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第一二二〇章 诈败

亦不剌部的兵马数量不是很多,但加起来也有一万多骑,而且基本是鞑靼军中的百战精锐。

亦不剌部在鞑靼各部族中,一直给人以骁勇善战的印象,在平原正面交锋中,明军没有任何胜算。

“居庸关乃京城第一雄关,如若不能以城塞为凭据,在平原地带与鞑靼人作战,胜利机会渺茫!”沈溪在战前动员会上说得很直白,不能对攻,只能智取,必须要充分利用鞑靼人的弱点。

胡嵩跃道:“大人,鞑子骑兵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如今他们占据主动,这一战,可不好打啊!”

沈溪没有作出解答,看向林恒,问道:“林将军以为呢?”

林恒在边军多年,对于行军作战多有研究,但边军一向是由文官或者是总兵官作决策,中下层军官在制定作战方略上基本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林恒从无升帐议事时发表看法的经历,此时显得极为紧张。

林恒思索了一下,才说道:“回大人,八达岭周遭山峦众多,可于群山中设伏,施展诈败之计,将鞑靼骑兵引进山丘林地中,周遭奇兵倾巢而出,鞑子顾此失彼,方有胜机!”

肚子里有没有墨水,这个时候最容易体现出来,沈溪在京营将领中,最欣赏胡嵩跃,但胡嵩跃明显缺少见识,林恒应该看过许多兵书,知道在面临强敌时避实击虚,因势利导,而不跟胡嵩跃等人一样只是在军中混吃等死。

所有将领都看向沈溪,他们不确定沈溪是否赞同林恒的建议,尤其是从一开始便跟随沈溪的京营将士,早就把沈溪的话当成金科玉律,至于别人说的,跟放屁没多少区别,说得再好也没用,只要沈大人认为不对,他们马上嗤之以鼻。

沈溪思索后,微微点头:“林将军此提议,甚好!”

一句话,就让胡嵩跃等人觉得非常新鲜,以前他们在沈溪跟前提了不少意见,从来没得到沈溪如此中肯的评价,此时望向林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都在想:“这小子看上去跟白面书生一样,还有点儿真本事,居然能得到沈大人的认可!”

沈溪继续说道:“单纯以战术论,林将军之提议贴合实际,可行性很高。但鞑子深入我大明腹地,必定小心谨慎,一次两次诈败显然难以奏效。”

“本官看来,一定要多打几次败仗才行,先以各路兵马袭击鞑靼营地,多番进而撤兵,待鞑靼人主动出击,许败不许胜。届时,调集主力与鞑子正面一战,再败。此时我军撤兵,将鞑子引入山林之中,方可奏效!”

沈溪这话,在场将领大概听明白了,不断发起进攻却遭遇失败的目的是充分表现大明官兵的窝囊,随即吸引鞑子主动一战,再一次诈败,最后主动出击,继续诈败……

光是一个诈败的过程,就分成三个步骤,怎么听,都觉得太过复杂!

刘序惊讶地问道:“大人,是否……需要如此曲折?若其中哪一环做的不好,军中损失兵马是否多了些?”

沈溪道:“要想取胜,必须有所牺牲,这次战事,权当对官兵的一次考验,当一个好的士兵,打仗不但要勇猛,撤退时两条腿也要麻利,能进能退能打能撤,才是真正的好兵,光会在战场上拼死,只是莽夫所为!”

沈溪对一个士兵好坏的评价,让在场将领听起来非常新鲜,他们第一次听说拔腿逃跑也能成为一个好士兵,这跟之前军中宣传的主流思想大相径庭。

帅案上,沈溪摊开地图,图上详细描绘了居庸关周遭地势地形,标注的内容要比平常的军事图更为详细。

沈溪指着图纸道:“这是居庸关左近山川图,诸位先行看过,端云观一线呈葫芦状,壶口狭窄,内里宽广,将之作为决战之所再好不过。本官将在其中布置五千兵马,其中两千步兵,另有弓弩手、火铳手各一千,火炮百门,全力一战。”

“剩下兵马,领本官令,在康庄、五里铺和西榆林一线展开骚扰,每战只许败不许胜,不得擅自行动。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一听,行军打仗都听从沈溪的安排,顿时感觉简单许多。

尤其是京营兵,他们最喜欢听从沈溪的军令,往往执行的时候莫名其妙,但最后胜利莫名其妙便到来了,每次幸福都来得很突然。

没人有异议,沈溪道:“既然如此,本官先调遣两路人马,自康庄以北的桑园骚扰鞑靼左翼骑兵,胡将军,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胡嵩跃没想到自己第一个领命,当即恭敬行礼:“末将遵命!”

