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这才是报告会

北大!

北师大!

BJ理工!

对外经贸大!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令人听在耳中就浑身战栗!

对于渴望读书,向往着大学的人们来说,这些名字不仅仅是名字,它们还代表着希望、渴望、欲望、未来、发展、人生、事业、快乐……

锐学组成员一名名的站起来,一名名的坐下,起起落落间,却是看着众人心潮起伏。

小任握紧自己的拳头,指甲嵌入棉袄的袖子里,浑身热乎乎的,胳膊上却起满了鸡皮疙瘩,那是来自内心的战栗。

感同身受的快乐与感动!

望着这些与自己相似的普通人穿过重重险阻,付出巨大的努力,终于创造奇迹,小任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都湿润了。

作为一名来自农村的少女,小任比旁边的城市男孩更理解读大学的幸福,同时,她也更理解乡镇学生考取大学的困难与纠结。

在家庭年平均收入只有200元的农村,支持一名学生读书是很重的负担,仅仅是最基础的衣食住行以及书本费,再怎么节省的学生,一年也要用去50块,平均每月不到5元,平均每天2毛钱。

事实上,大部分的学生是不能以这么低的标准长期生活的。

而大多数的农村家庭,都不止一个孩子。

两个孩子读书的话,一年就要用去100元,稍微宽裕一点,就要一百五六十元,姐姐辍学给弟弟留下机会,是这个时代的普遍情况,几乎每个村子都在发生这样的事。

读书费用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眼看着不读书的孩子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赚钱养家了,十八九岁仍在读书的青年,本身就会有极大的精神压力。

这就好21世纪的研究生或者博士生,眼看着同龄人已经娶妻生子了,开始买房买车为下一代打算了,年过三十的自己仍然在读书学习,自然会产生压力。如果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也就罢了,若是家庭条件不好,身边的亲戚尖酸刻薄的话,坚持读博,甚至坚持读取博士后,继而进入实验室竞争低薪的实验室工作,确实是需要勇气的。

曾经的杨锐,就没有通过这样的勇气测试。最终,没有超卓的天赋的杨锐,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科研工作,投身于世俗的赚钱养家的生活当中。

小任是个运气很好的女孩子,她把握住了千载难逢的招工,从农从户口一跃成为城市户口,而且得到了稳定的工作,按道理说,这样的工作,是足够幸福的生活下去了。

然而,看着这些或骄傲或自豪或平静的大学生们,小任无法平静下来。

“我要读大学……我要读大学……我要读大学!”小任喃喃自语,不知什么时候,她就将之给念了出来。

狂热的气氛一点就燃。

“我要读大学!”

“我要读大学!”

“大学!”

“大学!”

大家太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了。

就好像球场上的观众热血沸腾的时候,想要声嘶力竭的吼一嗓子似的。

礼堂内的听众们,也在梦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变的面红耳赤。

他们选择了两个响亮的字,并将之喊了出来。

有点像是纯粹的发泄,有点像是默默的祈祷,有点像是狂放的要求……

1984,我们无处可去。

1984,我们看不到方向。

1984,我们充满梦想。

1984,我想读大学。

夏明宇站到了椅子上,突然念起了诗。

小任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喊累了的人们,渐渐的平静下来,舒缓精神,静静的听这个陌生人的即兴创作:

1984,我们青春无悔。

1984,我想读大学。

1984,我在大学。

一九八四,我愿再来一次。

一九八四,我看到梦想。

一九八四,我看到青春。

一九八四,我看到未来。

我看到……

念到这里,夏明宇举起了手臂。

小任福灵心至,突然也站到了椅子上,高声续道:

我看到我的梦想在大学奔跑。

我看到我的青春在大学飞翔。

我看到我的未来在大学闪耀。

……

夏明宇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小辫,棉袄和红扑扑的脸蛋,没有美女的容颜,却让他看到了美丽的光环。

夏明宇跳下椅子,然后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将小任接了下来。

小任的脸色更加红润,但还是大大方方的将手放在夏明宇的手掌上。

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思维在加速的,她的身体在顺从。

旁边人都用善意的眼神看着他们,即使是前台的市委工作人员,也被礼堂内的气息所动,变的善解人意起来。

80年代的报告会,几乎就是一场中式的音乐会,在这种场合,人们的容忍度大大的增强了,平时不理解或者不能理解的东西,也变的能够理解和容纳了。

刘珊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目光悄悄的从中间转到了前方。

前方的台子上,杨锐正笑盈盈的看着下方。

不同于众人的不满足,杨锐其实是有种满足感的。

做补习老师虽然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但在这个岗位上,杨锐确实做的很出彩,在他当年的计划中,若果创业顺利的话,最多五年,他就会开办自己的高级补习班,像是日本的补习学校那样,以冲击顶级学府为目标的训练学生。

他没有体会到创业成功后的甘甜,但是现在,他同样有机会训练学生冲击顶级学府。

这未尝不是一次对自己过去生活的纪念。

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以后,当在场诸人回想今日的一幕的时候,大约是会有些触动和怀念吧。

