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多铎:斥骂金銮,青史留名!

大明宫,含元殿

大汉廷议边事,内阁阁臣,六部一尚书二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再加上六科都给事中,十三道掌道御史,三十来位朝臣在偌大的含元殿中颇有几分空旷。

故而,双方之言在殿中颇是清越、激昂。

崇平帝高坐金銮椅,听着军机辅臣之间的唇枪舌剑,目光落在那挺拔如剑的少年脸上,只觉心神有着难以言说的舒爽。

子钰之言,几乎是字字说到他的心坎里。

怎么说呢,贾珩此刻就是崇平帝的嘴替!

此刻在工部尚书赵翼身后的秦业,看向那昂然而立的少年,苍老目光见着忧虑。

子钰他又面临这样群起而攻之局,他却碍于身份,无法为其出言辩驳。

但显然这场论辨还没有结束,几个阁臣身边儿也有嘴替。

礼科给事中胡翼,手持笏板,开口道:“永宁侯,如按你之言,不与女真议和,那女真大举而攻河北之地,我朝仓促之间如何应战?”

贾珩道:“如今李公督镇北平,统帅三军,幽燕之地可得保障,大同太原等地,本侯亲往督镇,如女真来犯,自与女真决一死战!半年以来,本侯至北往南,与女真连番大战,深知彼等奸狡如狐,狠戾似狼,如今不过是欲乱我大汉朝局,尔等饱读诗书,青史之上记载不绝,难道还未看出女真的奸计?”

其实,女真的策略在某种程度上奏效了,加剧了陈汉朝廷中枢的政治撕裂,也将他在某种程度上置于文臣的对立面。

许多时候,文臣或者官僚的特点是为了论证自己立场的正确性,他们会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是脸都打肿了,还要喊着“不疼,不疼”,然后死不认错。

听着那少年所言,胡翼一时无言。

因为贾珩在对虏战事上的话语权,本来就是通过连续的两场战事确立下来,其方才所言并非无凭可依。

但恰恰是这种愈见势大,才让齐浙两党暂且放下成见,在对虏战和之事上压制贾珩的势头。

这时,礼部侍郎姚舆开口道:“永宁侯,纵然一时和议,化干戈为玉帛,与民休养生息,难道也不可行?”

贾珩道:“姚大人,女真如今求和是因为兵事失利,一旦重整旗鼓,还会再兴兵来犯,而我朝答应议和,反而要受制和约,所图何来?”

这时,右副都御史张治道:“下官不通兵事,方才永宁侯所言女真会攻察哈尔蒙古?”

贾珩道:“这只是本侯推测,如果女真不来犯,那我大汉也当按部就班,重整大同、太原等地边军。”

南安郡王冷笑一声,反驳道:“边军已整顿数次,何须再行整顿?如此整顿人事,边将人心惶惶,势必影响战力。”

贾珩目光看向南安郡王,道:“姑且不说上次整饬以后,边军未经检验,不知战力几何,就说南安王爷身为军机大臣,还不知大同、太原等地的镇兵之底细?”

“本王倒不知还有什么底细。”南安郡王冷声道。

贾珩看向正在一旁沉默的兵部侍郎施杰,问道:“施大人。”

施杰这时,面色顿了顿,开口道:“南安王爷,大同镇兵虽言满额,但北静王前不久从金陵递来的查察军文曾提及过,两镇兵骄将惰,面对女真敌侵,未堪一战,大同直面寇虏,当精练甲兵,以备不测。”

这是贾珩尚在金陵之时,托北静王递于军机处的一封奏疏,为他后续赴北整军埋好引线,北静王自是欣然应允。

南安郡王闻言,面色变幻了下,暗道,这个水溶侄子,自从被小儿举荐南下整顿水师以后,倒是与这小儿暗通款曲起来。

贾珩没有再理会南安郡王,而是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表,说道:“圣上,这是臣至开封之时,前翰林学士徐开曾有感燕赵齐鲁百姓之数十年罹难兵灾,妻离子散,书写凭吊祭文,臣请圣上御览。”

崇平帝闻言,心头一动,看向一旁的戴权说道:“戴权,将祭文递上来。”

戴权拱手应是,近前,从贾珩手中接过奏表,转身递给崇平帝。

殿中群臣闻言,多是面色微动,心头疑惑不已,这徐开怎么和永宁侯搅合在一起?

