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大功业的一环(4K二合一)

“某种假扮瓦修斯的方法.”

范宁起初有些惊讶,但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在其他人眼里,瓦修斯执行完“隐灯”小镇任务后顺利脱困,但当初自己一行的几人自然明白真实情况。

罗伊轻轻说道:“你知道,特巡厅的高等级定密情报不易获取,但偏非凡内部性质的消息,动用学派资源还是不难打探的,一个地方分部的二号人物失联了这么久,哪怕被特巡厅认定为有特殊牵连,而低调处理加暗地调查,也不可能在圈子里完全没有动静.”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人的失联时间,是从最后一次出席公共场所、或有确切证据的私人露面截止日开始算起,然后我们的情报人员意外发现,特巡厅所认定的失联时间与行踪溯源,相比于我们抵达圣塔兰堡那日,往后多了很多额外的轨迹。”

手握方向盘的范宁听到这,扭头看了罗伊一眼,她没有像平日那样端坐,而是将副驾椅放倒成了更利于舒展身体的角度,然后也在侧身凝视着自己。

眼神交汇片刻后,范宁转头继续平视挡风玻璃:

“你记不记得我烧掉小狗玩偶后,从灰烬里面拨出的那顶高筒礼帽?”

罗伊“嗯”了一声。

“方法就是来自于它,这有点意外,但那个扮演者就是我。”范宁的语气一如在疗养院探视时平静。

罗伊先是睁大眼睛,然后不住眨眼思考。

“我去报了个信,后来又陆续在他们面前晃了几次。”范宁接着解释道,“这样随着时间线往后延长,更多的干扰因素加入进来,失联一事与我们那日的相关性就逐渐被削弱了当然,更进一步的延迟不现实,假扮本身存在被识别的风险,发展音乐事业后我也难以制造‘分身’的机会,瓦修斯最终还是会‘失联’.”

“范宁啊范宁,你真的要小心了。”少女这次的语气很郑重。

范宁刚想继续开口,一只温热的小手按在了他扶变速档杆的手臂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听我说完。”

“既然你去了,你肯定充分判断过礼帽伪装作用的可靠性,也动用过系列手段去搜集瓦修斯的工作信息,来确保交流起来不惹人怀疑,对吧?但现在的问题重点不在这里——”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特巡厅认为瓦修斯是‘殉道者’或‘使徒’!而且,从《第二交响曲》首演审核的反常情况来看,他们把这件事情和对你的怀疑联系到一起了!”

“虽然学派不信‘使徒’一说,认为这无非是千奇百怪污染形式中的一种,但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类‘殉道者’的行事动机违反人性,毫不利己,偏偏又理性冷静,似乎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异质追求,为了‘践行某种理念’、‘推动关键节点’或‘让高处所敬之物升得更高’,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基石去谋划实施,然后从容或欢乐地走向死亡.”

范宁闻言长出一口气:

“贵派的情报效率还挺高啊”

“跨年晚宴上你神经兮兮地问我相不相信宿命,我当时还以为你想和我说什么呢。”罗伊白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拐弯抹角?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有人怕阴狠凶险的敌人,有人怕唯利是图的野心家,还有人怕行事颠三倒四、无法与之沟通的疯子但‘使徒’这样的人,才是最令我脊背发凉的,这种人的一生经历就是个谜团,其裹覆着一层密不透风又蠕动不停的黑幕,你一方面不知道揭开后下方会是什么东西,另一方面你也没有揭开的机会,实属彻底的不可知的漩涡.”

“即便去年你假扮行动的时候还不知道,可后来你知道了啊?这都又过去半年了,信里面也没见你提过。”

“你就是不想跟我说。”

“我在作曲。”面对少女接二连三的发问,范宁语气仍然平淡生冷。

“而且,除了转移特巡厅注意力外,我还有自己的事情需要这么去办,不是什么很好解决的事情,利益没有,麻烦一堆,用不着拖你下水。”

车厢的空气陷入沉默,视野不停钻入前方的黑夜。

唯一环绕在耳旁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以及轮胎压过坑洞或小物障的声音。

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原野的黑暗前方开始得见海华勒小镇庄园的灯火。

汽车驶上了洁白整洁的石砖道,朦胧而温暖的光线照在白墙、栅栏、和里面浑圆耸立的挑高门厅上,两位侍从缓缓拉开银色的镂花铁门。

范宁将车在院内喷泉旁边停稳,然后熄灭发动机,在昏暗中低头坐了几分钟。

“怎么不去给我开门呢?”罗伊轻轻开口,声线像无风自飘的白色轻纱。

范宁立马抬起头来,将手放到了车门把手上,准备拉开下车。

然后停了几秒,又收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道。

少女眼神呆了一呆,然后沉吟起来。

“范宁先生,你别为我道歉,之后都不要这样。”

“为什么?”

