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0章 血蔷薇

恶梵天庞巨的山体,投下将整个玉带海都覆盖的倒影。

漫天的星光,也被阻截得一丁点都看不见。

它既有山体的巍峨,也有神话的伟力。

孽力仿佛它的信徒,孽海成为它的支撑。

以山应海,天地相合。

此时此刻,在这无根世界里,它既是破坏规则的存在,又是规则的掌控者。

这就意味着,在孽海的范畴内,它几乎是无可匹敌的。

‘彭崇简’的拳头仍然抵在身前,仍在与司玉安的剑交锋。但此时此世已不同,拳峰连上了山峰,他的拳头亦是恶梵天!

阻隔在拳头前的剑道世界,这一刻被碾压到极限,像一颗半透明的鸡子。也如鸡子般,碎在山体前。

正如高山压细卵,结局没有半点悬念。

但过程稍有偏差的地方在于……这一颗剑道世界所化的鸡子,是碎在高山碾来前,而非高山碾来后。

鸡蛋最强大的地方是它的壳吗?

是蛋壳自内而外被打破后,那蓬勃灿烂的新生命!

这一颗被碾压到极限的鸡子,在外力的毁灭降临前,先一步迎来了新生。

在那无限蓬勃的生命之前,巍巍然孽海第一山,一时竟不得下。

而后……喀嚓。

一声并不宏大、但极其清晰的裂响,在山体上沉重地蔓延。

绵延数万里的恶梵天山脉,竟然出现了裂隙!

司玉安以一方剑道世界的毁灭,斩出了新生的这一剑——只是一剑。

这座山脉与孽海的联系已被割开。

恶梵天的神话先被斩破了!

山体而后才开裂。

姜望的乾阳赤瞳在此刻才捕捉到——

那是一道在山体游走的寒电,纤细得如银发一缕,却瞬息游过了数万里的山体,游在了身穿宗主血袍的‘彭崇简’的道身上。

喀喀喀。

完全抵达超凡绝巅的道躯,像一尊脆弱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裂纹。

‘彭崇简’只来得及说了个:“你——”

便已经碎为流光。

“神话时代走出来的强者?”司玉安悬草剑于腰侧,淡声道:“过时太久了。”

整个近古时代都翻篇了,神话时代也只是历史的尘埃!

那些已经超脱的现世神祇,现在都已经寥寥无几。在神话时代并没有跳出绝巅外的孟天海,又摆什么神话时代的老架子?

司玉安展现他无匹的杀力,已经连斩两次衍道,但也仍未终结此战。

在神话时代不成神的人,神道力量当然不会是他最强的手段。

这时,阮泅、吴病已、陈朴,都转向。

吴病已的法无二门锁链,更是牢牢缠锁着赤州鼎,不断攀爬,此刻缚鼎如茧——正是为了让孟天海觉得还可以表演一阵,为了逼出赤州、囚住赤州,最开始才只是他强硬出手。

这是一个逼看底牌,而后逐一压制、抽丝剥茧的过程。

可以说到现在为止,孟天海的每一步,都在算中。

具现法家威严的锁链,缠锢了洞天宝具。‘官长青’、‘彭崇简’接连被击败,恶梵天山脉的神话,也被斩破。

几位大宗师,同时看着血河——血河宗诸多道术的发源地,人族治水精神的代表,五万年来,被视作阻隔祸水第一道防线的滔滔血河!

一个高约九尺,威武雄壮的男人,穿一领血袍,正从这血河中走出来。

他是如此昂藏的汉子,大踏步分开血河,如君王巡行他的领地。

面容方阔,深瞳如电。

恰是孟天海已经五万年不显现的真容。

这一刻对应了历史,真正找回了失落在时光长河里的那个人。

唤回真名,显露真容,召应真身!

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他。现在的他,才要展现真正的力量。

在显化‘彭崇简’之身的时候,孟天海就一直往这边冲,想要冲过玉带河。他的目的却从来不是通行红尘之门,回到现世——而是血河!

司玉安一剑斩开恶梵天山脉,剑碎‘彭崇简’,他却也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血河中。

这滔滔血河,在传言之中,乃是姓名失传的血河宗祖师,当年以一身精血所化。因为这条血河,才有了这血河宗。五万四千年来,一代代血河宗修士以鲜血浇灌,一代代人族战士以生命守护,血河才膨胀成今日之规模。

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它的意义不必多说。

单只说此刻。

孟天海走出血河,一身恐怖气势,不曾衰减,反而拔升。已在绝巅,还能更加磅礴。而滔滔血河,皆随他涌波!

