中罪魁祸首,若他去见朱晖,等于跟豺狼共舞。王守仁明白个中诀窍,想借助我的力量查清账目,顺利完成差事。”

“但是,我若主动配合,等于落人口实,届时大批文武官员落罪,形成大范围动荡,对我接下来差事不利。”

沈溪的意思很简单,就算三边之地有很多贪官污吏,但这些人是沈溪维持边境安定的主要力量,若一网打尽,他便成了光杆司令,那时政令不出总督府衙门,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连手下都保不住的上司,沈溪在朝中的话语权也会随之降低。

若碰巧发生战事,沈溪手下缺兵少将,指挥不灵,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仔细斟酌一下个中利害得失,沈溪道:“回头派人将三边历年钱粮账册送给王伯安,就当是我配合他的差事,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若他想查出个子丑寅卯,只能从这些账目上查,若堂堂钦差一个贪官污吏都查不出来,他无法跟朝廷交代不说,也达不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效果。”

“现在只能选择几个罪大恶极且执迷不悟之人杀一儆百,至少在我当政这几年,三边官员必须得收敛一下,把心思放到军政事务上,促进三边经济发展,改善民生,同时辅佐我训练出一支精兵来!”

云柳恭敬行礼:“是,大人。”

……

……

京城。

刘瑾品尝到大权独揽高高在上的美妙滋味后,又开始筹划对文官集团进行新一轮打压。

现在还是正德元年春节期间,官员依然在休沐,刘瑾便找科道官员上书,提请朱厚照对朝中主要衙门进行清理,名义上是清除冗官,其实是打压异己,顺带提拔一些亲信之人到这些衙门任职。

朱厚照什么事都不管,每天就吃喝玩乐,在他看来最好朝事都由谢迁和刘瑾等人处理,不用麻烦他。

在刘瑾奏请下,朱厚照没怎么思考便表示同意。

其实就算刘瑾不出手,如今朝中文官集团也已式微,尤其是在九卿位子上,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左都御史相继致仕,如今只剩下一个工部尚书曾鉴。

而且以现在情况看,曾鉴的官位很难保全,而继任工部尚书人选中呼声最高的是督造泰陵的工部左侍郎李鐩。

但很多人将李鐩当作阉党一员,因为之前杨子器事件,李鐩对太监李兴作出妥协,这让朝中文官对他的人品产生极大疑问。

好在六部侍郎、寺卿和少卿位子上,老臣倒有不少,可惜这些人不算朝中最顶级的文臣,对朝局影响不大。

如此一来,谢迁地位愈发突显,因为他是弘治朝元老,原本地位就很尊崇,如今身为首辅,朝中那些原本站在刘健和李东阳立场上排斥甚至看不起谢迁之人,现在只能将谢迁看作文官集团的基石,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主动征询谢迁意见。

刘瑾以皇帝名义下发圣旨,开年后要对朝中主要衙门进行审查,那些不肯依附刘瑾的文官知道这下有麻烦了。

谢迁再次成为众臣求助的对象,年初到上元节这段时间,谢迁收到到的私人信函就有几十封,朝臣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谢迁跟皇帝说项,阻止刘瑾对朝中主要衙门进行清洗。

“……这不是逼老夫跟刘瑾正面冲突吗?刘瑾这厮做事狠辣至极,他最想铲除之人就是老夫。老夫现在虽位列首辅,但行事处处受到钳制,他要清洗什么衙门,老夫能说上话?无论怎么样,也得先见到陛下再说!”

自从和王鏊一起前往乾清宫求见朱厚照未果,谢迁就知道问题棘手,毕竟内阁有焦芳与刘瑾配合,一个负责票拟一个进行朱批,他这个首辅越来越有边缘化的趋势。

不过,谢迁还是在心底安慰自己。

“过了上元节,朝廷各衙门才会开,那时谁要退下来,谁要增补上去,不是刘瑾一人能决定,现如今吏部尚书是许季升,刘瑾能扳倒一个铁骨铮铮的文臣,但却还是要以文臣来执掌六部。”

“老夫就不信了,刘瑾能够拉拢多少连脸皮都不要的读书人,听从他一个权阉的号令!”

