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2章 一蓑烟雨

真人已去,真人的威严,还慑服着彷徨在城外的人。

此时偌大的不赎城里,还站着的,唯姜望而已。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长枪,在袖子上擦了擦,又走过去,提起了晕厥中的连横。

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往城外走。

无以言表,所以无言。

无能为力,所以无为。

祝唯我在铁退思出手时想明白的一切,他当然也能够想得清楚。

他想得更清楚。

对于庄高羡和杜如晦的手段,他理应领会深刻的。

就像当初在黄河之会,他一举扬名,使天下知姜望二字,恍惚已见复仇曙光。这一对君臣却决定对他出手。

起先是毫无动静的。

任他加官进爵,任他荣耀满身,任他是天之骄子,任他有无限未来。

可一旦他出了齐国国境,手段立刻就来了!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加身。

通魔之罪,玉京山诏令,镜世台出手。

一转眼便是天下罪人。

如果不是苦觉老僧万里追踪,如果不是齐国异常激烈的、不惜与景国撕破面皮的反应,如果不是他有血傀真魔宋婉溪这样一记杀手锏,如果不是洗月庵里的救治……

他早已经尸骨无存。

只不过这一次,庄高羡杜如晦对付的,是祝师兄……

这一次的山海境试炼之后,凰唯真归来之期已经进入倒计时。

连远在丹国的萧恕,都觉得此时的不赎城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安稳的时刻,把决定自身命运的赌局,选在了这个地方。

祝唯我成就神临,枪拦登过观河台的神临天骄张巡。

凰今默更是一言让张巡滚出城外。

两位神临,一位强过一位。

再加上这座城市背后影影绰绰的楚国的影子,隐有传言的那位堪称传奇的凰唯真……

这样的不赎城,如何不安稳,如何不强大?

但庄高羡杜如晦,还真个就出手了!

其实细细想来,他们哪一次不是刀锋弄险、虎口夺食?从古老强大的幽冥神祇,到天下六强之列的东域霸主……

这一对君臣,只要认定了局势、笃定了收获,什么样的险都敢冒,什么样的事都敢做。

数十万人换一丹如何?一战赌国运,又如何?

他们所赌的那些事情,有任何一件失败了,今天庄国还是否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相较起来,一个不知是不是真能归来的凰唯真,也的确算不上什么了……

姜望一直心有不安,祝唯我也怀有警惕,但他们都想不到,庄高羡和杜如晦能做到这一步。

姜望也就是劝祝唯我自己避避风头,祝唯我也就是让姜望先走……大约便是这种程度的不安了。他们没想到的是,庄高羡杜如晦要直接抹掉的是凰今默,是不赎城,是祝唯我现在的背景!

既然凰今默不可能放弃祝唯我,那就设局把凰今默一起抹掉。

杀墨惊羽以陷不赎城这一步棋,显然是因为雍帝的动作而临时更改的计划,算不上是天衣无缝的布局,但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

因为这种快、这种准、这种狠,让这个计划本身的漏洞,轻易被抹去了。

雍帝韩煦选择派墨惊羽来不赎城招揽萧恕,也是有考量的。其人墨家门徒的身份,让他在不赎城这法外之地,比其他人更安全。几乎是毫无风险——谁会那么不长眼呢?

但庄高羡杜如晦真就出手了。

一旦暴露真相,一旦被揪出尾巴来,就是同时得罪雍国、不赎城、墨门、不赎城背后的存在……庄国说不得都要被抹去。

任是谁来想一想,庄高羡和杜如晦都没有出手的理由。

韩煦想不到,他如果想得到也不会派墨惊羽来。

古老而强大的墨家,更很难想到庄高羡会有这么疯。

而在这起事件中,墨家绝不会对墨惊羽的死忍气吞声。

墨家也根本不会怕一个凰唯真。

在明面上证据指向清楚的情况下,先行控制住疑凶,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但凰今默,绝无束手就擒的可能。

所以就有了现在的结果。

姜望现在想不清楚的是,庄高羡自信能瞒过墨家的倚仗是什么,而墨家一次派出两大真人级战力,实在也有些太势在必得了些……

但这些没想清楚的地方,并不妨碍整个事件的演变。

这场杀局里,体现出来的庄高羡君臣对凰今默的了解、对各方势力心态的把握,却非一日之功。是真正在刀锋之上,夺到了自己的果实。

此后呢?

