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平静(下)

自大安年间以来,大金为了应对蒙古的崛起,不断向百姓敲骨吸髓,压榨他们出粮、从军。待到蒙古军大举南下,战乱更使亿万百姓流离失所,遭受前所未有的血腥屠杀。

眼前这些将士们跟随郭宁南征北战,死伤累累,这是从军的无奈。但他们比起同时代的普通人,已经深感幸运了,毕竟他们能够用自己的刀保护自己的家人。除非有人能让定海军十数万将士全部战死,他们绝不用担心家人的生命逝去,即便他们战死沙场,郭元帅也会照顾好他们关心的人。

这样的对比是很清晰的,所以将士们对郭宁的忠诚也异常炽烈,他们对定海军的事业,也充满了期待。

数年来,所有人的期待都在慢慢变成现实,只有一点让人疑虑的地方。那就是郭宁既无宗族,也无子嗣。他一手营建出的基业能够延续吗?所有人托庇于郭宁,得到的田地和荣耀能够延续吗?

郭宁那么年轻,这理应不是问题。但天下事不是最怕万一么?十数万军队,数百万百姓的未来系于一身的时候,哪容得半点犹疑?何况郭宁还是那么喜欢横绝沙场,与人搏战!

许多人心里嘀咕过,但没人敢对郭宁说。直到这会儿,将士们最后的包袱也卸下了。

“喜事啊!大喜事啊!”

都元帅府的二堂上头,几张大桌子周围坐满了人,而桌上摆满了很少出现在都元帅府的、用心整治过的美酒佳肴。

移剌楚材和汪世显、仇会洛、徐瑨等人围着最大的一张桌子坐着,一边吃喝,一边高兴地谈说。

“咱们这些人,无论身家性命还是荣华富贵,全都靠着元帅。虽说元帅年轻,但如此基业有了继承人,总是好事。且不论吕夫人这次怀孕生男生女,有了个开头,之后开枝散叶就不是难事了!”

这阵子移剌楚材坐镇中都,一手组建都元帅府和中都枢密院。他对朝廷原有的衙门,秉承拆分、架空的手段,将官吏大体经过拣选,加以留用。在他的一通操作下,郭宁原来的草莽反贼身份,慢慢被洗去很多,整个定海军集团越来越像是一个有开基立业打算的正经武人政权了。

在这个过程中,当然会有人通过某些途径向移剌楚材提出,郭元帅的军威固然赫赫,但成大事者须得刚柔相济,如果元帅能和中都某家联姻,则许多疑虑都会烟消云散,相应的政治势力与郭宁的绑定也会稳固。

移剌楚材曾向郭宁宛转提出此事,郭宁装聋作哑,全无反应。直到一个月前郭宁开始修缮都元帅府的后院,安排假山流水、草坪绿树,移剌楚材才知道郭宁的心意。

这样也对,对的很!这个顺序不能乱!

移剌楚材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又捋着胡须,给人看看杯底。

众人又喝过一轮,仇会洛道:“接着几个月里,元帅在中都蓄养士马,看顾家人,不会轻动。不过既然咱们定鼎于中都,北面蒙古人的威胁不能不重视。我此前已经向元帅提议,调兵若干,仿照群牧所在辽东的做法,从宣德州往北,推进到山南的昌、桓、抚三州。”

说完,仇会洛看看移剌楚材。移剌楚材点头道:“商业上的事情,自有李郎中统筹,其它的,若需要枢密院协助,自然义不容辞。”

好几人都向仇会洛敬酒:“将担重任,也是喜事啊!喝酒喝酒!”

