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126章 蚁字金书,临别玄光

第126章 蚁字金书,临别玄光

日月如梭,东升西落。

天气有风云晴雨之变,扶摇山上的景色,却还是那样静谧优美。

忽然,山顶平台上有一道身影,越过护栏,飞纵而出。

悬崖外,云海翻涌,雾气浓郁,无常无定,变化万端。

那道身影在云雾上空盘旋,手上延伸出一条狭长的银色刀光,骤然闪烁,来回扫切。

方圆三十丈内的大片云雾,似乎骤然定格,被切割成棋盘一样的形状,上百条刀痕纵横交错,方方正正。

不定型的云雾,也被刀气禁锢,一时间竟然无法流动。

那道身影飞回护栏之内,手上的银光散去,掌按栏杆,徐徐吐气。

呼!!!

这一口气,绵长如水,疾劲如箭,射入棋盘似的云雾之间,扰乱了前方五六尺范围内的云气方格。

随即,两侧和更远处的刀痕才淡化瓦解,云雾又重新涌动,连接在一起。

“三年了!”

孟昭宣拍着栏杆,哈哈笑道,“想不到,我居然还能有这样无所顾忌,只为一时儿戏,就全力出手的日子。”

苏寒山从后面走来:“你现在已经完成一节尾椎的淬炼,可惜,以你的情况,也没办法再回头追求气海极境,倒是用不出凝光革气的手段,否则到了战场上,一定更加快意。”

孟昭宣笑道:“当年我跟塔察儿交换过功法,之前体内刀气过盛,作战时用不了别的功夫,现在却可圆融如意,兼运多种功法,真到了战场上,阴符刀杀敌,通感法续战,已经足够痛快挥洒了。”

“不过,等我回到边境时,给将士们带去的最大礼物,还不只是一个痊愈的元帅,而是你的那套阵法。”

苏寒山道:“六韬风云阵?那东西要气海大成以上……嗯,差不多就是一流高手的水准,学起来才比较顺利,伱军中有多少那样的人物?”

“不不不。”

孟昭宣连连摇头,“这六韬风云阵,能用六个一流高手钳制宗师,固然高明,但其实在我看来,它最大的奥妙,在这种十人以内的作战上,根本凸显不出来。”

“这里面分明蕴含着兵家战阵的无上玄机,至少要六百人才可窥一斑,六千人,六万人,也绝不嫌多。”

他感叹道,“我从前将奇门术数用在军阵之上,从无人能以同等兵力与我相抗衡,也常常因此而自得,但看了你那套阵法之后,仔细揣摩,才感觉我真是井底之蛙。”

“那套阵法,可谓让我看到了兵阵上的一片全新天地。”

苏寒山诧异道:“有这么厉害?”

尹康练了六韬心法那么多年,也没看出来他在战阵指挥上有什么高明之处。

但西极不周宫是前朝国教,在七百年前,曾辅助秦帝英襄,扫平中古末年的乱世诸国,一统天下,号称“铁骑连云,战阵无双”。

六韬心法或许真藏了什么战阵奥秘,只是尹康没有领略到。

苏寒山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这二十天里,他跟张叔微、孟昭宣等人合作探讨功法。

他本人来自一个武道昌盛的大世界,张叔微身为神医,多年潜心钻研,又早跟他有过交流。

相比之下,孟昭宣从前分心许多事情,在这方面的研究应该最为薄弱,没想到,大家真讨论起来的时候,孟昭宣总能提出视角更高远的意见,切中要害,使苏寒山都联想到自身修行中的关隘。

这样的心境资质,倘若也在大楚王朝那边,研习过更加完善的武道体系,成就绝对远超现在的水准。

“你在个人武道上的天资实属我平生仅见,心性坚韧专一,勇猛精进,但在奇门兵阵上没什么根底,自然领略不到那套阵法的深层意趣。”

孟昭宣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说道,“这本《蚁字金书》,材质难得,字小如蚁,在小陈的寻龙剑派中,是专用于记录风水阵术精髓的册子,前几个月,我问他要了一本空白的,把自己对阵术的见解也都编写了上去。”

