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细雨淅淅沥沥,雨氛下,依稀可见一个老僧独行于官道。

忽听背后细响,似有物事破空而来。

那僧信手一捞,但觉入手轻飘,摊开手掌,却是透明细针,转瞬便化作一滴水珠,滑落掌心。

原来这细针竟是由雨水凝结。

老僧目视林间,笑道:“剑神追得真快。”他微微叹了口气,“来就来了,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只听林中飒然一响,任韶扬白衣飒飒,飘然踱出,冷笑道:“好个只顾卖弄嘴舌的老和尚,咱们还没完事儿,你咋就跑了?”

老僧笑道:“咱俩若是再打,只怕整个擂鼓山都要塌了,山下之人,怕是十不存一,杀戮太甚。”

任韶扬啐了一口,冷笑道:“你这和尚说一套做一套,任某半点也不信。”

“竟没有骗到你?”老僧拍了拍头,笑道,“果然,知我者,剑神也。”

任韶扬冷哼一声:“人能无耻,却不能这么无耻。”

老僧笑道:“既然知道老衲的风格,却不知敢不敢跟上?”

“去哪?”

“索龙镇。”

任韶扬诧道:“你不是将那条龙当做命根子嘛?怎么舍得让我糟践?”

老僧略一默然,缓声道:“若是寻常时也就罢了,但冥冥之中皆成定数。”看向白袍,“祂一定会成就‘真人’。”

任韶扬连连摇头,说道:“我不信你的话。”将手一摆,“但去看看那未来的‘魁首’,我却很想。”

老僧将手一引,笑道:“剑神,请吧。”转身就走,“你我一路,不比拳脚,比一比‘打神’如何?”

任韶扬笑道:“以精神之法,打彼此阴神?”

老僧笑道:“老衲以佛魔境象乱神,执念愈深,愈难挣脱。而剑神‘谐天律’合于天道,不落虚妄。正可彼此砥砺,一试元神锋芒。”

任韶扬跟上,说道:“明白了,原来是这打神的法子,就是‘以神逼神’,令人自废。”

老僧停下脚步,抚掌笑道:“一通百通!”说话间,目光陡然逼来。

任韶扬抬眼看去,只觉其目光直透神宫,霎时间外感皆失,脑海中一瞬空白。

忽见白袍略一抖身,眸光平静望去,眼中无喜无悲,亦无杀意,只有一片虚无澄澈。老僧与他目光一对,并无声响,但两人之间的雨幕骤然一清,所有雨滴凝滞半空,晶莹如珠。

扫地僧猝然手捂前额,如遭无形重击,踉跄半步。

忽听任韶扬轻笑一声,随见老僧微微一晃,那“打神”的奇力突然消失。

原来此一刹那,任韶扬“谐天律”之功已显威力。

老僧只觉白袍目光所至,顿时将自家“元神”逼回。

在那澄澈如虚空的目光中,老僧开始质疑自己存在本身,所有的记忆、情感、执念,乃至“我”之概念,都在飞速淡去,归于空无。

那一瞬,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老僧神色几变,喘息半晌,方才问道:“这也是谐天律?”

任韶扬笑道:“此谓:灵台寂照。”

“好!”老僧大笑,“请!”旋即大步流星而走。

任韶扬淡淡道:“好。”侧目看向一处,微微一笑,转身也跟上。

一僧一俗,并肩飘然而行,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雨渐渐变大,天光透过树梢,稀微暗淡。

“轰!”

雷声隆隆,自东滚来,白雨如长练泻地,越下越大。

咔嚓一声,官道旁一棵老树被劈中,瞬间燃起大火,哔剥烧了起来。

雨中一道身影大步行来。

但见他秃脑袋浓眉毛,身骨高大魁伟,目如冷电,隐隐透着悲凉。

身上穿着一袭红袍,像是燃着烈烈大火,又似乎被血给浸透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亲手打杀了小叫花的定安。

定安走了几步,正待离开时,忽地神色大变,四处环顾,目露惊疑。

“怎么会这样?”