……

……

年初这段时间,钱宁在东安门外澄清坊将豹房建了起来。

在原来刘瑾购置的三进院子基础上,钱宁又在左右添置了四个院子,将阻隔的院墙掀倒,添置秋千、滑梯、跷跷板等娱乐设施,然后将京师伶人搜罗一空,再从各秦楼楚馆挑选才色俱佳的风月女子,穿上各民族服装搔首弄姿,逐渐吸引喜欢新鲜刺激的朱厚照的目光。

钱宁在诱惑朱厚照两次出宫留宿后,立即去找刘瑾,将最新进展告知,刘瑾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钱千户做事果然符合陛下心意,看来距离你高升之日已为期不远。”刘瑾笑着称赞,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应以开拓财源为第一要务,否则这边规模越大,咱们亏空越甚。你尽快带人出城一趟,将那些不听话的劣绅纠治一番,咱家等候你的好消息。”

对钱宁来说,吃拿卡要甚至巧取豪夺,这种事非常拿手,作为锦衣卫别的不会,以权压人那是必修课,包括刑讯逼供在内都很在行。

城外那些不肯交出土地的人家,基本都有官府背景,不是自己当官就是祖上当过官,几个村子的土地通常都属于一户人家所有,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激发民变,用一般的手段根本就行不通。

要对这些人动手,只能动用厂卫的力量,刘瑾知道张苑不可能配合自己的差事,便指使钱宁出面。

锦衣卫中,真正听命于刘瑾的就是钱宁。因钱宁是朱厚照跟前红人,张苑根本无从调遣,很快便成为锦衣卫中独树一帜的存在。

钱宁心里有些发虚,硬着头皮道:“公公请放心,小的一定将事情办妥,不过东厂那边……似乎没人肯一同前往,是否跟张公公打声招呼?”

刘瑾冷笑不已:“跟他打招呼有何用?他能配合你我行动?哼哼,咱家这边内行厂已建得差不多了,就算不动用内行厂,还有西厂可用,作何一定要从东厂调人?”

“你只管放心,明日带人去通州、顺义、怀柔等地逛一圈,若有那不识相的守财奴不肯交出土地,你只管将人拿下,生死勿论。”

钱宁打了个寒颤,对刘瑾这样的司礼监掌印而言,杀个人不算什么,但钱宁到底只是锦衣卫千户,是被士绅鄙视的武夫。刑讯逼供可以,但杀士绅这种事钱宁可不敢做,这年头士绅操控着舆论,一旦千夫所指,钱宁自认扛不住。

刘瑾见钱宁惧怕,以嘲弄的语气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只有别人怕你,哪里有你怕别人的道理?别窝窝囊囊的,咱家是为你着想,若事情办不好,无法在陛下面前邀宠,损害的可是你的利益。”

“这件事咱家就交给你办理了,月底前,你若不能将田宅收上来,咱家便去跟陛下说,换个人当差!”

钱宁张了张嘴,没料到刘瑾对自己如此苛刻,随即他意识到,如今自己得到皇帝宠信,已经引起刘瑾的警惕和疑虑。

想到刘瑾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无人取代,钱宁暗自庆幸:“幸亏我一直对刘公公卑躬屈膝,若对他的态度稍微怠慢,指不定会如何打压我。以后可要小心些,若被他算计,我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钱宁一向对刘瑾言听计从,不过现在发现刘瑾似乎只是把他当做予取予夺的奴才,也就打定主意事事都要留后手,他是聪明人,知道大丈夫能伸能缩,表面上唯唯诺诺,但实则已经有自立之心。

……

……

正月十二,钱宁出京大肆抄没田宅。

京城周边的地主,只要没有交税且无大的背景,一律被钱宁查扣,在有内行厂、西厂和锦衣卫支持下,再有顺天府为虎作伥,十二团营出兵助阵,钱宁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收上来一千多顷土地。

