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皇帝恐吓梁储

严嵩一走,江汝璧就问着张璁:“恩师的话,你怎么看?”

“明哲保身之言,有何可谈。”

张璁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而信步于码头边走着,看了看两岸夹柳后,就把目光投向了北边紫禁城的方向。

江汝璧听后不禁一怔,随后便跟来问道:“这么说,你要参与议礼?”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张璁这时却突然念起李白的一首诗来。

然后。

张璁又说:“这议礼虽说是风险很大,但机会也很大,何况我已年过四十,又早有济世之志,哪会坐视不言。”

“救民报国也有不同的方法,秉用你没有必要非要冒险。”

“其实,当一小官,也能做些救民报国的事的。”

江汝璧这时说道。

张璁笑了笑:“不是我在你面前狂言,而是实话实说,我要当官,就得当大官,就得做大事!”

“小修小补的事我不干!”

张璁挥了挥手,又道:

“我要是愿意干一个小官,为一分父母,安一方百姓,早以举人身份去吏部报名选官了,又何必一直应会试到四旬?”

“再说,我出生贫寒,能有今日,全靠宗族乡邻用一颗公心帮我,我又怎么能不以一颗公心报他们,报这天下,为天下之公事?”

江汝璧默然不语。

而张璁则道:“所以,我不但要议礼,还要正礼,不能让他们拿礼法做谋私之器,乃至罔顾人伦世情。”

张璁正说着,一伙乞丐却在这时朝张璁跑了来。

张璁见此不由得蹙眉。

而这也让张璁直觉上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但这时,好些个似乎在附近各处店铺选购物什的壮汉,却提前朝他们聚拢而来,把他和江汝璧与他们的仆人都围在了里面。

这伙乞丐见此识趣地从旁边饶了开去。

张璁和江汝璧也因此放下心来。

“你们是什么人?”

但这些壮汉皆没有说话,直接散到了一边。

张璁也没再多问,再眸露感动之色,忍不住望北而拜。

随后,他就与江如璧立即进了城。

且说,眼下的大明京师还没有建外城,所以一出内城,就杂乱无章的很。

不但有大量荒地,也有三教九流等大量闲杂人员在这里聚集,五城兵马司也管不到这里。

而内城自然要治安好的多,毕竟内城有官军巡视。

张璁等进城后,也就没再有什么事发生。

而在张璁等刚走后不久,他们一开始待的地方附近一民房内,一乞丐的尸体正被两东厂的聋哑校尉抬到了这里。

东厂新任理刑官陆松正坐在房内凳子上,看着这一尸体。

他因为自己妻子是朱厚熜奶娘的缘故,所以跟随朱厚熜一进京就被调任到了东厂,以锦衣卫副千户身份在东厂做事。

毕竟在东厂干事容易立功好升迁。

而陆松也不敢玩忽职守,使朱厚熜对他失望,也就没有偷懒,在东厂提督王岳给他亲自交待说这段时间有不少乞丐于这里聚集后,就来了这里进行守株待兔,就等有想通过改制提倡者张璁制造恐怖事件的人出现。

但陆松没想到,对方一知道行动失败,就果断自杀了。

他只好让人在这尸体身上搜了一遍,然后,就搜得了一把短刃。

“立即将这个交给厂公,向厂公禀告,的确有乞丐在这里大量出现,而突然冲向张璁,只是仅拿到一乞丐尸体,在其身上搜到一藏袖短刃。”

王岳得知后,就不由得道:“到底是从龙之人,果然干事不含糊。”

说毕。

王岳就来见了朱厚熜,向朱厚熜说了此事,且也说道:“幸而当时,魏公公让奴婢好生看护这位贡士,才让东厂保住了这位贡士,只是请皇爷恕罪,东厂虽尽全力,但无奈奸邪之辈也在暗处,也就未能拿获真凶!”

王岳说着就跪了下来:“这都是奴婢无能!”

朱厚熜后面色阴沉,切齿不言。

“叫元辅来!”

“叫元辅来!”

过了好一会儿后。

朱厚熜才开了口,咬牙切齿,让人唤首辅梁储来。

梁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子要急着在清宁宫见他。

但梁储还是在司礼监太监王岳的带领下来了清宁宫。

不多时,气喘吁吁的梁储就从朱厚熜这里知道了缘由。

“好的很啊!”