“对我而言,你只要能比刚才稍稍温情一点,在类似的情境下就彻底够用了,不要用这么大的程度,这对于被安抚的人来说,以后也许不好。”

“你有这么好对付吗?”

“如果你都用上‘对付’一词了,还有什么不够的?”罗伊轻声反问。

“哦。”

“.而且,当意识到今天本来是你心情最差的一天后,我就愈发觉得是刚才是自己不对了。”

汽车内是淡淡的草木、黑莓和桃子混合的香味。

随车的小收纳间里是读过的信。

少女眼眸是澄澈的蓝。

范宁神情复杂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还是想确定,首先《第二交响曲》的首演,不可能存在任何邪名的动机或污染对吧。”罗伊回到之前的话题。

“纯粹而正常的一部严肃音乐作品的演出,如果又遇到什么邪神秘仪之类,没准还能跟‘巨人’交响曲一样,借助听众的灵性丝线和对方抗衡一番。”

范宁这么说后,罗伊轻松地笑了。

那么有一半的心就落下了。

毕竟这和去年的毕业音乐会事件完全是两个性质,曲子又不是莫名其妙的别人写的。

只要这本身没有问题,那么首演在类似“管制”的氛围中进行,其实就近乎没有坏处,反而多了一份安全保障。

还是特巡厅亲自派人当免费保安的那种。

“所以只要《第二交响曲》没问题的话,这事情就仅仅在于瓦修斯了.”

“分享一个意外发现。”她展开一小张对折的雕版印刷纸,借着昏暗的光线轻轻阅读起来。

“乔·瓦修斯,新历860年生于乌夫兰塞尔的梅克伦小镇,其祖父母起初经营着一个农产品加工厂,但因经营不善而破产,到他父母那一代只传下了一个“自由民俗草药坊”,新历871年,一场无法解释的大火烧毁了草药坊,他的父母和学徒们全部身死,特巡厅将年仅11岁的重伤的瓦修斯救活并收留培养,此后的详细经历就难以调查了,只知道大约6年后他成为了正式调查员。”

“巧的是,在发生大火的871年稍前一小段时间,我们发现有一个人光顾过几次这家‘自由民俗草药坊’,这个人名叫维埃恩,职业是一名管风琴师。”

范宁盯着方向盘的眼神突然凝滞。

罗伊继续道:“情报人员的主要线索来源,是维埃恩生前与《复活颂》文本作者——‘新月’诗人巴萨尼的通信件,当然,这也经过了我在学派研习期之余所做的,一些琐碎但必不可少的多方印证拼凑……我们发现维埃恩光顾‘自由民俗草药坊’的主要诉求是治疗青光眼。当然,我们难以弄清那时他打交道的主要对象,到底瓦修斯的父母,还是只有11岁的瓦修斯自己……”

“不过结果是,他的青光眼起初有明显好转,但又好景不长地重新走下坡路,于是‘自由民俗草药坊’的主人给了维埃恩一个信物,并告知他们的草药手艺是从南大陆习来的,治疗效果不尽理想或许是还没学到家之故…”

“在草药坊的数次建议下,维埃恩终于下定决心,按照信物上的联系地址,亲自去南大陆求医。”

“…这就是维埃恩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南大陆治疗渠道?”范宁除了对事情本身的惊讶外,还因这件事情的时间之早、跨度之长而感到头皮发麻。

罗伊正色道:“所以,你解决了瓦修斯没错,但如果他是所谓的‘使徒’,就如刚上车时我说的,很可能这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家庭变故,从加入特巡厅到开始调查你,从与你发生的冲突较量、在瓦茨奈小镇中对于你以及尼西米小姐的胁迫,一直到最后被你杀死,都是他自己乐见其成的。”

“就算对你后续的推动作用,并非他死亡的最终目的,那也是他宿命中的一部分,他整个人生的基石就是某个大功业的一环,或换句更惊悚一点的表述——”

“他是为你而死的,只是针对程度或主或次的问题。”

罗伊的提醒终于让范宁有了极大的可怖感。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获得伪装用的礼帽后所从事的一切行动,是他乐见其成去推动的?