韩癀更是将眉头皱紧,目中闪过一丝忧色。

不大一会儿,戴权拿着奏表递送至天子近前,说道:“陛下。”

崇平帝伸手接过,展开而观,阅览着祭文,过了一会儿,面色逐渐动容,心头渐渐沉重,声音见着凄怆,道:“好一个徐开。”

徐开这篇祭文主要是祭吊燕赵齐鲁等地百姓军民是如何反抗女真铁蹄肆虐,用词虽骈俪四六,抒情荡气回肠,字字都是对女真禽兽行径的血泪控诉。

崇平帝阅览而罢,目中现出凄然,说道:“燕赵百姓蒙兵燹之灾,嚎哭于野,是朕之过也。”

将奏表拿起,说道:“戴权,予诸卿诵读。”

戴权闻言,应命一声,拿将过来,肃容敛色,开始念诵着:“维大汉崇平十五年冬月,汝宁知府徐开,为殁于边事之将校军民,谨陈祭仪,曰:呜呼……”

下方先递送给内阁首辅杨国昌,杨国昌听着戴权念诵着祭文,苍老面容顿时阴沉下来,目光冷芒闪烁。

这个徐开,竟为武勋驱驰奔走,将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枉为翰林词臣!

而韩癀听着戴权念诵祭文,脸色变了变,心头暗叫一声不妙。

他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随着贾子钰权重日隆,尤其是不仅在武事上表现出才干,在地方政务之上也有所建树,一些读书人为了实现政治抱负,已经开始向贾子钰靠拢。

时间一长,势必形成一股“贾党”势力,把持朝局,相比武勋封侯,这才是让人寝食不安的大事。

而下方的科道御史听着徐开所上祭文,心头暗惊之余,也在听着徐开的祭文。

徐开在翰林院时,就与好友陆理齐名,二人都以才华横溢,文辞优长而享誉士林,因此大汉每逢国家大典,都由两人书写表、赋,文章写的花团锦簇,如今祭文言说河北士民之苦。

无疑,这必然在大汉士林之中名声赫赫。

待戴权阅罢徐开的祭文,下方群臣鸦雀无声,沉浸在徐开以文字营造的情绪中,尤其是科道言官已是面色动容,眼眶湿润。

女真禽兽行径,令人发指!

见火候差不多,贾珩趁机拱手相请,朗声道:“圣上,臣请铸英雄碑以祭告数十年来殁于王事的将校士卒英灵,使其功绩、苦难示于天下,以激励后人蹈厉奋发,勇毅前行。”

此言一出,内阁首辅杨国昌心头一惊,这分明是裹挟民意,邀买人心之举,但祭文一出,以死人压活人,只怕士林舆论要为之一改。

尤其是年轻士子,如国子监的年轻监生,这时候的舆论其实是归于士林,也就是官员预备役,而普通百姓并不掌握舆论话语权,但可以影响士林舆论。

对后者,贾珩已经吩咐锦衣府安排各路茶馆说书先生以及编排诸葛亮舌战群儒、鲁子敬力排众议的戏曲,在民间舆论上发力。

“允卿所奏。”崇平帝高声应着,而后,目中似有神光蕴藏,说道:“将祭文登载邸报,明发中外,翰林院另制一诰,布告天下臣民,辽东之失,虏人乱北,我大汉与女真,汉虏不两立!”

随着“汉虏不两立”,含元殿中群臣面色微变。

贾珩拱手拜谢道:“圣上隆恩浩荡,感天动地,天下军民无不感念圣德。”

下方的南安郡王面色刷地阴沉下来,圣上乾纲独断,非要支持着贾珩小儿的作战,一旦来日战争失利,他倒是要看看圣上能怎么办!

他就不信,仅仅靠着那些红毛鬼的火器,就能一下子扭转颓势。

崇平帝沉声道:“朕自承祖业以来,朝乾夕惕,夙兴夜寐,唯在中兴大汉,收复旧土,而近日以来,与女真和议之言物议沸腾,甚嚣尘上,朕为大汉天子,岂能效前宋旧事苟且偷安?诸卿,靖康之耻殷鉴未远矣!”

下方一众群臣,闻听此言,低下头来,心神震动莫名。

崇平帝目光扫向下方群臣,沉声道:“如非贾子钰在南省平定虏寇之乱,生擒女真亲王,女真焉会派出使者首倡和议?如非贾子钰速定中原叛乱,女真早已趁火打劫,又焉会在关外按兵不动?如非贾子钰……而今局势方平,焉有尔等妄噪和议之势?”

