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与母

当年第一个撞见母亲尸体的人,就是冉青。

老旧阴暗的木瓦房里,房梁上垂下的粗粝绳索死死的勒住女人的脖颈,将她脖子上的皮肉勒得变形。五官扭曲的脸庞,两颗眼珠用力的外突、几乎脱离了眼眶,窒息的痛苦死死的定格在了女人的脸上,令她的死状无比狰狞……

那一幕,冉青永远都忘不了。

那是他的母亲,他温柔善良的母亲。

而眼前这具吊在出租屋天花板上的尸体,与当年的母亲一模一样!

就连凄惨痛苦的脸庞,也和当年的母亲一模一样!

冉青浑身僵硬冰冷,童年的阴影瞬间涌了上来。

当年母亲上吊身亡后,他哭了许久,想要去找母亲死后变成的那种东西。

虽然奶奶说,那些死掉的已经不是我们的亲人了,它们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感情。

但冉青依旧想要见到,那是他唯一的母亲,全世界最爱他的人。

可冉青跑遍了寨子,却始终见不到母亲死后变成的东西。

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冉青完全没想到母亲的尸体竟然会出现在他身边,甚至还吊在他头顶!

死死的盯着天花板上的尸体,冉青浑身僵硬,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

视野中,那东西吊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它没有任何移动、或是攻击冉青的意图,只是僵硬痛苦的吊在那里,双手无力的垂落,甚至给不了冉青任何冰冷恐惧的感觉,与冉青过去见到的那些“死物”完全不同。

似乎吊在这里的,真的只是一具尸体。

一缕黯淡的月光,此时从冉青身后照进屋子、落在那东西身上。

冉青的瞳孔,再次紧缩。

因为月光落到那尸体身上后,竟然在屋内出现了影子。

那些死物是没有实体、没有影子的。可眼前的这具吊死在天花板上的尸体,却有影子?!

冉青猛地站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触碰这具有实体的尸体。

但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一声刺耳的孩童啼哭声,猛然惊醒了一切。

冉青错愕的抬头,发现屋子的灯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昏暗的灯光下,出租屋内一切如常,天花板上没有苔藓,书桌上的课本整齐堆放。

他站在出租屋的角落里,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

但前方的天花板上,没有吊着尸体。空气中浓烈的恶臭。也悄然消失。

眼前的出租屋是如此的正常,似乎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看到这一切的冉青,愣住了。

方才的恐怖经历,难道都是噩梦?

但那种真实至极的感觉,根本不是梦境可比的啊。

楼下小二娃的哭声不断响起。

小二娃的奶奶,很是困惑。

“怎么又肿起来了?”

紧接着,是其他大人的声音,老陈一家都被吵醒了。

而听到孩童哭声的冉青,略作迟疑后,悄悄的从窗户边缘探出半张脸,看向楼下的院坝。

水泥铺就的狭小院坝里,一滩水米静悄悄的躺在水泥地上,只是水分已经蒸发、只剩米粒还在。

而散落的米粒不远处,一个穿黑色寿衣、低着头、垂着手的怪异老人,静静的站在月光下。

老人没有影子,右脚脚踝以下完全是空的。

这个恐怖的老人,竟然又回来了……

看到老人的瞬间,一种只有见到那种东西时才会有的恶寒、爬上了冉青的脊背。

他脸色铁青的喃喃自语:“不是梦!”

冉青悄悄缩回了窗户下。

攥着手中的小圆镜,他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屋子。

当视线扫过地面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乍一看毫无问题的地板上,却有些许的水渍。

那些水渍隐没于肮脏的水泥地上,再加上昏暗的灯光,几乎看不清。

但凑近后却可以依稀辨认出,这地板上的水渍是脚印。

有人在他的屋子里走动了一圈,留下了一串带水渍的脚印。

冉青的脸色更加难看。

方才真的有一个恐怖的、穿着三中校服的“女生”来到了他这里,并且闯入了他这间屋子,在屋子里徘徊。

但不知为何,那东西与冉青错过了。

它并未找到冉青,冉青也没有见到它……

直到那东西退走后,楼下的恐怖老人才去而复返。

意识到这一点后,冉青的后背升起了一丝恶寒。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过诡谲复杂,庞大的信息量、令冉青应接不暇。

最重要的是,其中竟然还牵扯到了他过世多年的母亲!