杨锐用手捏了捏话筒,在整天的欢呼声中,再次举起话筒,让声音响彻全场:“我还应该讲一点别的经历,比如说高考的经历,赵校长说,这是大家最想听的……”

小任莞尔一笑,和其他学生一样,渐渐安静下来,认真的听杨锐继续做报告。

而她的肩膀,则微微触着夏明宇,两人谁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

三天后。

夏明宇和小任一起来到西堡中学。

修缮过后的西堡中学,首先给人的印象,就是面积广大。

这里原本就是西堡镇旁的荒山,整座山都是划给西堡中学使用的,赵丹年以前找不到多少钱,就组织学生们植树造林,使得学校的树林面积一度有建筑面积的几十倍广。

而今,有了上级部门的支持,西堡中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划定面积。

从山脚下开始,赵丹年就给建了一个山门,有点像是道教常见的石门,上面却是清清楚楚的写着四个大字:西堡中学。

用赵丹年的话来说,这就是跑马圈地,能不能用上先不说,把地方占下来总没坏处。

也是省市县三级的教育部门都想将全国状元当做自己政绩,赵丹年的要求基本得到了满足。

或许对县里来说,建设教学楼,修筑上山公路还是有点肉疼的事,但对省市机构来说,总共几十万人民币的投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相比之下,还是名声和功劳重要一些。

(本章完)

第377章 任敏儿

就80年代的标准来说,西堡中学已经算得上是不错了。

尽管大部分的校舍仍然是平房组成的,可毕竟有了三层的建筑,操场、宿舍、图书馆也一样不缺。在大部分的乡镇中学,此三者往往都是以土场、旧房和图书角的形式代替。

即使是南湖一中或者平江一中,平房也没有完全被取代,在河东这片地界,一中最后的平房要到2000年才消失,当然,到90年代末,平房已经变成了炫耀面积的好东西。

小任在夏明宇的陪伴下,东瞅瞅,西看看,将学校参观了个遍,眼神却是漂移不定。

“怎么样?我觉得建的还行,和平江的五中十中之类差不多,面积还大些。”夏明宇实习时走了不少的学校,此时打量着西堡中学,道:“他们最好的就是有奖学金,还有这个鸿睿班能请一些老师来授课,算是给学生开拓了眼界……你喜不喜欢?”

小任沉默片刻,道:“我还没决定。”

夏明宇愣了一下,须臾,缓缓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我准备来西堡中学了。”

不等小任说话,夏明宇接着解释道:“西堡中学已经升级为市管中学了,老师的档案也进南湖市人事局,虽然没有平江的学校好,但他们给解决住房,英国公司还给老师岗位津贴,每个月20元,条件比平江的学校只好不差。另外,我想学习西堡中学的教育方法。”

计划经济时代,虽然全国各地人的工资都差不多,但实际上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比如著名的大三线小三线工程中,许多国企都被搬迁到了内地的大山中,为了平衡职工和家属的情绪,这些国企就会多发一项进山费,根据隶属的部委的不同,进山费少则5元,多则二十余元,用比例来说,就等于是涨薪10%到50%。

在教育系统内,老师们的待遇也是貌似相同,实则不同。相同的是国家工资相同,不同的就是奖金待遇了,通常来说,首都的工资要比省会城市的多,省会城市的要比地级市的多,地级市的要比县乡的多,而在80年代,大型国企内设的学校待遇又经常比市属和省属学校待遇好,而市属和省属学校的待遇又比中小型国企的附属学校好……

西堡中学从西堡镇下属学校,升级到南湖市下属学校,这大大提高了它在整个体系内的价值,虽然地方仍然是乡镇中学,地位却是提高了不少。这就好像西堡肉联厂,在当地又不属于当地。

小任缓缓点头,道:“你是大学生,到哪里都有人抢着要的。”

“我不爱听你这么说,你不是准备考大学了吗?等毕业以后,咱们一起奋斗。”夏明宇的眼神泛着光,他是个理想主义者,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经受过太大的挫折,自然觉得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总是能够心想事成。

小任却有些畏惧挫折。报告会制造的沸腾热血渐渐冷却,小任考虑的越多,却是愈发的畏怯。

站在刚刚竣工,尚未投入使用的三层小楼下,小任叹口气,道:“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我帮你复习。再说了,西堡中学去年的录取率高的很,咱们就在西堡中学复读,怎么会考不上。”夏明宇颇有些激动,又道:“你以前的成绩也好,有什么好怕的。不管怎么说,先报名再说。”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你不要读大学吗?你之前说的,难道都是谎话?”夏明宇大声了一些,毫无疑问,他喜欢眼前的这个女孩,但是,假如小任不能考上大学的话,家里人是不会同意两人确立关系的。

而要说服家里人,可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另一方面,夏明宇也确实希望小任能读大学。

小任表情复杂的看了夏明宇一眼,再道:“我要再想想。”

说完,小任推开夏明宇,自顾自的往山下走去。

夏明宇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从西堡中学到西堡镇是一路的下坡,小任半走半跑的,一会的功夫,就拉开夏明宇几百米远。