天体的升落、文明的进停、年景的好坏…见证之主的激情与意志影响着世界的进程,而无数的“使徒”推动无数的“关键节点”亦是重要的形式?

不敢细想,这样的思考角度,对于见证之主恐怖性的认识,远超任何梦境中的直观冲击。

“我会更小心的。”范宁这次认真予以了回应:“以前的那些细节和疑点,我再仔细推敲推敲,好在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使徒’,之后也不会再出现假扮他的情况了。”

罗伊听到后笑了笑:“你看,你把自己的事情说得那么问题严重,这不是就梳理好了一件吗?”

“另外一件是,文森特叔叔和失常区的事情,可对?”

“别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是不是忘了在瓦茨奈小镇的诡异美术馆,瓦修斯对你说那些话时,我就站在你的身旁,看你破解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电灯密码?”

范宁无奈地笑了笑。

他自然记得瓦修斯那时说了些什么。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文森特从失常区带出的那个预言,对吧?你出入美术馆的频次不低,文森特一定以音列残卷为媒介,通过某些方式在美术馆暗示出来了。」

当时他觉得,瓦修斯说那句话是威慑,动机是让自己老实破解电灯密码,别拖延时间,别装傻充愣,同时也带着点调查工作取得进展的兴奋的人之常情…

但现在这么去看,似乎真的有些疑点。

譬如,虽然那时他是唯一的高位阶,但以一对多,动起手来并非一定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而他说话太具有侵略性,这样很容易竖敌激化矛盾,尤其大家的处境,还是在那个怪异的美术馆内。

「出去后,我们回去好好谈谈你那特纳美术馆…」

还有这句话,有可能也是站在特巡厅立场上的霸道威慑…

但还有可能是…

提醒?

特巡厅在查这个?

失常区带出的预言…以音列残卷为媒介…在美术馆暗示出来…

“正午之时,日落月升。”罗伊见范宁不置可否地笑笑后一直没说话,于是她直接开口,“这是预言命题,它在特巡厅仍属于涉密情报,不过定密级别不高,基本到了高级调查员这一层就全知道了。当然,特巡厅不清楚解读方式,正在集思广益寻求破解。”

……日落月升?初探美术馆时的那些场景立即在范宁脑海中浮现起来。

这居然是自己穿越后最早发现的一条信息!?

“失常区的事情隐秘程度太高。”罗伊接着道,“那时你我还未出生,文森特叔叔作为特巡厅巡视长,整个调查小组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你清楚一些,也许你同样不清楚,我也不等着你主动开口了,能查到的浅显情报我都告诉你,特巡厅肯定在调查这件事后续,解决麻烦的话,你自行看用不用得上吧…”

“最后一点,我已确认,新历909年10月在神圣雅努斯王国举行的第39届丰收艺术节,无论是讨论组或承办方工作人员,还是出席嘉宾名单里面,都没有文森特叔叔。”

“当然,这不等于他没有参加,作为世界第一文化盛事,丰收艺术节不可能只有工作人员和邀请的嘉宾到场,事实上,大小艺术家、旅行家、商客和市民…整个圣珀尔托城到了那个时候都处在神圣的节日气氛中,我认为他失联前仍是在这座城市大范围内活动的,以上结果只是供你参考。”

半晌后范宁终于从凝视方向盘中抬起头来。

“谢谢,你提供这么多情报,有没有什么需要对偿的东西?”

“可以提要求?”罗伊感到意外。

“肯定可以啊,难道我是奸商吗。”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吧。”

范宁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看着她:

“你讲。”

罗伊轻轻将纸张折好收起:

“如果之后你会进入失常区作二次调查,无论是你自己计划的,还是有被特巡厅胁迫的成分,让我跟你一起加入调查小组,我也在讨论组成员单位。”

(本章完)

第302章 后视镜的身影(4K二合一)

范宁难以置信地看着罗伊。

哪怕她是想要《第二交响曲》的题献,范宁都觉得至少符合预料,虽然在自己的计划中,这部交响曲将献给活着或死去的全人类,不会作任何特殊题献,那也可以用之后别的同等心血补偿。

他完全没想到罗伊所谓的“提要求”会是这么一件事。

少女报以凝眸而视,蓝色瞳孔清澈、坦然。

“这不能算是要求,换一个吧。”范宁依旧沉声静气。

“为什么不算?”她蹙了蹙眉。

“‘要求’,是指需要我支付的、符合你利益的、可用作情报对偿的事项。”

“它不需要你支付兑现吗?”