原来他修成“紧那罗拳”后,无论何人是否在眼前,心头都有感觉:他不用去看,就能感知人的踪迹。

比如小叫花如水似火,有质无形,仿佛透明之物;紧那罗王全身透空,丝毫也感觉不到;可任韶扬在他的感知里,却是连“空”也没有了,仿佛他就是整个广袤天地,无处不在又无处都在。

定安瞧着瞧着,脸色渐生变化:“竟然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只是当他向前踏足一步时,忽然呼吸一滞。

四顾而瞧,骤雨初歇,天光乍泄。

定安仰头看去,却见天色一转,竟是变成艳阳高照,耳边响起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的厉害。

明明是隆冬腊月,怎么突然变成盛夏?

非但如此,定安瞳孔地震,眼中天地奇景顿生,但见天上烈日飞快坠落,转眼变作星夜,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耳中尽是虫鸣鸟啾。

忽又见星斗寥落,银河高悬于天,倏而入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向西射去。

“银箭”消失在地平线之际,黑夜变作白天,再转瞬变作黑夜。

花开花落花谢花开,路边草木枯荣轮转,竟在不可思议之间走完了四季。

“啊!”

定安猛地回过神来,恍惚间,惊觉自己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落日已至地平线上,苍凉的大地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

定安踏着血也似的大地,呆呆望着夕阳。

忽而想起往来种种,悲喜哀怨、情仇旧恨,引人苦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

平生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定安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全身却轻得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定安眼中紫光消散,喃喃道:“我做了什么啊”勉力一笑,慢慢闭上眼睛。

忽然间,举掌朝头顶拍落。

就在这时,他陡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拉住,向后大力拖回。来人力气大得出奇,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

定安未及转身,脸上先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生痛。

他抬眼看去,四下无人,怔忡道:“谁,谁打我?”他呆了呆,忽地咧嘴大哭,叫道:“小叫花死啦,她被我打死啦…”

“你他娘的!”

忽听风中有人怒骂,紧接着定安脸上又挨了一掌:“我打你这个死断手,敢咒我!”

定安一愣,颤声道:“小,小叫花?你没死啊!”

“我他妈死了还能打你?”

血色微风聚成红袖的影像,叉腰怒骂,而后忽地冲向定安眉心。

定安也不动,就这么仰着头。

忽见他身子晃了晃,双眼骤变赤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色的袍子,有些惊奇又有些后怕。

“他娘的,断手这傻蛋竟要自戕!”定安皱了皱鼻子,自言自语,“幸亏我及时出手,否则他真要打死自己!”转头又看了看原处,眼神深邃:“能有如此神异,必是瘸子留下一道‘谐律’,教断手清醒过来。”

“可断手演技太差,还得俺红袖女侠出手。也罢!那老贼秃你做初一,别怪俺们做十五!”

定安嘿嘿坏笑,忽地身子一晃,化作一道血色狂风,消失原地。

——

却说任韶扬和老僧,一路向北,飘然而行。

他们都是绝顶的人物,上天化鸟,入水化龙,有巧夺造化之力,妙参天地之功。

这一路奔走若飞,虽并无拳脚放对,可彼此“打神”交手不下百次。

二人互相给对方设障,挑奇峰绝壑行走、找行人借以论招、以草木风雪拼杀,可谓是借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之极致打击对手。

两人从江西背上,绕经黄山,进入南直隶,在铜陵梧桐花谷论花辩经几日,又向东北而行,在石涧镇绕了一大圈,又向北方奔去。

二人肚饥就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就喝两口泉水;困了也不睡,反倒是越来越精神。

行走了短短几天,二人精神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旺盛。

不久进入淮北濉溪县,任韶扬和老僧见有棵老槐树,形如伞盖,可避风雨。二人便走到树下,坐下歇息。

忽听有孩子欢笑声传来,就见一个老汉挑着担,挽着个小童走来。

眼看树下坐着一僧一俗,老僧宝相庄严,白袍如诗如画,俱都不似凡俗。

老汉吓了一跳,瘫坐在地,小童“哇”的叫了声,抱着老汉的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任韶扬笑道:“老丈莫怪,我和这大和尚就在此歇歇脚。”

老汉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小老儿我还以为遇到剪径的贼人了呢。”

“我可不像。”任韶扬笑骂道,“那老贼秃倒是很像。”

老僧看他一眼,摇摇头。

老汉摄于他们的气势,不敢多说什么。慌忙爬起,背了挑子,挽着小童,始终低着头,向南边走去。

走不多远,忽听老僧道:“娃娃,葫芦里有水吗?老衲有些口渴了。”

小童怀抱着大葫芦,怯怯地回头道:“我,我害怕,你不是好人。”

任韶扬哈哈大笑:“小娃娃,好眼力!”

