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开封(上)

数十年来,大金国雄踞域中,其德运欲承宋统,而雄武拟于汉唐。放眼四望,以南朝、夏国、高丽为小国,以草原各部为砥砺刀锋的蛮夷,以治下亿兆汉儿为忠实奴婢和财赋所出。

这样的大国竟然会连年动荡而遭强敌屠戮,天下有识之士看在眼里,无不感觉到大乱将至的预兆。待到中都再度骤变,汉儿郭宁以强横武力掌控朝堂,不知多少人为此欢欣鼓舞,又不知多少人为此昼夜哀叹。

肩负许多人期待,却又感觉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并不止郭宁一人。身为一方势力首领,而长期驻在军营,越来越以军队为自己立身之本的,也不止郭宁一人。

四月。

金国南京,开封府。

宋国据有中原的时候,此地是宋国的国都,据说士民百万,繁华富丽异常。不过大金崛起以后,从天会四年到天会八年,在开封周围与宋军不断厮杀,最终河南之地尽已陷没,而开封犹自坚持,吏士挑野菜而食,待到城池最终易手,城中百姓不满万人,几近荒绝的境地。

后来大金在开封设行台尚书省,使这座城池稍稍恢复元气,结果贞元三年一场大火,把半个城池烧延殆尽,宋国留下的宫殿也就此尽数被毁。

当时海陵王完颜亮雄心勃勃,意图混一天下,重新以开封为都城。这情况大大地令他不快,于是下令将南京留守冯长宁和都转运使左瀛各杖一百,几乎当场将这二人打死。副留守郭安国、留守判官大良顺、南京兵马都指挥使吴濬更倒霉,杖一百五十。底下各官因为失火而问罪斩首的人更多。

海陵王随即调动人力物力,重修开封府,负责的官员是梁汉臣和孔彦舟。据说梁汉臣这厮本是宋国的内侍,想着藉此耗竭大金的国力,因此哪怕一殿之费已不可胜计,梁汉臣动不动就说不够完善,即尽撤去。

待到正隆年间,左丞相张浩兴建了中都,又继续负责兴建南京。他的权位胜于梁汉臣,动用的力量更大。

海陵王又急于在完成宫室之后南下灭宋,遂起天下军、民、工匠,民夫限五而役三,工匠限三而役两,统共多达二百万人。并运天下林木花石,将此前营造宫室台榭,虽尺柱亦不存,片瓦亦不用,更而新之。至于丹楹刻桷,雕墙峻宇,壁泥以金,柱石以玉,华丽之极,不可胜计。

当时具体的开销如何,已经完全没法计算,只知道为了营建宫室,发河东、陕西材木浮河而下,经砥柱之险,于是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钱。这样的木料,宫殿中用了何止千数、万数?

可惜海陵王很快兵败身死,世宗皇帝登基之后,并不考虑混一之事,也一辈子没有踏进过南京开封府的宫殿。

这座城池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待到遂王完颜守绪南下,因为万事白手起家,钱财工料都有不足的缘故,倒是当真动了中都宫室的主意。他把原来宋人的龙德宫旧址和毗邻的撷芳、撷景二园完全拆毁,连带着东面的空地,连成一体,作为自家编练新军的军营。

据说东面那块空地,原来也是宋国驻军之所,驻扎的是皇城司亲从官第一指挥和诸班直之一御龙直。这就很讨口彩了。

完颜守绪最近数月,一直驻在这座军营。尤其是听说中都骤变,郭宁悍然上位掌权以后,更是连着十几天没有出兵营。

这一日,河南路转运使田琢到了兵营求见。

在兵营入口,只见大门紧闭,外设鹿角,墙头望楼上士卒巡逻,甚是森严。他还没靠近,就有哨兵连声喝问,田琢连忙举着令牌自报姓名,让他们去通报遂王。

过了半晌,一名小校推门出来,行了军礼,引田琢进入军营东面的校场。

遂王方才入主南京的时候,很是雄心勃勃,有编练精兵数万,先克定山东,统合关陕,再北上支援中都的计划。所以这校场的规模极大,足能容纳两三万人训练。

这会儿进来,才看到校场空旷异常,训练的人声在风声中迅速飘散,以至于军营外头都听不见什么。

这会儿正在训练的,有两三千人,大部分正手持木枪木刀,跟随军官的口号做刺杀挥砍的动作。也有一些骑兵正策马往来,操练马上的射术,看驰道旁边的靶子上,密密麻麻扎了不少箭矢,命中率倒也不差。

在校场正面的高台上,遂王完颜守绪正凝神观看。因为坐的时间长了,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有灰扑扑的尘土铺盖,明明他年方十六岁,却硬生生地感觉出了中年人才有的那种疲倦。

田琢奉礼已毕,完颜守绪却不急着与他攀谈。

又看了好一会儿训练,他才叹气道:“这一部,便是新设的建威都尉所部。本来打算配以精兵万人,务要严格训练,务求强壮矫健,断不能走那些镇防千户军寨的老路。”

“殿下英明。”

“不过,去年天时就不好,今年看来还是大旱,封丘那边说,黄河的岔流都断流了,所有的水碓磨坊都已停业,才能勉强调水灌溉田地,稍缓灾情。而且中牟、陈留、尉氏等地,都已经报说有蝗虫成灾。我好不容易聚集来,打算填入建威都尉部的壮丁,大都被蒙古纲召去扑杀蝗虫啦!”