凰唯真如果不能成功归来,此事就尘埃落定。

凰唯真如果能够成功归来,凰唯真与墨家对上,无论哪方胜哪方负,对庄高羡来说都没有坏处。墨家出事,动摇的是新生之雍国的倚仗,而这正是庄国最想看到的结果。

再退一步说,凰唯真就算能够成功归来,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焉知庄高羡不能凭借国势崛起,证道真君?一个真君固然不一定扛得住那时候的凰唯真,但真君能够从道门获得的支持,也非现在可比……

可以说庄高羡杜如晦弄险的计划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无论如何走向,庄国都必然会获利的结果。

这才是他们的局!

此外那些。

什么林正仁必须展现他有活下来的价值。什么杜野虎不得不拿命去拼一个信任,什么姜望不得不忍痛将杜野虎打得真正濒死……

也只不过是这局棋外随手的落子!

是迷惑祝唯我时的顺便。

有时候你觉得天大的事情,你觉得对你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只不过是别人的随手为之,别人的随意揉搓……

对姜望来说是如此,对杜野虎来说是如此,甚至于对林正仁来说,亦是如此。

只是如此……

姜望沉默地走出城外,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烟朦朦的,看什么都不很真切。

一些穿着罪卫衣服的人围了过来。

姜望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总懒洋洋靠在城门外收命金的家伙。

他们当然不是来找麻烦的。

甚至于支支吾吾,不太敢说话。

罪君都被人擒拿了,罪卫哪里还有存在的意义?

其中大多数人,也只是担心地看着姜望手上提着的连横。

姜望把昏厥中的连横丢给他们。

只道:“不赎城没有了,各自活命去吧。”

长期以来作为这片不法之地核心的不赎城,就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其人则在或惶惑或迷茫的视线交汇中,独自提着那杆断枪离开。

斗笠蓑衣,一任烟雨。

……

……

荒野之间,长空远远,有一声疾来——

“大雍墨惊羽客死不赎城,不赎城主凰今默嫌疑重大,已经成擒。奉吾皇之名锁境彻查,任何人不得擅离!”

声音在某种法器的作用下,不断回响,扩向四面八方,惊起飞鸟无数。

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大批疾飞的军士。

在高空疾飞中,亦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型,血气澎湃未发,兵煞隐隐相连——这绝对是一支难得的精锐!

领头的青年男子,身披战甲,腰悬双股剑,端的是英武不凡。

他在空中忽然一折,自由矫健得如苍鹰一般,悬空立在一个斗笠蓑衣的身影前方。

“回去,现在不许任何人离境。”他低头如是说。

此人恰是雍国英国公北宫玉的嫡孙,曾在观河台登场过的北宫恪!

庄雍国战期间,他在靖安府战线浴血奋战,在雍国国相齐茂贤的统御下抵抗赤马卫,未使荆人南下,战后被许以靖安府第一功。

黄河之会上他闯进八强,是雍国几百年未有的成绩,以此夸功耀名。

在某种程度上,北宫恪这个名字,代表了新生雍国的力量。

他的背景说明雍帝未忘勋臣,他的年纪说明雍国的勃勃生机。

无论家世、功勋、天赋、能力,都是雍国年轻一辈第一人,更被视为雍国之未来。

他当然该有昂扬的自信。

而斗笠蓑衣提断枪独行于烟雨中的人,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将领,解下了斗笠。

“我是姜望。”

那一个抬眸的冷冽锋芒,令北宫恪禁不住瞳孔微缩!

但旋即他又定住了眼睛。

身后的雍国军士围拢过来,被他单手拦住。

他看着姜望,面上带着微笑:“姜青羊当然有来去的自由……”

但他又双手扶住双股剑,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战意:“试试?”

黄河之会上他被秦至臻击败。

而秦至臻又输给了姜望,错失魁名。

双方的差距,是黄河之会八强到黄河魁首的差距。

但没有哪个锐气十足的年轻人,会相信世上存在无法攀登的高峰。

正如秦至臻当初的纸面实力明显在姜望之上,最后的胜利者却是姜望一样。在真实的战斗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不交一次手,始终有遗憾。

他相信姜望能够体会他的这种心情。

而面前的姜望,也的确只道了一声——“来。”

锵!