下方的韩癀嘴角抽了抽,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天子这是在罗列着贾子钰的功勋吗?而且一次比一次言辞更为激烈。

贾珩在下方听着,暗道,天子用来增强气势的排比句用的很溜,只是最后明显卡顿了一下,估计是没词了。

只是天子一时情切的褒扬之语,也让他渐渐站在了一众大汉文臣的对立面,当然有没有这般,他已经与齐浙两党事实上形成对立。

崇平帝说着,面色沉静地看向下方无言以对的大汉群臣,说道:“永宁侯生擒女真亲王,槛送京师,女真亲王现在何处,朕要亲自讯问。”

贾珩拱手说道:“圣上,多铎已被押赴至宫门之外,等候圣上传召。”

天子果然是等着这一出重头戏,露脸的重头戏,等会儿他要控制着,别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将多铎押上殿来,朕要亲自讯问!”崇平帝沉声说道。

此刻,内阁群臣以及在场的官员面色都是微微一变,心头惊疑不定。

而随着时间过去,外间传来铁链和镣铐“哗啦啦”的声音,一个身形高大,蓬头垢面的青年,在一众锦衣府卫的押送下来到含元殿中,其人故意昂首挺胸,目光睥睨四方。

两侧的大汉文武群臣纷纷不由自主投去瞩视目光,闻到那衣衫褴褛的青年身上的臭味,纷纷掩鼻皱眉。

多铎此刻看向大汉群臣,冷笑一声,然后猛然看向那坐在金銮椅上的中年帝王。

“天子面前,还不跪下谢罪!”这时,礼科给事中胡翼沉喝道。

其他大汉科道御史也纷纷怒目而视,纷纷喝道。

没办法,总不能让一帮上了年纪的内阁阁臣、六部侍郎做这些。

这时,多铎却仰天大笑,旁若无人,声震屋瓦:“哈哈,哈哈……”

然后,凶戾目光投向脸色不悦的崇平帝,道:“我未见天子,而只见一……”

忽而这时,多铎话还未说完,忽觉眼前黑影一闪,见得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一侧扇来,只觉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从脸上传来,而后只觉腿弯处涌来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噗通”一声,多铎当即跪将下来,目光几欲喷火地看向那蟒服少年。

“圣上面前,竟敢如此放肆?”贾珩沉喝一声,言辞铿锵说道:“我朝已绝与女真议和之声,多铎,你的末路到了!”

没办法,他必须打断多铎的表演,如果让多铎蔑视圣躬,天子颜面无光,那他最终就要背黑锅。

至于最后一句则是刺激多铎,可以骂,但只能骂一点点,不能骂多了。

最好是骂大汉群臣,骂醒这些持和议之声的群臣。

此刻,南安郡王此刻看向那猝然发难得少年,目光冷意涌动。

以往柳芳等人屡次遭这小儿排挤,他原还不觉得小儿骄横猖狂,如今不过立下微不足道之功,却愈发目中无人。

其实,当初贾珩与柳芳冲突之时,刚刚在大汉武勋中崭露头角,并未威胁到南安郡王的势力范围,所以还能坐看风云。

但随着时间过去,随着贾珩把持京营大权,又在军机处话语权日盛,南安郡王觉得的权力受到了限制。

故而,所谓的和议之争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

与女真议和一时,还能亡国还是怎么的?但却可以打击贾珩的威信,一旦转而和议,贾珩对国策的影响力肯定大为减弱。

否则,总不能说,我就是为了争权夺利?必然要以国策倾向为角力,而且手段齐出。

这就和想象中的商战,笑意盈盈,背后捅刀,真正的商战,带人抢公章,找媒体泼脏水,抹黑。

想象中的政治斗争,各种绵里藏针的话术,真正的政治斗争,从蒋记的暗杀、陷害、争吵,再到开会把手指头敲掉。

总有人把政治斗争想的一团和气,阴风阵阵,高端操作,这就是犯了脱离实际的毛病。

崇平帝将冰冷目光投向下方跪着的多铎,压下心头汹涌的杀意,质问道:“多铎,你女真在关外,当年我朝屡赐绢帛于女真,尔等为何背信弃义,反叛大汉!”

多铎脸颊肿起半指高,嘴角渗出丝丝鲜血,目中充血,戾气丛生,闻听贾珩以及崇平帝之言,如何不知汉廷已无和议之决心。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走的壮烈一些,斥骂金銮,青史留名!

整理着思绪,高声道:“汉廷无道,皇帝昏庸,吏治腐败,满朝官员如豺狼鱼肉乡里,河北、山东、河南等地汉民屡蒙其苦,故有天灾示警,旱蝗两灾降下,百姓食不果腹,饿殍遍野,六月中原百姓不堪汉廷暴政,还起了一场叛乱,而我大金吊民伐罪,解民于倒悬,何谓反叛?”