他竟然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下小二娃的哭声,还在继续。

随着恐怖的老人去而复返,小孩的脚踝又肿胀起来。

这是真的撞邪了。

在屋子里沉默许久的冉青,听着楼下的孩童哭声,最终深吸了一口气。

他攥紧手中的镜子,穿鞋出门。

光滑的镜面倒映出了冉青苍白的脸,一连串的惊吓变故,让他的气色无比糟糕。

但他却毅然推门走进了外面的漆黑走廊,要将今晚的事问个清楚。

恰好他知道一个人,可能知情……

阴暗无光的走廊上,冉青缓缓走过。

虽然没有灯光,但这条走廊他早已熟悉,摸着黑便下了楼,来到老陈家的大门口。

奶奶去世前,曾担忧的握着冉青的手,哭着流泪。

“我可怜的孙儿,以后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但冉青,其实不是孤儿。

母亲去世后,他虽然和奶奶一起生活,但冉青的父亲还在。

只是那个男人成了家,有了新的家庭。

自父亲成家后,冉青便默默的不去打扰。

可今晚,他却不得不去打扰那个男人。

下楼敲响老陈家的大门后,小二娃的母亲、那个粗壮黝黑的妇人打开了门,困惑的看着门口的冉青。

后方的水泥地上,没有影子的恐怖老人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空荡荡的右脚裤管,在夜风中微微摇摆。

冉青身体猛地一僵,当黝黑妇人开门的瞬间,身后的恐怖老人竟然看向了冉青!

感觉到了身后那恐怖老人的冰冷视线,冉青浑身冰凉。

这一刻,他分明感觉到了某种阴冷的恶意。

但身体的僵硬,只持续了数秒。冉青强忍着不适装出一切如常的样子。

身后的老人太过诡异恐怖,如果对方察觉到冉青能看到它,根本不知道这个老人会做什么反应。

冉青只能强装着镇定,对眼前的黝黑妇人挤出笑脸。

“……阿姨,我想打个电话。”

老陈家里有一个的座机,对于附近的住户过来打电话、老陈一家早已习惯,定好了价钱。

黝黑妇人直接点头,让开身子:“快进来吧,小二娃的脚摔肿了,哭声吵到你们睡觉了吧?”

黝黑妇人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

灯火通明的屋子里,老陈一家都在,正围着脚踝肿胀的小二娃忙碌。

冉青瞥了一眼,小孩脚踝上的肿胀的确很大,看起来触目惊心。

而他哭个不停,大人们却没什么办法。

小二娃的奶奶说:“……我背小二娃去找陈老三帮忙。”

陈老三是个弥喇,本地的一种神棍,会跳大神、驱邪,就住在清园路不远的地方。

但冉青知道,那家伙是个骗子,没有任何本事。

小二娃的爷爷却表示大晚上去打扰别人不好,天亮再去,一家人争论不休。

冉青毫无存在感的穿过主屋,默默走到房间的角落,拿起了座机话筒,拨通了那个从未拨打过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里拨号的嘟嘟声,持续了许久。

就在冉青都准备挂掉电话、重新再拨一次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但电话里响起的,却不是冉青父亲的声音,而是一个有些疲倦的女人声音。

“……你好?”

听到这个声音,冉青的面色微微一窒。

僵硬的沉默三秒后,他才缓缓的说道:“阿姨,是我,冉青,我找我爸。”

听到冉青的声音,电话另一头的女人也沉默了,似乎没料到冉青会深更半夜的打电话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你爸出差去了,现在不在家。”

女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我有他出差住的招待所电话,你打这个电话……”

女人念了一串电话号码,从区号来看,是外省的长途。

礼貌的向女人表示了感谢,冉青挂断了电话,拨通了这个长途。

又是漫长的等待,旁边小二娃的爷爷奶奶已经陷入了激烈争吵,老陈夹在其中两头堵。

而冉青的电话,此时也终于接通。

手持话筒里,响起中年男人疲惫困倦的声音。

“……谁啊?”