相比于京城周边田亩数量,这一千多顷土地其实算不得什么,但造成的恐慌却迅速蔓延,导致京师士绅人人自危,随时可能引发民变。

户部发现事情不妥后,马上上奏,六科和都察院的御史言官纷纷上书,谢迁原本不打算管,但听说朝中群情激奋,民间怨声载道,再加上谢迁已经知道刘瑾彻查京城周边税亩的目的是为谋私利,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上元节后的第一次朝议,也就是正月十七午朝,谢迁开始向刘瑾发难。

新年期间朱厚照可说醉生梦死,今天头脑刚刚清醒些上朝,并没打算在奉天殿停留太久,就在他打着哈欠草草应对群臣奏禀时,谢迁出列,把问题提出来。

朱厚照压根儿就不记得刘瑾跟自己说过清查京城周边土地税亩之事,他好奇看着侍立一旁的刘瑾,问道:

“刘公公,到底怎么回事?谢阁老说朝中有人借着清查京城税亩一事中饱私囊,不会就是你吧?”

刘瑾心中破口大骂谢迁老匹夫,但他早就想好对策,恭敬地道:“陛下,老奴所查,京师周边田地十之五六不交税,以至于近年来国库空虚。而且照目前的趋势,京师周边税亩数量正在逐年减少,一旦土地完全落入士绅之手,则国库再无收入,国将不国……”

朱厚照喜欢思考问题,听到刘瑾奏禀,不由皱眉:“那是为何?”

刘瑾看着谢迁,道:“陛下不妨问问谢阁老是怎么回事……”

朱厚照抬头看着谢迁,好奇地问道:“谢阁老,刘公公所言是否属实?”

这问题真把谢迁给难住了。

以谢迁所知,士绅为避税可说无所不用其极。

此时不管是地主还是自耕农,在没有一条鞭法的情况下,田赋、徭役和其他杂征繁多,负担极重。

士绅阶层可以免税,那些跟士绅攀上关系之人,可以通过依附士绅名下而不用交税,这使得税收重担主要落在少数地主和自耕农身上。一旦作为压榨对象的地主和自耕农名下的土地为士绅兼并,国库自然再也收不到税,因为士绅是免税的。

谢迁无奈地回答:“确实如此。”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那就稀奇了,土地明明就在那儿,为何交税的土地会逐年减少?刘公公,你说到底是何原因?”

刘瑾义正词严道:“此事根由,在于地方士绅借助朝廷税亩制度漏洞大肆渔利。一些地主家中无人考取功名,却将土地寄放在有功名人家名下,由此规避缴纳税赋和服徭役,原本交给朝廷的税赋,却落入那些有功名的人家腰包。”

“而每个县的税收是固定的,如此少数地主和农民,便要承担巨额税负,致百姓怨声载道却无人敢查。”

“混账!”

朱厚照年轻气盛,拍案而起。

在场那些之前上疏弹劾刘瑾的大臣战战兢兢,他们也是士绅的一员,自己名下不用交税的土地不少,庇护的地主也有很多。

此次事件虽然看起来刘瑾中饱私囊,但他伤害的却不是普通百姓的利益,普通百姓都要交税,在这件事上基本不受影响,只有免税的士绅以及依附于他们名下的地主,才会对刘瑾彻查税亩的事情深恶痛绝,伤害的也是这些人的利益。

刘瑾做的事情劫富但不济贫,只是将劫富所得银钱归自己调用,或者说是为皇室增收,以皇庄的形势为皇室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满足朱厚照的私欲。

在这点上,刘瑾是在帮朱厚照敛财,因而朱厚照听完事情始末后,便义不容辞地站在刘瑾一边,怒气冲冲地道:“这些家伙活腻了,居然敢瞒报税亩,刘公公,你派人清查,结果如何啊?”

