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科举的可能性

朱简烜心中判断,松江府的寡妇科举事件,背后多半有很多的麻烦。

官僚本来就不愿意改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常。

这个江南提学官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捅上来,至少直接把松江府和上海县的学官推到了对立面。

江南布政使,江南提刑按察使,这两个衙门的官员,可能也都很难受。

至少对这个提学官没有什么好印象了。

这个提学官自己肯定知道这样的后果,但是他仍然坚持要这样做。

这种品格就是君主应该鼓励的。

与此同时,朱简烜也想听这个提学官现场跟自己说说,当地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这个提学官进京之后,还没有去升迁的办手续,就得到了召见。

提学官进宫见到朱简烜,马上非常激动的躬身行礼:

“臣江南布政使司提学官梁章钜参见陛下。”

朱简烜对梁章钜这个名字稍微有点印象:

“梁章钜是吧,你跟我好好说说,今年松江府岁试的事情……”

梁章钜马上说:

“臣有罪,臣无能,在江南履职三年,教化不张,反而乱象丛生……”

朱简烜如果年轻二十岁,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我都没有问你罪呢,你自己请什么罪?

如果年轻十岁,朱简烜可能会有点生气,觉得这臣子在跟自己赌气。

但是现在,四十七岁的朱简烜,听完反而有点想笑:

“看你这苦大仇深的样子,你对江南三司的官员们,真的有很大的意见啊,这些人怎么你了?”

梁章钜没有直接开口,而是递上了一份提前写好的奏本。

朱简烜身边的中书舍人接过来,检查过之后转呈给朱简烜,朱简烜翻开简单看了一下。

梁章钜和江南布政使联署的公开奏本,说的是非常客气和委婉的。

沈复打电话去调研的结果,也是比较委婉的。

而梁章钜单独写下来,直接递给自己这份奏本,就毫不留情的直接控诉了。

梁章钜声称,江南官场特别是学官,上下串联,沆瀣一气,纵容配合当地刁民女子参加童生考试。

江南各府州县,富户女子无所事事,整日在各种事情上互相攀比。

不知为何就攀比到了科举上,以至于近年来女子参加县试、府试的情况,已经屡见不鲜。

而学官令家眷检查的做法,甚至已经要形成固定规则了,只是尚未有人真正突破岁试,没有真正成为女生员。

那个所谓的寡妇童生,就是这些富裕人家故意推出来的。

此前已经有人私下打探梁章钜的口风,并且试图向梁章钜行贿,希望梁章钜配合。

梁章钜始终不容许,最后闹到考场上。

梁章钜仍然不许,要求当地官员联署,写奏章请示皇帝。

这份奏章本身其实也拉扯了大半年才送出来。

朱简烜看完之后有些意外:

“这些女子科举,只是因为互相攀比?”

梁章钜直接拱手说:

“绝大部分都是因为攀比,可能是某个富家女子在聚会时声称,她们可以通过考试,然后就开始了。”

朱简烜想了想,感觉这个所谓的攀比,多半也只是表面现象。

她们能在科举这种事情上攀比,甚至还能因此形成风潮,必然有其经济和社会基础在: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梁章钜再次拱手:

“臣恳请陛下,彻查江南官场,彻查江南学政,科举教化乃是国家大事,绝对不容他们和女子祸乱。”

朱简烜考虑了一会儿,没有直接给出回应,摆手让梁章钜先回去。

不久之后,大皇子朱靖坤也回到了顺天府,稍作休整之后就赶紧进宫去见自己老爹了。

朱靖坤过去这两年,都在湖北布政使司武昌府当通判,职责相当于“常务副知府”。

见面行礼之后,朱简烜就让儿子在面前站好,自己也稍微认真的打量了一下。

朱靖坤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过了年就该说二十九岁了,现在已经是十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在地方上历练了八年,整个人也变得非常成熟沉稳,没有了少年时代的轻浮感。

朱简烜看着还算满意,然后就先问了一下武昌府和湖北的情况。

各方面的事情都大致问了一下,最后问他:

“在武昌那边,有没有女子想要考科举?有没有士绅或者工匠找过衙门?”

朱靖坤几乎没有迟疑的直接说:

“有过,儿臣在武昌这两年,前后见过了至少十个来询问的人,也有人写信函来衙门请示的。

“当地学官和府县的官员,都本能的直接反问,哪有女子考科举的,然后就给直接推脱掉了。

“大约当事人也觉得,女子科举本来就不合适,所以衙门拒绝了,他们也就不再问了。”

朱简烜不置可否:

“你对这种事情有什么看法?为什么会有人来问这种事情?”