“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以后也可以看看。”

苏寒山接过那本册子,笑了起来:“巧了,我也有本书要送给你们的。”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的书册,手腕抖了抖,书页哗啦啦作响。

“咱们讨论了这么久的武学,你们大概也有察觉,我老家那边对武道的见解,是非常高明的。”

“脱胎换骨之道在我家那边,被称之为天梯境界,就是专指淬炼脊椎这条路,脊椎完成之后,才延伸蜕变身体的其他部位,那个过程也就被称为真形境界。”

“后面还有不少境界,我把我知道的都记录了一下,希望能帮你们指出一个大方向吧。”

大楚王朝的武道,据说共有十大境界,不过,关于后面那几个大境界,在松鹤武馆的武学典籍之中,仅有只言片语。

苏寒山看过的那些杂谈、游记、古神人传记、秘境见闻录等,倒是有不少作者,会在最强的几个境界上,大书特书,但可信性存疑,也不会去提具体的修炼路数。

他真正知道大体修炼方针的,也就只有前五个大境界。

气海、天梯、真形、玄胎、神府。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气海养脉炼气,天梯淬炼脊椎,真形蜕变全身,玄胎是要塑造出一个稳定的、可以高效率吸收外界元气的纯能量器官,神府则是要凝炼武道元神。

当然,苏寒山写满了一本书的内容,不会是这么简略的东西,而是把他对于每个境界的有限认知,全都详细的写了进去。

孟昭宣虽然之前走岔了路,但其实换算一下,也约等于天梯境界的巅峰了。

现在他解决了功法上的弊端,很快就可能彻底踏入“真形”的范围。

往后几十年里,他必然是需要探索更高境界的,这本册子无疑能给他省去大量试错的时间。

孟昭宣也没想到自己送出一本阵法心得,又换回一本书来,失笑之间,忽然脸色微动:“送给‘我们’,听着怎么有点像是临别赠礼?”

“就那个意思。”

苏寒山走到栏杆边缘,透过云雾,遥望远处宫城、闹市的轮廓,“我今天就要回家了,包裹都准备好了,留给他们的道别信,也都送到他们房间里了。”

“大家都是习武之人,爽快磊落,手头上又都有事要忙,也不用特地聚起来,搞什么当面送别。”

李秋眠待在皇宫里还没回来,张叔微给他送了好几批需要定时解毒的药丸过去,看那个量,估计也不是要给皇帝一个人吃。

陈守之和沈巍然伤得很重,毕竟也需要药王院的人照看。

扶摇山跟官府紧密合作,吞并旷古堂的产业,最近更是忙得如火如荼,上上下下,本来管事儿不管事儿的,都活动了起来。

连伤还没好利索的司徒中夏他们,都不常能待在总坛。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家国复兴的间奏,吞并掉旷古堂之后,粮草军备彻底充足,边境大军,也将同步接收豫州故土。

而对苏寒山来说,这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尾声了。

“这么说,现在除了你,反而只有我是最闲的。”

孟昭宣前天刚完成淬炼尾椎的事情,昨天还在适应调养,确实还没有什么事分派到他身上。

“既然如此,我们去城里逛逛吧。”

孟昭宣环顾四方,提议道,“你到了临安城这么久,要么练功,要么作战,还没有好好出去游玩过吧,今天趁这个机会,我去带你看看临安的风景名胜,尝尝最受赞誉的几间食肆。”

苏寒山本来就有这个想法,一拍即合:“好啊,我回去拿下包裹。”

他说是去拿包裹,其实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上也没提什么包袱,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更高更壮了一些,披了一件显得极为厚实的外袍。

