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千块钱和票证

各种罐头,各种零食。

这些东西的包装纸或者被剥掉或者关键信息被小刀刮掉,钱进检查后没问题,将它们分装进了两个网兜里。

今天是9月下旬。

那场悬挂在海滨市广大农村社员头顶的天气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了。

前天开始台风进入本地区并带来大量降雨。

各生产队玉米虽然已经归仓,可花生没有收获。

很多花生地里严重积水,增加了收花生工作的难度。

钱进听着播报农村生产活动的新闻,然后将网兜扎紧。

刘大甲和刘二乙自觉上去各自挎了个网兜,刘三丙和刘四丁好像左右门神似的跟在他身后。

出门的时候他问刘大甲:“确定她家里今天要请准女婿上门?”

刘大甲说:“确定。”

“本来她家前两天就要请那个客车司机上门的,但不是来暴风雨了吗?日子就推到今天了。”

钱进点头。

难怪按照日记记载,明明罗慧娟已经不给前身回信了,结果三天前特意又来送一封分手信。

原来是找好下家都要请人家上门见面了,这是挑最终时间绝杀呢。

罗慧娟家里在华山路,也是住老筒子楼。

钱进很有礼貌的敲门。

门后传来喜滋滋的声音:

“小吴师傅来得恁早!”

“哎哟你个死老头子,压着我涤纶褂子啦!”

门开时罗母法令纹里还堆着热情的笑,瞅见钱进立马冻成冰溜子。

她见过钱进照片。

罗父在后头发出威严的声音:“堵着门口干什么?还不快请人进来?”

“谢谢,不用请。”钱进推开罗母进门。

跟在他身后的老三老四跟着说:“谢谢,不用请。”

罗父看清钱进样子后,脸上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又是瞪眼又是抬手臂,最后来了一句:“你敢上我家门来?”

“是不是想来找事?告诉你,治安所就在对面啊……”

钱进展示两大网兜:“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带礼物上门,您竟然要报警?”

“不过报警也成,最好再报居委会。”

“到时候我当着他们面好好说说,我到对象家里拜访老人,老人却报警抓我。”

罗父语塞。

罗母眼珠子黏在网兜上拔不下来,那铁皮罐头在筒子楼里金贵得跟外汇券似的。

这样她和声细语的说:“咱们之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先坐下、让孩子坐下,咱们把误会说开就成了。”

老筒子楼房间布局相仿。

屋子里狭窄没什么家具,有个八仙桌上放了烧鸡、火腿片、熏鲅鱼、烤鱼片之类的冷盘。

还挺丰盛。

罗母给钱进递了板凳,问道:

“小钱,小娟已经跟你分手了,前两天分手信都给你了,你来我家里是干什么呢?”

钱进先说:“前两天我下乡支农了……”

然后他作突然反应过来状,猛然站起问道:“什么?罗慧娟要跟我分手?”

“她竟然要跟我分手?!我已经失去父亲了,我我我还要失去爱人?!”

罗母赶紧说:“小钱,你先冷静、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在街道劳动突击队上班,小娟在食品厂。”

“你看,你们之间还差了小集体企业、大集体企业两个等级,加上国企这个级别,你俩差三级!”

她双手一摊:“身份地位差三级,这可怎么在一起?在一起你们也不幸福!”

钱进怒道:“下乡时候她是放猪的,我是放电影的,那时候你们怎么不算身份地位差几级?”

“不说身份地位,就说你以后怎么养家糊口吧。”罗父嚷嚷起来。

“她一个月工资快四十了,还有劳保福利,你呢?你一个月干满三十天能有十五块的补贴……”

听到这里钱进来劲了。

是你们自己切入主题的!

“谈钱是吧?你们要谈钱?”他抖擞开刚统计的账本:

“73年4月,罗慧娟低血糖,我全月买红糖花了三元五角钱;她怕被虫子咬,买风油精花费八角钱……”

“5月,罗慧娟的鞋被猪啃烂了,买新鞋她非要黑皮鞋,我花五元五角钱……”

“7月天热,她想要件的确良衬衫。我愣是给人放了俩月露天电影,攒了十二张工业券……”

账本抖动中,好几张皱巴巴的电影票飘下来,《智取威虎山》、《冰山上的来客》、《宝葫芦的秘密》:

“你们要跟我谈钱?罗慧娟要分手?”

“行啊!得给钱!”

罗母心虚,说:“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罗父则给罗母使眼色:“你就是来要钱的吧?”