绝巅可以说是超凡之路的尽头,是一种现世至高的层次。

此山已是世间最高,已经“与天齐”。

能够走到这个层次的,不拘种族,绝无弱者。都是亿万人中出一个的绝世天骄。

但正如斗昭所说,强弱是相对的概念。

同样是站在山顶的人,也有相对的高矮胖瘦,相对的贫富美丑。

孟天海在神话时代就已经是绝巅,又经历了五万四千年的蛰伏,自然可以一览众山小。血河之浪将他高高托举,祸水之中他目无余子。

“过哪个时?”他这样问司玉安。

他有些嘲讽地摇了摇头:“你才活了多久,就敢妄言时间?你见识过几个时代,奉什么为真理?伱以为你所经历的,就是进步的。你所看到的,就是正确的吗?眼下国家体制轰轰烈烈,说不定一转眼,也就消散如烟。”

他的视线,在吴病已、阮泅、司玉安、陈朴身上一一扫过:“我太懂你们这些人!曾经我也是如此。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踏上了绝巅,感受到了现世的极限。天地虽阔,不能尽伸展!”

“自以为是时代的主角,早晚能够超脱这一切。自以为是命运之河的弄潮儿,独自弄舟在中流。殊不知历史的洪流一旦冲过,你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会随你们的认知被碾碎!

“人类都是如此。认为以前的一切都理所当然,现在的一切正在变革时代,以后的一切都荒诞不经。

“殊不知,你们和过去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当你们和时代一起被淘汰,你们发出的,正是过往曾经响起的哀声!

“你们并不特殊。你们现在所把握的,其实非常脆弱!你们也根本不懂,我在追求什么。你们根本不能明白,怎样伟大的力量,才能够横渡命运长河,贯穿岁月,成为永恒!”

玉带海面纵横的剑光,再一次被阴影所遮掩。

那恶梵天山脉的裂隙已弥合,高悬在玉带海的上空。

而在玉带海的另一面,汹涌浊流之中,密密麻麻的祸怪钻了出来。其中不乏洞真级,甚至有三尊衍道级!

如此多无智无识的恶观一起涌现,却安安静静,没有一头嘶吼癫狂,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强军,缄默且坚定地靠近——很显然,它们都是受孟天海的控制。

此刻众人都在玉带海的水域范围里,包括真源火界里的数千名修士,以及四位大宗师……他们反被包围了!

“呵呵呵。”出场后鲜少说话、几乎被人忽略的阮泅,这时笑出声音来。

他长得是青春俊俏,十分鲜嫩,声音也颇为少年。

既然憋不住,便大大方方地道:“说你过时你就过时了,老东西,你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星图道袍飘卷袍角,把恶梵天山脉垂下的阴影也卷开了,大齐钦天监的监正大人,很是不屑地道:“你吞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但一代代的血河真君,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生怕沾上因果、暴露痕迹,美其名曰‘身担重责,不敢轻动’。你活了这么多年,尽都躲在祸水之中,哪天不是虚度?你埋头在钻研什么?思考你五万年都想不明白的大道吗?”

“就是一头猪,五万年也走到了绝巅!”

“还一口一个命运之河!时代早就变了!”

他张开五指,遥对孟天海,不屑一顾地道:“命运之河也是你能染指的战场?”

便是这一按,浩荡血河见星光!

漫天星光都被恶梵天山脉遮盖,一点都透不下来,这是孟天海对抗星占大宗师的手段。

但星河的倒影,早就流动在血河中。

响应阮泅的召唤,浮出水面。

无尽的星光,把偌大血河都铺满。星光点点,竟然结成一张无比繁复、无限伟大的星图,好似一张巨网,缚血河如缚龙蟒!

此真绝世手段!

就像孟天海虽然吞吃了官长青的元神,也斩得出衍道层次的剑,但在司玉安这等绝巅剑客眼里,他的剑术千疮百孔。孟天海在阮泅面前谈及命运长河,也不得不叫阮泅发笑。

从头到尾这位大齐钦天监的监正都没有怎么出手,仿佛看客一般,一直在欣赏孟天海的种种表现。却早在不声不响间,完成了对血河的布局,于此刻将其封镇!