孟昭宣一眼就看出原因,却也只当是年轻人的特殊癖好,淡笑不语。

原来这件袍子,内部缝了很多口袋,塞满了秘籍、药方、丹药和金叶子。

淬炼身体各个部位的秘诀,苏寒山早就记熟了,但那些都属于是内功,而他这件袍子里面携带的秘籍,有很多是在招式上别出心裁的武林绝技。

如果真能成功带回去的话,就算自己不练,给武馆里的同门修炼也是好的。

药方是张叔微整理出来的,对习武之人最有用的一些方子,苏寒山也背了一遍,才收起来。

成品丹药和金叶子,则是来自扶摇山最近的缴获。

就这么一件外袍,重量接近三十斤。

好在外面的人也不熟悉苏寒山的身形,最多觉得这年轻人长得挺壮,不会过多侧目。

孟昭宣做向导,带着他下了扶摇山,顺水而行,四处游玩。

临安会被选为皇城,正是因为历史上素有渊源,地理水文,得天独厚,许多名胜古迹,可以上溯至汉唐之时。

正所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他们两个闲游到日暮时分,西方暖阳,悬挂山间,满天灿烂霞光。

苏寒山看了看手腕上的印记,估摸着再有片刻,时辰也快到了,就提起找家酒楼,吃点东西。

孟昭宣正准备挑选一家,忽然听到右前方有间酒馆里面,传出一阵哄闹的声音,隐隐夹杂着“孟元帅”的字眼。

各方宗师齐聚庄园的那一战,足足有数千人参战,又牵连左相等人的府邸,动静闹得实在是太大。

就算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天,依然是整个临安城里,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情。

酒馆交谈,提及孟元帅,实在不足为奇。

但苏寒山凝神一听,发现里面似乎在谈论别的事情,心中有些好奇:“就那家吧。”

两人进门之后,终于明白众人哄闹的原因。

原来这酒馆大堂里面,居然有人摆出一张香艳的屏风。

屏风上画的,似乎是一座宫廷中的景象,诸多女子头戴金钗,身穿锦缎,衣衫不整,旁边另有一群身着盔甲、腰配长刀的军汉。

“……大半个月前那场火,把我家的墙都给烧黑了半边,金国的蛮子灭国之后还这么嚣张,实在是丧尽天良,可以想象,当年我们的先人所遭受的欺辱了。”

只见一个两颊酡红、明显已经喝醉的富家翁,站在那屏风旁边大声说道,“但正所谓善恶有报,天道好还,孟元帅灭金的时候,杀的那些王公贵族人头滚滚,连那些皇后嫔妃,都要被咱们大宋的军爷享用。”

“我这面屏风,就是前两天一位奇人,跟我一起痛骂金国,同仇敌忾,看我有缘,只收了三百金,赠予我的。”

“屏风上的图画,是当初随军的画师描绘下来的,孟元帅率人攻入金国皇帝后宫中的场景。”

醉汉在那里指指点点,“你们看啊,这就是金国皇后,这个是贵妃,这个是公主……”

大堂里的人哄笑不已,有几个泼皮闲汉,更是叫道:“想必皇后一定是归了孟元帅了,不知道贵妃公主们,有没有分润给小兵。”

“废话,就算没有贵妃公主享用,金国都城里面那么多大户人家的妙人儿,也够军爷们分润了,还有大把的金银,大群的牛羊啊。”

有人眼尖,瞧见那屏风图画旁边,还绣了许多唱词,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苏寒山脸色微妙,看了看旁边的大元帅。

“我岂会纵容部下胡乱烧杀抢掠?那不就跟敌国蛮子一个德性了吗,即使诛拿敌国官员,抄家收产,也是要讲究章程的。”

孟昭宣哭笑不得,低声说道,“再说当初,金国后宫嫔妃基本都遗留在汴京,而我们一路追赶金国皇帝直至蔡州城下,我根本就没进过他们的宫廷。”

“我看那几句唱词,也绝非军中画师的笔触,更似是那些投了蒙古的儒生弄出来的东西。”

他正说到这里,众人中也有年轻书生大喊起来。

那人辩解的几句话,跟孟昭宣的解释颇为贴切。

苏寒山多看了两眼,笑道:“看来,临安城市井间的明眼人,也不少。”

“……所以说,你拿出这种东西来,根本就是在玷污孟元帅的名声。”

那书生并未喝酒,却也抗辩得脸红脖子粗,慷慨激昂的说道,“孟元帅那是何等样人,那是亚圣孟子的后裔,继承孔孟圣人的道德秉性,文采荣光,所以才能百战百胜。”

“你们就算不相信孟元帅,也不该质疑孟子后裔的高洁吧!”