“也行,小钱你是海滨城里人,咱按照城里的规矩来,别跟没素质的乡下人一样嚷嚷。”

“你俩对象处不成,那我家把处对象期间你多花的钱弥补给你,行吧?”

钱进赞叹:“叔叔你真是知书达理!”

罗父问:“你要多少钱?”

“去拿张纸出来,我们给了钱,你写下自愿分手的条子。”

钱进说:“我合计了以前在小娟身上花的钱,一共是一千二百八十块。”

“考虑到咱做人不能光看钱还要看感情,你们给我一千块算了!”

“夺少?!”老两口异口同声的吼道。

根据国家登报发布的统计信息,1976年全民所有制各部门职工平均工资是年602元,平均每月约为50元。

农村人民公社社员人员的集体分配收入是每年65元年,其中现金仅仅12.8元。

拿更清楚的工厂八级工制收入来说,海滨的国营工厂一级工人月工资为32元,二级工人为38元,八级工人才99元。

所以这个一千块确实惊人。

然而钱进没有讹人。

他再次抖擞账本:

“这些年她吃不饱饭我花钱掏粮票给她买饭吃,她爱美我掏钱掏票给买雪花膏、蛤蜊油、珍珠霜。”

“我帮你们养闺女养了四年要一千块多吗?从头到尾我有没有多收一毛钱?”

涉及到真金白银,罗母梗着脖子不让步了:

“四年一千多块?你一年能赚几个工分你一年花我闺女身上两三百块?骗鬼咧!”

钱进说道:“我放电影有补助,合计下来一个月四十多块钱。”

“我还有父亲有哥哥姐姐帮衬,告诉你们我手里是有这些年汇款单的!”

罗父愿意给钱却不愿意给这么多钱。

按照他的预期给个几十块就行了。

钱进冷笑:“一千块钱别废话,给了我俩就完了,不给她这段婚事就完了!”

罗父愤怒的起身挥手:“好啊,威胁我?告诉你,我老工人不吃这一套!”

“一千块是不是?做梦!一分钱没有!你要闹就闹,我陪你闹!”

“去,他妈,去把老大老二从厂里都叫回来,揍不死你个BYD……”

罗母作势换衣服出门。

钱进又举起一摞书信:“这正好,到时候打起来把居委会和治安所闹过来。”

“反正我这里有日记有我俩多年下来的情书,这些能证明我跟罗慧娟的恋爱关系。”

“到时候咱就让领导和侦查员同志们评评理,两个人正处着对象,有人竟然又找了个对象,这是什么行为”

“在城里叫耍流氓,在乡下叫搞破鞋!”刘四丁大声回答。

罗母强作镇定:“可娟最后给你写过分手信了!”

钱进冷笑道:“我怎么只收到了一封普通信?”

“就算她给我写了分手信,那就让居委会和治安所评评理,处了五六年对象,吃了我五六年、花了我五六年。”

“回城以后找条件更好的男人当女婿,然后用一封分手信就一脚踢开我,再把你街坊和你女婿家人叫来一起评评理!”

罗父罗母哑口无言。

他们不占理。

就像罗父说的那样,这种事当地有规矩:

处对象不成最终分手,事后两家人要清算钱财,谁也不能欠谁的。

可一千块太多。

罗父罗母打定主意要赖掉:“一百块,顶多一百块!多了想都别想……”

钱进愤怒:“一百块?你们看看我今天来拿的礼,为了凑这份礼,我把我爸的丧葬费都用了!”

“你们自己看,这些东西别说一百块,你们五百块能买到吗?”

罗母瞅了瞅两兜硬货,心里开始盘算。

“少一分钱也不行。”钱进说,“还不光是钱,还得有票证!”

老两口倒吸一口凉气。

钱进看向印着“海滨客运”的新五斗柜,感叹道:“还没结婚就往丈母娘家捣鼓东西了,这样的好女婿少见啊!”

罗父脸色铁青。

(本章完)

第24章 支农抢秋表彰大会

家里存款加上左邻右舍借钱。

罗家凑齐了一千块。

罗父将一个布袋子摔在八仙桌上,大团结的油墨香混着粮票的霉味直冲脑门:

“数数,留下分手信,赶紧滚!”

罗母不敢看这场景。

她在心疼的抽泣。

钱进数清一沓一沓的大团结后翻看票证。

罗父耍心眼,他用用过的邮票滥竽充数。

钱进一眼看到张七五年发行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三八节纪念邮票。

不过他心胸开阔不在乎,将布袋递给刘三丙一甩头:“走!”

