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雪染轻尘

从赵万仓家出来,姜守中让张云武先去家里安慰媳妇温招娣。

自己则带着没啥用的甲爷,去找文老八询问。

文老八是一个车夫,家住玉铭街。

与受雇于达官贵人或富商巨贾的专属马夫不同,他是专门干这一行当的,用自家马车做拉客运货的营生。

然而文老八并不在家。

询问过后才得知四天前对方接了一个远途单子,跑去禹州玉城县送货去了。

这一趟赶回来,少说也得七八天左右。

线索再次滞断。

不过在询问邻居时无意间得到了一个线索。

文老八也是一个好赌之人。

虽然与葛大生关系一般,但两人也经常混迹在云初赌坊。

奔波乏了的陆人甲,拉着姜守中来到一处茶摊歇脚。

望着紧锁眉头的姜守中,陆人甲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姜,我怎么觉得咱们现在调查的方向有点歪了呢?你不会真怀疑……”

“谁?”

姜守中看着他。

陆人甲闷着嗓音说道:“你心里清楚,跟我没必要打哑谜。”

姜守中端起盖杯轻啜一口,语气幽幽道:

“我不让老张跟来,就是打算跟你透透底。当然,真相没有水落石出前,一切都只是猜想而已。”

陆人甲脸色难看至极。

姜守中轻叹了口气,苦笑道:“老甲啊,伱说连你都怀疑她了,我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陆人甲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

“甲爷我告诉你,别人闲言碎语我懒得管,但你小子若是给弟妹身上泼脏水,别怪甲爷不留情面,与你割袍断义!”

陆人甲终究不愿意往坏处去想。

他是真喜欢那个弟妹。

这里的喜欢并非是男女之情,只是单纯为老张娶到一个贤惠媳妇而高兴。

“呵呵,还割袍断义,你有义字吗?”

姜守中翻了个白眼。

听闻这话,一向给自己标榜江湖道义的陆人甲火气上来了,撸起袖子大怒道:“甲爷我怎么就没有‘义’字了,你把话说清楚!必须说清楚!”

姜守中冷笑,“不谈远的,就说点近的。上个月六号,你说要请我和老张喝酒,酒是喝足了,你人也提前尿遁了,最后还是我结的账。

上个月十四号,我们去捉妖,结果半路你跑去给春雨楼的青娘修茅房去了,我和老张差点没累死。

这个月一号,你为了给青娘撑场子,骗我们说去捉妖,结果差点惹了京城一位权贵大少爷,没坑死我们……”

姜守中掰着手指一件件数来,

“还有,上司给的公款,有一半被你挪去买胭脂水粉送春雨楼的青娘了吧,我和老张闲了想喝点好酒都没戏……”

陆人甲脸色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紫,继而涨红。

啪!

他狠狠一拍茶桌,吓得不远处茶摊老板一哆嗦,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堆着笑忙不迭上前,“官爷,这茶不合口吗?”

甲爷一抖衣袖,扔出两片破旧铜板在桌上哗哗作响,瞪着姜守中豪气道:“今个儿这茶水,甲爷我请!”

茶摊老板小心翼翼道:“官爷,这茶一共六文钱。”

“六……六文?”

甲爷一愣。

甲爷冷着脸继续摸钱。

但翻遍了身也实在没摸出半个铜子儿。

先前得来相亲的一两碎银也还回去了,于是一扭脖颈瞪向茶摊老板,“多少?”

“六……啊不,就两文。”

茶摊老板也算有眼力劲,连忙改口。

甲爷冷哼一声,指了指桌上的两个铜板,又指了指自己,对姜守中怒道:“别瞧不起甲爷,这茶……我请!”

说完,拂袖转身,一派阔气架势。

走了几步后,突然又折回来,一口将没喝完的茶饮尽,连几片茶叶都吸溜进嘴里,瞪着姜守中重申道:

“我请!”

便再次拂袖离去。

姜守中并未理会阔气甲爷的生气离去,端着温热的茶碗默默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目光随着脑中思绪飘忽不定。

待碗里茶水饮尽,他取出四文钱放在桌上,前往六扇门。

得,还是硬着头皮去问死人吧。

姜守中决定利用自己的“通灵”能力,去六扇门存放葛大生尸体的寒库,碰碰运气。

——

因为朝廷要组建新院的缘故,六扇门特意将临近北侧的梅香院腾了出来,作为新院的办公地点。

染轻尘办公的书房便在这里。

距离寒库不远。

打开窗户,便能看到院内种植着的数株老梅树,每到冬日,梅花盛开,香气四溢,颇为怡然。

将视线从弯折盘旋,形态各异的树干上收回,一袭青裙的染轻尘喃喃道:“傲然独立寒风秋,永驻人间暖心房。暖不暖心房不知道,坐在这里看风景却很冷啊。”

“轻尘若不喜欢这间屋子,不妨去西院,那里有碧波池,总比这边临近死人堆的寒库要少一些阴气。”