双剑已出鞘!

北宫恪人在空中,两道锋锐剑气已经一前一后,错成一个“十”字,把此方天地分割成四份。

继而是四道剑气,继而是八道……

双股剑前,剑气仿佛无穷。

姜望脚步一转,于是踏过剑气更往上。

所谓剑,所谓势,所谓人。

萧恕四十天冲击神临,他也看了四十天。

张巡剑气成丝洞穿太阳真火,他也亲眼所见。

修行未有一日不进益,每每往前又复往前。

养孤岛,雕星楼,体世情,踏遥路,感悟道途,验证神通!

一道道的剑气此来彼去。

如飞鸟,似游电。

而姜望足踏青云印记,只是向上,只是往前。

在愈来愈刁钻凶狠的剑气下前行。

闲庭胜步。

他的右手仍然提着那杆孤零零的断枪,那柄天下闻名的长剑仍然悬在腰间。

他的左手放松,准备随时捏出祸斗印,在遇到无法避开的剑芒时,便以祸斗之幽光将其吞没——但是并没有遇到。

他越走越上,越往越近。

一身蓑衣,如行朦朦烟雨中。

那在极短时间内变幻了数十种性质的剑气,仿佛于他并不存在。

他只是看着北宫恪的眼睛。

北宫恪的眼睛里,有一点星光显现。

天边亮起了与之对应的星辰!

独属于北宫恪的星楼,矗立在遥远星穹,星光垂落。

不,垂落的并不是星光。

而是剑光。

那无法计数的银白色的剑光,似以巨瓢泼大雨,自天上而贯人间!

恐怖的剑啸,在一瞬间便已经发生。

北宫恪曾在观河台展露风采的成名绝学坠银河剑气阵,彼时技惊四座,使天下知晓雍国人物。彼时还需要以密集的剑气为伏笔,只作最后一“起”,逼出了秦至臻的天府之躯,

如今在外楼境界,却是动念即发。

且以剑光换剑气。

更快,更凶,更煊赫。

是为——

坠银河剑光阵!

九天之上,银河倾落。

四野之间,更无风景。

唯有这煊赫的银河,与银河之下……那平静而冷冽的人!

今日的姜望格外冷冽。

普普通通的蓑衣,在天府之光的照耀下,一瞬间似是沾染了神话的气息。

他以天府之躯,逆银河而行。

像是传说中逆着奔流只为化龙的金鳞。

他的左手变幻不断,一会挑出剑气,以自身的剑气分割剑光,一会儿印出幽光,将剑河中的惊涛吞没。

对每一缕剑气的分配、每一丝幽光的应用,全都恰到好处,妙至毫巅!

远远看来。

他步履依然,仿佛从未有紧张过,也从来没有认真。

他走向北宫恪,就像是一次寻常的登高望远。

就在这样的上行中。

他的右手一翻,已经倒握了断枪,枪头就在他的虎口下方,好像被他握成了匕首。

赤红色的三昧真火,在这杆已经失却了灵性的断枪上流动。

姜望便握此枪,人在空中像是绷成了一张弓,手掌断枪便是一支箭,往前往上,狠狠一扎——

剖开了银河!

漫天剑光皆流散。

那些旁观此战的雍国军士只看到——

他们的北宫将军被一只手揪住了甲领,闪烁着寒芒的枪尖,正抵着北宫将军的脖颈。只要稍一用力,雍国年轻一辈第一人,便要在今日终结一生。

一时无人敢上前。

姜望就这样以断枪抵住北宫恪的要害,一字一顿的,说的却全然是与此战无关的事情——

“墨惊羽绝不是凰今默杀的,更与祝唯我无关。用我姜望的名字为他们担保,此中另有隐情!”

北宫恪静静地看着他,迎着他眸中的冷冽,迎着他话语里的重量。

他的蓑衣他的战甲在这空中都很沉默。

一阵之后,北宫恪终是道:“那是墨家的事情,我的职责是锁境。”

姜望松开了这个人,什么也没有说。

独自转身,踏空走向远处。

荒野碧空,烟雨未尽,一身蓑衣,几分寂寥……

确实什么也不必说了。

感谢书友“叶凡的玉米加农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76盟!