朱靖坤稍微有点纠结:

“这个……我问过武昌知府和学官,他们因为儿臣好奇,就去调查了一下。

“其实在以前……至少天工朝以前,咸宁朝的时候,是能够确定有人询问过这种事情。

“甚至有文人笔记的记录显示,在咸宁朝以前甚至崇祯朝以前也发生过。

“只不过以前的次数稀少,可以算是非常稀罕的事情。

“现在……这种情况就明显变多了。

“儿臣以为有两个主要原因。

“一是文艺相关的产业更加发达了,书籍和纸笔的产量大幅度的提升,价格则大幅度的下降了。

“再加上现在百姓普遍富裕了,这些产品的价格对普通工匠而言都算廉价。

“自然也有更多人的,不介意买些书籍和纸笔,让自己家的女儿也能够读书识字了。

“甚至于,武昌府城中,现在已经有了专门的‘女塾’。

“让女先生专门教女孩读书。

“甚至有些家族的私塾里面,也让男孩和女孩一起读书。

“这些女孩既然读了书,关键是读的大部分书,都还与男孩并没有什么差别。

“可能有些女孩读书之后,也有了想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那自然就想要去参加科举了。

“甚至仅仅是因为同族的男孩女孩有矛盾,都有可能导致女孩想要考科举。

“但官僚最不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是改变。

“所以他们都是本能的抵触,用以往没有女子科举为由,拒绝女子参加科举。”

朱简烜对儿子的报告和分析还算满意,对地方上的这种事情也有了基本的了解,然后也一下子想到了好几个方面。

按照神洲传统上讲,这应该可以算仓廪实而知礼节。

按照心理学上讲,人的低级需求满足之后,自然就会追求高级需求。

按照社会学讲,可以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自己的控制下,大明迅速完成了基本的工业化,关键是百姓在工业化的过程中,迅速变得富裕起来了。

而不是像历史上欧洲工业革命的时候那样,将工人和农民以及所有普通百姓压榨到了极点。

所以在社会变革正在发生的时候,欧洲人搞出了1848年革命甚至巴黎公社。

大明人的反应颇为温和,只是问问衙门能不能让女儿考科举。

朱简烜听儿子说完之后,没有什么表情的追问:

“你的想法呢?你觉得这样拒绝是否合理?是否应该允许女学生参加考试,甚至允许他们进衙门当官呢?”

朱靖坤听完之后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摇了摇头:

“儿臣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朱简烜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这种麻烦事儿他要是马上一口咬定应该怎么做,反而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

“你说的这些情况,在工商业更加发达,百姓更加富裕的江南,表现的比武昌更加明显。

朱简烜说到这里,从御案上拿起了三份文件递给了朱靖坤:

“你看看这些……”

这三份文件,一份是江南布政使和提学官请示是否开女科的奏本,一份是沈复总结的关于上海县寡妇科举事件的概况,一份是江南提学官梁章钜自己写的奏章:

朱靖坤双手接过奏章和总结文件,现场就大致翻看了一下,然后就忍不住微微皱眉说:

“儿臣觉得,这上海县和松江府的学官,让自己的妻女给寡妇搜身,这件事情要是较真的话,应该是科举舞弊了。

“谁能保证,这两个学官,是不是跟这个寡妇串通好的?”

朱简烜听完语重心长的叮嘱:

“过于刚正不阿或者说死板的人,只会揪着细枝末节较真的人,就算是在朝廷上当大臣都不算合适。

“你要记得你是皇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考虑问题要从全局出发,从社稷江山的长久稳定繁荣着眼。

“你得去考虑,这种浮于表面的事情的背后,所可能存在的社会经济和思想基础。

“然后才能去判断,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

朱靖坤听完赶紧拱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儿臣觉得,既然江南地区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以至于出现了这种一定要考试的寡妇。

“那就不能简单的推卸了事了。

“这种事情有第一个,就可能会再出现第二个。

“甚至可能会有人买通几个通文墨的暗娼,故意打着愿意接受搜身的名义,强行参加考试。

“朝廷应该给出明确的答复了,到底是否要允许这些女子考科举。

“给地方官员一个处理这种事情的依据。

“不过无论最终是否允许,朝廷都应该在相应的事情上有所准备。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这些女子学了圣贤书之后却又无事可做。

“所以应该准备……规划一些女子能广泛参与的事情。”