苏寒山顿时无语。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孟子后裔。”

孟昭宣叹笑一声,“任重而道远啊。”

宋朝的风气,实在是重文轻武到了极点,除了皇帝宦官的胡作非为之外,成名儒士误国之举,也比比皆是。

北宋的时候,就算是苏轼那种真正会为民间做出政绩的大文豪,也极为轻视武将,对历史上的卫青等人,都斥为佞臣,言辞刻薄至极。

南宋之后,文人中涌现许多亲眼经历过战争离乱的人,倒是使文坛风气为之一清,但流毒无穷,仍未根治。

孟昭宣这些年治政四方,在军中教人习字,建立了许多书院,正是希望文武并重,培养出治军的人才,并取代那些腐儒的刀笔。

苏寒山说道:“反正枪杆子抓在你手里,朝政抓在李秋眠他们手里,这一点小毛病,倒也不必在意。”

“我不是在意他们的毛病,我是惋惜,他们本来都是能做出事业的人,像这个人,引经据典,能言善辩,独对众人,胆色不改,放到合适的位置,也足可为百姓仗义执言,或理清地方帐目,制衡豪强。”

孟昭宣感慨道,“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才能外驱强敌,内兴民生,早日重现汉唐盛世之风。”

“可惜,像他们这样的人,需要有合适的人去驾驭才行,否则也就只是朽木臭笔,我和李秋眠在这方面,偏偏都不算擅长。”

他顿了顿,悠悠道,“皇帝当年勤政的时候,倒是能把这些人用得如臂使指,可惜了。”

现在李秋眠他们虽然能够掌控皇帝,甚至能够把下一任皇帝纳入计划,但是要想让皇帝自愿尽心尽力,主动用上自己的才干手腕,那也是不太可能的。

苏寒山若有所思,突然笑道:“那我临走之前,再帮你们一把。”

孟昭宣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苏寒山身影一闪,直奔宫城之中。

皇宫内,皇帝揽着自己的妃子,坐在寢殿里面发呆。

服下毒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身边的贵妃,用惯了的那些太监、心腹护卫,也全都被下了毒。

现在他是彻彻底底断了反抗的念头了,不过,他想想,自己今年也已经年过四十。

当皇帝的,能活到半百都算是长寿的了,就这么混混,再混个十年八年的,倒也不错。

反正明面上,在那帮人能培养出一个新皇帝来的时候,还不至于断了自己的享受。

皇帝还是相信,孟、范等人,愿意给自己这点旧情的。

但是想如最近几年一样,动不动利用国库,搞什么功德寺、建园林,肯定是不行了,朝政又不需要自己去管,总觉得闲得过头了。

算了,明天还是去找几位禅师、道长进宫,谈禅论道,讲讲神仙逸事吧。

宫殿侧面大窗的天光已经暗淡下来,皇帝也懒得让宫人点灯,就准备搂着贵妃躺下。

倏然,宫门处金光一闪,奇风卷动,使宫门自行闭合,耀眼的光华照在了皇帝脸上。

皇帝抬手遮了一下,眯眼看去,贵妃吓得瑟缩在旁。

只见苏寒山乌发飘扬,衣袍翻飞,悬浮在半空,通体放出金光,脸上带着一种似乎慈悯,又似失望的眼神,瞧着皇帝。

“先生又来了!”

皇帝连忙起身,心中暗骂,脸上倒是恭恭敬敬。

“唉!”

空中飘下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金光流转,似乎映照出龙虎仙鹤的仪态,祥云团团,盘绕周边。

皇帝的脸色变得有些疑惑,听说宗师的武功是能放光的,但董宋臣当初也弄不出这么奇妙的场景。

再说了,这人突然跑到宫里来,不会就为了让他看这些把戏吧?