小童胆怯,不敢挪步。

那老汉惟恐对方起了歹念,忙道:“快给人家送去,没事儿的。”

小童左看右看,还是鼓足勇气,又走了回来。

却是将葫芦递给了白袍。

任韶扬接过葫芦,对着老僧挑眉一笑:“任某又胜了一回。”

老僧叹了口气,说道:“结局还未可知。”

任韶扬不理他,举起葫芦一气喝干,又滴下最后一滴水在左手手心,这才还回去。

那小童眨着眼道:“你全喝了,我们路上喝甚么呀?”

任韶扬见他衣衫虽破,却生得玲珑可爱,抚其额头道:“你叫甚么名字?”

小童傻傻地看着他发呆,答非所问道:“大哥哥,你长得真美!”

任韶扬哈哈笑了起来。

那老汉一见,扔下挑子,连连作揖道:“公子,本家姓陈,这是我的孙儿,小名泥丸。冲撞了您,勿怪,勿怪!”

姓陈,名泥丸。

陈泥丸!

任韶扬猛地一怔,上下打量这小童,忽然笑道:“老丈,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老汉道:“我们是惠州博罗人士,逃难到了这,咱庄户人命贱,老天爷再怎么磨,也总能剩口吃的。”说着两眼汪泪,神情大是悲惨。

任韶扬抬眼看去,问道:“请问,索龙镇离着多远了?”

老汉道:“距这十五里,便是索龙镇了,要说神奇,还是镇上有个深井,夜里常有龙吟之声,很是稀奇啊!”

任韶扬点点头,右手忽地轻抚小童头顶,笑道:“你我有缘,受你一水之恩,这道‘谐律’便送给你了。”

小童静静地看着他,忽地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向后退了几步,对着白袍连连磕头。

“好了,走吧。”任韶扬笑了笑,“你我止此一面,未来玄门,以你为尊。”

老汉一见,自是知道孙儿遇到仙缘,连忙叫道:“天啊,这是哪个祖宗积下的德呀?今儿老天开眼,居然碰上了仙人,我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要跪倒。

任韶扬笑了笑:“不必了,你们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那老汉闻言,也不知怎么,忽觉心中空落落的,跪也跪不下去了,流泪道:“公子是咱的恩人,却不知您的姓名,好叫咱供奉牌位,日夜朝拜?”

“他叫任韶扬,江湖人称剑神。”僧忽然接口,淡淡说道,“你家孙儿若是行走江湖,报他名字,天下间便无人敢惹。”

“多谢,多谢!”老汉连连作揖,眼看白袍面色冷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拉着陈泥丸向南走了。

“好个不择手段的魔神!”任韶扬冷冷一笑,转头看他,“你是要逼死了他们爷孙啊。”

老僧面不改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此子灵机冲显,未来自是玄门大兴之人,些许困顿又算什么?”

“可他还是个孩子!”任韶扬厉声叫道,“江湖中人知道他有我的‘谐律’,必会齐聚争夺,你是要害他们全家!”

老僧性子果决,淡泊毁誉,听了任韶扬的话,也不放在心上。

他轻笑一声:“此事已成定局。”

“定你妈!”

任韶扬眼中神光一闪,猛将左手挥去,手心那滴水“嗤”的消散,迎风就长。

转眼变作一股大潮,波光荡漾,发出轰隆之声。

老僧幽幽一叹,当即单掌缠丝,向来潮贴压,脚下暗暗催劲,大力涌上掌端。

轰!