刘瑾带着痛心疾首的姿态道:“陛下,老奴彻查后,发现京师周边土地多半非免税士绅所有,只是挂在他们名下,便可以堂而皇之不交税,以老奴之见,让厂卫彻查此事,将那些瞒报土地一概收入皇庄,并催促其缴纳之前几年田税欠款。好在地方士绅已认识到自己的罪行,几日来主动认罪者甚众……”

谢迁听到这里,发现皇帝的思想已经被刘瑾带偏,想出言纠正,于是出列奏禀:“陛下……”

没等谢迁开口,朱厚照抬手打断谢迁的话,厉声道:“谢阁老不必说了,在朕看来,刘公公没有做错,京畿之地乃我大明国祚之根本,若京畿之地税亩都有如此多弊端,那天下人必会群起仿效,只有先把京师税亩梳理一遍,再将全国各地税亩查清楚,才能让大明国库充盈……”

“朕不是要损害士绅利益,只是让他们恪守本分,不要利用大明律法漏洞来中饱私囊。在朕看来,刘公公这件事做得很好,朕特许他继续清查,把那些蠹虫都抓出来,以儆效尤。”

谢迁很无奈。

若是换作刘健当政,朱厚照没多少话语权,刘瑾更不值一提,这事儿就算朱厚照盖棺定论,也能被驳斥回去。

但现在情况不同,刘瑾权倾朝野,手里有厂卫和十二团营为虎作伥,就算府县官员不配合,他们也可自行其是。

现在就算是正直的官员也需仰刘瑾鼻息过活,谢迁清楚自己不宜再出来说话,因为再反对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谢迁心中一片悲凉:“能跟刘瑾分庭抗礼之人已经很少,我必须守住最后的阵地。我跟这个阉人交恶倒没什么,若跟陛下也交恶,等于说将陛下推到刘瑾这厮的阵营,那才是不智之举。”

朱厚照拍板后,刘瑾非常得意,他打量退入朝班中的谢迁,好似在说:“你不是想弹劾咱家吗?有本事继续啊!”

谢迁脑袋转到一边,全当没看到刘瑾的挑衅。

(本章完)

第1696章 会面

刘瑾依靠对朱厚照的了解,在彻查京城周边田亩之事上取得主动,首辅谢迁只能被迫接受。

刚从朝堂上下来,谢迁便被一堆文臣围住,这些人都想让谢迁再去找皇帝陈情,其中有几名官员名下寄挂的京师周边土地被钱宁查获并划拨走,属于直接受害者。

“……老夫难道想让刘瑾得逞?有意见只管自己去跟陛下提,找老夫有何意义?这件事,暂时只能如此,有陛下御旨,内阁无能为力,最多跟户部打声招呼。”

话是这么说,但谢迁知道跟户部打招呼其实是徒劳无功,刘瑾查税亩根本不走户部,是以厂卫和顺天府名义办事,而负责人又是皇帝非常宠信的钱宁,谢迁感觉这次恐怕要让刘瑾得逞了。

但谢迁转念一想,就算刘瑾得逞,也只是增加几处皇庄,收入为皇室所有,或许还能减少朝廷开支,况且这件事对普通百姓无太大影响,事情倒是在可控范围内。

回去的路上,谢迁脸色阴沉,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刘瑾就算没有完全掌控六部,却可以绕开六部行事。现在很多大臣已开始暗中依附,且他手上有厂卫行事,若不能限制此人的权力,后果不堪设想。”

谢迁担心至极,刚回到家门口,人没从马车上下来,就有家仆过来奏禀:“老爷,寿宁侯府派人给您送了封信来,说是务必请您一阅。”

“寿宁侯府?”