苏寒山运转内力,回忆着前世的特效画面,给自己弄出一些没什么破坏力,但足够唬人的场面来。

他的内力灵变,可不是此界正常宗师所能比拟的,很快,祥云金光中,甚至都有了隐隐约约的天女游舞、洒下飞花的场景。

“我此番游历红尘,遴选阴神与仙官,原本想着你有前十年功绩在身,仙官虽然不成,地府一个小神却可以凑合。”

“想不到借两位仙官候选之手,给你一个警醒的机会,反而让你就此怠惰下来。”

“我今即将归去,再来点化你一次,为众生有功者,方得仙赏神封,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刚落,天鼓微动,满殿玄光,只见一条缤纷天路,直通天顶。

苏寒山的身影缓缓升高,越来越靠近殿顶的方位,就在触及殿顶的刹那,突然消失。

所有异象,一并淡去。

皇帝愕然的看着上空,举目四顾,殿门闭合,绝没有哪个地方能容人离开,身边的贵妃,还有那些太监宫女们脸上,分明也是惊愕万分的神情。

他脑海之中,电光火石,浮光掠影的闪过了关于苏寒山的一切神秘消息,懵懂之间,似乎恍然大悟。

“仙长!!!”

皇帝……这大宋赵家的好大儿,扑通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那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变得晶亮了起来。

(本章完)

127.第127章 雷厉风行,断肢重连

第127章 雷厉风行,断肢重连

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被一个散发金光的人影照亮。

苏寒山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周家饭馆的房间里面,立刻平复功力,收去了那些游走闪烁的金光。

他低头一看,那件特制的衣服还在身上,秘籍、丹药、金叶子,居然都带回来了。

这次的试验,他的态度还是比较保守,并没有真的把这件衣服塞到鼓鼓囊囊、好似兜着几块大石头一样再回来。

但,光是成功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已经让他心中颇为满足。

先把这件特殊的外套脱下,放在床上,苏寒山双臂抬起,向后舒展,活动两下肩背,就推门而出。

周子凡正在院落中调配什么东西,小火炉上放着的几口陶罐,本都是用来给同门煮药的,如今里面却煮着一些或绿或红的糊糊。

因为是大白天,阳光正烈,周子凡又背对着那些卧房。

苏寒山房间里面散发出的金光,并没有引起注意,但推门的动静,立即引起周子凡的注意。

“小师弟!”

周子凡回头一看,面露惊喜,“你回来了,这次怎么一去十天?”

他快步走过来,“又是那位前辈找你吗?居然还神不知鬼不觉把你送回房间,行事真是来去莫测。”

因为这次苏寒山离开之前,跟众人打招呼,说是自己要出去办什么事。

像苏铁衣、周子凡这些知情的,事后一想,就猜到应该是跟上次的情况差不多,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去找人。

但上次只去了一天,这回一下子去了十天,还是难免让他们有些心焦。

“是跟上次差不多,被带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但这回我得到的好处,可比上回大多了。”

苏寒山心情极佳,抬手道,“大师兄,伱看!”

他五指一张,掌心里突然凝聚出一个金红色的小巧光球,缓缓旋转。

周子凡心中一惊,轻易操控内力,制造这种具有浓郁光泽的气团,分明是天梯境界的象征。

“你,修成天梯了?!”

周子凡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这才十天啊……”

“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我可是经历了不少事情,还给你们带了些礼物。”

苏寒山侧耳听了一下,说道,“其他人全都不在饭馆吗?”

周子凡定了定神,说道:“他们在县衙那边帮忙,你这么快突破,倒真是一件大好事,正好可以加入这次行动了。”

苏寒山微讶:“什么行动?”

难道是准备彻底对黄家、刘家动手?