大地震颤,槐树落叶缤纷,簌簌飘下。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哞”的一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

二人听了此声,神为之夺。

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

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自东面传来,声势之大,惊心动魄。

任韶扬手臂一震,将老僧抵开,站起身来,看向东方。

“看来,这‘狂鳞’在欢迎咱们呢。”

(本章完)

第580章 那你怎么不去死?

隆冬。

一场冷雪倏来。

说来也奇怪,索龙镇所在的南直隶,往常冬天也并不寒冷,今年更是从没下过雪。

可昨晚一声龙吟传来后,当即风云变色,朔风转厉,大雪漫天,一夜之间,积雪半尺,气寒肌骨。

次日一早,风雪未停,镇上居民出门便叫苦不迭,被冻得缩头缩脑。

此时狂风怒号,白雪漫天,长空大地茫茫一色,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周天寒彻。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远远走来个红袍秃头。

但见他浓眉虎目,背负着一口单刀,红袍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大街上地面结冰,马毛沾雪。

定安呼吸之间,仿佛吞吐云雾,然而大步流星,疾驰而来。

街边的闲汉看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了句:“恁真是铁打的汉子!”

定安闻言,扭头对他嘻嘻一笑,那笑容竟透出一股子不合体魄的娇俏。

闲汉被吓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

“妈呀!”

定安神色一变,连忙捂脸而逃。

走了片刻,转角发现一间茶寮,天还只是微亮,店老板便已开门做生意,卖些汤饼包子,锅贴豆腐脑,烟火气十足。

定安觉得肚饥,便走上去要了些汤饼大快朵颐起来。

店老板看得吃惊,只觉这和尚魁伟异常,宝相庄严,可却出奇的诡异。

一则他吃肉,二则他举止跟个娘们似的!

没错,在店老板看来,定安吃饼喝汤还翘着兰花指,那动作矫揉造作,不忍直视。

可他吃得出奇的快,不过眨眼,就吃了三大碗汤饼。

“嗝~”定安放下汤碗,拍着肚皮大笑,“舒坦,五分饱也算马马虎虎!”

店老板尽管心中吐槽,却还是勤快收拾,口中称赞:“佛爷好胃口啊。”

定安嘿嘿一笑:“俺可不是和尚。”他拍拍肚皮,“也就是现在我脾气好,但凡明天来,都得掀你摊子!”

店老板缩了缩脖子,心道:“这秃贼说话颠三倒四、云山雾罩,难不成是吃多了撑得?”

定安咂巴一下嘴,似乎在回味肉汤鲜美,然后悠然问道:“老板,镇子上是不是有口井啊?”

“哎呦,佛爷竟知道锁龙井?”

“哈哈,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老板道:“您还别说,这井还真有神异呢!”

定安眼中赤芒一闪:“从何说起?”

“昨夜,就在昨夜!”店老板一哆嗦,话匣子不由得打开,“井里的龙,叫唤啦!”

“你们都觉得里面有龙?”

“以前不信,可昨晚上龙吟,方圆百里都听得真真儿的!”店老板一指门外,“你看这大雪,我半辈子都没见过。”

定安点点头,然后问道:“那锁龙井在哪呢?”

“奔东南走,有个禹王庙,庙内有个高塔,锁龙井就在塔内。”

“多谢。”

定安道了声谢,付钱起身而去。

他脚力快,沿着东南而走,少时便见远远一处丘岗,一片雪白中,砖红瓦绿,正是个禹王庙。来到切近,绕台南行,又走了两箭之地,眼内景象陡异:只见一塔高耸,刺云钻天,让人望之犹觉肌肤起栗。

定安停下脚步,仰头肃立,纹风不动,仿佛冰雪雕塑。

半晌过后,定安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了。”说着纵身上了上了繁台,又恐有人埋伏,狗狗祟祟地伏地静听了一会儿,方蹑足向高塔走近。

举目看时,只见塔呈六角之形,高达十丈有余,上下三层,俱由青砖搭就。

他来到塔下,定息凝神,又听了一刻,却不敢由门而入,耸身攀上塔脊,自一个风口处钻了进来。

此时外面风雪昏暗,塔内更伸手不见五指。

定安翻身而入,飘然落地,却见此地甚是宽敞,正前是八个雕塑,有男有女有人有兽,正是八部天龙。

居中则是个井口,水光幽蓝,映照得四周好似阴曹地府。

定安左看右看,蓦觉心惊肉跳,魂难守舍,不由心下大生疑团:“人说肉颤心惊,我怎会如此?”