书房内,锦衣青年笑道。

这位礼部侍郎的二公子杨仲游无疑生了一副好皮囊。

鬓若刀裁,鼻若悬胆,目若朗星,就连贵妃娘娘在闲谈时都赞叹杨家二郎“眉梢间天然一段风韵”。

若只是好皮囊也就罢了,这位杨二公子不仅文才斐然,甚至习有一手好剑术。

十一岁时便被枯剑派“四眼真人”收为弟子,十四岁便剑有小成,十七岁更是协助官府击杀被誉为“平塘第一枪”的贺巍山。

在京城这些年轻天骄里,虽不如慕容南那般亮眼,但也名声不斐。

在染轻尘一干追求者中算是名列前茅。

听到对方称呼“轻尘”二字,染轻尘黛眉微蹙,有些不悦。将要开口时,一片梅花被冷风徐徐吹向窗。

梅花薄如蝉翼,欲欲而坠。

染轻尘伸手接住。

望着掌心洁白如雪的花瓣,女人清冷的秋水长眸浮现些许恍惚。

花瓣如她。

如何娇艳,如何借风脱离,也终逃不出掌心。

莫名的,她又想起被她提笔抹去的那个名字……以及那道本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身影。

“你也一样很怨我吧。”

染轻尘自嘲一笑,心底悄然生出一些愧疚。

杨仲游痴痴凝视着静立窗前的绝代佳人,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恋,只幻想未来能与佳人共度一世良缘。

虽然听说染家私下已经将染轻尘嫁人。

嫁给了一个小小暗灯。

且不说真假,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在意。

只要对方不是像慕容南那样的亮眼天骄,一个小小市井暗灯,他不放在眼里。

如此明珠,怎可蒙尘于市井。

“下雪了。”

女人轻声呢喃。

杨仲游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窗外。

鹅毛大雪飘然而落。

雪染轻尘。

感谢后会友妻的打赏

(本章完)

第31章 让死人开口

葛大生的尸体放于大院北侧的寒库。

也就是太平间。

一般命案的尸体若无家属领取,会暂存于衙门义庄。但涉及到妖物的命案,其尸体都会先放置于六扇门寒库内。

等案件调查清楚,并确定尸体无沾染妖气,才会让其家属认领。

若家属不领,则由六扇门焚烧。

姜守中将身份令牌递交给看管人员,确认无误后又在入库登记名册上将自己姓名,进库时间,以及要看哪具尸体等相关信息全部登记完全,才进入了寒库。

尸体被寒库看管人员送至单独一间验尸房。

寒库极冷,穿的再厚实,也能感觉到渗透如肌肤的寒彻。

再加上常年存放尸体,阴气堆聚如深海,待的时间若久了,好似沉溺于海水深渊,让人呼吸难熬。

不过这一次有些奇怪。

姜守中进入寒库后,感觉这里的阴气很令人舒适。

就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吸收。

姜守中使劲搓了搓手掌,对着嘴哈了口气,仔细端详着葛大生的尸体。

尸检其实已经没必要了,在无风观姜守中便查验过。被掏去心脏的伤口弥漫着的妖煞之气,也已彻底散去。

姜守中前来,就是想让尸体开口。

但能不能成功,就另说了。

虽然他有“通灵”能力,但不是每次都灵验。

就好似阎王殿那边若不愿意放人,他耗费再多的力气也是徒劳。

姜守中从角落搬来一只褪漆的木凳,坐在被掏了心脏、面目可怖的尸体前,缓缓阖上眼睛。

尸房内冷寒刺骨,寂静无声。

躺着的尸体与坐着的活人,都仿佛被蜡封了的雕塑,毫无生气。

时间缓慢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就阴暗的尸房愈发暗沉,朦朦可见的斑驳墙壁悄无声息的隐没于黑暗中。

黑色阴影从尸房四面浸染而开,似要将一切吞噬。

最终除了姜守中与葛大生的尸体外,周围的一切尽是一望无际的瘆人黑色。

弱淡的光线笼罩在他们的身上。

好似被灯光囚禁的舞台,诡异而又奇幻。

“喀嚓!”

死寂的黑暗中,突兀响起如骨骼错位的声音。

下一刻,那原本静静躺着的尸体竟直挺挺坐了起来,如牵线木偶一般。

葛大生那张毫无生气,且死状狰狞的面颊机械且生硬的缓缓转过来,睁开的深幽血眸死死盯着姜守中,露出阴森的笑。

姜守中并未被眼前骇人一幕给吓到,反而松了口气。

运气不错,通灵成功!

只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副作用,姜守中就头疼无比。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不想玩通灵。

太折磨人了。

姜守中坐在凳子上不动,盯着尸变的葛大生,问道:“十七日那晚子时,你离开云初赌坊,独自前往无风观去见一个人,打算从对方身上敲诈银两,但没想到对方是妖物,把你给杀了,对吗?”