此言一出,在场的大汉群臣脸色都有怒气涌动,原本一些议和的官员,闻听多铎之言,脸上顿时黑如锅底。

胡翼怒道:“虏王,尔女真率兽食人,也敢在此大言炎炎,妄谈天命!”

贾珩看向多铎,暗道一声好骂,这一声斥骂,对方才欲投降而不得的汉臣无疑是一击重锤。

“多铎,少要巧言狡辩,尔女真掠我北方士民,数十年来,烧杀抢掠,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这时,礼部侍郎姚舆义愤填膺,怒骂道。

多铎显然也是深受汉文化耳濡目染,此刻斥责着含元殿中众臣,字字如刀,冷笑说道:“如让本王在江南大胜,尔等今日皆要向本王叩拜,还有何脸面斥责?”

然后,看向大汉群臣,骂道:“一群尸位素餐之辈,高居庙堂,碌碌无为,不识民间疾苦,迟早沦为我朝阶下之囚!”

崇平帝面色阴沉,冷声道:“女真为我大汉家仆,豺狼习性难改,屡次三番犯我汉土,杀我子民,朕有生之年,定然荡平女真!”

这会儿也没了斥骂的心思,沉吟道:“来人,将多铎此獠即刻退出安顺门斩首,取其首级与余下女真俘虏,于午后皆肉袒绳缚至太庙献俘!”

下方的锦衣府卫闻言,上前拖着多铎的胳膊,就向着外间拖拽而走。

多铎心头愤愤,梗着脖子,高声吼道:“汉人皇帝,无道昏君,本王在下面等着伱!”

待多铎被拖出去,大汉群臣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方才倡言和议的官员,脸色难看,体若筛糠,而杨国昌已是面如死灰,只觉手足冰凉。

这个多铎竟狼性难除,咆哮金銮,简直丧心病狂,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究竟是谁让多铎上殿的?为何不再金陵时候一刀砍了他!

议和,这如何还能议和?

南安郡王目光阴沉,手中攥紧了笏板,虏王大骂金銮,究竟打得是谁的脸?

崇平帝面色阴沉似铁,冷笑一声,目光逡巡过下方沉默无声的群臣,说道:“诸卿,可还有人要与女真言和?朕这就送他下去和多铎谈谈!”

下方的群臣闻言,心头一凛,以姚舆为首,高高举起象牙玉笏,跪将下来,道:“臣等有罪!”

一时间,噗通噗通跪下,都是方才主持议和的官员,一二十人,黑压压一片。

从内阁首辅杨国昌、次辅韩癀、刑部侍郎岑惟山,再到礼部侍郎姚舆,以及几位掌道御史、六科掌印纷纷自请罪责。

君忧臣辱,君辱臣死。

这时,贾珩拱手说道:“圣上,臣以为献俘之时,邀女真使者观礼,以震慑彼等虎狼之心。”

崇平帝闻言,面色微顿,道:“允奏!”

显然方才多铎的骂金銮,也让这位天子心头藏着一股邪火。

下方群臣闻言,听着“筑京观”之言,都是心头一寒,原本下意识反对的礼部侍郎姚舆张了张嘴,面色黯然,终究无言。

崇平帝面色冷硬如铁,道:“群臣暂且退朝,至午后到太庙观礼,杨阁老先留下。”

说着,目光投向杨国昌,让后者跪下苍老身形又佝偻几分。

“臣等告退。”群臣闻言,心头微动,纷纷相拜,而后起身陆续而退。

韩癀在下方闻言,心头忽而生出一股预感,瞥了一眼杨国昌,目光幽晦几分。

杨阁老经此一事,只怕要被罢相,这首辅之位……

贾珩面色平静,同样看了还跪在地上,因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面部表情的杨国昌一眼,也不停留,朝着崇平帝拱手一礼,然后离去。

这场朝会从一开始,杨国昌就自知必败,因为他是挟大胜归来,但杨国昌仍是要搞这么一出,甚至引起了浙党的策应。

但最终不过是无意义的挣扎!

(本章完)

第870章 太上皇:太庙献俘,大快人心!

大明宫,含元殿

待众臣陆续告辞离去,崇平帝看向那跪在地上,头发灰白的老者,说道:“杨卿,平身吧。”

“微臣有罪在身。”杨国昌俯首而拜,苍老声音见着几许颤抖。

崇平帝凝眸看向杨国昌,默然了一会儿,忽而问道:“杨卿今年春秋几何?”

杨国昌闻言,苍老身躯微微一震,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悲凉,苍声道:“圣上,老臣今年六十有一。”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耳顺之年,杨卿是哪一年进得雍王府?”