说到这里,完颜守绪咧了咧嘴:“就只留了两千人给我!两千人,能顶什么用?”

他哭笑不得地对田琢道:“器之,你看到军报了么?那郭宁入主中都之后,自称都元帅,随即在河北、山东、中都、辽东各地分设节度使和兵马都总管。每一路节度使麾下,至少也有精兵万人,那六个节度使,就是六万精兵!”

“不止。”

“啊?”

“郭宁现在任命的六个节度使,并不包括他嫡系的两个总管汪世显和仇会洛。那两人所部是跟随郭宁北上中都的主力,一旦休整完毕,怎也不会少于两万人。”田琢伸出一根手指。

“另外,郭宁麾下还聚集了原本北京路的降兵十万,只待后继的编练。他放在济南府的兴德军节度使尹昌,手中也有实力。”田琢又伸一根手指。

“那郭宁就任都元帅以后,本身依然兼着定海军节度使。那是他在莱州的老底子,真正的百战精兵。这下就算不大肆扩充,怎也不会少于万人。”田琢再伸一根手指。

“还有,郭宁在辽东势力甚强,包括辽东宣抚使等官员,俱都阿附此人,当地的胡里改、契丹、高丽、渤海等部,也多有为他效力的。听说他们在于蒙古作战时,只用数日,就纠合各部勇士万人。”田琢再伸一根手指。

四根手指在遂王面前摇晃,遂王连叹气的劲头都没了。

田琢本来想伸出第五根手指,讲讲定海军的水师力量,看遂王的神色,终于还是没说。

当日遂王带着若干亲信南下,本身就是徒单镒的政治手段,郭宁也加以配合。跟从遂王南下之人,无不是徒单镒看好的杰出之士;他们早在上一次胡沙虎政变的时候,大都亲眼见过郭宁所部的凶悍。

后来遂王入主开封,田琢等人对山东郭宁的动向一直关注,尤其是去年以来,定海军的扩张势如怒潮,先取辽东,又趁遂王所部与杨安儿厮杀,夺取了整个山东东路,而后马不停蹄,又破蒙古、入中都。

这崛起的速度,简直快如闪电,而其强悍的武力,更让遂王和左右群臣惊骇至极。所以这几个月来,田琢派了许多探子,密切打探中都的动向,甚至山东方面公开的每一份文书,他都派人抄录了来,仔细揣摩。

说起对定海军的了解,田琢大概是开封府里最完整的一个,甚至他从去年开始强制推行屯田,也有许多模仿定海军政策的地方。如今局势到了这地步,田琢希望开封府里的基层文武莫要动摇,而包括遂王在内的核心人物,至少得明白他们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遂王毕竟年轻,骤然听闻如此庞大武力,忽然就被吓住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问道:“这郭宁崛起之神速,引兵横行之勇猛,实在是自古罕见的异数。如今他地盘有了,兵马有了,权位也有了,附从他的无数人也有了。器之,以你之见,大金国接下去会怎么样?”

这年轻人伸出手,挽住田琢的臂膀摇了摇,恳切地道:“你说实话,好么?”

(本章完)

第620章 开封(下)

“好。”田琢答道。

他随即感到,完颜守绪的手掌抖了一抖。

在当今皇帝诸子之中,遂王完颜守绪无疑是最出色的一个。他性格温厚,而不乏手段,虽是女真皇子,却肯信重汉臣。两年前他才十三岁,就已头角峥嵘,显露不凡,所以徒单镒才会动用绝大的政治资源,生生将他从中都拔出,又调遣诸多人才相助,使他能在南京开封府撑开一片局面。

抵达开封府以后,完颜守绪奖用儒生,整顿吏治,分配屯田,以半强迫的手段勒令富者备牛出种,督促贫者佣力服勤;同时用最快的速度编练军伍,打退了杨安儿的红袄军。一时间,河南路的军政官员但有报效之心的,都觉振奋异常,仿佛大金的未来骤然光明。

随着遂王的贤名遍传了河南诸多军州,不少文武半公开地说,遂王之贤德才干,要胜过当今的大金皇帝。

有人甚至讨论,有没有可能,当年徒单丞相之所以推举升王登临大位,不是因为升王本人如何,而就是看中了升王的这位好儿子。徒单丞相后来之所以送出遂王,也是为了给遂王施展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要所有人跟从遂王,刻苦经营,厚积实力,很快就能等到大显身手的时候。中都朝廷对着蒙古人,最终支撑不住的那一刻,就是遂王率军回朝,力挽狂澜的良机。

这样的想法乍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但却是田琢等人推波助澜的结果。因为遂王的南京留守政权,必须要靠着这样的想法,才能纠合为一个牢固而进取的整体。

但这些美好的期盼,随着郭宁的崛起,不断动摇。

遂王麾下,也有陆续建立的建威、振武、折冲、荡寇等都尉之兵,但那些兵力与横行北方的郭宁所部相比,难免逊色。遂王麾下,也有完颜从坦、完颜合达等善战之将,但他们又如何抵得过郭宁的凶神恶煞?遂王的领地固然在逐步扩充,但怎能和郭宁势如怒潮的扩张相比?