朱靖坤的意思倒是明显,这些人吃饱喝足了没事干,读书识字之后又有了想法。

考不考科举的问题,本质上是要给她们找点事情干。

朱简烜听完也是在心中感慨,现在大明的情况与历史上的任何国家都不一样。

自己给工人准备的条件太好了,再加上第二次工业革命已经铺开了,现在一个工人干活就能养活一家人。

现在城市还有了自来水和下水道,基本普及了电灯,还有了洗衣机、冰箱。

城市居民的家庭劳动时间大幅度的下降。

再加上大明的传统文化影响,大部分家庭不会让女人随便抛头露面。

普通女人清闲了,就在家里看故事书、听广播、听戏曲,有点想法的就想着去琢磨科举的事情了。

若是都把他们送进各种工厂、矿山累到死,自然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了。

但是也可能会产生另外的更加麻烦的问题。

现在她们仍然依附于家庭,没有独立的经济基础,诉求都还是比较温和的。

如果让她们都去当工人,让她们获得了经济上的独立的话,那就可能会产生更尖锐的社会矛盾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朱简烜的思维一下子走到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寡妇,靠什么支持她考科举的?是她去世的丈夫的家庭,还是她自己父母的家庭?

她还声称,可以接受搜身,她丈夫就算不管,她父母不管吗?

朱靖坤刚才提到的,这个寡妇到底是不是个真的正常寡妇,还是被别人花钱雇佣的暗娼?

然后,工业发展带来的社会变革,有没有大规模的改变既有的社会思想,江南地区有没有出现大量的女工工厂?

朱简烜想要拿电话去问,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收住了,直接把这件事情安排给了朱靖坤:

“所以到明年,你去江南布政使司当参政,兼任江南的提学官。

“仔细的调查一下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也仔细考虑一下,如果允许女子参加科举,那科举之后给她们安排什么差事。

“如果不允许女子参加科举,那这些清闲的女人找点什么事情做。”

朱靖坤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麻烦的活儿。

自己本来下去实训,只要学习自己和主官的工作就行了,勉强算是按部就班的活儿。

现在自己老爹另外安排给自己的,就没办法按部就班的做了。

必须要调研……要动脑子……

但是父亲既然安排了,自己也不不能拒绝:

“儿臣遵命。”

结果这件事情还没完。

朱简烜考虑了几秒钟,又另外给儿子补充了几句:

“到了江南之后,你专门去走访调研分析一下,另外的一些可能性。

“富裕起来的工人,是否会希望儿子继续当工人,同时他们对于自己女儿的安排如何。

“除了等着结婚之外,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然后,第二代的工人结婚之后,丈夫如果继续当工人赚钱养家,是否允许妻子在家读书并参加科举。

“你自己也要考虑一下,在朝廷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的情况下,有父亲和丈夫甚至儿子供养的女子,大量专心于科举的话。

“那未来参加科举的女子,是否会大规模的超过男子。

“如果在这样的基础上,朝廷允许女子为官,那女子当官的数量,是否会逐渐超过男子?”

朱靖坤听到这里人都愣了。

前面的那些安排和问题,朱靖坤还能勉强理解,但是对于现在这个问题,就真的无法想象了:

“父皇陛下您说什么?女子能在家人的供养下参加科举当官?而且女子官员的数量超过男人?这怎么可能?”

朱简烜凭借后世的经验提醒他:

“你如果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同时还允许他们当官的话,那就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毕竟,男人始终是要养家糊口的,男人想要考科举必须依靠其他人的供养,没有家庭和亲人供养就得自己去工作。

“既然要去工作养家,那学习的时间就会减少。

“而女人不需要考虑养家糊口的问题,她们本来就有人供养,他们有父亲或者丈夫。

“她们可以全身心的去学习。

“只要参加科举的女人总数多,那最终胜出的概率就会更大。

“就算是一时之间,高层仍然都是男人,但如果基层全身变成了女人,以后选人晋升也就只能选女人了。

“高层早晚也会出现女人居多的情况。”

朱靖坤这下子直接说:

“那就不能允许女子参加科举。”

朱简烜这下子也意外了:

“你之前不是说拿不定主意吗?为什么忽然这么坚决了?”