蓦地,额前空气无端凹陷,一股奇劲悄然而至。

他一惊之下,并不躲闪,本能地挥掌一拍——触之无物!

劲力竟似来自四面八方。

倏然灵机震动,背后的衣襟无端飘起。

“在身后!”

定安大惊,拧身疾抓,岂料这一下捕风捉影,竟还是没有建树。

正惊疑间,左侧那尊“紧那罗”雕像的阴影中,一股柔韧气劲如蛇探出,与他护身罡气一撞。

笃地一声,定安只觉虚空仿佛炸开了个烟花,空气震动如水,连带着他全身气血、筋肉、皮肤都抽搐不止。

“哎呦!”

定安向前踉跄一步,差点翻倒栽入井里,他连忙止住步子,凶狠斜睨:“奶奶的,差点翻车!”当即扭身一拳打来。

他这一拳含怒而发,劲力鼓荡,便是整个高塔也随着震动。

岂料身后虚影欺身如电,莫辨来处,竟然全不被这一拳所摄。

定安晃身而去,陡出掌按向其影,欲将他拿住。

孰料来人好似个空乏的影子,眨眼已到其侧,手上如施魔法,一搅一带之间,猛将他前臂要穴扣住。

定安半身竟动转不得,待要出腿去踢,两条腿忽然痛胀异常,不听使唤。

要知道,他内力之奇,拳法之高,当世绝无仅有,若想将他穴道封住,实比登天还难。

那人一抓便令其血凝脉堵,手法之强,当真不可揆度。

定安见自己命在顷刻,双眼一睁,血色刀光倏出,疾刺那影子额头,空气“嗤嗤”大发异声,骇人心胆。

那影子全然没想到定安竟还有如此奇招,当即松开手,可哪知巨力乍起,五指仿佛要折断了一般,大有痛裂之感。

他知对方内功有异,只恐放了此人,后患无穷,急忙拽了定安,向旁躲闪。

却见那血色刀光紧追不舍,似疾风暴雨,骤密无歇。

那人一面闪避,一面赞道:“好刀法,不知叫什么名字?”话间手指轻出,将刀光一一弹开。

忽见定安娇媚一笑:“这叫,袖神刀啊。”

那人见到怪状,不由得一愣。

就在这时,定安突然纵声大喝,这一喝大有雷霆万钧之势。

那人心中微乱,身子凝滞。

定安得此良机,义手朝他一晃,喝道:“拍拍乐!”

那人陡然恍惚,彻底不动。

定安奋力挣开,缓缓踏上一步,左手攥拳若虚若实,打向那人胸膛。

那人陡然回神,怒道:“尔敢!”声音重叠,恍若龙啸。他只以一手招架,再难封死来拳,虽将定安左拳拨开,心头却是猛地一黯。

定安左拳发出,势如山崩,其力之大,无以复加。

笃!

那人胸口中拳,神色大变:“我的逆鳞!”话音未落,目中倏射异光,恶狠狠逼视定安。

定安只觉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罩定,塔内恍如地府洞开,三魂七魄都要溃散。

下一刻,整个人如流星一般倒飞出去,砰,嵌入地上。

哗啦!

定安从坑里跳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前面,口中大喝:“你,你是谁?”只是恰与对方目光相交,心间如遭电击,突然止住了口。

好半晌,定安直勾勾望着对方,喃喃道:“额滴神,真是妖怪化作了人!”

却见井边立着个白衣人,身量极高,大袖飘飘,洒脱飞逸,迥乎尘表。可他长得却是鹰瞵鹗视,高颧隆鼻,手上、脖子上、脸上生有鳞纹,犹自浅亮骇目。

那人看着胸口的拳印,轻叹道:“果然是命定的劫数啊”

定安看着他,只觉得这人龙首人身,奇骨异貌,自不免有些骇怪。

可细细观瞧,却发现他绝不丑陋,尤其一双鹰眼,似可透视一切,内里孤高洒脱却犹有忠烈之情。

那人见他仰脸呆望,笑道:“老兄。”顿了顿,深深看了定安瞳内那抹红光,目光复杂,“还有小姑娘,你们这一拳,可真够狠的!”