老读者了啊,以前还没有几个读者的时候就在了。很开心你还在。

(本章完)

第1523章 无言之言

北宫恪的身份地位,并非只代表他自己。

他领兵来这不法之地,一定有强者压阵,那个人很可能是英国公北宫玉。

说的是封锁此地,彻查墨惊羽之死。

可疑凶凰今默都已经被擒拿,祝唯我生死不知,下落难明。

封锁这里,却是查谁?

这封锁……又什么时候才会解除?

封锁期间,这不法之地,还能“不法”吗?

雍法一旦施行……又还会废除吗?

前脚墨家两位真人级战力擒走凰今默,后脚雍国大军便前来锁境。

这份默契真可以说浑然天成。

上责城主,下查流民,一个墨惊羽的死,倒像是整个不法之地所有人都能沾边!

姜望如今已不是懵懂的小镇少年,身居霸主国高位,长时间受重玄胖熏陶,又翻烂了史书,再怎么样也能看懂一些局势。

昔者庄雍国战之时。

九龙崩灭,雍国太上皇韩殷战死,杜野虎先登锁龙关。雍国就此失去了祁昌山脉,也失去了锁龙关这座天下险关。

富饶的国土腹地,暴露于庄国兵锋之下。

雍帝韩煦引来墨家的力量,一夜之间立起殷歌城,以钢铁雄城遥峙锁龙关,如此才算是稳住了阵脚。

此后殷歌城与锁龙关这条战线,就成为庄雍之间新的生死线。双方各驻大军,遥遥相对。

雍国无一日不想夺回险关,庄国也是不惜成本、日夜加固城防。

如此对峙,已近两年。

三岁小孩也该知道,殷歌城与锁龙关这条战线,无论对于庄雍哪一方而言,都是难以突破的,双方都有在此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觉悟。

于雍国是退无可退,于庄国是退一步就会失去已经赢得的所有。庄国在老朽雍国身上割下的肥肉一旦失去,很难再从新生雍国身上赢得。

庄雍之间必然还有一战,但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打。雍国背后的墨门,庄国背后的玉京山,会给予双方什么程度的支持……也都尚留一个疑问。

道门就算不重视庄国,也不可能不警惕想要入局官道的墨门。所以雍国引入墨门,本身就是给了庄国获取更多道门支持的借口,这亦是庄高羡当初能够和韩煦达成默契的理由之一。

而不赎城所代表的这块不法之地,这块庄雍洛三国之间的交界地带,一旦被雍国占有,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雍国完全可以在殷歌城锁龙关战线外,另开一条战线!

什么天险锁龙关,直接绕过可也。

可谓是一念天地宽!

围绕着不赎城的三个国家,除了洛国孱弱、无力开拓之外,庄雍谁不想吞下不赎城这块肥肉?谁不想把刀子抵在别国的后腰上?

但雍国肯定是动作更快的那一个。

毕竟有墨家的两位真人级战力为之开路——这或许是一个意义巨大的转折。

雍国虽然立墨家为国学,墨家也的确是第一次正式扶持一个国家,入局官道。但墨门对韩煦的支持,从未有明目张胆超过真人层次的投入。

这是一条非常清晰的警戒线。

一旦跨过,意义截然不同。

显然无论是墨门还是雍帝韩煦自己,都是有一定顾忌的。

这一次天工真人联手明鬼真傀擒凰今默而走,虽然是以调查墨门天骄之死的名义。但也的确在事实上,完成了用真人级战力替雍国清扫障碍的行动。

这才有了雍军入境。

对雍国来说,墨惊羽突然身死,真相当然重要。但雍国本身如何应对墨惊羽身死一事,才是更重要的问题。他们大可以先对不赎城造成事实上的占领,先把握住国家利益,再来慢慢调查真相。

若墨惊羽真是凰今默所杀,那也没什么好说,墨门自有墨门的威严。若是此事与庄国有关,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凰今默未死,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凰唯真就算真的归来,受蒙蔽的墨家也不是没话可说。

至于雍国……

关雍国什么事?雍国只是大军锁境,查一个真相而已。

韩煦的反应韩煦的决断,全体现在北宫恪这位腰悬双股剑的青年将领身上。

墨家的态度墨家的强硬,已经随着天工真人明鬼真傀而远去。

所以姜望还能说什么呢?