朱靖坤马上说: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朱简烜听到这里直接摆手打断了朱靖坤:

“我不听你现在的冲动言语,现在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所以本能的搬了圣贤书出来。

“你自己先去调研,然后仔细的思考分析,至少弄清楚基层的情况,再来发表评论。

“无论你觉得应该允许还是拒绝,都要根据实际的情况来解释原理。

“而不是找一句圣贤书来当依据,你对你的下属同样要这样管教和要求,不能觉得圣贤书上有就行了。

“寻章摘句出来的官员,最擅长的就是用圣贤书上的字句,说自己想要说的话。

“没有认真调查和客观分析,就没有资格直接发表论断。”

朱靖坤被老爹批判教育了几句,顿时就冷静了下来,赶紧拱手躬身:

“儿臣莽撞了,儿臣明年一定去认真调查清楚。”

(本章完)

第389章 朱靖坤下江南

朱靖坤现在的积极性其实并不高。

早些年,朱靖坤还觉得,自己作为皇长子,在继承人竞争中有优势。

但是最近这几年开始反过来思考了。

朱靖坤开始觉得,皇长子不但不是优势,反而可能是一个极大的劣势。

自己甚至很可能已经因为这层身份而提前出局了。

神洲古典时代的皇位继承逻辑,正式的说法应该是宗法体系。

现代通常笼统的称之为“嫡长子继承制”。

这是一套制度,用来明确继承人优先顺序的规则体系。

并不是说,只有“嫡长子”本人继位了,才算是遵守“嫡长子继承制度”。

而且“嫡长子”是个统称,指的是“嫡子”和“长子”,嫡和长之间理论上应该用顿号。

嫡、长子不是特定的一个人,而是对两种身份标签的统称。

所以古代才会有某某皇子“既嫡且长”的说法,而不是直接说他是“嫡长子”。

古代实际上没有“嫡长子”、“嫡次子”这种概念。

严格意义上讲只有“嫡”和“庶”,且“嫡”始终只有一个,本身就是传承的意思,庶本来就是其他和普通的意思。

在宗法制框架下,“嫡”特指第一任皇后所生的儿子中,年龄最大且仍然在世的那一个。

皇后的其他儿子,正确称呼是“嫡子同母弟”,意思是“与继承人的母亲相同的弟弟”,或者说继承人母亲的其他儿子。

严格说起来他们也是庶子,而不是所谓的嫡次子、嫡三子等等。

不过他们的继承顺序也确实在其他庶子之前,依据就是他们和嫡子是同一个妈,是嫡子的同母弟。

总体上的皇位继承顺序是:嫡子——嫡子同母弟——长子——其他庶子。

在这样的基础上,哪怕是嫡子、嫡子同母弟、庶长子,甚至其他绝大部分庶子全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庶幼子继位,他继位的依据也是嫡长子继承制。

现在大明皇帝没有皇后,自然也没有嫡子。

朱靖坤作为长子,按照嫡长子继承制度,就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朱靖坤的皇帝老爹已经摆明了要废除嫡长子继承制。

朱靖坤觉得,老爹为了展示废除和改革的决心,为了避免后世的子孙有任何的误会。

很可能会专门将嫡长子继承制度下的第一继承人排除在外。

很可能故意不让自己这个长子继位。

而且现在大明的医药学快速发展,富贵人家的老人们普遍活的越来越长了。

自己老爹极大概率能活到八十岁,那时候自己都已经六十岁了。

如果自己是皇帝,也会选个更加年轻的儿子来继位。

朱靖坤越考虑越觉得可能性极高,以至于最近这两年做事的积极性迅速降低。

只求走完实训流程,把亲王爵位拿到手,然后再考虑能不能找个条件不错的地方去当藩王。

现在老爹又给自己安排了一件麻烦事儿,心情就感觉颇为郁闷。

至于要不要让女人参加科举,要不要让女人入朝为官这件事情,朱靖坤自己本来就觉得很麻烦。

朱靖坤本来是本能的觉得,就算是让女人参加科举,也不会对社会有什么影响。

极少数想要参加考试的女人,在考场和朝廷上都成不了气候。

只是如果让他们入朝为官,考虑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会让官场上的各种事情都变得很麻烦。

本来官员之间顶多是有利益来往,有了女官之后就可能会出现感情关系。

但是,如果真的完全不让她们参加,她们可能会隔三差五的请示,甚至可能会因此心怀怨念。

上一任的江南提学官都被折腾的暴躁了,同时也暴露出了事实上的舞弊问题。

无论怎么选择,以后都要面对一大堆的麻烦事情。

朱靖坤想着这些事情,就有点理解官僚为什么讨厌变化了。

再加上自己老爹的那段话,让朱靖坤产生了更多的本能的烦躁和抵触。

也就是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允许他们入朝为官,可能会导致女官比男官员还要多的情况。