定安听他一说,不由大惊失色:“我,我打死你了?”

那人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打不死我,只是我注定要挨你这一拳,运道削落,未来.”他仰头看着高塔,目光莫名落寞,“死在这望月楼中。”

定安闻言,深感内疚,娇声道:“那可咋办?”忽地一拍手,“我要不求瘸子给你一道‘谐律’,助你逃脱此劫?”

“剑神虽强,却强不过漫天神佛。”

“可俺们有靠山啊!”

那人一愣,深深看他一眼,忽地抚掌大笑:“缘来如此,竟也是‘魁首’!”

定安叉腰,娇笑一声:“我就说能解决吧!”看着他,问了句,“你是谁啊?生得如此奇形怪状?”

那人苦笑一声,说道:“我啊,就是这井里被锁的龙。”抬头看向那八部天龙雕像,“也是八部的‘摩呼罗迦’。”

定安看着人身蛇头的雕像,惊呼道:“哇,你是大蟒神?”

“对啊。”那人笑了笑,“这一世我是狂鳞,下一世就是人身了。”

定安呆呆地拱手:“那恭喜了!”

那人礼貌回应:“不用谢,你这一拳打得我很痛。”

就在这时,塔外忽传来衣袂挟风之声,极是低微惑耳,但觉有二人从西面飘来,俱是脚底无声,眨眼即到。

那人随意看了眼,笑道:“来了。”

定安神色一怔,循声望去,就见大门洞开,一僧一俗踏着风雪,走了进来。

那人笑道:“紧那罗,你可是来得迟了。”

老僧双手合十,笑道:“不迟,不迟!”随意瞥了定安一眼,“与任剑神在镇子外耽搁了一阵,到底是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看向白袍。

任韶扬则怔怔地盯着定安,尤其是他身上的血袍,似乎感受那人的目光,便也转头看来。

二人目光相交,俱是心中赞叹。

那人只觉白袍俊美无双,傲岸丰神,洒脱逸飞。

任韶扬亦是赞叹,只觉此人奇形异貌,却孤高气清,神彩雄毅。

那人动容道:“可是任剑神当面?”

任韶扬笑道:“正是任某。”顿了顿,问道,“敢问大名?”

那人摆摆手,笑道:“不过一井中狂鳞,哪有什么名字?”他长得凶恶,言语温和从容。

任韶扬笑道:“摩呼罗迦怎么会没有名字?”他说着话,又叹了口气,“可惜你受了伤,任某却不能和你较量一番。未来你转世成人,我却不在此界,当真是遗憾。”

那人微微一笑,摇头道:“缘起缘灭,本就定数。世人不明,便成迷途羔羊,剑神超脱天外,为何有此执念?”

任韶扬淡淡道:“就凭你转世身,是超脱神佛、无双无对的‘魁首’。”

“那又如何?”那人忽地落下泪来,“满世界都是梦里人,一念之差,未来动经尘劫,无有出期了。”

“咦?”任韶扬诧道,“我观阁下返神于虚,渐跻圣位,何以中途忽生无名,尽弃前功?”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大是沮丧。

扫地僧打量他一番,忽道:“老龙,你,你是被那孽畜用‘紧那罗拳’打了?”说着话,恶狠狠地盯向定安。

定安周身紫光乍现,呼吸一窒,几乎坐倒在井口。

任韶扬面色微沉,厉喝道:“老秃贼,你骂谁?”语声未息,形踪忽渺。

众人只见任韶扬闪了几闪,忽飘至老僧面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扫地僧陡然便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白袍袖中飞出剑刃,颤动如蛇,随着老僧冲天而去。