冉青的心,突然被攥紧。

攥着话筒的手,也冒出了一些汗水。

这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声音,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

如今再次听到,竟有了些许的恍惚。

半晌,冉青才缓缓道。

“爸,是我……”

冉青的声音,让电话另一头的中年男人骤然沉默。

冉青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诡异的沉默,就这样降临在这对父子间。

手握话筒的双方,同时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冉青在犹豫半响后,呐呐的吐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爸,我看到我妈了……”

冉青说完后立刻后悔,担心父亲能否够理解他这话。

这话没头没尾的,根本无法理解啊!

冉青下意识的开口想要补充说明。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电话另一头的中年男人,声音却瞬间凝重了起来。

“嗯?!”

(本章完)

第5章 未曾见过的严父

昏黄的灯泡下,哭泣的孩童身边围着家中的长辈。

两位老人大声嚷嚷着、叫骂起来,夹在中间的儿子儿媳无力的劝架。

孩童的哭声,老人的骂声,中年男人劝架的疲惫声……热闹嘈杂的屋子里,无人关注角落中的冉青。

这一刻的冉青,听到了电话另一端传来的父亲凝重声,怔了一下。

他的父亲,竟然对他能见到母亲尸体的事毫不意外!

且似乎很紧张!

冉青一阵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奶奶临终前的床边,看到那个眼珠浑浊、虚弱无力的老人在喃喃叮嘱……

“……如果遇到不该见到的东西,实在没办法的,就去找你爸。”

“他始终是你爸,你不要恨他。”

那时的奶奶,或许已经预见到了今日的状况。

母亲死后寻不到踪影,果真有原因?

冉青攥紧了话筒,心完全揪紧了,嗓子也变得干燥。

而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语气凝重的缓缓道。

“可以说说,你现在遇到的情况吗?你怎么见到你娘的?”

冉青那双能看见死物的眼睛,父亲自然也知道。

这给冉青省了很大的功夫。

冉青默默的抬头瞥了一眼争吵中的老陈一家,见无人在意他,这才攥紧话筒、压低声音将今晚发生的事讲述出来。

门口出现的诡异老人,穿校服的女生,以及那长满植被的出租屋中、见到了吊死的母亲尸体……

冉青的声音很低,但讲得很快。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太杂、太乱,让冉青心乱如麻。但从小作文高分的表达能力此时起到作用,哪怕冉青只是本能的去讲述、并未深思,但还是将发生的事条理清晰的讲述完毕。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清楚了状况。

他的语气愈发凝重,听起来甚至有些急躁。

“你等会儿挂了电话,就立刻回自己的屋子,锁好门窗。无论有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也不要再出去。”

男人急促的声音中,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他在一边讲电话,一边着急的穿衣服。

这时,电话里响起了男人同事疲惫的声音:“这大晚上的你穿衣服去哪儿?天亮了?”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道:“家里出了点事,我得赶快回去。”

应付完了同事,男人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话筒里。

但这次声音压低了许多。

“……如果你再看到你娘的尸体,千万不要去碰!更不要靠近!”

“你躲开是对的,一定要躲开!”

“那些东西死掉后,就已经不是我们的亲人了。任何触碰和靠近,都会招来危险。”

“我现在出门,去赶最近的一班火车回月照,明天中午应该能到,下午就去你学校门口接你。”

“至于今晚,那东西来了一次,应该不会来第二次了。”

“但你最好还是别出门、不要乱跑,拿好镜子,今晚不要睡觉。”

“记住,屋子里要开着灯,不要睡觉,一定要保持清醒,绝不能睡过去!”

“有手电筒的话,拿个手电筒在身边,防止停电。”

“至于楼下的那个老人,不要去管它。它没有冲你来,那你不去招惹就不会有事!”

男人语气急促的交代了一堆,完全不给冉青询问的机会。

等他说完,冉青试图询问时,男人却再次急躁且霸道的打断了冉青:“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清了吗?给我重复一遍!”