……

……

升帐议事结束,与会将领各自带着差事离开。

林恒和王陵之留在中军大帐,王陵之对没安排他领兵有些不满,但之前沈溪已然承诺让他打一场大仗,所以这会儿他没有多懊恼。

到了私里下,林恒问道:“沈大人,此战您安排合情合理,各路人马调配井然有序,但耗费的时间似乎太多了……我们不是要以最短时间赶至京师勤王吗?”

沈溪打量林恒,微微一笑:“林将军觉得此战会拖很长时间?”

林恒迟疑半晌,才点头:“按照沈大人的安排,此战怎么说,也需要旬月才能完成吧?”

“不用那么久。”

沈溪将手头的战报放下,沉声道,“大约三四天便可完结,等我们赶至京城,也不过五六日。按照我的估算,鞑靼先锋兵马此时应该已抵达京城,要是京城连五六日都无法坚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林恒稍微放心,道:“京城坚守半月以上,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就怕京城混入鞑靼暗探,收买奸邪之徒开城门献降!”

沈溪道:“问题没有林兄想得如此严重,京畿防备一向还算完善,况且朝中有刘少傅、马尚书、张老公爷等人主持,问题应该不大,但就怕陛下病情,会影响到决策……”

“如今京师消息断绝,暂无法估量京城防御举措,若京城一味地坚守不出,鞑靼人会得寸进尺,一旦京城外围要隘尽皆失守,那京畿防备,就好似被人剪除羽翼,只能在危殆中苟延残喘!”

林恒惊讶地问道:“沈大人,我大明如今不应该全力驻守京城吗?”

沈溪笑着拍拍林恒的肩膀,道:“久守必失的道理,林兄应该知道吧?鞑靼人布局巧妙,先将马尚书率领的三边兵马吸引到宁夏、甘肃一线,同时迂回至长城内,里应外合攻打张家口堡、宣府镇城。待宣府失守,我大明九边囤积粮草三去其二,兵马粮草皆不足,如何增援京师?”

“各地勤王兵马,不过乃地方卫所驻兵,骑兵极少,步兵兵器老化,军容不整,如何与鞑靼精锐骑兵一战?”

林恒想了半天,才被迫点头。

沈溪继续说道:“如今鞑子战术,就是围城打援,一旦京畿周边各城塞相继失守,京城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乱世出妖孽,京师内或有宵小为鞑靼人所用,城门失守,京师将无法求存,天下必将大乱。即便京师内部不乱,城外没有兵马互成犄角,也未必会坚持多久……”

说着,沈溪抬头看向京城方向,心中焦虑不安。

林恒见沈溪若有所思,没敢出言打搅,等沈溪重新收回目光,林恒才问:“沈大人,您觉得我们这路人马,如果杀到京城,可否解京城之围?”

“唉!”

沈溪轻叹一声,摇头道:“或可解,但也未必。我兵马杀回京城,此时京师周边或全为鞑靼人所占,那时行军作战将极为艰难。关键在于,京城主军政之人,是否能审时度势,关键时刻主动出击,一举打掉鞑子的锐气,使得其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可能只有等宣府、大同一线战事有了结果后再说,但那时京师是否还能坚守,另当别论!”

林恒这才想到,大明与鞑靼人交锋,不但京城会面临大战,宣府和大同之地同样会发生激烈碰撞。

京城这边是由鞑靼汗部人马,也就是达延可汗巴图蒙克为主导,几十个蒙古小部族为辅,攻打明朝京师。

宣府、大同一线,则是由鞑靼国师亦思马因所部为主,与明朝三边回撤兵马一战。

沈溪道:“天城卫一战,我边军折损近万,军心士气受到严重打击,若刘尚书不能一战得胜,三边兵马无法撤回,京城安危就只能系于你我之身!”

(本章完)

第1219章 夺权

“气死本太子了!”

正阳门城门楼三楼上,朱厚照气得拍桌子瞪眼,好像天下人都负了他一般,愤懑不平。

张苑在旁劝说:“太子殿下,请息怒……您在这里生闷气,别人又不知道,白白让自己吃亏!”

