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强干

苏轼苏辙皆在奋笔疾书,字迹渐渐落满了卷上。

章越如今也是后来者渐渐居上,有了题眼,整篇文章就其而发挥如此就好写了。

其实写文章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写文章。换句话说,输入就是输出,输出就是输入。

对于大宋的顽疾,章越有时候确实没有想得那么深入。但将自己观念写来下,就是学习的一等过程。

就好比苏轼说他读史书,都是抱着一个目的去读,有的是财货,有的是吏治,有的是刑名,如此每读一遍下来就都有不同的收获。

至于写文章也是如此。

当你抱着一个目的去输出时,不知不觉你以往的读过书,曾经一闪而过的观念,最后就自然而然地凝于你的笔下了。

故而回到‘强庄’上,这即是题眼。

章越写至伏惟制策有‘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臣闻至道年间版籍之数仅有七百七十三万户,至皇佑五年天下户数已一千五十三万户,是以田野虽辟,然户口加增,田地人均犹少,此为一也。

天下之民聚而不均,吴越地少人多,湖广则地广人稀,若使饥寒待罪之民,徒此开辟田亩,可谓去狭就宽,此为二也。

在荆襄地,多土官少流官,可命朝官在此抚治,设军寨,务屯田事,以生民熟民分治。

利入已浚者何也?工尹商阳杀三人而止。

章越文中的意思,即迁徙罪民于荆襄屯垦,同时在地方改土归流,若说‘强庄’是题眼,是章越作题的总纲。章越句句皆不离‘强庄’二字。

田野虽辟至利入已浚一个意思。

可供开垦的田地已尽,利入已浚之意,就是朝廷想方设法都无法刺激经济。

这也是每个王朝的通病。

王朝初期,户口经过乱世降至一个地步,百姓可以用不断屯垦荒地来恢复生产,那时候朝廷只要以宽治天下,将手中筹码不断派发出去,即可天下大治。

但人口饱和后,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内卷。所谓内卷,就是无法用帕累托改进的办法解决社会问题了。

当然宋朝还是可以通过开垦湖广,引入占城稻的办法来作大蛋糕。但大宋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贫富不均严重,也就是分蛋糕的方式出了问题。

为什么会‘利入已浚’?

工尹商阳上战场时,说我早朝时没有座位,宴席时没有座位,杀三人就够报答君恩,多杀一人也不干。

朝廷之‘利’被层层截留,到不了商阳等士民手里。

内卷严重,最后导致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

同时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顺手割起韭菜简直不要太容易。

章越继续写到‘为国之道,利出一孔者王,二孔者强,三孔者弱,四孔者亡,若不抑兼并,则利出百孔。伏惟制策有‘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

陛下所忧者,臣亦思量久亦。昔仲尼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今耶政是宽是严?

其病在于上宽下严,君宽臣慢,法滥民犯。

章越用‘伏惟制策’来引用答之。

那么下面必须一段一段引用天子策问上的原话,根据此来下答。

利入已浚说明无法再以宽治国,必须转而抑兼并,就要治国以严。

将当初放出去的筹码收回来,权力收回中央,等到危机渡过再以宽,派发筹码拉升股价。

秦朝失天下在于只严不宽,元朝则在于只宽不严,不宽严相济就摆脱不了治乱循环。

谭嗣同曾说,两千年来皆秦制,这句话有所误。元朝治天下就是放养政治,与草原上部落制管理差不多,最后也失了天下。

同样的草原游牧部落比中原王朝相比哪个不是治国以宽,最后也没几个比中原王朝长命的。

反观大宋的劲敌西夏和辽国,都是组织化军事化远胜过之前的草原部落,同时又保留着草原部落的勇猛彪悍。

政府有序而民有序,这是理想之制。

但宋朝反过来政府无序而民无序,朝廷不许百姓杀牛,但民间牛肉屡禁不止,朝廷不许私渡,但民间私渡泛滥,朝廷不许百姓私酿酒,但民间私酿成风。

这是法滥民犯。

朝廷立法得不到执行,反而给了很多胆大妄为之人钻了朝廷的空子,趁机谋取暴利,最后遵纪守法的人吃了大亏。

章越写至‘法滥,则民不知所惧不知所止,民犯,纵有万世良法也不能守。

写到这里,章越见苏轼已是写毕,正上交卷子。

至于苏辙也快写完了,自己方才写至一半。

此刻日是偏西,胡宿,司马光等数位考官于殿中挪着步子。

章越汗珠从鼻尖滚落,他举袖拭汗,提笔继续写至,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

章越写到这里,略有犹豫,若写赞同宰相兼度支,有些报答富弼,韩琦荐自己赴制科的嫌疑。

但相权次于君权,也是强庄的一部分。没有强势宰相,如何担变法之任,没有财权的宰相,又何谈强势宰相。

章越既是如此就要一以贯之,所以他在文中赞同了宰相应兼三司。

如此加强朝廷权力,同时宰相应是官家可信可用之人,久其任而待之考其绩也。同时宰相又得具韦贤之贤。

理财若不得法,虽俭约但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其责任在于宰相。

此刻苏辙也已是交卷,日头正好被一片云彩挡住,以至于崇政殿上变得有些昏暗。

章越写得已是汗流浃背,众考官的目光皆是注视于他一人的身上。

章越此刻已写至收束部分。

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

陛下咨臣国事,臣不能尽其辞,唯所见者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当今之际,使兼并之家不积蓄富厚,蚕食细民所得。抑豪强,伸贫弱,使贫富均受其利。