但是高文忠以求稳为主,不愿意在迎接难民之前,使县内动乱,蒙受太大的损失。

在这位县令知道苏寒山已经突破天梯之前,应该不会筹备太大的行动才对。

周子凡神态凝重,解释起这十天来的新变化。

原来县衙方面布置在千霞岭的防线,最近突兀的损失了一批猎鹰猎犬,尸体融化,只剩白骨和脓水。

高文忠发现之后,怀疑千霞岭深处,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但是县内又没有出现什么明显变故,唯一反常的,好像就是黄刘两家势力收缩、隐忍的态度。

他为求万全,自己亲自在深夜试探了一回,带上他自己喂养的爱犬,在黄刘两家附近徘徊。

不试还好,一试之下,他就从爱犬的反应发现,黄家内部,竟然多了十几头活着的精怪气息。

这些精怪来到县内,藏到黄家,竟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不但说明他们是趁夜行动,更说明这些精怪,很可能是被驯养过的状态。

“一个很明显的推想就形成了。”

周子凡声音低沉的说道,“那些精怪的驯养者,也就是你们曾在千霞岭发现的,疑似天命教余孽,可能已经跟黄家勾结起来。”

“高县令原本的打算,是一边削减这两家的实力,一边发信催请郡里的特使下来,加上等雷馆主的伤养好,再对他们两家动手的。”

郡里特使,本就该来调查天命教余孽的事情,那时候,高县令还不知道黄家跟天命教勾结,只是想着,但凡人到了县里,他自有办法,请人家帮忙,一起铲除这两家祸患。

结果没想到,特使三催五请还没到,黄家方面,却还真就跟天命教有勾结。

天命教的手段凶残无度,一旦有他们掺和进来,什么事情都可能闹大,两害相权取其轻,高文忠也只能选择尽早动手了。

“高县令已经飞鹰传书,请附近几个县,协助调动人手和器械,尽可能的召集气海大成以上的人物过来,甚至希望请几位县令参与这一战。”

周子凡说道,“我则是准备趁这段时间,调配一些毒火弹,到时候带过去。”

院子里这些陶罐熬炼的东西,正是毒火弹所需的部分材料。

原本针对黄刘两家,只是沧水县县内的事情,完全不可能请动附近县里的人。

但是,既然有了明确的精怪踪迹,有天命教余孽藏身在此的重大嫌疑,周边几个县都是必然要表态的。

可惜,真正敢于亲自过来的县令,未必会有几人,多半也就是许以重赏,调请县内的高手来参战,以后也就足以向上面交代了。

毕竟,寻常县令借助官印秘术的力量,只能对抗初入天梯,如黄家老四黄明智那样的人。

先不说天命教余孽的手段究竟如何,光是黄明礼和刘四太爷,也远超那种水准。

靠着官印秘术,掺和进这种层面的大混战,起码有五成身亡的风险。

苏寒山说道:“这么说,高县令准备再等三四天,这期间,最乐观的估计,也就是能等来近十位气海大成的高手,还有几百名捕快?”

周子凡说道:“不要小瞧了这股力量,人多有时候就是有效,况且,这些人还都会携带县衙里压箱底的连弩毒箭、雷火飞弹等器械,初入天梯的人物,未必比得上这样的战力。”

苏寒山笑了一下,单手一探,远在房间里面的那件袍子,就被他直接吸取过来,而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大师兄,这些毒火弹制作起来太慢了,我这里有一包醉仙丹,人的内力一旦触及其中药性,药性就会追溯内力而上,但凡不到天梯境界的都难以抵抗,会陷入大醉昏死的状态。”

他把那包丹药递给周子凡,“用纯阳空中法控制,别用自己的内力触碰到,我亲自试验过,效果确实是好。”

周子凡刚接过那包丹药,耳边又传来小师弟的声音。

“然后,我们一起去见见高县令吧。”

他们两个见到高文忠的时候,县衙里面,苏铁衣、雷动天、雷白石也都在,这回连雷如龙都在。

很显然,这回的行动,不可能只让雷家出两个人参与了。

风雷武馆,多半是要倾巢而出的。

苏寒山与众人见礼之后,问道:“诸位具体是准备等多少天再动手?”