“老臣自隆治二十五年入雍王府任令史,将将三十年矣。”杨国昌顿了顿,声音已有几许哽咽。

杨国昌并非是进士出身,其仅仅是举人,科举多次都没有中第,拖到而立之年,走了一位朋友的门路进入雍王府做一刀笔吏,此后兢兢业业,渐渐成为首辅。

崇平帝平静如水的目光投向杨国昌,说道:“三十年,杨卿这些年自雍王府出来以后,履任地方,为朝廷办了不少事,于社稷是有功的。”

杨国昌闻言,心头微动,说道:“老臣蒙圣上知遇,从微末小吏擢拔至礼绝百僚的内阁首揆,老臣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从头上取下乌纱帽,高高举起,苍声道:“然老臣年迈昏聩,精力不济,也罹患目疾,视不及远,于政事处置疏漏甚多,愚钝而不明大势,耽误国事,还请圣上恩准老臣告老回乡。”

相比上一次的“乞骸骨”做姿态,这一次显然是真正想要辞官归隐。

问题,想留也留不住了,天子已经暗示。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如今大汉国事艰难,朕怀中兴之志,朝廷仍需杨卿这样的老成持重之臣辅弼左右。”

杨国昌顿首再拜,苍声相请说道:“老臣主持内阁事务以来,于政事、兵事皆无建树,不敢当圣上所言。”

崇平帝一时默然,看向那跪在地上的杨国昌,半晌没有说话,殿中一时陷入宁静,唯有帷幔深处的水漏之声“滴答,滴答”地响着。

此刻殿中似乎有些冷,冬日寡淡的光线透过红漆横梁的窗户照耀在地板上,而戴权早已知机地将内监和宫女屏退,只余君臣叙话。

崇平帝问道:“杨卿还有什么话要与朕说的?”

杨国昌抬起苍老面容来,说道:“老臣以为,贾子钰少年英才,将略无双,正如前汉之卫霍,乃为国朝一时气运所孕,于虏事当有大用,望圣上察其秉性、才干,善用之。”

崇平帝闻言,瘦松眉毛之下的眼眸看向杨国昌,目光就有些惊讶,道:“杨卿此言,倒是让朕出乎所料。”

只能说,既已决定告老归乡,也就去了私心。

杨国昌默然片刻,说道:“但贾子钰年纪轻轻,如按着这般势头,以后势必成为权臣,少年封侯,纵观青史未曾有也,老臣为圣上忧惧。”

既然如卫霍,那就如卫霍一样,英年早逝,这样于国于家才是社稷良臣。

所以,为了大汉,待辽东平定,贾子钰当死!

那样于大汉社稷才是一桩幸事。

崇平帝面色不变,问道:“朕有何忧?”

这样的言论,他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可以说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

杨国昌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圣上虽有囊括四海之心,中兴社稷之志,但毕竟将迈知天命之年,老臣请圣上为后继之君计,不得不防,贾子钰大奸似忠,臣恐桓赵之事未远。”

崇平帝面色微顿,目中闪烁了下,说道:“杨卿多虑了,我大汉立国之正,远迈前代,天下士林归心,亿兆黎民仰望,况有异姓为王,与国同戚,纵观青史都罕有如此厚待功臣,贾子钰赤子之心,如真有那等悖逆之举,则人神共弃,杨卿无须担忧。”

杨国昌闻听此言,也不再相劝,说道:“圣上为英明之主,老臣不须多言。”

崇平帝眸光眯了眯,吩咐道:“戴权,搀扶杨阁老起来。”

杨国昌之言,他自然有所考虑,如今的贾子钰,根本就没有那等势力,至于以后……

所谓试玉还须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如果子钰真的在平定辽东以后,不知进退,日渐跋扈,那时再做剪除也不迟。

他并非没有后手布置。

戴权此刻脸上已是一片苍白,心头涌起惊涛骇浪,轻手轻脚将杨国昌搀扶起来,思忖着君臣二人之言。

这杨阁老告老回乡之前,仍不忘永宁侯……

崇平帝看向那头发灰白的老者,说道:“金陵四季如春,杨阁老可以南下将养几年。”

这等阁臣致仕以后,往往不许待在京城,可能会扰乱朝政,大多数会放到南京,但有时候南京也不妥,就让返回家乡。

故而天子之言更像是试探。

杨国昌苍声道:“圣上,老臣十余年未曾回乡,还请圣上允准老臣落叶归根,颐养天年。”

崇平帝默然片刻,目光看向那老者,对上那并无伪饰的眼神,说道:“如卿所愿。”

