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局内局 局外局

军统和中统再一次召开联席会议。

还是张安平主持会议——和上次一样,张安平到场后就直入主题:

“民生路的搜捕可以停止了,通知下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撤掉封禁哨卡。”

五天了,从封路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天了,用洛阳铲探底八尺的行动也持续了三天了,所有人都清楚,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继续耗下去,毫无意义。

张安平余光从黄炜身上扫过,等待着这家伙炸刺,然后将其叉出去结束这一次的会议。

但出乎意料,黄炜并未直接跳起来炸刺,而是带着恭敬的口吻道:

“张长官,您认为钱重文此人,到底是如何出去的?”

张安平淡淡的看了眼黄炜:

“我送出去的。”

这一声回答呛的黄炜好悬忍不住炸刺,但也仅仅是“好悬”,他干笑道:“张长官您说笑了。”

递给黄炜一个“我还是喜欢你之前的桀骜不驯”的表情后,张安平起身:

“散会吧!”

“张长官,”黄炜再度出声:“请等一下。”

张安平静静的看着他。

黄炜深呼吸一口气:

“您觉得到底是不是情报有误?”

张安平的回答简单而明了:

“没抓到人。”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会议室,军统的一众人待张安平离开后纷纷起身离开,但在临走前,他们用恼火的目光扫视了一遍中统的一众特务。

待军统的人走光以后,一名中统的特务忍不住怒道:

“欺人太甚!”

生气吗?

当然生气!

但也就是敢在背后嘟囔一句。

黄炜冷着脸看了眼说话的特务,哼了一声后起身,完全没有了刚才对待张安平时候的弱势。

但他心里终究是憋着一把火,不止是因为这连日来的白干,还有面对张安平前后不一的态度,他深知这帮手下一定会在暗地里鄙夷他,鄙夷他的前倨后恭,故而在走到门口后,他还是忍不住的停下,阴沉着脸道:

“万幸你没有在张世豪跟前顶嘴,要不然……”

“我们怕是都得成过河的泥菩萨了!”

说完后,他才怒冲冲的离开,只有被训斥的手下一脸的懵,他心说:我是不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一名同伴在其他人走后点醒了他:

“张世豪,今天八成是想找我们的晦气。”

此人还未明白,怒道:“他凭什么?”

“凭他……白干了五天呗。”同伴苦笑道:“好在咱们主任做事滴水不漏,没给张世豪找到由头。”

“啊?”

“上次他让人将主任叉出去,这一次又故意请主任列席,你觉得能安好心?”

这名中统特务恍然,不由为主任的“忍辱负重”而感激的点赞。

至于真相是不是如此,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主任,今天的“忍辱负重”可都是为了他们。

……

军统局本部。

戴春风的办公室。

王天风正在向戴春风做汇报:

“张长官转给我的调查材料很详细,突破口也有详细的方向,只要岑痷衍有异动,一定会露出马脚。”

戴春风不置可否,顿了顿后问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吕……宗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在审查善武,但……”说话很少犹豫的王天风却出现了犹豫,戴春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王天风深呼吸一口气后:“张长官的人,似乎在监视他。”

王天风其实是暗中改了措辞,他本想说的是“软禁”。

戴春风脸上没有出现异色,只是在稍稍沉默后,幽幽说:“是他,将钱重文送走的。”

王天风的呼吸一滞,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安平会处理他——”

戴春风缓慢道:“你,盯着。”

听到了这句话以后,王天风脑海中的种种深埋的疑问,在这一瞬间全都明朗了。

为什么戴春风会关心张安平对岑庵衍的调查;

为什么张安平会软禁吕宗方;

为什么戴春风这几日有些话总是云里雾里!

全都明白了!

王天风嘴巴蠕动,到了嘴边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戴春风自然是知道王天风明白了——而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下去吧。”

“是。”

王天风像以往一样离开,但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可随着他走出办公室,惊涛骇浪却平息了。

戴老板,可能因为某事怀疑过张安平——十有八九是当初放跑钱重文这件事。

其实在239号的时候,王天风就生出了类似的怀疑,可还是说服了自己,认为是自己想错了,毕竟戴春风对张安平的信任是有目共睹的,而张安平对党国的忠心、对戴春风的忠心也是有目共睹的。

可没想到,戴老板居然是真的怀疑张安平通共!