众人见老僧与剑齐飞,擒龙距他头皮只有两寸远近,端的险到极处,目光均被吸住。

却见扫地僧瞋目喝了声:“咄!”忽吸气一口,向剑尖吹去。

这一下形如儿戏,却听叮的一响,口气如同金铁,竟和神剑对碰,火花四溅。

老僧冲天而起,双掌合十,盘腿趺坐,待他翻身头朝下坠来时,忽地遥遥一掌按下。

突然之间,塔内似生巨变,定安陡觉一物向前额逼来,既非掌风,亦非暗器,无形无质,破脑冲神。

刹那间,所想皆是黯淡。

忽地眼前一亮,定安看到那人对他微微一笑,连忙转头看向场中。

就见老僧和任韶扬各自幻化,一作独角绿巨人,一作月影霞霓,在塔内交碰数次,旋踵之间,光芒明灭,闪烁不断。

忽听“当”地一声大响。

二人各自显化身形,背身而立,塔身“喀嚓”声不绝于耳,洞穿数十小孔,射下阳光。

任韶扬立在数丈之外,悠然远眺,一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斑驳。

“天晴了。”

定安闻言,仰头呆望。

就见细小雪屑随着阳光缓缓落下,数十个小孔仿佛数十盏灯,映照得中间井口犹有蓝光。

那人紧紧盯着任韶扬手中剑,突然说了句:“他的剑,竟沾染龙血?”

定安回过神来,随口道:“嗷,瘸子的剑叫‘擒龙’,真屠了条龙嘞!”

“擒龙?”那人目光一闪,摇头失笑道,“你们还真是我命中的劫啊。”

就在这时,忽听老僧喝道:“定安,我问你,老龙是不是你打伤的?”

定安闻言,点头道:“是俺~”

老僧沉声道:“你可知我守护老龙几百年,眼看成道在即?”

定安应道:“自然知道。”

老僧眼里凶光一闪,忽地笑道:“定安,你虽然传承老衲的‘紧那罗拳’,算我衣钵传人,可毁我道途无异于通天大仇!”随手一扯衣袖,掷于地上,指着任韶扬,大喝道,“去白袍那里罢,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便是不死不休!”

定安呆住了,说道:“大师,你对我有大恩,我,我哪敢对您出手?”

老僧冷哼一声,说道:“你不出手,老衲就打死你!”

定安很委屈:“不是,大师又何必.”

忽听任韶扬道:“断手,多说无益,过来。”对他招了招手。

定安闻言,垂头丧气地走了过去,看见任韶扬看自己,小声嗫喏道:“瘸子.”

任韶扬皱眉道:“断手,你为啥变化这么大?咱俩许久未见,你便不敢看我,如今更似做了亏心事一般?”说着,忽地眯了眯眼睛,“对,小叫花呢?”

定安听了这话,顿觉胸中剧痛,忍不住缩头缩脑,不敢回答。

任韶扬色陡变,厉喝道:“小叫花怎么了?!”

定安还是不敢抬头,只是眉眼一红,呜咽出声。

任韶扬气急,一步踏上,抓他肩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问你,小叫花怎么了!”

定安心怯,低头站着,不敢多发一语。

“呵~!”忽听老僧轻笑一声,“任剑神,你这么问是问不出来的。”

任韶扬心急红袖,本就就烦乱,听那老贼秃言语,登时怒道:“去你妈的!闭嘴!”

老僧见他震怒非常,咧嘴一笑:“老衲倒是知道红袖姑娘的下落。”

定安猛地抬头,眼中红光隐隐:“大师.”

任韶扬则是一愣。

老僧见他面露呆滞,心中畅快,说道:“红袖姑娘,便是被你这好兄弟,我的好传人,这位‘刀皇’黎定安,亲手打杀!”

轰隆!

任韶扬只觉脑海中电闪雷鸣,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定安,颤声道:“断手,你.”

定安不敢抬头,低声道:“瘸子,是,是我害死了红袖,我,我真没想到一拳.”

“她可是小叫花啊!”任韶扬上前一步,面色泛青,双目逼视过来,“你怎么敢杀了她?!”

定安只觉如芒在背,不自禁后退半步,拭泪道:“我没有,我真没想!”

任韶扬冷冷看他一眼,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凔!

剑刃一晃,向定安眉心刺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