他去拎起带来的两个网兜。

罗母发出小猪被骟一样的尖叫:“你干什么?”

钱进纳闷的说:“走啊……”

“你、你提来的礼物……”罗母不甘心的说道。

钱进解释说:“哦,这是给我丈母娘的——您要认我这女婿?”

“滚滚滚!赶紧滚!”罗父将他粗鲁的推出门去。

很应景,隔壁不知道谁家在唱《红灯记》:“临行喝妈一碗酒……”

“喝你妈个比汤!”罗父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在楼上窗口阴沉着脸看钱进在街道上走远。

罗母实在忍不住,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一千块!咱家好不容易攒的一千块啊。”

“本来还寻思留下他那两兜好东西,好歹能给家里补贴点,结果他竟然拿走了!”

“他爸,怎么办,就让这鳖孙这么欺负咱家?”

罗父咬牙切齿的说:“还没人能欺负我,你看着吧,等我托关系把他情况打探清楚,一定下狠手治他!”

“怎么治?还能拿回一千块吗?”罗母泪眼婆娑。

罗父露出狞笑:“还要那一千块干什么?我要送他去蹲笆篱子、吃牢饭!”

钱进将网兜交给等在街上的刘大甲和刘二乙。

等车的时候他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

里面贴着张1972年冬的合影。

上面罗慧娟用钢笔写着‘扎根农村一辈子’。

钱进直接扔掉。

候车站后方的墙壁前,穿白大褂的街道环卫工正往墙上刷新标语。

石灰水泼过“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旧字,正要改成“科学技术叫生产力,科技人员是劳动者”的鲜红轮廓。

钱进回头。

他遗憾自己没有照相机,否则拍下这一幕,以后能上《人民画报》。

当下工人有着独特的社会地位。

市工会就这一场支农抢秋行动举办表彰大会。

钱进接到张红波口信的时候还挺惊讶。

他被特别邀请参加这场表彰大会,不过没有发言资格。

徐卫东冲他挤鼻子弄眼睛:“同志我也被特别邀请了。”

“我猜是刘老叔联合其他几个生产队的干部,让公社给写了一封感谢信啥的送到了市里。”

泰山路街道的五支劳动突击队只有一支受到邀请参会,自然是二队。

另外四支队伍很不服气,对此大有意见,工作期间故意闹事。

一队闹的最凶,张红波忍无可忍卷了条报纸指着他们骂:

“别丢人现眼了,去下乡干点活,忍不了一天两日就要回城。”

“告诉你们,这次工会和农工局办的表彰大会参加资格很简单,只要下乡支农期间没当逃兵的就能去。”

“你们去不了不是居委会不支持你们,是你们自己不争气!”

一队长王东不服气:“哈,我们能回来不还是你批的条子?”

张红波气炸了,指着他开骂:“你麻辣隔壁的这叫人话……”

周耀祖赶紧去架走张红波。

王东在后头啐痰。

下班之后,张红波留下钱进低声问:“我这个手表……”

“怎么了?”钱进心里一跳,“有什么问题?”

张红波伸出手腕迷恋的抚摸它光滑的表壳,如同抚摸少女情人滑溜溜的肌肤。

他说:“没问题、没有问题,是这样的,有人看到后也很喜欢,托我问问你还能不能搞到呢?”

钱进迅速摇头,坚定表示再搞不到。

张红波不死心:“不能再想想办法?跟你实话说吧,是有领导想托你给孩子搞一块!”

钱进还是摇头。

非必要情况下,27年的商品还是少在明眼人面前晃悠吧。

低调为王。

9月25号,在其他四队的眼红中,二队奔赴工人文化宫大礼堂参加表彰大会。

秋老虎的日头毒辣辣照着市工人文化宫的水泥广场,大门口有表彰大会的横幅,黑字红纸贴在上面。

这横幅应该是用去年国庆游行的红绸改的。

因为钱进从后面仔细看,能看到有‘热烈庆祝祖国母亲27周年华诞’等金字隐约的凸出来。

劳动突击队第一次参加如此盛会,队员都很激动,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国营大厂的工人则带了照相机来,他们或者合照或者两两拍照。

跟以后的自拍打卡一个样。

朱韬盯着国营厂工人的照相机流哈喇子:“都啥牌子的?这玩意得多少钱?”

“瞧你那出息!”徐卫东捅他腰眼,“等咱拿了奖状去照相馆拍合影,到时候有奖状有大旗,更帅!”