“……呃,如果答应的话,也算要吧。”

“那它不符合我利益吗?”

“??这难道还——”

“失常区扩散了至少数千年,里面尘封着无数古文明遗迹、礼器、神秘学典籍、罕见非凡材料,你若自己有机会去,不肯让我也分一杯羹就罢了,还说是不符合我利益…明明我提供了相关的预言情报,你又翻脸不认人,说这不是对偿事项…”

少女打断了范宁的话。

“你刚刚还说自己不是奸商?我看你就是奸商。”

“……”范宁面色一窒。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专心嗅着车里面的黑莓果与桃子香味。

夏季的庄园院落静悄悄,柔和偏暗的煤气灯如常笼罩着汽车。

旁边的喷泉没有打开,里面只有蛐蛐的叫声。

“你到底是在想问题还是在闻水果。”罗伊见他一直不开口表态,只听得见轻微的吸气呼气声,整个人有些气恼地往边上挪远。

范宁只得无可奈何地开口:

“这算要求,但没法答应,你换个正当要求吧。”

“……”罗伊差点被呛得半死,“你要不翻译翻译,什么叫正当要求?”

一时间有很多理由和角度在范宁脑海中冒出。

每一点他都觉得足够作为拒绝的理由,不过最后说出来的是:

“你爸妈来一个我都打不过。”

“爸爸妈妈的工作你自己去做,他们挺喜欢你的。”

“我真打不过啊。”

“……我真确定你是故意这么说的。”罗伊眼色愠怒地瞪他。

“好吧。”范宁松开方向盘,“我认真跟你说,去参加一场战争的士兵,死亡率三成算很高,五成算极端的高,而有知者深入失常区的生还率是多少,你不会不清楚吧?十中存一就不错了。”

“况且这么去讨论,似乎失常区已经摆在眼前,需要马上进入了似的,实际上这是一个不确定的东西,对吧?若真是临近了,我们可以再讨论。”

“邃晓者谨慎点可以做到保命。”罗伊说道。

“你不是,我也不是。”范宁指出道。

“现在不是,今后可能会的。”

“这是难以确定的事情。”

“但你自己刚才说,究竟会不会存在某天进入失常区,这也不确定的。”

“是我说的,所以,既然都不确定…”

“卡洛恩·范·宁!!就答应一下,有那么难吗?我没要你写什么承诺吧,我没要你对天发誓,如果反悔就会如何如何吧?甚至我都做好不一定能兑现的准备了,就想要你口头答应我一下,就想听听你答应人是什么样子,这,真的,就,也,不行吗?”

“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奸商!!!”

范宁被罗伊这突如其来的炸毛和咬牙切齿的话给惊呆了。

他突然意识到,她的思维方式是这样的——

首演审批在特巡厅那边异常延迟的事情,她确认《第二交响曲》没问题,自己的答复肯定是她信任的,然后这个问题就落地了;

“使徒”的事情,她调查了瓦修斯的经历疑点,提醒自己小心被卷入异质的追求,当自己表示会仔细推敲时,这个问题也暂时心安了;

而失常区的事情,位格太高、隐秘太深,做不到以“辅助调查”或“提醒小心”的方式来防备麻烦,但最坏的进展,无非大概率是自己有一天也被卷入其内,于是她直接要求答应一起,以这种方式堵住了焦虑的不确定性。

哪怕她清楚进入失常区意味着什么,且,可能并没有什么用。

虽然自己根本没主动提及,但她觉得终于从近到远、从易到难、从最好到最坏的情况,将自己口中的那些所谓“麻烦”全部应对梳理好了。

现在就等自己答应那个要求作为“兜底保险”呢。

罗伊小姐,我越知道你是这样的话…

当范宁意识到这些时,他握住方向盘的一只手逐渐被勒到发白。

可又在一瞬间松开:

“那答应吧。”

“太好了。”罗伊终于如春风解冻般展颜一笑,“我就说,情报都给你预支了,你这人怎么有好处和机遇时老想着独占呢。”

“如果真有进去的那天,我希望能有机会出尔反尔。”范宁凝视着她。

“那你肯定亏欠得要死。”罗伊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要不要去宅邸里坐坐?听音室有新唱片入库,你的,试试效果?”