乘着蒙古新败,声威受挫,北上经营漠南山后,是必然之举。

不说恢复大金的界壕防线,至少要把蒙古人推到远离中都的方向,重建起昌、桓、抚三州的防线,中都路才不会轻易再成战场,都元帅府才能安心治理地方,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充实自身,转化为军队的实力。

这是都元帅府的大政,也是仇会洛走向方面之任的开始。

不过,仇会洛读书不多,这时候张口就说定鼎,好像把郭宁直接当做了开国的帝王,有些僭越。但在场数人谁也不在乎,他们都觉得,既然郭宁将有子嗣,许多事情就不言而喻了。

正要建立新朝,才有开疆拓土的勃勃生机,否则,还真就老老实实把大金国的官儿一直做下去了?简直是笑话。

当下数人又谈了谈北疆的局势,仇会洛兴起,直接到另一桌揪了张圣之来,要他保证武器军械的供给。移剌楚材哈哈大笑,替张圣之答应了。

说完了北面,有人又提南面。

郭宁此前已经和部属们反复商议过了,都元帅府暂且不必理会大金国散在各地的宣抚使们,包括南京留守完颜守绪,也是一样。地盘扩张到现在的地步,又到了广积粮,高筑墙的时候,厚积实力才能摧枯拉朽,倒不必急着在沙场上见分晓。

何况,郭宁是个汉儿,大金国境内子民,占绝大多数的也是汉儿。只要郭宁在武力以外,展现出足以开基定鼎的本事,那么多汉儿难道不会选么?除非他们失心疯了,才非得和女真人陪葬!

所以,南面的事情不在陆上,而在海上。对海上商路的持续经营,也是都元帅府的大政。

毕竟这一次宋国骤然翻脸,立刻就给定海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眼前的事情可以靠着勾兑高丽来解决,以后呢?宋国若是发狠,把高丽也禁绝了,将士们岂不要喝西北风?难道以后新朝肇建,便隔三岔五,再学着大金开国时的作派,去宋国掳掠?

以武力而论,这倒不是不可以。

但郭宁立刻就严辞叱去此等狂想。

郭宁的势力能够神速崛起,确实靠得也是强横无匹的武力。但强横武力从何而来?军人的使命难道就是掳掠?无数军民百姓们之所以聚集在定海军的旗帜下,难道是为了一个强盗政权?

说到强盗,契丹人如此,女真人如此,蒙古人也是这副模样。定海军的武人个个凶悍,难免也有跃跃欲试的时候。

但汉儿和契丹、女真、蒙古,乃至北方高原上无数旋起旋灭的异族不一样。汉儿值得更好的未来,汉儿能够创造更好的未来,千百年来,蕴藏在汉民族体内的力量不止是破坏和摧毁,更有建设和创造。

这一点,随着诸将地位渐高,不可不察;郭宁不会停下对更好未来的探索脚步,诸将不可不跟随。

这通道理讲清,众将当即肃然。

但将校们,对海上经营的兴趣始终不是很足。

毕竟大敌是蒙古,而南朝宋国、海东高丽之流,看这阵子传回的消息,其国政简直犹如笑话,要在它们身上攫取利益,功夫恐怕不只在战场。就算要厮杀,大海茫茫,船队往来于波涛,宛如一粟,这里头的门道,和陆地上大军往来又完全不一样。

或许,到最后这事情还得由李云主导?

这上头却又有个碍难之处。都元帅府在陆上的扩张和争战,毕竟都在郭宁的统辖之下。但海路千里迢迢,很多时候巨大的力量投注下去,军府就只有坐等结果的份。很多事情没经过相当时间,既看不到成果,也看不到回来禀报的人。

那么,负责这一块的人选就格外需要慎重。李云在辽东奔波倒也罢了,他如果去往南朝行事,动辄一年半载的,左右司谁管?那也是个非他不可的职务!

酒桌上稍稍一静,外头忽然有人匆匆通报,说胥鼎带了几个仆役,携了礼物,轻车简从来贺。

这是大金国的右丞相,怎也不能慢待。厅堂里的众人全都站起,移剌楚材又让人赶紧去通报郭宁。

郭宁正带着吕函坐在内院的长廊下,为她指点眼前小小园林里的妙处。

“钱财不合乱花,所以……咳咳,小是小了点。不过很有趣的!你看,从这里走上去,到亭子以后转个弯,就看到了咱们这座长廊的另一头。长廊有个坡道,打着弯就转下来了!可不是很有趣么?这是我想出来的主意!等到咱们孩子大些,就带着他,在这假山里捉迷藏!”