他不但要束缚这条血河,断绝孟天海的力量来源。他更要在命运的长河里,将孟天海与血河的命运剥离,以便真正将其抹杀,使其无法再借用血河的力量复生!

此时此刻,孟天海站在星图之上。

血河滔滔,就在他的靴底。他与血河之间仿佛并没有距离,但已经被坚决地隔开,永远地产生了隔阂。

但现在的孟天海,是孟天海。

而非借的官长青,又或彭崇简。

他只是低头看了脚下星图一眼,便又抬起头,十分坦然地道:“卦道的发展,的确日新月异。命占已绝,血占穷途,星占繁盛,我也的确没有过多研究。毕竟在你们这群算卦的面前,很难隐藏命运之痕。为了避免提前暴露,我只可浅尝辄止。你说得对,论及对命运之河的了解,我不如你——”

他笑了笑:“但我孟天海的命运,还在命运长河中吗?”

此言一出,仿佛有滔滔浪涌,响在虚空之中!

孟天海随手一抓,竟然抓住了那张伟大星图,然后一把扯掉,干脆得像是扯下了一件外衣!滔滔血河,星光不复!

阮泅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孟天海真的不在命运长河里!先前他所捕捉的,只是一个倒影。

如果不曾把握孟天海的命运,自然也就不曾真正将其切割。

如余北斗那般,在洞真境界就能带人短暂跳出命运长河,已经堪称奇迹。真人算力第一,或许是创造这种奇迹的基石。但即便是余北斗,即便后来他在迷界短暂证道真君,也不可能真正脱离命运长河。

世上无人能真正脱离命运长河,除非超脱。

可孟天海明明还没有超脱!

他完成了一件史无先例的创举!

他是如何做到的?

阮泅……算不出来!

“当然会有一点意外产生,这就是命运长河里的小小波澜,不是么?这就是人生啊——”孟天海平静地笑着,他把所有的星光都握在手中,握成了一支绚烂的蔷薇。

而后以双指夹花,潇洒地一甩——

蔷薇如箭已离弦。

它高飞在空中,洞破了晦暗,而有星辉曳尾,美丽得不可方物。

在下一刻,血点飞溅,梦幻般的星辉,染上了红。而那蔷薇的花枝之上,一下子串出了三个人!

红底金边的武服、如雪的白衣、猎猎的青衫!

斗昭、重玄遵、姜望,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情,却同时被这星辉蔷薇的花枝洞穿心口,贯在一处,横飞高天!

当世最年轻的三位真人,几乎可以说是现世最强的三个年轻天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为地串在一起,同时弓背如虾!

像一根烤串。

而无论是吴病已、阮泅,又或司玉安、陈朴,全都没来得及阻止。尤其陈朴还在真源火界里种下了一颗树,但那颗树都没有反应过来!

上一刻重玄遵还在试图洞破本真,姜望还在研究司阁主的剑法,下一刻他们的心口就被洞穿,身体还被蔷薇带着疾飞,一身神通反应不及,一身修为迅速流散。

尤其第一个被穿进来的斗昭,还灰头土脸,袖子上都是泥,双手甚至各抓着一把稻苗,脸上是极罕见的懵。人生至此三十年,没有这么错愕过。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姜望拔出长相思,斗昭握住天骁,重玄遵提起了日月星三轮斩妄刀——又在下一刻尽垂落!

剑仙人之态散为流光,斗战金身晦暗不明,日月星轮,都碎了。

甚至重玄遵以星轮替伤都来不及,因为在他唤起星轮之前,他的超凡力量就已经被击溃!

三位绝世天骄,半点反抗都没能做出来,就已经像熏好的腊肉一样,被挂在花枝上。

就此一花向血河。

血河滔滔,像一只张开的大口。

唯真君能敌真君,衍道之下尽微尘!

此时此刻能救人的唯有真君,而吴病已、阮泅、司玉安、陈朴这四位衍道真君面前,却有四尊真君强势阻截——

彭崇简、官长青、霍士及、孟天海!

血河提供给孟天海近乎无限的力量。

一身衍四,真君无匹!

“你们计划了我这么久,不会连这点预计都没有吧?”孟天海掌拦陈朴,脸上似笑非笑:“你们根本不理解,我在追求怎样的力量。登上山巅只是一个开始,你们是何等自大啊!已知是我孟天海,还敢轻率前来。殊不知衍道之间,亦有差距,且差距之大……远远超乎你们的想象!”