这话说出来,宛若煽风点火,朱厚照不但没有息怒,反而暴跳如雷,他一把将签筒和军令牌抛在楼板上,瞪着眼道:

“本宫让张老公爷、马尚书他们过来商讨军事,一个二个拒不露面,如今鞑子杀到京城之下已有两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据报鞑子主力不过三万余,实力又不是多离谱,为什么不能划拨给本宫五万人马,让本宫带出城去跟鞑子决一死战?”

张苑满脸为难之色,心道:“小主子太难侍候了……之前鞑靼前锋兵马到来,您老说要带两万人出去,就将张公爷和马尚书他们给吓着了,这次居然要带五万人出城,咱可是听说京城总兵力仅有十万出头,人都拨给你了,回头出去后败,那京城可就守不住了。就算获胜,您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来继承大明皇位?”

这会儿马文升、张懋、张鹤龄等人都学聪明了,不管朱厚照在正阳门怎么闹,他们来了个避而不见,看你这个熊孩子能嘚瑟到哪里去。

“报……太子殿下,西直门一线鞑靼主力兵马开始攻城!”信使突然把消息带到正阳门城楼,将正在观察城下鞑子动向的朱厚照吓了一大跳。

朱厚照哆嗦了一下,问道:“鞑子……攻城了?”

张苑战战兢兢:“太……太子殿下,您……是否移驾?”

朱厚照声音颤抖,道:“移……移什么驾?西直门驻守兵马多吗,我记得那边土房子不少,但之前都被鞑子给推平了,本宫手上无兵,仓促前去岂非送死?你们几个,快快快,给本宫传令兵部左侍郎熊侍郎,让他到这里来见本宫,如果他不来……就给本宫绑过来!”

之前两日,鞑靼人只是对京城各城门展开不间断骚扰,等到鞑靼人完成对京城周边的卫城的清剿后,突然纠结兵力对西直门发起攻击。

东宫常侍带着人前去传召兵部侍郎代尚书事的熊绣过来相见,而朱厚照则在城门楼三楼来回踱步,口中一直重复“完了完了”,之前的自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彷徨无助。

张苑心想:“太子殿下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带兵与鞑靼人一战,现在听说鞑靼人攻城,突然就乱了方寸,可见太子还是难以担当大任……唉,京城若失守,大事可就不妙了!”

朱厚照在正阳门城头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把熊绣等来,此时正阳门驻军显得一片混乱,显然西直门那边的战事影响到了京城九门防卫,朱厚照不时从正阳门往城西方向眺望,但因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西直门那边是个什么状况。

“到底怎么回事?本宫传召熊侍郎,他到现在还不见人,莫非想抗旨不遵?”朱厚照恼火地说道,“本宫奉旨监国,代天子行事,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就敢敷衍本宫?”

周边的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等十二卫亲军,根本就不敢跟朱厚照搭话……兵部侍郎可是正三品大员,管的便是将领,对于当兵的来说已经算是位极人臣了好不好?

就在朱厚照干着急时,寿宁侯的车驾停到了正阳门下。张鹤龄从马车车厢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匆匆上了城头,又爬上城楼,见到朱厚照本人,行礼道:“太子殿下,宫中传令,臣前来接您回宫!”

朱厚照怒道:“谁让你来接本宫的,本宫尚未与鞑子拼死一战呢!”

张鹤龄有些着急,心想:“皇后让我来传召太子回宫,可这小子犟得很,老喜欢和人对着干……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把他骗回宫去……”

原来张皇后在坤宁宫照顾小公主,听说儿子上了正阳门,一晚都没回宫,又惊又怒,赶紧让人传话给张鹤龄,让国舅爷务必把太子接回宫。

张鹤龄道:“太子殿下,陛下有军机要务与你商谈,请太子即刻回宫!”

“父皇找我?嗯……一定是父皇准备委命我全权负责军政之事,恰好我要跟父皇告那些对本宫大不敬的臣子,舅舅,你快带我回宫!”

朱厚照之前还闹别扭,但听说皇帝老爹醒了,心里多了几分期待,立即答应跟张鹤龄一起回宫。

张鹤龄将太子车驾送入大明门,站在宫门口,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摇头道:“京师正遭遇鞑靼人攻城,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在正阳门凑热闹,真是不知者无畏……来人啊,马上为本侯准备快马!”

城门值守的金吾前卫军官上前问道:“侯爷这是往何处去?”

“阜成门!”张鹤龄焦虑不安地说,“西直门遭遇鞑子攻城,阜成门必然也会有危险,本侯要亲自上城头督战!”