张安平会通共?

无稽之谈!

不过现在看来,戴老板应该是疑虑尽消了。

可是,戴老板为什么又专程告诉自己?

吕宗方是卧底身份的事,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将怀疑过张安平的事透漏给自己?

办公室内,戴春风神色幽幽。

他起身站在窗前,目光深邃的盯着院子,直到王天风的身影出现。

“天风,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现在,就看你……怎么选!”

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电话后,戴春风拨出了一个号码。

沈最!

“盯好王天风!”

“一举一动,悉数汇报于我!”

“此事,你亲自出马!”

……

安全屋中,戴善武苦着脸:

“老吕,我、我怎么可能会把钱重文带出去啊!”

戴善武心中着实是太苦了,原以为是刷功劳,没想到最后竟然惹了一身的骚。

他怀疑张安平是借机要收拾自己!

吕宗方安慰道:“就是例行审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戴善武苦笑连连:“老吕,你就别安慰我了,我都懂!放心吧,我不会记恨你的,我知道你只是被人架着烤。”

吕宗方露出一抹难言之色,只是轻轻的拍了拍戴善武,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张安平不是这个意思,所谓的审查戴善武,其实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软禁自己。

但他才不会向戴善武解释,甚至他还要给戴善武造成一个误解:

因为我忠诚于你,张安平觉得我是异己,最后扣帽子铲除我!

没错,吕宗方已经猜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其实从张安平无意中告诉他王辉在茶楼里见过钱大姐以后,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但他跟很多很多的共产党人一样,明知死亡,却依然淡定而从容。

从关押戴善武的屋子里出来后,吕宗方如往常一样毫无异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刹那,他看到几个守卫正“关切”的注视着自己。

吕宗方关门后笑了笑,自语道:

“张安平,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跑,这你……猜得到么?”

他其实是有机会跑掉的。

准确说,他完全可以悄然的撤离。

可是,他思来想去,最终打消了撤离的念头。

他可以撤离,但他手上的线呢?

他一旦有异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关注到,届时势必会循着自己过去的轨迹而调查——到时候,他这条线上的同志,必然受到波及!

因为他掌握的这条线非同一般,仓促撤离的话,肯定做不到面面俱到,一旦被敌人查到蛛丝马迹,这条线就彻底废了!

为了搭建这条线,抗战时期自上海归来,他便将全部的心血投入了其中!

这不仅是他的努力,而且还是这条线上几十名同志的鲜血和汗水。

想起为了保守机密而自戕的同志,吕宗方又怎么可能因为自己而让同志白白牺牲掉?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死路!

用自己的死,去保这条线!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他为同志们争取了足足四天的时间。

这四天的宝贵时间中,他负责的这条线上的同志在收到他的示警后,紧急进行了“消除”工作,消除了跟他所有的牵连。

甚至故布迷阵,将一些可疑的线索指向了其他特务,比方说徐百川、比方说……明楼。

牺牲自己,保下手中这条宝贵的线,对吕宗方来说,太值得了!

而现在,他正在为“身后事”做准备。

他既然注定要死了,那就给敌人添堵——利用戴善武添堵,正是他的打算。

而戴善武也一如既往的蠢,认知不到张安平对他的保护,反而认为张安平是在对付他,相信等自己死后,戴善武一定会有一定程度的“成长”。

或许,戴善武有朝一日,能让张世豪付出血的教训!

可能是想到戴善武成功算计到张安平的画面,一抹微笑在吕宗方脸上浮现。

……

明宅,一场盛大的舞会正在举行。

作为主人的明楼,八面玲珑的招呼完客人们后,和舞伴进入了舞池中翩翩起舞,让舞会进入了主题后,明楼悄然带着舞伴消失。

有好事者注意到这一幕后,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只能说,懂的都懂。

但客房中的画面却不是好事者所想的那样——此时此刻的明楼,正一脸凝重的向张安平做汇报:

“宗方同志通过联络人对他所掌握的情报网进行了切割,我收到消息后以‘眼镜蛇’的身份介入,发现宗方同志……”

明楼顿了顿,露出无奈的表情,苦笑着说:“他启用了一套紧急预案,将我和徐百川给算计了!”