陛下咨臣富人强国之道,臣以为欲富其国,必先抑其兼并,然欲抑兼并者,必先强其干。强干为体,抑兼并为用,事有本末,不可颠倒,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方为治国之本。

强其干则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法出于中枢,令出而天下不疑,谨而遵之。

臣恳切忠言,拳拳之心尽书于纸上,其斗胆进其猖狂之说,惟陛下宽臣万死,幸甚幸甚!臣章越谨对。

随着章越最后一笔于纸上书完,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等到自己抬起目光时,却见胡宿,司马光等人都惊奇的看着自己。

章越不知当自己最后一笔写完之时,本是遮住日头的乌云陡然散去,万道金光一霎那间落满了崇政殿殿前。

顿时满殿之上,金碧辉煌。

章越沉浸于卷上丝毫不觉得。

但在胡宿,司马光等人的眼底,此番景象可称得上是一等祥瑞。

这一篇文章耗去了章越全部的精力,他站起身用袖擦去额头颈上的汗水后,从桌上拿起卷子走至胡宿的面前,双手奉上。

胡宿竟是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了章越的卷子。

胡宿温和地对章越言道:“请状元先至偏殿歇息,我等阅卷之后,即是告知入了几等!”

章越躬身行礼道:“多谢了。”

说完章越大步离开崇政殿。

他来至偏殿,正见得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在此坐着,早有宫人在此摆上茶水点心。

章越看见有茶,也是忍不住端来茶壶来直接用壶口对着嘴一番牛饮。

苏轼苏辙见章越如此都是笑了。

章越用袖子一抹嘴角笑道:“考场上汗出一身,着实口渴难耐,令贤昆仲见笑了。”

苏轼笑道:“我们也是如此,度之,咱们坐下闲聊。”

章越点了点头,考完之后,顿时自己也抛开了心结,不再继续将他们视作对手,而与二苏兄弟坐下畅聊起来。

相谈之间,三人正好看到殿外远处一片金云正笼罩在重重宫殿的上方,万道霞光从金云四面射出,将宫殿照得仿佛铺了一身的锦缎,直似天上的仙宫一般。

章越,二苏似也从未见过这番情景,一并走至窗边眺望。

“度之,怎么看这金云霞光?”苏轼向章越问道。

章越道:“好兆头,你们看那锦云,这说得是我们三人前程似锦啊。”

苏轼畅笑道:“说得好,虽试未出,但你我三人也算是同年,但盼日后有日皆身至公卿,报效于主上。”

章越点头道:“子瞻兄说得好,当是如此。”

一旁的苏辙微微笑着,他不由想起了那相士对自己所言的‘遇三遇早’则贵的话,难道就是应在今日。

但可惜的是,自己兄长与章越之中唯有一人能入三等。

正当三人眺望着锦云之际,在崇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五位考官就着三人卷子的如今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本章完)

第324章 谁为三等?

崇政殿内。

三名考生的卷子呈于五名考官的面前。

一边是一门三苏名声动于天下,一边则嘉祐六年的状元郎。

众人先看苏轼的文章,五名考官一并称许。

司马光先是赞道:“制举之前,苏子瞻与老夫言,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屈,如此看来可谓句句匡正。

蔡襄笑道:“难怪此子被张乐道(张方平)以国士相许,欧公还曾与我赞苏子瞻,说几十年后,就没人知道他的文章了。”

几位考官都是笑了,对于苏轼的文章他们都是服气的。

胡宿发话道:“可入三等。但不着急断言,先看了另二人的制策再道。”

众人一致称许道:“此为老成之言。”

其次众人又看苏辙的卷子。

苏辙的卷子着实令考官们倒吸凉气,这是什么话?

“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矣。”

苏辙制策迎面就是一句,批评天子。

胡宿摇头道:“此非臣子之言。”

没料到胡宿看了一半,苏辙下面还有另一句。

“臣疏贱之臣,窃闻之道路,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苏辙居然说臣道听途说,皇帝你宫中养着千数美人,整天歌舞饮酒,不理朝政?