这话似乎有些不客气,雷如龙已经皱起眉了,雷白石也有些意外,饶有兴致的看着苏寒山。

“我们还是准备说服一下飞王武馆。”

高文忠并未在意,说道,“我知道,他跟松鹤武馆有些仇怨,但他跟黄家也有仇,更关键的是,现在黄家跟天命教余孽勾结。”

“那是掀起九郡大乱,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邪魔外道,面对这些人,咱们还是该试着联手一次。”

苏铁衣哼笑一声:“可惜县令派出去的人,几次都没有见到王古城,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装出一副已经服软怕事,明哲保身,甚至逃离沧水县的样子。”

不管苏铁衣、雷动天还是高文忠,显然都不相信王古城真的会那么容易彻底服软,逃离沧水县。

那人能以一己之力,打拼出飞王武馆这样的基业,不管人品怎么样,心性绝不会软弱。

即使看起来,整个沧水县,现在就属他一家没有盟友,但他的两方仇敌,也都不存在碾压他的可能。

高文忠无奈道:“我甚至派人使了些不太合规矩的手段,基本可以确定,他确实已经不在飞王武馆内,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参与这一战。”

“我看比起直接参战,他更希望看到我们两边两败俱伤,然后他出来捡便宜。”

苏寒山淡淡的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不如直接攻打黄家,给所有明里暗里的人,都打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附近几个县的捕快,我看在这一战里,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话未免过于狂妄。

“什么叫没有那么重要,那可是数百精锐,敢说这样的话,难道你已经突破天梯境界了吗?”

雷如龙压住嘴角一次嗤笑,没有露出嘲讽的表情,口中却忍不住说道,“再说,就算你真的踏入天梯……”

苏寒山抬起一根手指,金光骤然绽放。

整个县衙大堂,凡是被金光照耀到的地方,都陷入凝滞。

雷如龙的嘴巴还张着,话说到一半,却已经连眼球都不能转动,心中惊骇至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铁衣脸上肌肉绷紧,身上紫气一震,雷动天双眸发出蓝白光华,发丝间电芒噼啪作响。

二人同时挣脱了这一指金光,脸上却都万分动容,异口同声,喝道:“凝光革气?!”

“寒山,你突破天梯了?”

苏铁衣脸上欣喜若狂,“还是用传说中的气海极境突破的?!”

雷动天的脸色就复杂了很多,但震惊之情,也久久难以平复。

高文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不是某种秘术神通,而是武者曾达到气海极境的标志。

天梯境界,二十六节,初入天梯的人,跟苏铁衣这种接近天梯巅峰的,自然有很大差异。

可是,拥有凝光革气的天梯强者,哪怕是刚踏入这个境界,都足以跟接近天梯巅峰的人物对抗。

那不仅是因为多了一个“凝光革气”,更是因为根基品质上的差异,对内功认知上的差别。

“最近才从家里那些祖师手札上领悟到千息共证,刚刚完成突破。”

苏寒山回了二叔一句,转而向高文忠说道,“高县令,现在你认同我的提议吗?”

在原本的局势中,仅凭沧水县的人手去突袭,意义不大。

用三四天的时间,换取可能抵达的几百名捕快及数名气海大成的高手,哪怕因此使黄刘两家有了警觉,提高防备,也是划算的。

但是现在……突袭的意义,反而要高于那些捕快的援手了。

高文忠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深吸一口气后,立刻下令。

“那就请雷家两位公子回去传信,请风雷武馆的人全部出发。”

“我们衙门里的人,则从这里,直接前往黄家!!”

………………

黄氏武馆,静室之中。

足有五尺高的大浴桶里面,装满了黑色的药汤,散发着浓浓的药味和热气。

黄明礼看着时辰,单掌一拍,功力灌注过去,木桶中的药液无风自滚,翻动之间,隐约露出药液中泡着的两样东西,竟然是两条人腿。

黄三问也就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脸色微白,表情显得十分古怪。

那不但是人的腿,而且是黄明智的腿,看起来是从膝盖的部位截断下来的,伤口处被一层琥珀般的事物封住,断腿的皮肤竟然还显得很有光泽,很有气色。

“爹,真的要按他说的那些步骤,把四叔的腿再煮七天吗?”