三天前明楼了解到这件事后,差点崩溃——吕宗方竟然算计他,要在他身上贴上“通共”的标签。

还别说,目前的明楼确实挺符合“通共”条件的:

亲姐是地下党,死于张世豪的算计,通共值爆满!

张安平怔了怔,他不是没想过吕宗方可能意识到了他会暴露,但因为吕宗方没有动作,他便倾向于是吕宗方太自信了。

可事实……

却总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沉默片刻后,问:“你怎么做的?”

明楼无奈道:“联系不到你,我便……默许了他的动作。”

他发出的信号,张安平自然是收到了——别看他在封锁的民生路中,但消息渠道还是畅通的。

可当时的张安平不敢回应,再加上他相信明楼可以解决问题,便放弃了回应。

而明楼,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张安平顿了顿:“我收到消息了。”

不过他收到的消息却不是二号情报组提供的,而是军统的调查结果。

“软禁”吕宗方到现在都快30个小时了,军统自然在暗中排查——因为明楼没有制止吕宗方的布局,他现在就是张世豪眼中的“通共分子”。

明楼自然是猜到了如此,可张安平却紧接着说:

“老岑,也暴露了。”

明楼愕然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便说起了事情的经过,明楼听完沉默少许后,安慰张安平说:

“你做的够好了,换其他人来,这时候他自己都得暴露。”

张安平的软弱只是“昙花一现”,转眼间又恢复了张安平的精明能干,他没有理会明楼的安慰,而是沉声道:

“我会让你负责‘处理’老吕。”

明楼呆了呆,郑重发问:“怎么救?”

他是这个世上真正了解张安平的寥寥几人之一,知道张安平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同志倒在眼前,更清楚张安平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同志去沾染同志的鲜血,既然让他负责,那必然是救人!

“两个方案。”张安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让戴善武去保老吕!”

明楼愕然的看着张安平。

他没想到张安平竟然会这般说。

让戴善武去保吕宗方?这听起来,好玄幻!

张安平最初自然没有这般想法,可是,吕宗方给他灵感了——吕宗方大概是忘了他张安平最最出名的手段其实不是布局,而是窃听!

窃听特高课、窃听中统局本部,这可都是他张安平的手笔。

所以,安全屋又岂能没有窃听的手段?

因此,吕宗方“蛊惑”戴善武的经过很自然的就被张安平所知了。

为此,张安平还默默为老吕点赞,心说老吕不愧是优秀的地下党员,即便意识到自己被软禁、暴露了,也依然能沉下心来布置后手。

但这也给张安平灵感了。

“戴善武总想跟我打擂台,现在老吕让他产生了误判,认为我在剪除他的羽翼。我已经向戴春风汇报请戴善武参与处置老吕,若是引导得当的话,戴善武完全可以利用假死的方式来保下老吕。”

明楼艰难的吞咽一口口水,他知道张安平胆子很大,思维方式更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但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布局。

能成吗?

以他对戴善武的了解,还真的有可能!

“第二呢?”

“还是诈死,你亲自操作。”

这其实跟明楼想的差不多,可从张安平嘴里说出来以后,他却用莫名的目光看着张安平。

“以我多年来对你的了解,我觉得你在算计我!”

张安平不作声,明楼却也没有继续纠缠,算计就算计呗,在张安平的棋盘上,连张安平自己都是棋子,多大点事!

明楼想了想:“两个都尝试吧,我负责引导戴善武!”

“嗯,可以。老吕的布局,正好可以拉你入局——入局后,你向毛仁凤坦诚这件事。”

明楼默默同情毛仁凤三秒钟:“好。”

他答完以后,就看到张安平要走,忙拉住张安平:“老岑怎么办?”

“老岑暂时还没有性命危险,目前也是王天风在负责这件事,暂时不做理会!”

有张安平在,岑痷衍自然是已经收到了预警,而有张安平准备的那么多“突破口”,王天风自然不会轻易的收网,所以岑痷衍暂时是安全的。

“我明白了。”

……

从明家悄然离开后,张安平来到了停车的地方,上车后恢复了容貌,驱车前往戴公馆。

明楼、徐百川有通共嫌疑,兹事体大,张安平当然要亲自向戴春风汇报。

而且张安平猜测自己的人能查到,戴春风,必然也能查到!