“朕也不久才在廷议上知道这清田的国策是张璁所提,结果现在就开始有人要动他了!”

“若不是东厂提前布了防护,岂不是说我大明朝,就要出现头一个连殿试都没来得及参加就于城郊为盗贼所弑的例子了?”

朱厚熜在后世看明朝史料,倒是常看到有关明朝京师盗贼猖獗,许多官僚士子也都会平白无故在进京或出京途中,因遇盗贼而被害的记叙,为此明廷一度不得不调拨京营官军充当巡捕营,巡捕盗贼。

所以,朱厚熜现在也就这么说了起来。

梁储听后道:“陛下息怒,想来这是那些不想让朝廷清理庄田的勋贵外戚在暗中使坏,为的也不过是恐吓主张清田之官。”

“真的只可能是不愿意清理庄田的勋贵外戚在恐吓?”

朱厚熜沉声问了一句。

梁储听后大惊失色,顿觉脊背发凉,忙匍匐在地:

“陛下明鉴,臣绝无不愿清田之心,此时清田安民才是利在千秋之举,彰显圣德之事,而不是以抄兼赈!以抄兼赈,只会损陛下圣德,也会使满朝人人自危!”

“元辅果然大事不糊涂!”

朱厚熜这才展颜笑了起来。

他就是借此事吓唬一下梁储,让梁储明确表态,他支持清田,制造恐吓的事与他无关,他没有因为不想改制,而去恐吓朝中支持改制的官员。

现在梁储明确了表态,朱厚熜自然也就没再多问,只让梁储退了下去。

然而,梁储在退下后,仍两股战战。

他是真没想到天子如此心机深沉,竟然会拿东厂发现有人暗害张璁的事来怀疑他,乃至逼着他对清田的事明确表态。

更让梁储没想到的是,东厂锦衣卫已经开始在认真为陛下做事。

而陛下也已经开始有意识的拿东厂锦衣卫做文章。

梁储现在都不由得开始担心,他跟杨廷和的谈话,是不是也已经被陛下通过东厂锦衣卫知道。

这对梁储而言,简直细思极恐!

所以,这怎么不让他害怕?

而梁储一回到内阁,蒋冕和毛纪就向他走了来。

蒋冕还开口说道:“元辅,齐大鸾他们拟了份奸佞名单,除了掌印太监魏彬和吏部尚书王琼当被查劾外,户部尚书杨潭、兵部尚书王宪、工部尚书李鐩,吏部右侍郎罗钦顺。”

“够了!”

但就在这时,梁储突然厉声喝了一句。

蒋冕不禁一怔。

梁储自己接着才说道:“人家夏言都知道陛下初等大位,不宜兴大案,你们这样做,置君父安危于何地?!”

“王晋溪也没说错,赫赫皇权不是用来谋私的器物,而当用来行中兴之政的!”

“陛下既然信任我们内阁,让我们把控除奸与清田事,那我们就得对得起陛下的这份信任,不能滥用皇宪所赋之权!”

“但陛下说了,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除奸正是陛下明确要做的事。”

蒋冕据理力争道。

梁储则沉着脸看向蒋冕说:“虽然陛下是这样说过,但是蒋阁老,在这清田和除奸之间,你要分清主次,陛下要除奸不是为了除奸而除奸,而是为了能够清田之新政顺利进行而除奸!”

“陛下真是这意思?”

毛纪这时问了这么一句。

梁储不由得捻了捻额头:“你们到现在都还在孩视陛下!”

梁储这话一出。

毛纪和蒋冕皆面色一紧。

蒋冕更是主动问道:“公为何这么说?”

梁储则道:“你们知道陛下传老夫去是为什么事吗?就是为了问老夫,恐吓或者说谋害那个贡士张璁的幕后之人是不是老夫,是不是整个内阁!”

“没错,据东厂报,那个叫张璁的贡士差点可能在城外遇刺!”

“诸公,由此可见,陛下不是真正如表面上那样天真纯粹,而对我们文臣百信不疑。”

“他昔日减租,后又救济流民,不是只为了彰显仁德,而是在做样子给我们看,也给内廷的人看,还给他自己王府旧人看!”