谢迁虽然还没看到信的内容,大概已猜到是什么回事。现如今刘瑾当政,又没有依附外戚,而张延龄、张鹤龄不可能自降身价投入刘瑾阵营,现在双方已成抗衡之势。

谢迁跟刘瑾关系紧张,却与张氏兄弟没有大的冲突,所以现在张鹤龄和张延龄准备向谢迁示好,争取在对付刘瑾这件事上展开合作。

下了马车,谢迁将信捏在手中,进入府门,想了想将信拿出来,拆开后边走边看。

确定信上张鹤龄有收揽之意,谢迁有些不屑一顾,以他的出身和朝中地位,压根儿就看不起凭借裙带关系上位的张鹤龄和张延龄。

“先皇宾天,陛下登基,外戚一党已式微,只是陛下没有拿两个国舅开刀罢了,现在他二人还想借助我的力量跟刘瑾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谢迁想到刘瑾擅权就一阵头疼,但不论怎么样都不可能跟外戚合作,他非常顾忌自己的名声。

再次看了看张鹤龄的信函,谢迁摇摇头:“现在京城局势就算有所恶化,但至少在可控范围内,尚未到阿谀外戚的地步。却不知现如今三边情况如何……沈溪小儿行事刚愎自用,若不能顺利处理好钱粮亏空问题,怕是刘瑾会在陛下面前攻讦。人长期滞留于外,即便陛下再信任,久而久之也会出问题。”

……

……

寿宁侯府,书房。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相对而坐,商议如何对付刘瑾。

张延龄显得很恼火:“姓刘的阉人真不知好歹,以前见了面还知道问候,现如今即便面对面路过也连招呼都不打,就当没看到,甚至我主动跟他打招呼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大哥,断不能容许此人继续放肆下去,此番他清查税亩居然查到我们名下,仅顺义一地我便损失五百多亩上等水田。我亲自派人前去打招呼,他也不加理会,实在气煞人也……”

张鹤龄眉头紧皱:“肉进了豺狼的嘴还想它吐出来?你未免太过天真了!刘瑾自打上位以来,看似胡作非为,但每件事都得到陛下准允,你想把土地要回来,要么让陛下为你做主,要么去威逼钱宁,跟刘瑾正面冲突怕是讨不了好!”

兄弟二人说到刘瑾的时候,都带着极大的愤慨,只是张鹤龄年长些,说话做事更有头脑,而张延龄只是一味凭借自己的身份蛮干。

张延龄怒道:“本以为东厂和锦衣卫在我们手上,不至于让刘瑾横行不法,没想到他跟陛下提出,建立西厂和内行厂,而且锦衣卫中有钱宁帮他做事,这次清查税亩,已经触及我们兄弟的利益,难道任其继续嚣张下去?”

张鹤龄正色道:“所以现在必须联合其它力量打压刘瑾,之前我已致信谢阁老,让他知道我们兄弟的态度。另外,咱们在宫内有张苑配合,最近张苑很得陛下信任,发言权逐步加大,刘瑾则因朝事繁忙,已不能时刻留在陛下跟前……”

“陛下血气方刚,好美色,听张苑之意,陛下最好妇人,若寻几名妇人进宫,让张苑进一步得到陛下宠信,那我们就可以试着请太后跟陛下进言,让张苑进司礼监,夺过刘瑾手中的权柄!”

张延龄皱眉:“大哥的意思是……咱那大外甥,年纪轻轻毛都没长齐,居然……好美……妇?这可……真是稀奇了,他是怎么想的,我们从何处找妇人?”

张延龄说这番话的时候,张鹤龄侧头打量他,目光中含着深意,好似在说,你问我从何处找妇人,难道你不知道?

“大哥,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把府内的女人送给陛下吧?”张延龄不满地嚷嚷起来。

张鹤龄冷冷一笑:“你府上的女人,没有四十个,也有三十好几吧……这几年你胡闹够了,那些年老色衰的女人本来就不该再留在你府上,既然你连名分都吝惜给她们,送进宫去又如何?”