果不其然,张安平来到戴公馆向戴春风汇报以后,戴春风并未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凝声问:

“你怎么看?”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吕宗方,是……死士。”

“理由!”

“民生路的时候,我无意中向他说过王辉在茶楼见过钱重文。”张安平分析道:“吕宗方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隐藏身份,他绝不可能是易于之辈。”

“所以,他应该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会被发现。”

戴春风冷冷的道:“所以,他没走,是要隐藏更深的东西!”

老戴心中杀机再一次迸发。

他快要恨死了!

真想不顾一切的对吕宗方严刑拷打啊!

张安平微微垂首,没有吭声。

老戴控制心中的怒意,询问:

“那明楼和徐百川,就真的没问题吗?”

“徐百川,不会有任何问题!”张安平毫不犹豫的做出回答。

看了眼信誓旦旦的张安平,戴春风询问:“那……明楼呢?”

张安平答:

“让他参与制裁吕宗方吧。”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戴春风缓缓点头:“可以。”

如果明楼真的是共党,吕宗方此举无异于故意泼污水保护对方,可如果让明楼亲自制裁吕宗方,即便不露出破绽,可依然会影响到他在共党中的处境。

到时候再进行布置,很容易拿捏到把柄。

此计,甚毒!

眼见张安平没有了汇报的事,戴春风漫不经心的说:

“善武那边,没问题吧?”

一瞬间,张安平脑海中的警铃大作。

吕宗方在引导戴善武,他并未汇报给戴春风,甚至压下了情报。

那戴春风这么问……

张安平将思绪压下,坦然的回答:

“没问题!”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戴春风摇头道:“你既然要让他见识到这一行真正的残酷,为什么却又这么护他?”

“干这一行,可以笨,可以坏,唯独不能……蠢!”

张安平给出了一个万金油的回答:

“善武,还小。”

戴春风苦笑:“这件事了,我亲自教育他!”

张安平不置可否,随后提出了告辞。

离开戴公馆后,他静静的坐在驾驶位,久久未动。

戴春风最后的话很明显,他收到了情报:

吕宗方在故意引导戴善武。

关键是戴善武还真信了——所以他才说干这一行,可以坏、可以笨,但不能蠢!

连谁对他真的好都没法分辨,这是真的蠢!

可是,戴春风说这个,就只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他在展示自己的情报能力?

张安平思索良久,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概是除夕聚会的后遗症……”

想到这,他苦笑着自语:“看样子,不能让明楼引导他了。可惜……不能给毛仁凤送刀了。”

启动车辆,张安平单手开车,目光从戴公馆一扫而过,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王天风,为什么会藏起来?】

书房中,戴春风幽幽道:

“出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书房的暗门打开,一脸平静的王天风走了出来。

(本章完)

第763章 竟然是我的同志!

第763章 竟然……是我的同志!

书房内静悄悄的,

戴春风的目光深邃,不知道想着什么,从暗室里出来的王天风见状一语不发的默默候着。

仿若不存在。

许久后,戴春风终于悠悠开口:

“安平,终究是太过意气用事了。”

王天风微微俯首,却没有任何的回答。

不过他心中明了,戴老板的这句话,是冲着张安平毫不犹豫的死保徐百川而发的。

可是,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

戴春风目光挪向王天风,顿了顿后:

“去找安平。”

王天风疑惑的望向戴春风,等待解释。

戴春风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前,王天风缓慢上前拿起后翻阅,神色因为文件中的内容而深邃起来。

这是一份“名单”,一份被戴春风“策反”的名单。

而这些人,是张安平的……人!

他愕然的望向戴春风。

“你的投名状……之一。”

王天风惊悚的看着戴春风。

戴春风不再解释,只是摆摆手,示意王天风可以离开了。

王天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魂落魄。

过去,他唤张安平为“安平”——甚至更早的时候,面对张安平,他还有长辈的矜持。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对张安平的称呼从随了大流,改称为“张长官”。

很明显,这是他默认了一个事实:

未来的军统,会由张安平执掌。

而造成这一切的缘由,不仅是因为张安平出众的能力,还有戴春风对张安平继承人地位的肯定、确定。

可现在,一切都崩了。

王天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戴公馆的,行走在无人的夜间马路上,他一遍又一遍的回味着书房中的种种,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怀疑中。

戴老板,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他说这份文件是“投名状之一”,却没有说其他,那么,还有什么投名状?