眼前指手画脚的郭六郎,相貌比当年昌州乌月营里的军户少年成熟了许多,多了几分威严。但在和吕函相处的时候,他的那份真性情却依然在。

吕函笑眯眯地看着,有些喜欢。她感受到了难得的平静和安慰,就像中都城外的军营里,许多来到中都,和亲人相会的将士家眷一样。

(本卷完)

(本章完)

第642章 缙山(上)

贞祐三年八月。

夏末时节,虽有些秋意,但半人高的茂盛深草依旧,仿佛不见边际的绿色大毯,而天空则是蔚蓝色。在蓝色和绿色之间,还有一丛丛紫色、黄色或者白色的野韭花盛放,让人看着就心情愉快。

挺起腰杆往四周眺望,草原的南北东三面都是连绵的山,地势并不开阔。不过,比起走在居庸关的关沟里,放眼两面都是山峰,一重重像是要把人压死的紧张感,能够走在草原上总是舒服的。

随着队列行进,深草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来,有时近些,有时远。那是野狼、黄羊、野兔、狐狸在成群活动,也可能是脾气暴躁的獾。

恰好有阵微风吹过,成片绿草弯倒又挺立,像是起伏的水波那样。东面的草甸低洼下去的时候,就露出两大四小六只黄羊,抬着头愣愣地看着行进的队列,也不知道跑远。

这支北上队伍的核心,是五十名定海军的骑兵,然后便是辛辛苦苦赶着车队的蒙古人们。这些蒙古人,都是此前中都之战以后没能赶上成吉思汗和木华黎奔逃脚步的俘虏,随着定海军渐渐将控制区域推向中都以北,越来越多的蒙古俘虏被调来,承担两地间的运输任务。

过去几年里,蒙古军队从这条道路南下的时候,经常看见大量的动物。因为山后各州水草丰富,气候也比高原上湿润暖和,所以动物也多,行军时候不停射猎也打不光。

这两个月来,缙山行省的汉人一直在收购皮毛。一张完整的黄羊皮子能换回五十文钱,也就是十碗酒。所以好些蒙古人看着黄羊,都露出心动的神色。

可惜他们已经不是自由的蒙古战士啦,谁敢乱动?

从居庸关到缙山的道路破败许多年了,路面被车辙压出一道道的深沟,简直没法再用。所以车队时不时要离开路面,往草甸里一些新踩出来的小道走。这时候大家都得忙前忙后地看管拉车的牲畜,或者帮忙推动车轮卡住的车辆,压根没有打猎的时间。

如果不是想打猎,而是想跑,倒是有机会的。这样的连绵草野间,几百辆车、几百个人就像是大海里游动的虾米,根本不显眼。如果单一个人猛地冲进草丛,跑开两三百步就没人能看见了。

问题是,如果逃走了一个人,和他同一什的其他九个人就都得连坐。无论那九个人里,有蒙古人的十夫长百夫长也好,那颜也好,或者是什么地位高贵的怯薛也好,在定海军眼里全没意义,立刻就杀头。

这个规矩,定海军还执行得特别严格,从来不打一点折扣。

看押俘虏的军官在许多场合都说,这是郭元帅的意思。因为把俘虏都杀了,未免有伤天和,但蒙古军手上的血债太多了,容他们活着,将士们心里又不舒坦。所以谁想逃,只管试试,反正将士们借此发一发狠,也没什么不好。

上两个月蒙古人想要逃跑的真有不少,还有私下串联意图暴动了,定海军将士们只排头乱砍,前后斩杀过七八百人。于是一开始蒙古人还愿意为逃走的打掩护,后来无论是谁露出这苗头,不用看守说话,同一什伍的俘虏自家就恨不得将其打死。