“再者,去西北公干的江栎唯年前不是才送了你几个美人么?你一并给陛下送去吧……我收到风声,说是去年刘瑾回京时,江栎唯曾试图杀掉刘瑾,且事情已为刘瑾所知,此番江栎唯去西北,看似是我们指使他去联络沈之厚,但其实是刘瑾以司礼监名义委派,其中定有深意……我们最好撇清跟江栎唯的关系……”

张延龄听兄长提到江栎唯送来的美人,还让他转赠朱厚照,越发不满:“大哥,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不行。江栎唯刚送来的几个美人儿我都还没玩够,若就这么送进宫去,弟弟我心有不甘。”

“这样吧,我回去后想办法选几名玩腻了的妇人出来,赶这两天送入皇宫,就当是随了大外甥的喜好……”

见张鹤龄点头,张延龄心中别提有多不自在了。

“你这混小子,就算玩女人,也是玩别人剩下的,真是有够下贱!不过你这小子跟你老爹脾性真不一样,眼看大婚在即,还如此胡闹,怕是将来你的皇后都得不到你的宠爱,现在我把玩剩下的女人送给你,如果其中有哪个怀孕,那更有趣了,我岂不是做了奇货可居的吕不韦?”

张延龄胡思乱想,却不敢真送怀孕的女人进宫,更不会把自己身边最得宠的女人送给朱厚照。

要送,也是送那些曾被他宠爱,但后来逐渐失去他关注的女人。

这些女人中,有一位他曾迷恋过大半年,这也是当初他答应帮江栎唯的最主要原因,此番也准备将其一并送入宫中。

……

……

京经形成刘瑾、外戚张氏兄弟和内阁首辅谢迁三方分庭抗礼之势。

而在西北,沈溪境况则要好很多,无论是江栎唯,还是王守仁,都无法对他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尤其是江栎唯,此番江栎唯到西北前便知道沈溪如今在朝中地位如何,以三边钱粮亏空为名要把沈溪扳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江栎唯又带了张鹤龄和张延龄的嘱托,想要拉拢沈溪一起对付刘瑾。

这让江栎唯很不满。

江栎唯不知道自己已被刘瑾憎恨上了,他在离京前,尝试向刘瑾送了一份礼,结果刘瑾二话不说就收下了,之后便派人对他西北之行做出交待,江栎唯感觉自己已经无需再投靠外戚。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江栎唯安插在张延龄身边帮他说话的女人,已慢慢失去张延龄的宠爱。

江栎唯虽然之后又送了些女人给张延龄,这些女人也很得宠,但她们对沈溪没有切骨的仇恨,不能指望这些女人帮他传递建昌侯府的消息,在张延龄耳边吹枕边风帮他对付沈溪。

江栎唯一心要扳倒沈溪,所以此番他到西北来,准备按照刘瑾的想法,罗织罪名让沈溪下狱。

至于张氏兄弟对他的交待,已被抛诸脑后。

“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国舅张氏兄弟其实已大不如前,还自我感觉良好,试图对付刘瑾,简直不自量力。”

“不过,如此说起来,刘瑾在朝中岂非已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刘瑾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占据高位,手头必然缺人,我此时卖身投靠,稍微立下功劳,说不得也能成为一方督抚。”

……

……

榆林卫城,过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城中各衙门逐渐恢复运作,此时王守仁依然没理出头绪,如何才能拎出贪污侵占朝廷下拨钱粮的官员。

正月十九,沈溪从镇羌堡归来,二人终于得见。

此次会面地点不在总督府衙门,也不在王守仁下榻的驿馆内,而是在一个不知名的酒肆。

二人都很低调,沈溪只是带了几名侍从,王守仁则是独身赴会。

酒肆二楼,沈溪直接包了下来,二人见面没多少废话,酒菜上齐后,王守仁无心吃喝,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之厚,与你有些日子未见了,此番朝廷派在下前来西北,是为调查这几年三边钱粮亏空一事。”

“哦!?”

沈溪笑了笑,问道,“在下之前不是已将三边钱粮账册派人送给你了么?”

王守仁叹道:“账册让人做过手脚,很多地方一看就不对劲,但具体核对过数字却又无从发现端倪……之厚,你不会不清楚吧?”

沈溪道:“这些账册都是保国公卸任三边总督后交托的,是否有做假账不好说,你也知道在下军务繁忙,日日为鞑靼人犯边之事操心,加上手头没有经验老道的账房,让本督亲自核对账目怕是几年都查不出来……”

王守仁听出沈溪言中有敷衍之意,不满地问道:“之厚,你到西北好几个月了,丁点儿问题都没发现?”