当然,这般回去以后,杨国昌仍要上疏乞骸骨,经过几次挽留,然后体面离开,这也是刚刚杨国昌提及三十年旧情的用意。

杨国昌闻言,也不再多说其他,朝着那中年帝王拱手一礼:“老臣告退。”

说话间,拿着乌纱帽向着殿外徐徐而去,苍老身躯行走的姿态略有几分蹒跚,背影在崇平帝眼中都佝偻了许多。

此刻天色将近晌午,冬日的日头高悬天穹,有气无力地照耀在屋檐琉璃瓦上的积雪上,滴答、滴答的积雪融化声落在玉阶上,衬得天地格外宁静。

而杨国昌独自一人出了宫殿,立身在身后高大、巍峨的殿宇廊檐下,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天穹,皱纹凹陷的眼窝微微眯了眯,一时间竟有些眩晕。

这方宫城殿宇,此生应再无归来之期了……

定了定神,挥了挥手,没有让戴权相送着,沿着长长的石阶一级一级的向着宫门走去,犹如下山之旅人。

戴权看向杨国昌,目送了一会儿,这才返回殿中,近前服侍。

含元殿内,崇平帝端坐在金銮椅上,目光望着远处的殿门方向,两侧窗扉透过的冬日日光稀疏地照耀在澄莹如水的地板上,无人知这位天子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戴权小心翼翼说道:陛下,正午了,该传膳了。”

崇平帝幽远的神情回转过来,掐掉心头的一丝莫名怅然心绪,说道:“摆驾坤宁宫。”

而后,崇平帝在一众内监和宫女的簇拥下,向着坤宁宫浩浩荡荡而去,冬日的寒风喧嚣而过,在屋脊廊檐发出“呜呜”之声,吹在脸上带着几许寒意。

未及宫中,迎面见着一个内监,跪将下来,禀告道:“陛下,太后懿旨,重华宫的上皇有事,召陛下和皇后娘娘过去。”

崇平帝面色顿了下,看了一眼重华宫方向,沉声道:“朕这就过去。”

说话间,銮驾向着重华宫而去。

重华宫,端明殿

内殿的暖阁中陈设精美奢丽,宫女和内监垂手而立,正在煮着茶汤的炉子嘟嘟冒着热气。

此刻,隆治帝坐在黄色帷幔垂挂的床榻上,明显比着上次地龙翻身之时要苍老许多,原本还是有着灰色间杂的头发此刻全数雪白。

冯太后,宋皇后俱在不远处坐着,端容贵妃也落座在绣墩上,丽人清冷玉容上在凛冬之中,琼鼻之下的两瓣红唇,有着梅花般的娇艳明丽。

“儿臣见过父皇。”崇平帝进入殿内,在冯太后与宋皇后的亲切目光下,朝着那黄袍老者相拜道。

“平身吧。”隆治帝坐在床榻上,手中正自拿着一本书。

“谢父皇。”崇平帝面色淡漠,在绣墩上落座。

隆治帝苍老眼眸明亮熠熠,盯着崇平帝,问道:“听宫中内侍说,皇帝将那女真亲王斩首了?”

“女真虏王多铎领兵南下犯我汉土,为永宁侯生擒,虏王多铎罪大恶极,野性难驯,儿臣已将其斩首,警戒女真。”崇平帝道。

“永宁侯,是那个贾子钰?”隆治帝问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心头却有几分自得。

宋皇后朝端容贵妃看了一眼,秀眉下的美眸见着一丝姐妹间才能明悟的眼神交流。

妹妹,你的好女婿,似是让陛下在上皇这里扬眉吐气了不少。

端容贵妃抿了抿粉润唇瓣,捏了捏手帕,芳心也有几分欢喜,对那位少年愈发有着满意。

“果然是少年俊彦,将门虎子,在年初,朕就觉得有前汉霍去病追亡逐北的气势,升一等侯小了,应该封着冠军侯。”隆治帝感慨说着,也没有注意到崇平帝脸色的变化,叹道:“女真可不好对付,当年杨咨、尉迟胜等人也算当朝名将,但相继败于女真之手,如非他们两人一个踟蹰不前,一个贪功冒进,岂会有那一场大败。”

从这位上皇口中可以看出,对于当年之事,心底仍有些耿耿于怀,经辽东一战,直接从有为明君沦为唐玄宗。

崇平帝道:“彼时,大汉文恬武嬉,将校怠惰,甫入辽东,冒进争功,才为女真虏酋各个击破。”

见崇平帝言辞激烈,冯太后瞥了一眼崇平帝,说道:“皇儿。”

隆治帝也不反驳,感慨而罢,苍老眼眸投向面色冷硬的崇平帝,问道:“皇帝还要将女真俘虏绳缚至太庙献俘?”