何况,郭宁是个汉儿!

这些年来,大金朝的外患是蒙古,而内忧便是汉儿和女真人之间不可弥补的矛盾。早在明昌年间,朝廷夺百姓之田,赐予女真猛安谋克,意图稳固国朝的基业,当时就有有识之士道,夺民而与军,得军心而失天下心,其祸有不可胜言者。

如今郭宁崛起,不就是那不可胜言的祸事吗?当一个汉儿挟着强横武力控制中都朝廷,大金国的正统,其实就已经摇摇欲坠了,各地的亿万汉儿,全都因此而变得不可靠了!

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而力量上的劣势如此明显,光靠着临时抱佛脚地练兵习战,压根无法应对。田琢非常确信,己方很多原先的想法都要调整;很多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都需要沉下心来慢慢地争取;很多原本不必担心的东西,现在需要所有人用足了精神去应对而。一旦应对失措,就要掉脑袋!

这一点,许多人心里明白,却不敢真正对遂王言明。所以遂王这几天固然忧虑,却还纠缠着旱灾、蝗灾,不明白局势究竟凶险到了什么程度。

直到这会儿,田琢把郭宁的军事力量一一列明,遂王这才真正感到了惊恐。

他终究只是个少年罢了,再怎么少年老成,终究是在群臣的簇拥下,因人成事的贵胄,并无独撑大局的坚韧。这少年知道,如果自己尚且惊骇,部属们又会动摇到什么程度。如果部属们俱都动摇,他这个遂王、南京留守的权势,其实脆弱异常。

田琢反手拍了拍遂王的手背:“我受徒单丞相之托,为殿下效力,必定鞠躬尽瘁,赤诚相待。绝不会虚言诓骗。”

完颜守绪露出感动的神色:“器之先生,你说,你说。”

“我大金起于海裔,以满万之众,而收兆民之心。后来虽说煟兴于礼乐,焕有乎声明,但归根到底,大金的根基在武力。眼下郭宁的崛起,便等若压倒了大金的武力,没有武力的支撑,大金灭亡就在眼前。”

完颜守绪的手猛然又颤。田琢手上用力,将之按住:“眼下的局势,仿佛王莽、董卓乱政,群雄汹汹并起之日,近在眼前。但是殿下,你要做延续汉祚的光武、昭烈!”

完颜守绪满脸通红,喘了好几口气才道:“我该怎么做?器之先生,伱教我!”

“远的不说,咱们这些人,自会尽心尽力,为殿下谋划。眼前有一件事,只要做好了,必能拖住定海军的脚步,为殿下争取时间。”

“快快讲来!”

田琢刚要开口,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人,原来是正在训练将士的南京路统兵副使完颜从坦来了。

完颜从坦和田琢等人,便是当年一起簇拥遂王逃出中都的亲信,彼此倒没什么言语顾忌。当下完颜从坦在遂王身边一屁股坐倒,也道:“快讲!快讲!”

“两位想一想,这郭宁起于草莽,行事凶狠,据说喜好亲自杀人,手上沾满鲜血。听说当年他还只是河北一溃兵的时候,徒单老大人与之面会,都不能压得他老实低头。这样的人一旦崛起,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大金国,但他成功以后呢?他会甘心在中都一直老实待着,安心享用他都元帅的富贵?他才二十多岁,正是雄心勃勃的时候,麾下众将又全都是草莽雄杰,个个渴求立功,他将改变的,绝不止是大金的局势?便是天下南北的局势,也将为之动荡!”

“嗯……你的意思是,该把南朝宋人扯进来?”完颜从坦皱眉想了想,往南指了指。

“正是!”

田琢微微点头:“宋人虽然孱弱,现下却正是用他们的时候。所以,请殿下先派一队使者出发,去往中都。”

“去中都做什么?”两个听众被田琢绕得有点晕。

“去往中都,自然是觐见皇帝。那郭宁又不曾公然造反,难道还能阻止殿下遣人向父皇问安?使者见了陛下之后,再向当朝的都元帅奉上礼物,示以恭顺。我知道去年秋旱,咱们手里的粮食不多了。但请务必挤出一点来,沿着御河输送北上,以显我们的诚意。”

“这是中都方向,你刚才不是说宋国么?”

“请殿下允许我动用南京路提刑司,并及各路榷场提控所的人手,向宋人放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器之先生,我听说榷场那边的宋人,大都奸滑狡诈,你想用什么言语蒙骗他们,可不容易。”

“不不,无须蒙骗。咱们只要把郭宁占据中都,攫取大金中枢军政权力的故事讲一讲,把他凶悍勇猛的事迹,挥军厮杀的战果讲一讲,就足够了。”

“嘿,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咱们的威风?那些宋人恐怕立刻就要看轻了我们南京路上下!”

“看轻难道不好么?正要让宋人看轻咱们,而骤然重视那郭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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