沈溪耸耸肩:“要说问题,肯定是有的,否则长城不可能历时两年仍旧未建好,督造工程的人中必然有蛀虫,但到底是谁,尚需彻查。”

“年前在下曾在总督府设宴,明确指出,若谁肯自首,将之前贪墨银钱如数交出来,可以向朝廷申请宽大处理,但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天,还是没人出来认罪,这件事……在下也很为难啊!”

王守仁苦笑:“看来在下的差事很难完成了。”

沈溪问道:“不知朝廷给伯安兄的查案时限是多久?再就是要查出怎样的结果才可以回去交差?”

王守仁道:“朝廷未定下具体期限,但最好是月底前返京。三边之地大半库房都空着,若说这中间没猫腻谁都不会相信。若让贪赃枉法之人逍遥法外,在下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沈溪点头:“在下会尽量帮忙,不过伯安兄见谅,这西北……在下也是初来乍到,大多数地方都未去实地考察,地方文武官员都对我这个三边总制阳奉阴违。而西北钱粮弊政根由,在于官场整体腐败,在下虽然也在查,但一两月内怕是难以有结果。”

沈溪对王守仁强调困难,王守仁就算心里有所不满,也无计可施。

王守仁来到沈溪的地盘办差,配合与否全看沈溪的心情。两人目的虽不同,却都是为了能够顺利完成差事,在沈溪而言必须维持三边平稳,就算要除贪官也得步步进行,而王守仁则想在有限的时间查出更多贪官。

王守仁好不容易才与沈溪会面,结果发现自己没有得到任何帮助,难免着急,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若在下空手而归,不知如何向朝廷交待!”

沈溪却不慌不忙:“伯安兄要查何人只管跟在下通个气,在下会努力帮你,若伯安兄找不到突破口,或许求见保国公也是不错的选择。”

王守仁听到沈溪让他去见朱晖,不由皱眉。

但细细一想,却发现很有道理。沈溪将情况说明,贪污腐败不是发生在我这一任上,你要问,也要问前几任三边总制,比如朱晖,他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罪责,你去一抓一个准儿。

王守仁点头:“为了完成差事,只能如此了,稍后在下就去拜访保国公。”

其实,王守仁和沈溪都知道三边钱粮亏空根源在于朱晖,但知道以朱晖在朝中的地位,很难将此人扳倒,与其跟朱晖正面相斗,不如让朱晖主动指认几个人出来顶罪,将这次财政审查了结。

沈溪料想,朱晖为了自己的安全,必然懂得“弃车保帅”的道理。

如果是朱晖把三边官员和将领给卖了,跟沈溪没有任何关系,手下不至于出现离心离德的情况,不会因众叛亲离无法在西北立足。

沈溪提议道:“伯安兄去见保国公时,最好大张旗鼓,如此才能让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惧怕,若保国公主动检举部分官员,在下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伯安兄彻查清楚,这也是在下对你的承诺……”

王守仁可不是一般的文臣,此人头脑非同一般,在做官上也极有天赋。

其实王守仁到西北后便发现仅仅靠自己的力量调查钱粮亏空不现实,毕竟人生地不熟,而让沈溪帮忙也不合适,因为沈溪作为三边总制不能做损害下属的事情,他一直觉得这是个难解的问题。

但现在经沈溪提醒,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整个事件的突破口就在朱晖身上,谁都不愿意来做这坏人,那就让朱晖来当。

朱晖不得不当,因为钱粮亏空活生生摆在那儿,朱晖不检举别人,责任就需要他自己来承担。

而朱晖本身就要离开西北官场,就算检举几个人当替罪羊也无妨,不会影响他在朝中的地位。

这坏人,一定要让朱晖来当,沈溪则可以在旁帮忙唱黑脸。

朱晖检举谁,我帮你查谁。

否则我就装糊涂,休想我配合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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