(本章完)

第2101章 五万年汹涌

面对展现出恐怖实力的孟天海,面对活了超过五万年的老怪物的狂言,陈朴只道:“诸圣时代成绝响,久不知世上有更高处!那就让我看看,此山有多高,我能否登上来。”

他探出一只手,去寻孟天海的手。

两掌相逢,瞬间燃起炽白色的大礼祭火。

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

天地有常,万物有仪。

以自身为祭,赠孟天海大礼。

以掌迎掌,以道杀道!

他平和,温润,常常让人忽略他的刚强。

可他陈朴,是“百劫生死未回头”的人!

现在他要和孟天海碰撞道则,磨杀彼此。他按住孟天海的手,就此不放松!

孟天海的本躯在此,却也并不逃避。

一则此时避让,必失一先。二则他有血河为支撑,不怕与陈朴对耗道则本源。三则,他的食物正飞来,已靠近。

这份食物,能补充当代气运,弥足大道之基!

时代有时代之主角,他曾经有机会成为,但后来错失了。所以他退出神话,隐过仙人,寄身祸水,韬晦一真……在目睹一个个时代兴起又落幕之后,试图理解,进而把握时代的洪流。

他失败了,但也成功了。

他不曾真正占据过哪个时代,但血河宗几万年来屹立在红尘之门,血河宗门人几万年来持之以恒地治理祸水,也算是占据了一部分人族的气运。

气运一说,虚无缥缈,但究其根本,无非世界反馈。

有着革新时代、推动历史发展之可能的人,人道洪流也会给予“可能”。

能够“大益于天”、可以弥补甚至加强世界本源的人,世界本源也会给予“支持”。

万事有求亦有得。

他的目标一直是重玄遵,当初受沉都真君危寻之邀,深入沧海袭击皋皆,路上遇到了重玄遵,他就始终念念不忘。

太完美的身体,太完美的天赋,独具风华,气运所钟!

人身之繁似宇宙,毕竟有太大的偶然。

他就算自己从头到尾去雕刻,也未见得能再现这般天赋的人身。

当然,即便是重玄遵,他也是可以放过的。

正如他一开始所说,这场闹剧本可以心平气和地结束,用彭崇简的死,为这场危险的猜疑划上句点。

他自己的超脱路,他愿意慢慢走,他也一直走得很慢。

他向来懂得克制,才能够这么多年都不被人知。

但“孟天海”这个名字从时间长河里被搜捡出来,这就不再是一场闹剧而已,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再善了,这个故事,必然要演至高潮。

他也已经……有就此超脱的觉悟。

今时不同往日,国家体制大行其道,人道力量空前强盛。这四位真君所代表的力量,几乎是小半个现世。

他不可能将这四尊真君抹去后,还平安无事地继续经营他的血河宗。

超脱是唯一的路。

那他也不再忍耐。

一个真人也是吞,三个真人并不多一口。

把映照命运的星光捏成蔷薇,为三位年轻真人镌刻伟大的命运。

于他是随笔,于他们是一生。

兜兜转转绕一圈,这绝佳的食物又绕回他的嘴边,还吞一附二。只待气运补足,根基稳固,他已经在眺望万无一失之超脱!

……

星辉蔷薇坚决地飞向血河,蔷薇花枝贯穿的三位真人,空有勇力,无法唤起。

他们已经是现世举足轻重的人物,距离山顶也只差一步。但这一步的差距,却是尚在登山的人,和站在山巅俯瞰人间的君。

真君者,天地之师,真人之君!

真源火界之中众人大急,但根本连火界都冲不出去。

此刻整个玉带海流光乱转,恐怖的力量洪流四处冲撞。

足足八位衍道在捉对厮杀,还另有三尊衍道级祸怪在迫近!