男人的霸道,出乎了冉青的预料。

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孤僻、内敛的人,只会默默做自己的事,从不与人争吵、冲突。

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在冉青的幼年记忆中存在感薄弱,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第一次被粗暴且急躁的训斥。

冉青心头一紧,本能的服从了父亲的命令,将方才父亲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听完冉青重复的话,电话另一头的男人道;“好!你记住这些就行!现在立刻放下电话,赶快回楼上去。”

“楼下的这间屋子,你不要多待!”

“锁好门窗,不要睡觉,明天下午来接你!”

说完,不给冉青再次询问的机会,男人急匆匆的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沉闷声响。

冉青无言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本能的伸出手指、想要重拨回去问个清楚。

他心中还是困惑、无措。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母亲的事,想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见到母亲,为什么母亲会吊在他的头顶。

但冉青的手碰到话筒的瞬间,记忆中那个男人孤僻冷漠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冷漠中似乎带着疏离的眼神,瞬间令冉青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手僵在空中半响后,最后无力的放下。

冉青没再问什么,转身去找老陈的媳妇交话费。

“长途的三块五毛钱,本地的五毛钱,一共四块钱。”

老陈的媳妇诧异的看完了通话时间后,道:“怎么大晚上的打长途?有什么事吗?”

冉青苦涩僵硬的笑了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随口支吾着应付。

交完四块钱的高额话费后,他默默的走出了屋子。

门外的水泥院坝上,穿着寿衣的恐怖老人冷冷的立在那里,右脚的脚踝下是空的。

冉青走出来时,老人那浑浊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的看了过来,直面死物才会有的阴寒恶寒瞬间袭上了冉青的后背。

但冉青却什么都没看到一般,自顾自的上了楼梯。

冰冷的视线在身后持续,冉青衣服下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黑暗中的脸已经变得铁青,就连爬楼梯的手脚也开始僵硬。

那个老人在看他。

且一直在看他!

难道这个老人已经发现他的异常了?

冉青心头狂跳,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发现后,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冉青顿时有种想要狂奔逃离的冲动。

但残存的理智,却让冉青竭力的压制内心的恐惧,不敢有任何异动。

这种时候有任何异动,才是真正的自找死路!

拖着僵硬的肢体,冉青终于爬上了二楼。

当他进入黑暗的走廊瞬间,楼下的老人视线被房屋阻隔,冉青身后那冰冷渗人的视线消失了。

这一刻,站在黑暗走廊上的冉青如劫后余生般、整个人都差点瘫软。

这个恐怖的老人,比预想的还要可怕。

往日里令人讨厌的二楼走廊,此时就连空气中飘荡的淡淡尿骚味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

冉青慌忙穿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破旧木门,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看着灯泡照亮的出租屋,以及出租屋内熟悉的床单、被套、桌椅……这熟悉亲切的场景、让冉青有了种回到避风港的安心感。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时终于瘫在了床上,捂着胸膛、整个人都在大口喘气。

直面那种诡异死物的体验,比想象的还要恐怖得多。

今晚遇到的这种东西,按照人们的说法……是鬼吧?

这个字眼的联想,又带来了一丝恶寒。

冉青连忙摇头,把那恐怖的联想甩出脑海,不敢再去胡思乱想。

今晚遇到的事情已经很可怕了,他不能再自己吓自己。

瘫在床上喘了好几口气后,冉青没敢耽搁,他努力的起身、按照父亲的交代准备好了一切。

将房间的灯打开,甚至连书桌的台灯也打开,灯光将整个出租屋照亮。手电筒和镜子也放在身边,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再将门窗全部锁上。

做完这些后,冉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默默的坐在木板床的边缘,直勾勾的盯着外面的夜空,开始了等待。

他只要熬过今夜,明天就好了。

明天,自己就将见到那个男人。

自从父亲再婚后,冉青已经多久没有再见面了呢?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冉青好像还在变声期,那时的他,还嘶哑着嗓子、好像脖子被捏住的公鸭……

昏暗灯光下的冉青,怔怔的陷入了沉思。

这一夜,无比难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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