到了镇里的时候,夏明宇已然看不到小任的身影了。

小任一路狂奔,到了镇招待所跟前,才抱着腿,蹲了下来,陷入恍惚当中。

春和楼的领导并没有同意小任在职读书的申请,而她寄给商业局领导的请愿书也渺无音讯。

这意味着,小任如果要参加了高考,就只能在工作的间隙来复习。

现在人的工作时间都是做六休一的,遇到忙碌的时候,星期天还要再上半天班。虽然恢复高考之初,许多知青都是边工作边学习的,但高考经过了六七年的发展,难度首先就发生了变化,从初中就开始接受专业训练的学生开始涌入考场,那些依靠老底子打天下的学生,自然是节节败退。

高考是一种竞争性的考试,如果每个人都不花时间来学习,稍微用点功的学生就能考出好成绩,但是,当大家都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复习上的时候,花费时间少的学生就要吃亏了。

当年恢复高考之初,许多地方都默许知青自由的复习,而且,第一次高考本来就很匆忙,大家的时间都有限,也就无所谓时间投入了。

到了1984年的现在,想用工作之余的时间来复习高考,并且成为百分之一的胜利者,那自然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

小任离开学校一年多时间了,她现在参加高考,本身就落后于人,复习时间更少的话,等于是白投入。

最好的办法,还是不管无视领导,放弃工作,将时间都用在复习上。

这年月,放弃国企乃至公务员的工作,转而投身高考的学生不在少数。

但是,孤注一掷的人永远是少数,每个人亦有不同的背景和考量。

作为一名好容易跳出农门的女孩子,小任实在拿不出勇气,放弃这样一份“好工作”,去追逐“虚无缥缈”的大学。

“也许就是一场梦吧。”小任蜷缩着,敏感的心思更加的多愁善感起来。

天色渐晚。

当红彤彤的夕阳落山,西堡镇也渐渐的陷入了黑暗。

还亮着灯的,只有镇里的几家餐馆和小卖部,以及唯一的招待所。

小任坐在墙角,恍然不觉。

“小任!”

“任敏儿……”

“小任!”

“敏儿!”

高低错落的声音,不知什么时间,在镇子里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爸?”小任打了个寒颤,猛然起身,却因为腿部麻木,险些摔倒。

扶着墙休息片刻,小任小跑到街面上,果然看到自己的父亲和一些人散开,搜寻着自己。

“爸!”小任喊了一声。

“敏儿?”一个瘦干干的老头像是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在空中转身,利落的卷起衣服,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小任眼角的泪水忍不住流。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瘦干干的老头儿整个人都慌了,到了任敏儿面前手足无措。

任敏儿摇头,道:“我没事,我在那边坐着睡着了,刚听到你们叫我。”

“直没事?”任父上上下下的打量任敏儿的衣服,见她虽然弄脏了一些,总归还是齐整的,才放心下来,一跺脚,骂道:“坐街上也能睡着,你怎么不躺马路上睡,啊?”

“爸……”任敏儿被逐渐增加的人围观的不好意思了,拉着父亲跑了出来。

任父先给周围人道谢,方才过来,骂道:“还以为你被人给拐走了,急的我都不行了……”

“爸,你怎么来了?”任敏儿打断父亲的话。

任父的凛然气势顿时一缩,等了一下,手揣进了衣袖,眼睛看向墙角,道:“我听说你来报名了,过来看看。”

任敏儿内心一酸,险些哭出来。

好半天,任敏儿才颤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不报名。”

“小任!”夏明宇着急了。

任敏儿摇摇头,道:“我就是来看看的。”

“小任,你人这么聪明,以前的成绩也好,就算考不上本科,大专还是有希望的,你抬头看看西边,好多考上大学的学生都不如你,你相信我……”

“我说了,我不考的。”任敏儿扭过头去,凄然垂首,拉住父亲的衣袖,轻声道:“爸,咱们回去。”

任父动了一下,又定住了,转身问:“小夏,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家敏儿,能考上大专?”

“能!”夏明宇说的斩钉截铁。

“爸……”任敏儿实在不愿意听下去了。

“你别说话,我想想。”任父拦住任敏儿,就地蹲了下来,手再次揣回到衣袖里,眼睛看着地面,莫不言声。

他这一蹲,就是十几分钟。

瞅着没热闹看的人们都散去了,夏明宇也不知所措了,只有任敏儿,抬头望着天空,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敏儿啊,你想考吗?”瘦干干的任父站了起来,声音干涩而沙哑。

任敏儿仿佛回魂似的,想了一下,缓缓道:“爸,我不想。”

“为啥子?”

“我得工作。”任敏儿低头。

“你工作一年多了吧。”

“恩。”

“你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我都攒着呢。”任父用脚拨拉了两下地上的土疙瘩,叹口气,道:“这个钱,除了给你弟弟上学用的,剩下的,我都带来了。”

就在任敏儿发愣的时间,任父的手从袖子里出来了,将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塞到了她手里,道:“你妈说要买牛,我觉得用不着,我还没老呢,身子骨结实的很,买什么牛,家里就那么几亩地,用不着牛,我自己就耕了……这些钱,你拿着读书。”

接着,任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让瘦弱的胸腔发出空洞的响声。

任敏儿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摔的四分五裂。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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