仅仅道则碰撞的余波,就将玉带海犁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不慎闯入的神临级祸怪,都是一靠近就被碾碎。

若非陈朴在真源火界里种了一颗苍松,撑住天地一方,这形如琥珀的赤红色世界,也早已被道则余波扑灭。

卓清如也是看到了洞真契机的法家高手,对着那枝星光蔷薇遥遥敕令,想要稍阻其势,为姜望等三人赢得机会。但一个“定”字说了一半,自己先仰面翻倒,吐血不止。

“法”无二门,不设上限,但执法者有上限。

神临的境界……太勉强了。

此般动静,惊醒了熟睡中的雪探花,它漂亮的眼睛转了一转,便专心看着季貍。季貍还在计算,浑不知外间事。

界外太危险了,此时的玉带海,根本没有等闲修士生存的空间。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能来祸水修行的,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责任感在身上,若有机会,谁都愿意对孟天海出手。彼辈欺世盗名,为祸人间五万四千年,谁不深恨?但事实就是,他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只好做看客,望祸水飞花,天骄入血口。

但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那赤琥珀般的真火世界里,飞出一朵金焰。

金焰盛开生寒星!

玉带海本已经无星光,所有的星光都被孟天海捏在一起。

但此刻,在一眼无尽的黯淡里,诞生了新的星辰。

祝唯我拔身化作流星一束,从真源火界极速贯向那星辉蔷薇。这中间有无数致死的危险,而他惊险地一一掠过。

他缄默不语,他一往无前。

神临修为在此时的祸水,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来。但他只想一枪截停那朵蔷薇!

没有什么伟大的想法,只是他不可以坐在火界里,仅仅是看着这一切!

金色的火焰燃烧在他的瞳孔,流转在他的枪身,为他披上焰衣。

此刻他金辉灿烂,让已经昏昏沉沉、勉强撑住眼皮的姜望,几乎看到太阳!

在这轮金阳之后,还有秋水一泓挂长空。

剑阁当代真传,宁霜容亦提剑逐至。

剑阁三万年,代代争剑魁。有提剑而死者,未有不敢出剑者。

这一幕令人振奋,在那些寂冷的长夜,人类的勇气总是闪耀星空。

俄而……

天翻巨浪!

洪流成峰,一朝倾倒,当场将他们淹没。

真源火界里的人们看到——

一尊衍道层次的祸怪,形如插翅巨蟒,头上有冠冕般的骨甲,在此时杀进玉带海中来。肉翅一扑,卷浪万顷,蟒尾一砸,立起千峰。

血盆大口一张口,仿佛上抵天,下抵海。那席卷了祝唯我和宁霜容的洪峰,砸向它的巨口,似鱼落渊。

唰!

一似惊电走长空。

有剑光疾掠而过,在这道巨浪入口之前,险之又险地将两人掠走。

插翅巨蟒大嘴一合,白吞万顷水。

司玉安一挥大袖,顺便将真源火界也收起来。

与他对垒的是霍士及,穿着灰袍,脸上带笑:“与我为战,你敢分心?”

一言落而万法生。

空气变得十分沉重,每一分元力都易主,司玉安一时如在泥沼中。

而恐怖的风暴已经形成,千门百类的强大道术,此落彼继,接天连地如天柱,顷刻将他淹没!

连斩几次衍道,司玉安的消耗已经极巨。出手救人,更令他在道则的争斗中失去先机。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接受霍士及倾如天瀑的术法洗礼。

在孟天海这个名字暴露之前,霍士及之名,代表的是血河宗道术集大成者。号称历代血河宗宗主里道术第一,独自创造、革新了一万多门血河宗道术,大大提升了血河宗门人的战斗力——当然这些道术,绝大部分都是他在成为血河真君之前所创造的。真君之后,就只是孟天海为了维系人物形象所做的补充。

正如‘彭崇简’仍以搬山为主,‘官长青’仍以剑术为锋。具体在霍士及这尊衍道化身上,也仍旧是以术入道的战斗姿态。

真君已经“衍道”,以道生术再简单不过。任何一尊衍道,都能够自成道术体系,都有开宗立派的底蕴,有资格创建天下大宗。

一般来说,即便是天阶道术,也只是强大真人的战斗手段,很难在真君层次发挥作用。可霍士及的道术,发源于血河,此时又正倚仗血河,能够轻易触及道则根本,有资格伤及真君。

此时抓住机会,天倾血术,怒击剑礁。

剩下的两位大宗师里,法家大宗师吴病已除了对付彭崇简和恶梵天山脉,还需要压制血河宗至宝赤州鼎。

阮泅则因为漏算了孟天海的命运,斩命失败,尚处于命运长河的反噬中。在与官长青的厮杀里,一时未见优势。

如此四场衍道争锋,竟都胶着!