葛大生没有开口回应,惨白的脸上依然挂着诡笑。

原本周围死寂的黑色阴影,随着姜守中的开口,突然如拥有了生命一般化为粘稠的黑色墨汁,朝着姜守中和尸体爬去。

很快黑色的墨汁蔓延上了姜守中的小腿……

见尸体没有反应,姜守中心中诧异。

难道杀他的不是妖物?

姜守中试探性问道:“是人?”

这时,原本诡笑着的葛大生终于裂开了嘴,黑红色的污血从他嘴角流出,发出沙哑如恶鬼厉厉的嗓音,

“贱人……贱人……”

贱人?

姜守中讶然,“这么说来,杀你的是一个女人?而且还不是妖?可伱的心脏,分明就是被妖掏走的……”

忽地,姜守中瞳孔收缩,想到了什么。

凶手……是两个!

一人,一妖!

杀葛大生的是人,而掏走葛大生心脏的是妖!

黑色的墨汁已经蔓延到了姜守中的腰部,尸体的双腿也被彻底浸染……而这一切,姜守中并不在意。

主动让死人开口,只能如此。

就好像强行将其拽出阎王殿进行审问。

除非死人愿意主动与他交谈,比如之前兴安巷里遇到的那个老头或者张琅。

但如果死亡超过七天,那就永远无法与死者对话了。

姜守中盯着葛大生血红无瞳仁的眼睛,再次问道:“杀你的人,你认识对吗?她叫什么名字?”

“贱人……贱人……”

葛大生依旧重复着这两个字眼。

果然这种直接询问答案的方式不行,必须引导对方说出关键字眼。

姜守中叹了口气,只好进行下一步推论,“十四号那晚,你和郑山崎去赵万仓家偷盗,可原本放风的你,中途突然离开了。

是因为你看到张婶家闲置磨坊棚里,有人在偷情,所以好奇跑去偷窥,却看到妖物对吗?于是你想借此敲诈对方。”

“贱人……贱人……”

葛大生嘴巴一张一合,好似有一根线在暗中控制着,始终喊着“贱人”二字。

声音如钝刀磨石,异常难听。

“说的不对?”

姜守中皱了皱眉。

黑色的墨汁蔓延到了他的脖颈。

乍一看,姜守中的大半身子完全融于黑暗,似乎只剩下一颗头颅悬空漂浮着,场景显得分外诡谲。

然而姜守中并未察觉,他体内的小金人此刻正贪婪吸收着这些阴气。

小金人儿幸福的躺在男人丹田之内。

拍拍小肚子。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意识到时间不多,姜守中大脑急速转动,忽然想起文老八和这家伙经常在云初赌坊混迹,再次快速开口,

“你曾在赌坊听文老八说起过,那地方有人偷情,所以那晚你在把风的时候正巧看到了那间磨坊棚。

好奇心驱使下想着去瞅一眼,结果并没有人在那里偷情。

但是,你却意外的看到了另一幕景象……”

“下毒……下毒……”

葛大生那张不断机械式开合的紫黑色嘴唇中,终于吐出了不一样的字眼。

下毒!?

姜守中愣住。

葛大生当时看到有人在下毒!?

姜守中眸光浮动,“这么说来,你看到有个女人在下毒,所以打算敲诈她,但没想到被那女人给杀了。”

此时,黑色的粘稠墨汁已经没过了他的嘴唇,同样也浸没了葛大生的面孔。

瞬息间两人彻底被黑色液体吞没。

死人说不了话。

活人也没法开口了。

……

好似溺水而生的姜守中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喉咙似吞刀片,每喘息一次便疼的厉害。

尸房依然死气沉沉。

葛大生的尸体一动不动的躺在专门用来验尸的冰台上,仿佛刚才“诈尸”的恐怖场景只是幻觉。

姜守中想要起身,双腿却毫无知觉。

好不容易提起了些气力,整个人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五脏六腑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拧转着,浑身轻微的抽搐。

他的眼眶涌出通红的血丝,唇面乌青。

难以言喻的痛楚如潮水席卷向他的全身,令他面孔扭曲,甚至落下血泪,只能趴在地上荷荷喘气。

许久,疼痛才渐渐褪去大半。

感觉从鬼门关爬出的姜守中,茫然看着屋顶横梁,后悔道:“妈的,脑子抽了跑来干这事,果然不长记性。”

这不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死人通灵。

也不是第一次体验到这份不输于凌迟的疼痛豪华套餐。

毕竟死人不是随便就能“开口”的。

每一次要承受这蚀肉碎骨的酷刑不说,即便运气好让对方诈尸,可若是询问的方式不正确,问半天也是白白浪费精力。

这也是为何,他不一开始就用这种法子。

况且让死人开口一次,他就得休养很久才能恢复。

因为……他也会变成死人。

只是这一次疼痛更重。

好像体内有一股气息横冲直撞。

似乎是肚子里有一个家伙吃饱喝足后,正兴奋的一边玩摇滚,一边开银趴。

姜守中擦拭掉眼角流下的血水,小心翼翼地扯开衣襟看了看。

果然,自己的皮肤上已经呈现出骇人的尸斑。

“妈的,下次多动脑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