如果是其他人说类似的话,朱靖坤也不会放在心上,肯定觉得对方是在胡说八道,故意耸人听闻以便牟利。

但是自己那个皇帝老爹不同,他以往的绝大多数猜测和分析,几乎都逐渐应验了。

所以对他的任何猜测,都必须认真仔细的考虑。

与此同时,朱简烜的儿子们,生活在一个非常特殊的环境中。

他们的母亲都是专门挑选出来的聪明女孩,关键是整天在一起研究数学问题。

这导致朱靖坤和自己的弟弟们,并不觉得女人比男人蠢笨,所以能够相对客观的思考这个问题。

而朱靖坚越是深入客观的思考,就越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

按照皇帝老爹的教导,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社会问题,本质上都是经济问题。

也就是资产、金钱、利益层面的问题。

只要从这个角度入手,再通过控制变量的方式对比,绝大部分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一个人要参加科举,首先要有基本的资源,不但要在学习期间保障衣食无缺,还要花钱购买学习所用的物品。

而男人的资源来源于父辈的家庭以及个人的收入。

如果是较为富裕的家庭,家庭和宗族资产能够供应一批子弟,专心读书科举而不需要考虑其他问题。

这一点在男女之间的区别不大。

对于一般的殷实之家,特别是现在越来越多的工人家庭,情况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一般家庭的父母,可以养活自己的孩子到成年,可能会养活他上完中学甚至大学,但是却不可能养活孩子一辈子。

按照朱靖坤在地方上的见闻,普通工人家庭也希望孩子能够考科举当官。

但是绝大部分不可能一直供应孩子考试,孩子连续几年不中的话,他们通常就会让孩子进工厂做工并成家了。

然后孩子就要自己开始养活自己的妻子和儿女了,也没有机会继续考试了。

所以这些普通家庭的男孩,通常只有少数几次应试的机会,多次不中之后就必须考虑另谋生路了。

如果是女孩,在结婚前与男孩类似,可以由自己的父母养育。

结婚之后,则由丈夫养活。

如果她们的父母和丈夫,都允许她们参加考试的话,就算是普通家庭出身,她们也有机会一直考到老。

对于最为贫困的家庭,收入只能勉强满足温饱的底层家庭,无论男女都没有机会上学,自然也没有机会参加考试……

朱靖坤的思维来到这里的时候,陡然卡克了一下:

“不对,这种家庭的男孩没有机会,女孩如果嫁入了较为殷实的家庭,在婚后反而有机会考试了。”

而民间真正富裕的家庭,传统士绅和新的工厂主数量虽然不少,但相对整个大明还是稀少的。

殷实水平及以下,直到勉强温饱水平的家庭,才是数量最多的,远多于士绅和工厂主。

考虑这些实际情况,那能够参加科举考试的潜在人数上,女孩显然远多于男孩。

如果现有的其他情况不变,且女性智能与男性真的没有本质差距,单纯允许女性参加科举并入朝参政。

那确实很可能会出现老爹分析出来的那种结果。

归根结底是经济问题,男孩成年之后要考虑生存问题,女性则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们依靠父亲或者丈夫的资源生活。

等她们考中官员之后,就能够由朝廷提供的资源生活了,而朝廷的资源是天下之人生产的。

工厂、工地、农田的里面的工匠和劳工,也绝大部分都是男人。

她们从始至终,都不需要自己养活自己,在经济上依附于男性,却能通过科举当官来管理所有的男人?

朱靖坤觉得这种这里面的逻辑没有问题,同时作为一个男人对这种情况本能的抵触。

下意识的就想要直接禁止女人参加科举,禁止女人入朝为官。

朱靖坤想了这么多之后,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听了老爹的分析后,就本能的建议直接禁绝女子科举了。

但是朱靖坤也马上反应过来,马上想起了皇帝老爹经常提醒自己的话。

自己是一个皇子,自己考虑问题要着眼于天下,着眼于社稷江山的繁荣与稳定……

让体力更好的男人去干体力活为主,让智力没有明显差别但是体力有缺陷的女人当管理者?

这似乎暗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逻辑,似乎能够最大化的发挥民力?