还有什么能够阻止那染血的星光蔷薇?

孟天海说他对命运长河的研究浅尝辄止,那也只是针对阮泅这等星占大宗师而言。他随手一记插花,几乎将“食物”刻写成三位真人注定的命运,这岂是“浅尝辄止”这四个字可以形容?

姜望、斗昭、重玄遵,哪一个都不会屈服于命运,哪一个都有坚定的自我。若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搏杀生死。若给他们反击的力量,现在刀子都已经扎到了孟天海身上——可惜这些都不能实现。

命运蔷薇贯穿了他们,也轻易锁死了他们的道身。

一身神通道法皆被命运镇压,虽然凭借强大的意志不肯为食,没有很快被这枝命运蔷薇同化,未在半途就成叶……但意识也是越来越模糊。

力量本质上的巨大差距,无法被纯粹的意志所跨越。

同样是意识模糊,失去反抗能力,三个人的表现并不同。

斗昭圆睁怒目,呲牙咧嘴,额上暴青筋。

重玄遵双眸微闭,呼吸平稳,像睡着了而非昏迷。

姜望抿唇不语,努力地抬着眼皮,观察所途经的一切。

嘀~嗒!

因为并不舍得遗漏分毫,这三个人的鲜血,也只在花枝上汇流,不曾滴落长空。

真血与真血之间,自然地产生排斥。各自的道途泾渭分明,在原主几无意识的状态下,彼此汇流而厮杀,因而产生滋滋的声响。

真血不断流出,道则不断碰撞。令几乎昏迷的他们,有了片刻的清醒。

【真我】、【斗战】、【斩妄】。

道途虽然并无高低之分,每一种道途的上限,都取决于修行者自身。

但的确有一些道途,在同境界时具备更强的表现力,被广泛认可拥有更广阔的未来。甚至,被视为“绝巅之姿”。

这三种道途,都在其中。

也愈发令孟天海欢喜。

斗昭这一辈子都没有被人当成食物的经历。重玄遵也只是被霍士及看到之后,才感受这样的企图,在今天才真正经历。

但姜望,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贪婪了。

早在内府境的时候,他就被庄承乾拿来填劫。

他亦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绝望!

他不寄望于任何人,只是费劲地调动着念头,思考究竟哪里还有脱身的可能。

不可能放弃的。

“他人写下的命运,绝不是我姜望的人生。”他在心里这样说。

他的意识接近于昏迷,而竟让潜意识海沸涌!

“我可以帮你。”

这时他耳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声音已经非常熟悉了,印象深刻。

姜望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些,果然又看到许希名。

背负着六尺长剑,长相丑陋的许希名,就那么漂浮在身前,与命运蔷薇平行而飞。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再次强调:“想活下去吗?想摆脱被吞掉的命运吗?我可以帮你。”

“代价呢?”姜望缓了一缓,用念头问。

“帮我杀一个人。”许希名语气怅然,情绪莫名。

“谢谢。”姜望道:“不用了。”

“伱不问问我要杀谁?”

“无论你的目标是在场哪一位大宗师,我的回答都是如此。”姜望费劲地表达完这个念头,不再回应。

他必须节省不多的力气,为他自己做挣扎。

这时候孟天海忽然呵斥一声:“菩提恶祖!休得捣鬼!”

许希名不是第一次出现,他曾经在吴病已、司玉安等人都在场的时候,与姜望对话,几位大宗师彼时全无察觉。

而孟天海,却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这份眼力,确然高出一筹。

他更不仅仅是呵斥而已,在呵斥的同时,撼动血河,令得血河深处,又走出一人!

此人尚未具现全貌,那股恐怖的气势已经接天。

这简直是让人绝望,又是一绝巅!

孟天海几如这滔滔血河,不断地掀开底牌,却仍然探不到底。

人们心中不由得生起这样的惊疑——孟天海究竟能够显化多少绝巅化身?

截止到目前为止,加上他自己的真身,他已经足足具现五尊绝巅之身了。再加上他所操纵的、正试图加入战场的三尊衍道级祸怪,他所展现的绝巅战力,已经超过现世绝大部分国家!

若是历代血河真君都可以再现。甚至更进一步,如官长青这般的、历史上失陷在血河为他所吞噬的强者,都能以绝巅表现复现血河……

他孟天海岂非现世第一人?

非超脱出手,谁能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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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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