此言一出,冯太后看了一眼崇平帝,而宋皇后则有些紧张。

当年辽东一战,上皇败给女真,如今太庙献俘,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告诉大汉的列祖列宗,当年的大败耻辱在崇平一朝得到了初步洗刷。

谁也不知太上皇会怎么想。

崇平帝不知隆治帝的态度,只是目光坚定,说道:“以此举激励军心民气.”

现在他为天子,统御这九州万方,谁也不能置喙。

隆治帝点了点头,赞道:“太庙献俘,大快人心!”

崇平帝面色微顿了下,看向太上皇,心头有些不明所以。

隆治帝赞扬了一会儿,欲言又止,问道:“等会儿,朕可否去太庙观礼?”

崇平帝:“……”

合着就为这事儿?急匆匆召他过来?

也是,的确应该去太庙看看,大汉如今不再江河日下,而是蒸蒸日上!

另外一边儿,宋皇后听着父子二人对话,闻听此言,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而后,崇平帝没有在重华宫留下用膳,而是与宋皇后、容妃出了宫中,行走在宫道之上,问着身旁亦步亦趋跟着的戴权,说道:“戴权,消息放出去罢?”

戴权低声道:“陛下,奴婢已经让厂卫派着探子在神京各种酒楼、茶肆传下去了。”

“务必密切留意民心民情。”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这是我大汉数十年以来对虏战事的第一场大胜。”

从方才太上皇的表现可以看出,在对虏战事上的大胜,将会在宫内宫外凝聚一股共识。

这江山还是由他来坐,大汉才能中兴!

……

……

另外一边儿,韩宅,书房之中——

韩癀下了朝以后,就来到书房,坐在一方小几之畔的椅子上,乌纱官帽早已取下,儒雅面容之上乌云密布,思忖着朝局变化。

颜宏目光关切,问道:“兄长,今天的朝会怎么说?”

因为今日是廷议,颜宏并非科道掌印,也就不知这次决定大汉战和国策的具体过程。

韩癀端起茶盅,说道:“贾子钰大获全胜,多铎被斩首,天子在午后将于太庙献俘,届时文武百官观礼,还邀了女真的使者。”

说着,就简单将经过叙说一遍,并提起多铎骂金銮一事,这件事儿可以说狠狠削了今日议和派的脸,现在脸都火辣辣的疼。

你想着议和,人家说你朝堂群臣都是豺狼虎豹,还斥骂天子。

其实这些朝臣不知道当时贾珩因为与多铎有着打赌,多铎既知汉廷并无和谈之声,自知必死,自要给大汉群臣骂个狗血淋头!

颜宏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道:“这……多铎竟敢在御前狂犬吠日,这般不知死活?”

“女真亲王狼性难驯,狂妄惯了,面对我朝从无败绩,也就江南一败涂地,早已丧心病狂。”韩癀说着,拿起茶盅,似茶水的温度传递而来,驱散着心头的些微寒意,沉声道:“说来说去,这次和谈终究是贾子钰促成的,有此结果倒也不稀奇。”

天子不愿和谈,这他早就知晓,先前不过是借群臣之力压制贾子钰。

颜宏压下心头的惊异,关切问道:“那兄长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韩癀放下茶盅,道:“静候圣谕,经此一事,杨党首当其冲,杨国昌势必去位,元辅之位空缺,余下就看圣心如何了。”

先前朝争,虽然暗中有着推波助澜,但明面上并未参与其中,虽被天子逼着表态,但并未与永宁侯直接冲突。

天子如果想要制衡贾子钰,还是要用他为首辅。

颜宏看向韩癀,说道:“兄长,如今朝堂再无如兄长这般合适的人选?”

一般而言,首辅出缺儿,也是由次辅晋位,一般也不可能再由阁员插队。

韩癀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道:“军机处势起,总揽军国机务,贾子钰又想对政事插手,内阁也不好做。”

好在,南安郡王与永宁侯两方已然势同水火,他完全可借武勋之间的矛盾进行制衡,不使贾子钰尾大不掉。

南安郡王府,后院花厅之中——

“咔嚓!”

“小儿欺我太甚!”