黄三问言辞有些艰难,说道,“这未免也太、太邪了。”

“天命教本身虽然是邪道,但移植肢体的手段,名门正道中也不乏有会用的人,这是奇功妙术。”

黄明礼咬了咬牙,“他就是因为断了两条腿,好不容易逃入了靠近雪岭郡的深山后,才没有出来活动,只驱使精怪,四处吸收武人精血,回去反哺给他。”

“也是这个原因,你四叔当时才能找得到他,咱们才能说动他跟咱们合作。”

“但是,就算他拥有真形境界的功力,没有两条腿,也不可能拿下接近天梯巅峰的苏铁衣,既然他有办法移植别人的腿脚给自己接上,那就没有比你四叔更合适的了。”

老四,老四,你已经死了,有人用你的腿脚去报仇,你才该瞑目,不要怪做兄长的心狠,让你不能留下全尸。

黄明礼心中默默祈祷:为兄相信,你若泉下有知,也会赞同这个做法的。

黄三问也以手段毒辣而著称,但是把人的尸体放在药里煮,这种事,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何况那还是他的亲叔叔。

他刚刚也是因为送药才到这里来,心中不愿久留,就准备转身出去。

不料,他刚刚转身,房门轰然破开。

只见一个瘦骨嶙峋,乌发羊须的断腿男子,身上只披了件白袍,坦露胸膛,凌空飞来。

进入室内后,此人身形略微一沉,但有股氤氲元气在断腿处散发出来,使他离地犹有三尺,又重新飞起,落入桶中。

“齐兄!”

黄明礼诧异道,“不是说还要再熬练七天吗?怎么急着破门而入?”

齐海龙眼皮一掀,眼珠子里面的瞳孔似乎骤然扩大,整个眼珠都化为黑色,然后又旋转着变回原本黑白分明的样子,分外渗人。

“本座踏入真形境界之后,担任舵主之位,曾得以面见教主,参悟一回天命宝典,学得妙光法眼。”

“此法能观众生心磁之光散在外界的微妙变化,测知吉凶,刚才我在房中修养,感受到不祥之兆,必然是有大批人马要来围剿你们黄家。”

“等不了七天了,现在我就把腿接上,带你们杀出重围。”

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语句密集,与此同时,整个木桶里面的药液已经开始剧烈沸腾,大量的热气蒸腾出来。

木桶里面的黑色药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不知道是被蒸发掉还是被吸收掉。

“北方边境之外,北荒千部之中,还有我们天命教的分支在,势力雄浑,我本来就是要去投靠他们。”

“难民涌动,梁王九郡滋生出来的那些精怪,全部向北边各郡迁移,雪岭郡守司徒家的郡兵,守护郡治之地,不会轻动,五支游击将军的队伍,应对各地精怪,就够他们忙活的了。”

“十年一度的神威宴,又即将召开,北地诸郡十年内晋升的天梯高手,都有可能去赴宴,还有大量与会作为见证的人物,鱼龙混杂,正是绝佳的机会。”

“有了这双腿,我有十足把握,带你们悄然穿过边关,到北方千部之中,东山再起。”

“你们想要带走的金银珠宝和至亲,立刻就去安排吧,人数不要太多,两家加起来,也不要超过二十人。”

说完了这大段的话之后,齐海龙直接闭上眼睛,也不再管黄家父子是什么脸色。

雾气蒸腾得更加浓烈,热浪翻涌四散,温度高到木桶开始燃烧起来。

连黄三问也觉得有些难以抵抗,连忙退出房外。

黄明礼脸色变了又变,低声让儿子去收拾珠宝。

这时,天空中血眼乌鸦盘旋,刘四太爷飞身而至。

“怎么回事?”

刘四太爷落地之后,匆忙问道,“那位派血眼乌鸦传信,让我立刻过来,什么意思?”

黄明礼目光流转,声音极低的呢喃了一声:“他是看中了咱们这个班底啊……想不到高文忠竟有这样的决断,下手下得这么快!”

不知何时,院落之中,一只只精怪从阴影里面走出,各自仰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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