“陛下其实一直都深谙朝中局势,也知道哪些人可以利用。”

梁储说到这里就看向了蒋冕和毛纪:“而我们到现在,竟然都还在想逼陛下认孝庙为父!”

史载:嘉靖即位之初,因张璁和桂萼支持嘉靖,众朝臣在听到张璁、桂萼已到京时,众朝臣的反应是:

“众汹汹,欲扑杀之。萼惧,不敢出。璁阅数日始朝。”

由此可见,历史上反对张璁的人对张璁是动了杀心的。所以这里才写了张璁可能真遇到被人谋害的情况。

(本章完)

第37章 下都察院鞫治

蒋冕和毛纪听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么说,陛下是颇有手腕之人?”

毛纪随后也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问了一句。

梁储颔首。

而蒋冕则也在这时,喟然一叹,看着文渊阁外的长天,道:“没想到陛下机心如此深,但好在,是用在护佑社稷苍生上!”

“只是这样一来,让陛下在大礼上,认孝庙为皇考,就真的很难实现了。”

“乃至,将来想出内帑以补亏空,废厂卫司礼监这样的事,就更别想了!”

“君臣共治?”

蒋冕说到这里就呵呵一笑,然后就看了梁储和毛纪一眼:

“只怕陛下只愿意独治天下吧?”

“陛下天纵聪明,是少年英主,总揽权纲,也未为不可。”

梁储这时回了一句。

接着。

他就看向蒋冕和毛纪又说:“自太祖废丞相,分权六部六科以来,我朝就难再有权臣,而有权臣之实者,皆难免有僭越之嫌,所以若君主英明睿哲,独揽朝政,倒是好事。”

“可就算我们内阁愿意不争,整个天下清流们是不会愿意的。”

“他们只愿意天子认孝庙为皇考,使礼法利于主宗,而大于人情!使天下之事决于清议!”

毛纪这时拧着眉头说了起来。

“这就是根结所在!”

梁储点头说了一句,又看向蒋冕和毛纪:“现在我们内阁可以说,是脚踩在两只船上!一只脚踩在陛下这边,一只脚踩在清流这边,怎么看都是最不稳的状态,所以必须尽快决定,到底是去哪条船?”

响鼓不用重锤。

蒋冕和毛纪知道梁储说的没错。

现在他们这三个内阁大学士,是需要在代表天下士大夫阶层利益的天下清流和皇权之间做个抉择。

不然的话,内阁只会里外不是人。

“这还有的选吗?”

“只怕不选陛下,内阁只会是虚设。”

“我们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清誉,真愿意看见一代励精图治之天子,又去通过内宦做中兴之事!”

蒋冕无奈苦笑起来,随后就说了这么一句。

毛纪也跟着感慨着说:“没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以不谋身,但不能不谋国。”

梁储颔首。

而毛纪这时又问道:“只是杨太傅那里?”

“杨新都那里,就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了!最好让他一直蒙在鼓里,这是为他好!”

梁储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但又怕两人不理解,就又看着两人继续言道:

“他声望太大了!”

“被士林赞为定国元老,救时贤辅。”

“偏偏我们这位陛下又志向不小,英明神聪,是不会希望真有伊尹霍光存在的。”

蒋冕和毛纪颔首。

梁储接着就站起身来,看向蒋冕和毛纪:“好好做事吧,你们去说服齐大鸾他们,让他们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清田,而不是除奸,谁不配合清田,谁才是江彬一党余孽,是阿附江彬的奸臣,谁配合了清田,谁就是情有可原。”

“元辅说的是。”

“我们尽力去劝,好在陛下让内阁考成他们,谅他们也不会不听,也会嘱咐他们不要告知太傅。”

毛纪这时先附和了一句。

蒋冕这里则道:“但魏彬和王琼,不能不办!”

“他们恶贯满盈,天下士林没有不恨他们的!”

“比如,那王琼在先朝安排的那些督抚,如王阳明、秦国声(秦金)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让地方大户恨得咬牙切齿的!”

“就像这次,要不是湖广巡抚秦国声刻意要让陛下看见湖广民情之苦,陛下也不会那么轻易地看见流民,不知道的只以为他只是不想谄媚君父,不想弄虚作假!”

“事实上,他这样做才是真的在谄媚君父,让陛下好施仁名,他也自会博得陛下好感,真正奸滑至极,不愧是王琼门人!”