“不去。”

范宁拉开车门,跳下后绕到副驾一旁,护住门顶扶她下来。

“首演前还有好多工作。”

说完他回到主驾,点火,开动,摇窗。

“那,明天排练见。”罗伊沉吟片刻,然后笑着挥手,走到庄园门口目送范宁。

黑色轿车缓缓从她身边驶过时,范宁看到了副座椅旁的烤漆收纳格上,还放着一个半开闭的精致镂空木雕小盒,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多张小手帕的白色蕾丝一角。”

“你的手帕盒没拿下来。”范宁压了压刹车。

“啊!放着我平日里备用吧。”罗伊眨眼表示自己忘记了,然后再度笑吟吟挥手。

范宁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打动方向盘,一个转弯将她落在了后面。

夏夜的风哗啦啦灌进车厢。

白衬衫的袖口领口不停飘舞,脸庞和肌肤清凉如水。

煤气灯下少女的身影在后视镜里倒退。

奶油色的波纹绸衣,腰间的浅色束带,飘扬发丝下的蓝色眼眸,车内残留的水果清香。

“罗伊小姐,你不这样还好,我越知道你是这样做的话,我就越不可能让你有机会察觉到,另外那几个真正所谓麻烦是什么。”

范宁看着后视镜,那句之前没说出来的话,轻轻从口中低声念出。

汽车开上洁白整洁的笔直石砖道,他用力踩下油门,一连切换挡位再继续深踩。

直至后视镜中海华勒庄园的灯火,都彻底消失在乡间原野的黑暗中。

从漆黑的小镇郊外到灯火辉煌的城区,范宁一个人驾车在马路和街道上穿行,他紧抿嘴唇,皱着眉头,各种纷乱的情绪渐渐平息,开始思考起这一系列事件的始末来。

“这么一看,我们当初在‘瓦茨奈小镇’的遭遇,和再往前的‘地下暗门’探索一样疑点重重…”

“等等…再往前?…”

范宁自己不经意间注意到了自己思考中的时间顺序关系。

地下暗门在瓦茨奈小镇之前?

这两个地方主题部分的构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是一个看上去颜色正常,布满人体嬗变的颜料画,而另一个看上去惨白一片,里面陈列空空荡荡。

范宁开始回忆在暗门中探索的顺序。

当时下到暗门后方那个深井后,第一处去的是塔形结构最上层的,象征界源神起源的昏暗大厅,就是从那时起,似乎触发了什么无形的扳机,引起了什么无形的注视…

见证之主“真言之虺”!?

两次事情间隔的那段时间,的确一直做着古怪的梦,登车前夜的睡眠群象更是接二连三。

或换句说法,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一行人先在那个昏暗大厅,触发了某种古老而骇人的扳机,后来才会“遭遇”瓦茨奈小镇?

是了,那个怪异美术馆里面的“F先生”,他给人的灵体气息中似乎也有关于“真言之虺”的知识,瓦修斯高筒礼帽里面同样有“真言之虺”的见证符!

手机微信聊天记录中,范辰巽那句关于“小心蛇!!”的提示,再度浮现在范宁心头。

且不论瓦修斯在其中起的是什么作用…

如果范辰巽的提示为真,那么这个“F先生”,非常危险,比瓦修斯还危险,甚至可能是和波格莱里奇在同一级别的危险。

“可是不对啊…”范宁驾驶中的眼睛又微微眯起。

理论是这样,但实际上,“F先生”并没展现出什么特殊对待自己的地方,在检票台打了个照面后,直至脱离小镇,两人都再无交集,自己就是怪异美术馆众多普普通通的访客之一而已。

非得说特殊的话,唯一的特殊是?…

发完参观号牌,没收众人手电筒的时候,“F先生”把自己的“旧日”夹带出来了?