他愿意以他一路走来用生死践行的信誉,为凰今默祝唯我作保。如果有机会,他愿意想尽一切办法,去查明庄高羡栽赃嫁祸的真相。

但他的信誉无关紧要。

而在凰今默祝唯我的身后,其实并没有人能为他们声讨。

除非凰唯真立即从幻想中归来,把飘渺的可能实现为真实。

可就算是刚刚见识过山海境玄奇、对凰唯真归来具备相当信心的姜望,也知晓那是需要以百年为刻度的时光。

他影响不了墨家,在此事上,也影响不了有资格与墨家对话的人。

时至今日,仍然渺小。

所以他无言。

把枪尖抵在北宫恪的脖颈上,说出他其实知道并没有作用但还抱着一丝期待的那些话……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刻意留下的伤势还未痊愈。

他往前疾飞,的确找不到任何办法。

重伤自己来掩护杜野虎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值不值得。就像察觉到战斗动静第一时间回返不赎城那样。

有些事情,没有值不值得。

是你必须要那样做。

可有些事情,你那样做了,你不顾一切,也没有结果。

他无话可说。

他在这荒凉的、四下无人的野外,陷入了面对自己的沉默。

他无话可说,可是天边此刻亮起了星光。

他无法用任何言语来表达,可是他的修行他的道路,一直在陈述着。

天边星光在何处?

北斗七星之天枢!

烛九阴百般筹谋化为乌有。

混沌终不肯死在笼中。

三叉被操纵爱恨,又被随意杀死。

只有内府境的楚煜之,要为天下平民走出一条路。

萧恕用四十天冲击神临终究身死。

自他踏进城道院以后一直闪耀在他的星空中的祝唯我,是师兄也是追赶对象的耀眼存在,输了一着,便断了兵器失了所爱输得什么都不剩……

天地如笼!

每个人都困锁其中。

在遥远星穹,在天枢星辰的概念之中,独属于姜望的星光开始闪烁。

可与此同时,在玉衡星辰的核心定义里,属于姜望的玉衡星楼,倾落星光如瀑!

姜望一边开始修筑他的第三座星楼,一边调动那玉衡星辰核心概念的力量,雕琢他的星路!

他心中有难以尽述的苦闷。

不能迁怒,无法纾解,只可前行。

他一直就是这样,以前行对抗一切。

姜望和他的玉衡星楼,本就亲密无间。

纵观整个现世,他应该是距离玉衡星辰核心概念最近的人。在现世之外,可能也只有一个人比他更近,那就是证道玉衡星君的观衍。

此刻几乎是心念一动,便有星流如瀑。

在平时的战斗中,由于星穹与现世的遥远,再加上自身修为的限制,他得天独厚的星楼其实很难体现优势。

星力虽然可以说是几近源源不断,可星力传输的速度和数量,终是有限。身体能够接收并驱使的星光,亦非无尽。顶多就是说在持续战斗上,比起其它修士的星力储备,要更浑厚一些。

星路的拓展意味着他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多的星力支持,或许能够真正发挥玉衡星楼的优势。

便在此地,便在此刻。

萧恕苦心探索的星路秘术,重现人间。

连接那遥远星穹与现世,像是一道横贯人间的桥梁。

桥的那边是玉衡星楼,桥的这边是姜望。

在姜望的有意控制之下,星力隐迹,并未造成什么太煊赫的异象。

可是在他自己的视角之中,此时他遥望远空,恍惚有一种错觉——他能够踏着他的星路,追寻先贤的痕迹,走到那遥远星穹之上!

不是他曾通过森海源界,踏神阶所至的、森海老龙捕获玉衡的宇宙深处。

而是真实联系了命运长河,对应着现世所有星辰概念的遥远星穹。

“玉衡”是玉衡星辰概念的统合,汇集了玉衡星辰在诸天万界的映照,它并不存在于一个具体的时间或者空间里。观衍证道玉衡星君后,时刻处在玉衡核心。

只有在类似于森海老龙捕获玉衡的那一刻,它才会有一个较为具体、却也相对片面的存在,在彼时彼刻,存在于那个空间里。

但汇聚了世上所有星辰概念的遥远星穹,是真实存在于某个时间某个空间里的。

虽然遥远虚幻、古老神秘、不可捉摸,可确切存在。

先贤曾经于彼处划分星域、刻画道途、阐述大道,也在那里,稳定了命运长河。

现在令姜望产生“吾亦可往”之错觉的,正是那里。

萧恕用三十天的时间,建立了独属于他自己的星路。

而姜望琢磨透彻之后,动念而起,用时不过三刻,玉衡星路已成!