张红波让队员们整理衣装和胳膊上‘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红袖章,叮嘱说:

“都精神点,待会见到领导要喊‘抓纲治国结硕果’!”

徐卫东扛着面卷边的红旗在转悠。

一声‘借过借过’,却有人用肩膀故意撞上去。

徐卫东打眼一看,怒了。

撞他的人是个胖青年,一身新工装,胸口赫然是‘国营海滨第七橡胶厂’的名号!

是当初在红星公社农机厂跟他们抢东方红失败的三人组。

“哎哎哎,你哪个单位的?别挡着我们国营七胶的道儿!”队伍里有青年阴阳怪气。

“哪个单位?看看袖章不就知道了,劳动突击队,没有单位。”队伍发出哄笑。

有人捏着嗓子学街道办的喇叭声:“无业盲流集合啦,泰山路大茅房的茅坑堵塞了……”

更多的哄笑声传进来。

钱进攥住徐卫东发颤的拳头。

徐卫东浑身发颤,眼睛红了:“老钱你怕了一边去,今天大不了被治安所带走,我非得干他们!”

朱韬怒道:“算我一个!他吗的,不要这表彰了!”

连冯广源等跟他们不合的几人都摩拳擦掌撸袖子。

钱进淡然说道:“急什么?谁怕了?把他们交给我!”

说完他目光轻蔑,走到了工农互助队前:

“原来是七胶厂的同志,咱们都是共同支援过红星公社秋收工作的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你癞蛤蟆跳上高速路装哪门子小吉普?”胖青年嗤笑,“我们是工人,你们是什么我可不知道,别来套近乎!”

胸口戴‘黄海先锋’徽章的青年拍着腰间牛皮钱包:

“看见没?俺厂秋收补贴发十五块!你们街道的盲流子,怕是连粮票都不多发一张吧?”

突击队员们有大忿怒,却也只能忍着。

人家的话难听,却是实话。

冯广源悲愤:“钱进这干嘛?自取其辱啊!他以为他处处能出头吗?”

徐卫东看不下自家兄弟被嘲笑,他上去拉人。

钱进挥手制止并冷笑:

“我也不想跟你们是自己人啊,奈何红星毛头渡的栾队长去请我们开拖拉机帮忙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咳嗽两声,他学着栾队长沉声说:

“同志,给我们帮帮忙吧,去支援俺生产队的那些工人老爷提前跑了,跑了就罢了,还把俺庄稼地弄的乱七八糟!”

“他们这是在俺队里拉一地屎后撅着个腚不管不顾了,你们是自己人,去给他们擦擦腚吧!”

突击队这边总算找到了情绪发泄突破口。

哈哈笑声更响。

徐卫东一边笑还一边摇红旗,吸引更多人来围观。

七胶工农互助队队员勃然大怒,他们七嘴八舌开骂。

劳动突击队一干人等上来回骂。

钱进一挥手,十多人先后闭嘴。

从用冰棍冰镇铝盒替代冰壶到下乡开拖拉机支农再到现在以一己之力干的敌人破防,这些人已经默认他是队伍领袖。

钱进往四周看,人够多了。

然后他脸色一沉问:

“各位同志不对呀,能来参加表彰大会的不都是当时下乡后从头干到底的队伍吗?”

“可我们去红星毛头渡生产队的时候,他们队里庄稼明明没收完,工农互助队提前跑了呀!”

他上前一步盯着胖青年看:“同志,支援红星毛头渡生产队的队伍是你们吧?”

“那我倒要问问各位了,你们明明提前跑了,为什么还能来参加表彰大会?!”

胖青年头皮炸了。

后面一队人下意识缩脖子。

朱韬和徐卫东对视一眼:“我草,对啊!”

钱进环视四周众人厉声说:

“同志们,下乡支农抢秋收的工作多累啊,咱们都有亲身经历,但在场的同志哪一个后退了?逃跑了?”

好些人点头。

“这场表彰大会是胜利的大会!是同志们团结一心、体现了工农永远是一家这种阶级感情的大会!”

“为什么大会现场会混进来一支临阵逃跑的队伍?”

张红波意识到不妙,上来拽他。

钱进甩开手,声音更洪亮:

“让我们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队伍跟一支他吗逃兵队伍一起接受表彰?这是怎么回事!”

徐卫东跳脚喊:“各位同志哥,表彰大会混进南郭先生,传出去不是给工人阶级脸上抹黑吗?”

“大家站出来,我们要捍卫支农队伍的纯洁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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