他的确记得当时照面时,“F先生”那让人觉得全身都被其扫穿的眼神,以及一种“似乎在众人身上寻着什么东西”的直觉。

可是…后来范宁知道,他是在检查大家有没有带手电筒或动物等违禁品。

而且马上又把夹带出的“旧日”归还了自己。

“他是否知道指挥棒的真实来历?这点不好说,但他的的确确没有抢夺之意,我也确认‘旧日’的灵性状态如常…事实上,如果他的位格可以做到让器源神残骸的神秘特性发生改变,我再提防估计也没什么意义了,从新历各大非凡组织的器源神研究史来看,波格莱里奇这样的巅峰人物也不过堪堪勉力收容而已…”

范宁一时间又觉得无法判断“F先生”的身份和目的到底是什么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世间上还有第三个可以解读音列残卷的人——如果那些灯泡密码楼层是“F先生”本人设置的话,如果父亲文森特也是穿越者、且是那个前世提醒自己“小心蛇!!”的范辰巽的话。

边开边思考近一个小时后,汽车从特纳艺术厅院落北门驶入车库。

范宁掏出崭新的钥匙串,登上大理石台阶,打开离生活区域更近的侧门。

橘色的煤气灯簇在头顶燃烧,在低头捏着钥匙拧动门锁之际,又有一个念头从范宁脑海里跳了出来。

“钥匙?…”他的左手抚上了胸口处的另一把钥匙。

对了,“F先生”那件事情,还有一处蹊跷的地方。

出发去圣塔兰堡的前夕,自己入梦研究原特纳美术馆钥匙时,把它忘在了启明教堂上方的管风琴键盘旁,所以这趟神秘事件,自己全程脖子上都是空空如也。

当时自己进入怪异美术馆,下意识按压胸口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才想起来这件事。

为什么正好会忘记?

如果没有忘记,一切如常的话,会怎样?

装潢豪华的生活区走廊上,范宁踏着地毯一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与起居室。

“难道说,我当时就已经在与那股暗处的意志博弈对抗了?只是我自己不自知是否受到了什么提醒或影响?”

他忽然心中有了一系列怪异的疑问。

“使徒”知道自己是“使徒”么?

是都知道,还是都不知道?还是情况千奇百怪?

那个被自己用钢板卷死的“体验官”埃罗夫,是不是一位用生命推动自己无意中打开“巧合之门”的“使徒”?

“不过没关系,这都是正常的过程,旅途中的彷徨并不影响你我的终点”神经兮兮冲着自己说这番话的调香师是不是“使徒”?

到处散播调和学派灵剂,最终自己也吃成怪物的格拉海姆院长是不是“使徒”?

好好做着调查员,突然就立志要“得见圣泉”的本杰明;“顶风作案”被杀之前还在告诫众人的经纪人;用生命充当“幻人”容器的塞西尔…

“见鬼了。”本来今天就布满灰暗心情的范宁,越想越觉得这事情让人毛骨悚然,进到起居室后赶紧“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作为学派会员,我本来也不信‘使徒’一说,可是我他妈现在看谁都觉得像‘使徒’。”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道不可知的命题先放一边,走到阳台区域弯腰,拿起一幅靠在落地窗上的画板。

暗绿色的月亮透过云层,照出深色河床的轮廓,河水闪耀粼粼光波——没有署名和写上作品名的《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随后,他又触动水晶吊灯上的秘仪扳机,将衣帽间里的另一幅画作拿了出来。

山顶的地上长满枯草,落日的余晖打在一段白色的残墙上,造成奇异的光线效果,远处是更遥远的青色群山——《山顶的暮色与墙》。

这正是当时自己穿越后第一次探访特纳美术馆时,那两幅给予自己“日落月升”启示,最终寻得文森特工作档案和“无终赋格”移涌路标的画作。

所以,瓦修斯说的全然正确。

文森特的确在特纳美术馆作了暗示,自己也的确很早就注意到了“日落月升”这一说,包括在诡异美术馆想着如何对付瓦修斯时,还再次思考过它的含义。

只是没想到这就是预言?

范宁现在同样不知道该怎么解读这个预言。

这肯定关系到位格极高,连波格莱里奇都看不甚清的隐秘。

但是既然两幅画作现在在自己手上,自己又重新注意到了“日落月升”。

他开始思考,文森特会不会在特纳美术馆还留有什么提示,基于这个预言命题字样的提示。

“准确地说,那两幅画只是后面一半。”范宁眼神闪动。

「正午之时,日落月升。」

既然还有前半句,那可不可能…是个前置条件一样的东西?

“难道说,需要在‘正午之时’,才能从‘日落月升’中发现什么提示?”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范宁当下做出决定,等到明天接近中午12点的时候,再仔细研究一下这两幅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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