慢慢的他脑子越来越清晰,白天的种种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其他的……投名状,不就是白天时候的事吗?

盯着安平?

王天风倒吸冷气,突兀的明白了戴春风到底要让他做什么!

书房内,戴春风关闭了灯光后却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黑暗。

王天风是一个纯粹的人;

而他的那个外甥,其实也是一个纯粹的人。

虽然外甥的布局能力很强,能力异常的出众,可他的意气用事却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毛病!

郑耀先,张安平过去的好友,但随着张安平对郑耀先的“抛弃”(抗战时期徐百川接任大上海区区长、郑耀先远走河南任区长),两人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到后来经过自己的手、毛仁凤的黑手,导致二人的关系近乎决裂。

可张安平对郑耀先,依然宽容。

明楼,上海区出身,和张安平嫡系扯不上任何关系,甚至张安平还亲自动手,布置了针对明镜的局,致使明镜出现交通意外而亡。

哪怕明楼已经跟毛仁凤站在了一条线上。

可张安平对明楼同样宽容,没有利用当前的机会落井下石——吕宗方对明楼的攀咬,只要张安平简单利用,就能将重新起势的明楼摁死!

可张安平没有这么做!

戴春风认为张安平或许是自信的认为不管明楼如何,他都有十足的把握覆手间将其打倒——但他终究没有利用唾手可得的机会将其摁死。

徐百川,张安平最大的铁杆,在面对污水之际,张安平是毫不犹豫的死保,不假思索的那种。

全无算计!

这也是戴春风给出了“太过意气用事”评价的缘由——他会对自己的伙伴,哪怕是曾经的伙伴,给予无限度的信任和宽容。

过去,戴春风没想过对付、算计外甥,但谋取海军司令失败让他暂时无法离开军统、张安平除夕夜的秀肌肉、前几天王辉汇报的情况让他突兀的怀疑张安平,种种事夹杂在一起后,戴春风突兀的意识到了一个情况:

自己对张安平,几乎没有多少控制!

张安平在军统内部的发家史,压根就没有依靠过“局座外甥”这一重身份,他以关王庙培训班的成员为骨干,以京沪区、东北区这两大权力区为基本盘,以忠救军为血肉,缔造了一个在军统内部却独立于军统的权力体系。

这些力量看似接受他戴春风的领导,可在二选一的极端情况下,他们会怎么选?

那天,王辉说出张安平十年前放了钱重文后,戴春风就权衡过——而他得出了一个悲观的结论:

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这些人,会无条件听从张安平的命令。

制衡张安平,他不是没有布局,重新启用毛仁凤就是制衡的手段之一。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外甥还认他这个舅舅的情况下。

而如果外甥跟自己翻脸呢?

当外甥不顾及自己这个舅舅的时候,毛仁凤?

在掌实权的外甥面前,不堪一击!

明楼?郑耀先?沈最?

唐纵身为侍从室的情报组长,结果被张安平一招给坑到怀疑人生,明楼、郑耀先和沈最加起来,能扛得住?

即便这些人跟毛仁凤一条心,也不行!

王天风,性子极冷,在军统内部没有人缘、没有势力可言,当然更不行。

可张安平的缺点很明显,就是对曾经的战友宽容,对现在的战友更宽容、信任。

而王天风又一次通过了他的考验——他要王天风去查张安平、去盯张安平,王天风照做了,且还没有跟张安平通过气。

所以,戴春风落了一颗子:

让王天风去投靠张安平。

王天风数次执掌过张安平的势力,却从未因此发展自己的势力,而且还跟张安平携手作战过数次,甚至在张安平的布局中两度以身为饵。

一旦王天风彻底的投靠张安平,他在张安平处获得的信任度,将仅次于徐百川。

而这,就是戴春风对张安平最后的制约和……反制的手段。

注意,这不是制衡,是制约、是反制!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戴春风嘴里发出后,一句若不可闻的声音伴随着苦笑响起: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

……

王天风在车里呆了很久。

许久后,他终于打着了汽车,伴随着车灯的摇晃,汽车启动。

但汽车前进的方向,并不是他家,而是……张安平的家。

张家。

张安平正在跟望望和希希玩闹,叱咤风云的张世豪,现在被两个小家伙折腾的只能当“日本兵”,被两个英勇的国军小战士各种暴揍。

被暴揍的“日本兵”心说:这怕不是抗日神剧的鼻祖的始祖吧……

曾墨怡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英勇的国军小战士将“日本兵”摁在地上暴揍,她哭笑不得的拉着脸:“望望,希希,你们俩是不是皮痒了?”