此时他的第三座星楼,才刚刚锚定星光,连轮廓都未造就。

此时的姜望,身体远非巅峰状态。

可星路的连通,令他有了一种亘古难摧的稳固感。

他悬立空中,有此身之外的支撑点存在。

当时他没能看清萧恕的星路真相,只是有所猜测,后来得到完整秘法,自然知道萧恕的几座星楼之间,都以星路相连。

这时候他也立即开始搭建玉衡星楼和开阳星楼之间的星路,将这两座星穹圣楼连通一体。

不断地调用玉衡星力,当然也不断地抽取森海老龙的力量。

玉衡星楼底座囚室里的森海老龙,终究难以忍受这种力量的高速流失,又不知外间在发生什么,只觉得这座星楼变得更稳固、有了更强大的变化,祂怀疑姜望一声不吭地就要杀死祂,不由得在囚室里疯狂撞击!

咆哮,咒骂,威胁,利诱,告饶……

曾经肆意玩弄生灵命运的强大存在,此时在囚室之中反反复复,几近崩溃!

现世中的姜望充耳不闻。

他和玉衡星楼之间的星路为主干,以玉衡星楼延伸出的星路,去稳固开阳星楼的存在。

这条星路一搭成,开阳星楼就有了除姜望之外的依撑,立时稳定下来,能够反过来给姜望提供更多力量。

这时候姜望、玉衡星楼、开阳星楼已经连贯一处,冥冥之中,建立起了足够稳固的联系。

独属于姜望的第三座星楼,几乎是顷刻就被茫茫星力所浇筑,转瞬即成!

这是一座红色七层四角飞檐小楼,相较于开阳星楼的古拙、玉衡星楼的沉重,它显得活泼,又有凶意暗藏。

毕竟天枢又名贪狼,乃是传说中的杀星之一。

而姜望所思所想,所感所得,为这一楼定下的是“仁”字。

以仁驭杀。

仁者,从“人”从“二”。二人相亲,人与人之前的友善和亲近,就是最早仁的本意。

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他,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父亲那么说,也是那么做的,姜氏药铺常常施药于家贫之人。

他的父亲很平凡,从未接触过修行,没有见识过枫林城域之外的风景。

可的确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拥有平凡生活里的伟大。

他亦常怀悲悯,每每以剑决不平。

但是此刻他所立之仁,不止如此。

一路走到现在,他有他与众不同的经历,有独属于自己的思考。

在他看来这个“仁”字,那两横不仅是两个人,也可以说是天与地。一上一下,亘古平行,永恒不变。而立在旁边的“人”,须得洞察此意。

“仁”可视为“天”字的异化,皆是“人”与“二”,皆为天地人。

他应求的,不仅是一人之仁,更应该是天地之仁。

何为天地之“仁”?无非公平!

就像仁字那平整的两横,不该有半点曲折。

若有公平。

三叉不该消失。

楚煜之不该无路。

萧恕不该身死。

凰今默不该成擒。

祝唯我不该生死不知。

庄高羡不应该还在逍遥!

世上当然不存在绝对的公平,甚至于姜望自己也不清楚公平的路在哪里。不知道所谓的天地之仁,该以何求。

但这个字是一种规束,一种警示……一种理想世界的雏形。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想法——希望能够靠自己的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每一个在泥泞路上打滚的人,儿时也都期望过成为救世的英雄。

只是后来满身泥泞,再也想不起来。

不比前两楼的信与诚。

这是姜望可能永远也求不得做不到的一个字。

他当然有恻隐,当然有悲悯,当然从来没有吝啬过力所能及的善意,也曾为了心中正义拼死一搏……但都只能算是他的一人之仁。

欲求天地之仁,何其难也!

往后他未必不会动摇,未必不会改变,未必不会放弃。

人一时有一时之思想。

但于此时此刻,的确是他的真情实感。

萧恕临死之前对他说——“愿意冒险给予我同情的人,我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如果他愿意的话。”

姜望至少在这一刻,试着做出了回应。

于今立成三楼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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