胡宿见此勃然大怒。

皇上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嗜好了?宫里就算有那么多美女,但也是为了社稷操劳的缘故啊。

苏辙居然将皇帝与有商太康,商祖甲,周穆王,汉成帝,唐穆宗、唐恭宗六位昏君相提并论。

五名考官也对苏辙的卷子评价不一。

司马光认为苏辙的卷子,理所应当入三等。

司马光道:“苏辙之言虽是急切,但非恪守中庸的乡愿之士,忠直而告,反似狂狷不逊。”

“君实此言差矣,未必无人故作忠直为乡愿。”范镇言道。

范镇,蔡襄二人一致认为将苏辙的卷子列入第四等。

主考官胡宿则更激烈,以为苏辙策语不逊,力主黜落。

众考官们议论不一,暂且搁置。

最后则是章越的卷子。

五名考官读了章越的文章后,也是顿时分裂两派了。

司马光则道:“章度之此文所见虽深,但满篇尽是法家权谋,少言道德,尽言匡正君上,若高第怕是侵官乱政之嫌。但其文章才华见识不可不褒奖,依我看四等足矣。”

范镇沉默半响道:“吾亦觉得有侵政之嫌,但不可依此贬去一等。”

司马光道:“不如子瞻。”

杨畋则道:“我倒与君实之见不同,章度之此文所见之深,更胜过子瞻子由。”

杨畋看向权理三司使的蔡襄问道:“蔡公之见呢?”

章越文章认为宰相领度支,对于身为计相的蔡襄而言,着实有些侵犯。

蔡襄却出声道:“诸位你们相看,苏子瞻与章度之都提及徙民至湖广,而二人之政有何不同?”

“蔡公有何高见?”

蔡襄道:“苏子瞻徙民是为去狭就宽,就其问而答。但章度之先迁罪民实边,再改土官为流官,用他的话来说即是改土归流。迁民与改土归流是为强干之道,其文章通篇不离其要。我看可谓道理条贯,纵理源究。”

司马光听了杨畋之言,突然想起那天王安石点评苏轼苏辙的进卷。

就是就一事而论一事,通篇无其要,是为纵横家言,所谓战国文章是也。

章越文章确实条贯清晰,以一论而提领全篇,所谓治国方要是也。当然司马光反对如此强干的治国方要,不过以策对而论,倒是胜过二苏一筹。

故而司马光不出声了,也不反对将章越降为四等,但也不支持章越为三等。

司马光则道:“我观苏子由的六国论极妙哉,亦是雄文。章度之此篇不如六国论。”

五位考官议论了一番出现了分歧。

苏辙当罢不当罢?

苏轼,章越谁为三等,众人争论了一番,还是不能相下,最后还是老办法请圣裁。

至于此刻天已是黑了,章越,苏轼,苏辙三人在崇政殿偏殿等候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人出面宣布等次,心底也是奇怪。

正在这时,苏轼章越三人谈起了策对。

“度之,你进卷是以何为题?”苏轼问道,苏辙看了兄长一眼,此话也可随便问得?

章越笑了笑,他知道苏轼这人没有太多心机,于是坦率言道:“以强干为题。”

苏辙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问道:“度之,是强干弱枝么?”

苏轼对苏辙道:“子由,此语出自汉书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厄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当初我背汉书时忘了,还是你提醒我的。”

苏辙笑道:“多少年前的事哥哥还记得。”

苏辙向章越道:“我记得汉以推恩令削诸侯王之势力,可称强其干,弱其枝。太祖太宗强干之事,是为以文抑武,革除藩镇之事,度之又何来为之?还有推恩令可行么?”

章越笑道:“推恩令为千古良法,归根到底还在于抑兼并。”

顿了顿章越又道:“其实我只言强干未言弱枝,不过真要言,当是强干弱枝富民。”

苏辙道:“度之想得虽好,然而强其干难富民,欲富其民则难强其干。”

章越笑道:“子由所言极是,此为反复之道,宽猛相济之意。譬如栽树,主干为本,先修剪其支,使主干更挺拔茁壮,待他日枝叶更加繁密。”

“不过度之可想过那时彼之枝叶,非此之枝叶了。”苏轼皱起眉头言道。

章越道:“太祖曾杯酒释兵权,亦未尝取代之。”

苏轼沉思后道:“若是如此,倒似是可行。但怕是想当然尔。”

章越笑了笑道了一句:“治世不同,治道不同,仅用儒术不足以经纬天下。”

章越知苏轼,苏辙二人历史上都是反对变法的。

不过这一刻保守与变法之间,还未到日后剑拔弩张的地步。章越与苏轼,苏辙坦率相谈,尽管观点不同,就好比谈论一件美食般普通。

好比你是甜党,我是咸党般,大家争来争去不伤情谊。

多盼望日后也能如此就好了。大家哪怕政见不同,也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天。

正在此刻,忽闻脚步声,原来是韩琦到了。

三人连忙起身见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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