张鹤龄虽然没有多少才能,完全靠姐姐张皇后的荫庇才得升高位,但他在国难当头还是有基本的责任心,知道此时九门需要高官督战。

战马很快送来,张鹤龄正要翻身上马,忽然见到谢迁和熊绣急忙往皇宫去,二人似乎是刚从兵部过来,要进宫禀事,张鹤龄见到二人,连忙迎上前。

谢迁看到张鹤龄,有些好奇为什么张鹤龄会出现在大明门,见礼之后,张鹤龄率先问道:“二位这是要往乾清宫去?”

熊绣道:“今龙体抱恙,我等臣工无法面圣,这是准备往内阁……若有事启奏的话,奏本在司礼监走一遍流程即可!”

谢迁眯着眼问道:“寿宁侯,太子可回宫?”

张鹤龄对于熊绣的解答有些诧异,什么叫奏本在司礼监走一遍流程即可?皇家的朱批大权就如此儿戏?他对谢迁道:“本侯奉皇后命,召太子回宫。之前听闻西直门有鞑靼兵马进犯,此事当真?”

因为消息不顺畅,使得军政要员对于情报的掌控出现偏差,相互见面后先问询一下对方知道的情况,以便核实情况。

“嗯。”谢迁点头,又道,“阁部议定,暂时在兵部设总理军务衙门,全权处置京师防务!”

张鹤龄更不乐意了,此举分明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啊,当即问道:“谢尚书此话,本侯不解,陛下委派太子监国,总理军务,为何内阁要在兵部设立总理军务衙门?莫不是想把太子架空,任由你等自行调动兵马?”

谢迁未料到张鹤龄反应如此强烈。

谢迁与熊绣对视一眼,二人都是进士出生,同气连枝,对于张鹤龄难免有所轻视。谢迁一拂袖,道:“老夫这就进宫面圣,一切交由圣断,先行告辞!”说完便不再理会,与熊绣一同进了大明门。

张鹤龄愤怒不已,嘀咕道:“之前还说无法面圣,现在却说交由圣断,骗谁呢?这会儿陛下不能理政,若太子再被这些阁臣架空,那时我兄弟当如何自处?不若马上去见皇后,交由皇后定夺!”

张鹤龄本来要去阜成门,但此时他也不急了,马上进宫去见张皇后。

在张鹤龄看来,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让张氏一门被人牵着鼻子走,既然内阁和六部准备将皇室架空,他必须要做出反击,现在能平衡朝中权力的只有张皇后。

这头谢迁和熊绣到了文渊阁,首辅大学士刘健正在处置军务奏本,李东阳则去了城中广平库,调动钱粮。

谢迁到来后把西直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刘健问道:“西直门守将乃何人?”

谢迁道:“副总兵高泓。”

刘健再问:“西直门驻守兵马几何?”

谢迁回道:“兵马四千余,现已增兵六百!”

刘健听到后有些忧虑,差不多五千兵马,驻守一处城门听起来很多,但京师城墙面积宽广,这些人分散到各段城墙,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刘健细细思虑,问道:“英国公何在?”

之前谢迁还能对答如流,这会儿只能无奈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张懋现在在哪里。

目前京城官员和将领缺少有效调度,上令不能下达,虽然各处均安排有具体负责的将领,但各自为战,京城防务一团糟。刘健叹道:“如此看来,成立总理军务衙门确实是刻不容缓!”

谢迁苦笑着发问:“不知衙门主事者何人?”

这问题把刘健给难住了。

土木堡之变后,兵部尚书于谦主持军务,上下一心,于谦甚至亲自带领兵马陈兵德胜门外,当时的作战指导思想,便是兵马陈列于城外,扎下营寨,保护城墙和城门,最后证明这个举措无比英明正确,最终取得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

眼下京城兵马全部龟缩城内,唯一有勇气与鞑靼人在城外交战的,反倒是初出茅庐的朱厚照,却被几位重臣将其权力架空。

熊绣提议:“主理军务,非太子不可!”

谢迁打量熊绣一眼……既然要太子主持军政,那还搞这么多花样做什么?直接让太子在文华殿主事不也挺好?

刘健一甩袖:“请马尚书!”

在这位首辅大学士心中,只有曾为兵部尚书,而且有实际带兵经验,亲自领兵收复哈密的马文升有资格主持军务。

这边刚说完,那边便有人送来一封奏本:“几位大人,马尚书昨日回去后感染风寒,一病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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