只是朝廷如果真的要这样做的话,现有的宗法家庭伦理可能就完全颠覆了。

关键是,男人不是不能当管理者,而是能当管理者也能干体力活。

因为女人在体力上的劣势,就让同样能够劳心治人的男人,专门劳力并受制于弱势的女人。

长此以往,强势的男人必然心有不忿,甚至可能爆发男人针对女人的暴乱,而女人的体力缺陷让她们无法抵挡。

最终的结果,只能男人通过暴力镇压,重新占据统治地位。

然后禁止女人参加科举,禁止女人入朝为官,只允许她们在家里相夫教子。

一切再次回到现在原点……

自己作为一个皇子,为了大明江山考虑,肯定不能放任这种循环发生,应该让双方的关系维持在一个最合理的阶段。

但是具体哪个阶段最合理?又怎么样维持?

这就需要专门去调查和分析,甚至需要做局部的社会对照实验了。

“真的不想干这种事情,我虽然是皇子,但是大概率没机会继位啊,对于一个普通亲王而言,怎么做更有利呢?”

朱靖坤坐在车厢里面思量了许久,觉得头顶有些疼痛的时候,忍不住心神恍惚的感慨了一句:

“现在有点羡慕十六弟了,直接去海外当国王可太舒服了……”

朱靖坤在顺天府过了年,等到天工二十五年开年之后,带着自己的护卫和仆人坐火车南下,先到江南三司所在地苏州上任。

江南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以及两个衙门下属的主要官员,都一起在布政使司衙门拜见。

双方见面打招呼的时候,朱靖坤就发现这些官员的表情不太自然,似乎对大皇子来这里实训不是很乐意。

朱靖坤对他们这种反应倒是早有预料。

按照自己老爹定下的规矩,自己现在来到这里实训之后,自己成为继承人之前,这里的主要官员就没机会进京任职了。

如果自己是个通判,自己的上司只是知府,本来进京的机会就不大,心态上自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但是自己现在是布政使司参政兼提学官,自己的直接上司是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

他们现在的品级,已经与京师各部的主官平级了,如果继续晋升的话,本来就有机会进京任职了。

而且这里是江南,大明最为富裕的地方,除了环渤海地区之外最重要的地方。

在这里任职的官员,本来就有更大的机会晋升。

现在自己突然来到这里,就直接把他们两个都卡在地方上了,以后至少十年以内,他们都只能在地方兜兜转转了。

这俩人看到自己能高兴才怪了。

但朱靖坤可是大皇子,可不会允许他们两个给自己摆脸色,看着他们的这个样子,就直接板着脸问了一句:

“几位可知道,父皇为什么安排我过来?你们的治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没有数吗?

“你们是不是不把你们捅出来的事情放在心上?

“你们知道父皇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吗?父皇把梁章钜直接调进京去询问情况,然后把我扔过来实地调研!”

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的表情顿时就垮了。

他们立刻就想到了梁章钜的那份奏章,顿时就是懊恼愤懑到了极点。

两人首先是羡慕甚至嫉妒梁章钜本人。

这个死硬的家伙一份奏章进京,人也直接进京到礼部当差去了,还是赶在大皇子来之前跑的。

结果把自己卡在这里。

然后就是对于此前的上海县、松江府,以及江南地区的其他提学官的怨恨。

这帮家伙纵容女子参加科举,关键是弄出了寡妇参加岁试的事情,还正好碰上了梁章钜这个死硬的家伙。

关键是现在发现自己搞错了重点,自己整出了一件让皇帝上心而又不高兴的事情。

自己这些官员,以后的前途,可真的不好说了。

两人下意识的张口想要说点什么。

但是朱靖坤看着他们的脸色,看着他们的表情和嘴角变化,就直接先开口怼了过去:

“你们现在还不服气吗?那你们早干什么去了?事情捅破天了之后才不爽啊?你们以为我喜欢这差事吗?

“你们这里都是些什么破事啊!让父皇都给我念叨了好半晌。

“你们现在最好全心全力的配合我尽快把这事儿搞清楚,否则你们这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都未必有的当!

“也不用考虑我来了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升迁了,你们以为父皇愿意看见你们?”

被朱靖坤这样训斥一顿,现场的官员的心态已经完全逆转过来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对这件事情虽然不爽,这位大皇子更加的不爽,觉得自己给他整了个烫手山芋。

大皇子本来也未必会被安排到自己这里来。

关键是自己让皇帝感觉不爽了,自己本来已经没有直接晋升入境的机会了,跟大皇子来不来这里没有什么关系。

甚至可以反过来看,大皇子来了之后,他们反而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们的表情自然也跟着心态变了,连忙开口请罪同时赌咒发誓,一定全力配合大皇子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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