希希一看母亲来了,顿时怪叫一声:“共军来了,快跑!”

喊罢,拉着望望就跑。

张安平和曾墨怡看着两个小家伙狼狈奔逃,不由轻笑出声。

挺……像嘛!

夫妻两对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莫名的笑意。

张安平主动出声:“老王来了?”

“嗯。”

“看来,我没猜错。”

张安平笑了笑,对曾墨怡道:“你带着望望和希希先睡,我大概得跟老王多聊一阵子了。”

深深的看了眼自己的丈夫,曾墨怡微微点头,目光中有一抹的迷离。

丈夫胜券在握的样子,真帅啊。

书房中。

张安平急匆匆的快步进来,见到沉默的坐着的王天风后,也不客气便直接问:

“老王,出事了?”

王天风没吭声,只是示意张安平坐下。

张安平皱眉坐到了王天风左手,正欲说话,王天风却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缓缓的推到了他面前。

不解的拿起文件翻看后,张安平的脸色迅速的变化,一抹震惊之后便是肆无忌惮的杀机:

“老王,你这是何意?”

他撇下文件,目光冰冷的盯着王天风。

文件,是戴春风交给王天风的那份——也就是张安平嫡系中,被戴春风“策反”的名单。

王天风不理会张安平冰冷的目光,淡淡的道:“白天的时候,老板交代我,让我盯着些……你。”

张安平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紧绷起来,有一种要暴起的错觉,随后他浑身又放松下来,深深的看着王天风,一字一顿道:

“你……是何意!”

王天风没有从张安平身上再感受到杀机,但他却很清楚,张安平的杀机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收敛起来随时会爆发。

“投名状。”

张安平笑了,异常的灿烂:

“好!”

“老王,老哥,兄弟我没看错人。”

但这灿烂的笑意却让王天风不由冒冷汗。

他心说: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然后,他应该会毫不犹豫的去告诉局座吧!

“是局座让我来的。”王天风凝望着笑意灿烂的张安平,一字一顿道:“包括这份文件,也是局座给我的。”

张安平脸上的灿烂笑意逐渐的消融。

“之前,你在书房,我就在暗室里。”

王天风缓缓道:

“你知道的,有时候,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多少的选择。”

张安平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敲响了桌面,随着手指的撬动的加速,仿佛有万匹战马在奔腾,静谧的书房中,突然间有了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王天风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张安平。

犹如战马狂奔的敲击声突然间骤止,张安平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知道了。”

王天风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头后起身,轻轻的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后,缓步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张家。

张安平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的看着。

君子相交淡如水……

当然是扯淡!

“真诚,才是必杀技么?”

一抹异样的笑意在他脸上浮现。

王天风从来都不是一个因为权力而折腰的人,这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成为筹码的疯子。

这一点张安平非常的明白。

所以,他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的人格魅力能折服他,亦或者老王是出于团结的目的来告知自己。

他更倾向于另一个猜测:

老王,用出的是一个名为真诚的必杀技!

“因为……张世豪有意气用事的缺点?”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己在军统无拘无束的日子,提前结束了。

老戴,终于像绝大多数的权力者一样,开始用手段来制约、反制自己了吗?

他目光深邃的望向了窗外。

【好在……时间快到了。】

张贯夫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口顿了顿后,他走进了书房。

“王天风找你……有事?”

他其实很少掺和儿子的事情,但从除夕夜的亮剑之后,他隐隐就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王天风的造访,自然就格外牵动他的神经。

张安平望着做镇定状但目光中流露不安的父亲,请父亲坐下后,小声的说起了王天风此来的目的。

随着他的讲述,张贯夫的神色如他所料一般越来越凝重了。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张贯夫沉重的叹息出声。

戴春风对他儿子的信任,他一直尽收眼底。

但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只觉得骄傲自豪,反而沉重异常。

特别是戴春风表露出将张安平当做接班人并大力培养以后,他就没有轻松过一天。

过去,他还寄希望于戴春风能跳出军统这个框架,如此一来这甥舅俩就不会有权力上的冲突。

可当戴春风谋算海军司令失败,被摁在了军统副局长这个位置上以后,张贯夫的忧心就更甚了。

果然,最终到了这一步!