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瓷器混合着茶汤冒着腾腾热气。

南安郡王严烨一进花厅,刚刚接过丫鬟奉上香茗,就砸在地上,面色铁青,心头已是惊怒到了极致。

这时,南安太妃听闻消息,在儿媳妇南安王妃罗氏,在一众丫鬟和嬷嬷的簇拥下,进入厅堂,不远处还有过来探亲的魏王妃严以柳。

“烨儿,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南安太妃问道。

严烨沉声道:“母亲,这贾珩实在欺人太甚!”

那个黄口小儿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天子请求斩了他,他怎么敢?怎么敢?

南安太妃落座下来,那张保养得当的白净面皮上蒙上一层霜意,说道:“我当是什么让烨儿这般大发雷霆,原来是因为那贾珩,此人原就是脑后生反骨的,自他得势掌管贾家以来,与咱们这些老亲愈发离心,想要欺压一头过去。”

严以柳在不远处听着,英气的秀眉之下的明净目光闪了闪,心头就有几分疑惑。

那贾子钰究竟说了什么,让父王这般大发雷霆?

南安郡王沉声道:“今日朝争,那么多朝堂重臣,他向圣上请斩于王,说什么以靖天下?这小儿何其猖狂?”

南安太妃闻言,心头也不由生出一股惊讶,问道:“烨儿,他真是那般说的?”

严烨冷声说道:“他不过才打了几场仗,现在已经狂妄到没边儿了。”

南安太妃闻言,心头也气愤不已,说道:“老身非要去荣国府,与荣国老太君好好理论理论才是。”

严烨的王妃罗氏,撇了撇嘴,冷笑说道:“我看这贾家是不将咱们这些老亲放在眼里了,不就是封了一个侯,神气什么?只怕是他累破天去,也难封着郡王。”

南安太妃冷声道:“也不能全怪荣国府,荣宁两府现在除了荣府二房,或流或死,现在那人已成族长,在贾家想打骂哪个就打骂哪个。”

南安郡王转而又看向自家女儿魏王妃的严以柳,问道:“以柳,魏王那边儿在怎么说?”

严以柳柔声道:“父亲,王爷他对永宁侯十分亲近,还说过几天在府上宴请着永宁侯呢。”

南安郡王起得身来,踱了踱步,冷声道:“贾珩现在掌着京营,他一人身兼京营,锦衣府,五城兵马司,皆是要害之职,这岂是人臣之相?等过几天,为父让人找人向圣上上疏进言。”

……

……

却说贾珩离了宫苑,并未返回宁国府,而是返回晋阳长公主府上。

此刻,厅堂之中,咸宁公主与小郡主正在抚着琴,听闻下人叙说贾珩到来,姐妹两人脸上不由涌起喜色,迎将过去。

“先生,下朝了。”咸宁公主看向那眉锋冷峻,目中锐利的少年。

贾珩道:“嗯。”

“今个儿怎么说?”咸宁公主近前而来,帮着贾珩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轻声问道。

贾珩温声道:“和议已罢,等午后太庙献俘,让女真使者以及文武百官观礼。”

咸宁公主闻言,笑道:“我说,父皇一定会支持先生主张。”

贾珩落座下来,说道:“但女真的计策还是奏效了,经此一事,朝堂党争日烈。”

今天别看他大获全胜,但他与浙党的关系也渐行渐远,或者说经过江南之行以后,与浙党就有了深深的裂痕。

李婵月端过一杯酥酪茶,说道:“小贾先生,喝茶。”

贾珩看向眉眼柔美的李婵月,落座下来,轻笑道:“还是婵月心疼我,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李婵月闻言,心头欣喜,脸颊浮起浅浅红晕,从一旁的小几上拿着一个信封,递送过去,说道:“小贾先生,娘亲的信,今早儿刚刚从金陵递送来的。”

贾珩道:“我们给她的信刚刚寄过去,她的信就来了。”

拿过信封拆阅而看,信也是许久之前来的,其上诉说了自与贾珩离别之后的相思之情,然后就是问贾珩什么时候过去。

贾珩将信纸重又塞入信封,低声道:“年前抽时间过去江南一趟。”

真有些想晋阳了,也不知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这时候还没有各种检测手段,完全两眼一抹黑。

生孩子对这个年代的女人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

这时,丫鬟准备好饭菜,咸宁公主拉着贾珩的手落座,问道:“先生吃完饭还要去太庙?”

贾珩点了点头,道:“到时候许是后宫也会过去远远瞧着,等会伱和婵月换上飞鱼服,一同跟过去看看热闹。”

这是一场激励大汉士民的喜事。

咸宁公主闻言,拉过小郡主的手,两人欣喜不已。

贾珩用罢午饭,与咸宁公主、清河郡主骑着马,前往太庙所在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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