“只有把魏彬和王琼先拿办了,才好令天下人相信我们是真的在除奸邪,天下人才会相信那些不配合清田的也是江彬一党余孽。”

蒋冕说后就看向了梁储。

梁储想了想后,两手把在椅子上,站起身来,点首说:“好!这两个人必须先下狱,到时候这个情,我去求!”

“庇佑奸邪的骂名也由我担着就是。”

“反正我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梁储说到这里就苦笑了一下。

蒋冕和毛纪因而皆向梁储拱手作揖一拜。

且说,朱厚熜在梁储走后,就带着黄锦与王春景等贴身宫人去御花园跑起步来。

为了将来能够更好的延续子嗣,乃至应对繁琐的政务,享更长的国祚,适当锻炼还是有必要的。

当然。

在朱厚熜看来,不只他自己适当锻炼有必要,他身边的人也有必要。

所以,朱厚熜早在王府时就有要求黄锦等身边人与他在下午傍晚一起跑操。

现在黄锦等也已习惯于此。

今日负责侍从起居的张秋香,为此都已提前带着侍女准备好了热水等物。

待朱厚熜跑完步,歇息一会儿后,就伺候着他沐浴、洗发以及更完新衣。

只是现在朱厚熜大了,张秋香等侍女,已经不好再进入浴桶,跪着为朱厚熜搓洗身子,也不好再亲自为朱厚熜更换贴身衣物。

但即便如此,朱厚熜这种天潢贵胄沐浴洗发也还是一件大工程,俭朴一些的,需十余人伺候,奢华一些的,需数十人伺候,耗时也很长。

所以,待朱厚熜沐浴洗发以及更衣后,已是夜晚,待去太后与邵贵妃那里问安回来,基本上就到了后世大概九十点钟的样子。

朱厚熜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而朱厚熜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练字。

因为在这个时代,帝王是需要有一手好字的。

这天晚上,朱厚熜正练着字,当值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丘聚就拿了两道墨本,候在了门外。

大明的题本奏本,若非经内阁票拟,便是初本,经过内阁票拟但没有被司礼监批红,便是墨本,墨本票拟经过司礼监批红的就成了朱本,代表了明确的上谕。

朱厚熜见此便停笔问:“是什么事?”

丘聚便进来回答说:“回皇爷,是御史王钧劾魏公公与给事中齐大鸾劾大冢宰的奏本。”

“内阁怎么票拟的?”

朱厚熜问道。

丘聚便回答说:“皆下都察院鞫治。”

朱厚熜听后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就吩咐说:“先留中吧,去唤魏彬来。”

丘聚拱手称是。

没多久。

魏彬就来到了朱厚熜这里。

按照明朝如今的题本奏本被批复的流程,题奏一般先进通政司,再由通政司送文书房,文书房再送内阁票拟,内阁票拟后再由文书房拿回,待司礼监奏于御前请旨批红。

除非皇帝真愿意更辛苦一些,不把题奏送内阁票拟,而自己直接处理。

但这种情况很少,一是没谁愿意像朱元璋一样累,二是官僚士大夫的势力比国初时壮大了许多,不经内阁票拟的中旨会被官僚们质疑真实性,会说是司礼监的太监矫诏,或者说是身边人蛊惑君主拟的,进而拒绝执行或消极执行,乃至故意过激执行。

而魏彬作为司礼监掌印,自然早就看到了内阁票拟的墨本,也知道他被内阁要求下都察院鞫治,也就是下都察院大牢,接受审讯的票拟。

所以,魏彬在见到朱厚熜时,已露出惶恐不安之色。

他知道天子初登大位,根基不稳,不可能真为了他推翻内阁的意见,肯定是要办他的。

只是到底要办的什么程度,是跟刘瑾一样千刀万剐,还是留条活命,则在君主一念之间。

朱厚熜看见魏彬惴惴不安的样子,也算是感受到了皇权的魅力,这种可以操控他人生死的魅力。

这让朱厚熜发自内心地有种惬意与舒爽感,而且是不由自主的,是一种激素分泌后自然而然产生的化学反应。

所以,朱厚熜现在很淡然地搁笔,并坐在了椅子上,问着魏彬:“皇兄驾崩前给有给朕留下什么话?”

感谢船长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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