权力,本就带着一种极其自私的属性。

过去,自己的儿子着眼于战局,不理会各种蝇营狗苟,既得戴春风的加倍信任,也能畅快的行事,并且发展自己的力量。

可现在战争过去,而张安平自身又成为了一个庞大派系的掌权者——有些事注定不会以他的意志而决,而是由整个派系的意志而决。

矛盾,是必然会爆发的。

现在的情况,从戴春风无法跃出军统的框架起,就已经注定了!

张安平看父亲神色不断变化,就只能安慰说:“爸,您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您别担心。”

张贯夫没理会儿子的安慰,而是将思绪集中到了眼前这件事上,他自语道:

“王天风,这是……不给你选择啊!”

他是老狐狸这一级别的,又岂能看不出王天风这一举动的目的?

如果王天风只是缴纳投名状,那张安平反手一个举报就能将其化解。

可是,王天风却说出了自己是受戴春风的命令来缴纳投名状的。

这就直接绝了张安平反手举报的路径。

其一,不符合张安平一贯的作风——张世豪,能出卖这样坦诚的王天风吗?

其二,王天风若是真的投靠呢?如此做,人心就散了!

张安平笑着说:“爸,这个世界总归是光明的,你不要总把人想的那么坏。”

“老王啊,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深深的看着张安平,张贯夫慢慢的点头,儿子看样子心里有数,那他就……放心了。

“做父母的,虽然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但更多的是希望平平安安,安平,要是太累了,就离开这个旋涡吧。”

“这个世界,缺了谁,都影响不了大局。”

说罢,张贯夫便亦步亦趋的离开,望着父亲的背影,张安平轻轻的叹了口气。

其实,他想的比张贯夫更深,比方说王天风的所有行径都是老戴指使呢?

对他那个表舅,张安平从来都是用最大的恶意或者心思来猜测。

可现在,这步棋,却逼得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他唯有步步退让,静待……时间。

……

吕宗方被彻底的软禁了,或者说是张安平图穷匕见,总之,他从一个主持审查的角色,在眨眼之间,就沦为了被软禁的对象。

吕宗方认命了?

不,他没有!

他的反应很激烈。

“我要见张安平!”

“我是特务处的老人,是军统的元老,张安平凭什么软禁我!”

“我要见戴老板!”

他隔一会儿就会愤怒的咆哮,以此表达着自己无辜的“假象”。

他知道张安平知道他的身份,他也知道张安平不会放过他,但他不能用中国共产党党员的身份去赴死。

没有意义的咆哮,就成了双方心知肚明的……小把戏。

就在吕宗方歇斯底里的咆哮的时候,明楼来了。

“吕老,我们……喝一顿?”

吕宗方像是抓到了救星,扑过来:“明主任,我、我是冤枉的。”

“能不能让我见见老板?我真的是无辜的。”

看着自己的这位同志即便面临死亡还掩饰身份的行为,明楼心里敬佩不已。

坦然赴死的同志很多,甚至他们死前,还可以骄傲的喊一句:

中国共产党万岁!

这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可以大无畏的精神寄托。

但那些为了掩藏身份至死都在演戏的同志,更加的壮烈!

因为他们,至死,都在以身为子!

“吕老,虽然你想拉我下水,但出于对手的敬意,我还是想劝告你一句……”

“你,还是有活着的机会的。”

机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吕宗方先是茫然,随后怒道:“你跟张安平沆瀣一气!”

明楼摇头:

“吕老,你我之间,就没必要……演戏了。”

“安……张长官,只给你这一次机会!看在过去在上海共事的份上!”

吕宗方愤怒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通共罪不可赦,我吕宗方为了党国、为了军统兢兢业业,为什么不放过我?!”

明楼幽幽道:

“冥顽不灵!”

说罢,他起身后决然转身。

“我是无辜的……”

“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屋内,只有吕宗方呢喃的声音,但是,这一刻的吕宗方,眼睛却亮的吓人。

【竟然……是我的同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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