待到强头倔脑的都死得尽绝,活着的那些蒙古俘虏就渐渐发现,替定海军做活也算不得特别苦。至少,那些军官待人,未见得比草原上的贵人更凶恶些。

于是所有的蒙古俘虏都变得既憨厚又淳朴,干起活儿来一点都不偷懒了。

协助管理俘虏的,是俘虏里头的契丹人军官石抹也先。

石抹也先在这条路上往返过好十几次了,很熟悉路上的一草一木。他每次呼喝指挥,蒙古人都乐意听着。换到半年前,这荣耀可真了不得。

但现在,石抹也先时常会想,自己或许有一天能够积攒够了功劳,得以摆脱俘虏身份。然后回到东京辽阳府的故乡。也不用什么富贵,只求一块土地,耕作或者放牧都行。闲来就攒钱多娶妻妾,多生孩子,等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就教他们按契丹人的习俗作射柳之戏。

其余的就不想了。

石抹也先年少时,听父亲讲起大辽灭亡的故事,当场就愤怒地说:“儿能复之。”

现在回忆起那时雄心,未免可笑。

复国?凭什么?自汉时开始,从匈奴、鲜卑,到柔然、突厥、一个个强族崛起,现在这些强族又在哪里?契丹人这些年死伤无数,剩下的不多了,何必还赶着垫刀头。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至于石抹也先自己,既然当日选择了依附蒙古,而又撞上了骤然崛起的汉儿强权,有现在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当日木华黎从中都城里奔逃,沿途跟从的石抹也先在宣耀门恶战阻敌,直到力尽被俘,他觉得,自己很对得起蒙古人了。

后来郭元帅掌控中都,契丹人里头的耶律克酬巴尔因为投降的早,得到钤辖的官职。这种过于软弱也过于谄媚的举动,让很多契丹人都感到鄙视。包括耶律厮不在内的不少人私下讨论,痛斥耶律克酬巴尔的时候,只有石抹也先全不参与。

后来都元帅府拆分留在中都路的契丹部众,将他们分散纳入定海军的军户体系。对此,有人极其不满。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契丹人的部落首领,选择投降定海军的前提,是在保住性命以外,还要保住自己的部民和特殊地位。如果定海军要剥夺这些,那还不如一拍两散呢。

耶律厮不等人很快就私下联络,挟裹部众逃走了,但石抹也先完全没有参与。

后来都元帅府把剩余的契丹人分配到定海军各部,石抹也先也很老实地配合了。以至于有些契丹人认为他是胆小鬼或懦夫,他们当面辱骂他,觉得他不配做大辽的后裔。

石抹也先对此并不反驳。

不久之后,传来消息说,耶律厮不逃到了高丽,还在那里占了几座城,得到了定海军李郎中的默许。于是又有人暗地里说,石抹也先太蠢,否则带着大家去高丽当个城主,怎也胜过现在的狼狈。

石抹也先对此默然无语。

最近他负责中都到缙山之间的物资运输,沿途很辛苦,契丹人俘虏里有身份的,都抵触这种差事。

石抹也先却和他们不一样,每次接到军令,他都立刻出发,沿途带着部下全力配合定海军的行事。这次也一样。

此次与车队同行的押官,是个名叫赵煊的指挥使。他虽然年轻,却是个草原上行军的老手,沿途颁下的号令无不合宜,让石抹也先有些佩服,觉得这趟路途比往日轻松。

“到了,到了!”

赵瑄策马从石抹也先身旁奔过,擦了擦脸上汗水,哈哈笑道。

不用他说,石抹也先和蒙古人都看到了前方原野尽头,那座骤然耸立的军事要塞。

那便是缙山城了。

在承安年间,大金用以与蒙古对峙的界壕防线,是以抚州为指挥中枢,以昌州乌沙堡为屯兵的前线。后来几场大战连败,边疆将帅的驻地先从抚州退到宣德州,再从宣德州退到奉圣州,最后退到缙山。

因为缙山背靠着居庸关,进退自如,所以大军在此坚持的时间最久……前后长达九个月。后来蒙古军越过紫荆关,从后拿下了居庸关,缙山也没法坚持,被一战攻破,阖城皆屠。

直到两个月前,定海军的大将仇会洛率军北上。

合计九千多近万的兵力驻守缙山,同时也控制了居庸关以外第一处水草丰茂的宝地。在此不止足以养兵,也足能开垦和经营。

不过,此时大部分将士正分为两路在外。一路往北,去控制山间要塞龙门,另一路往西,预备收复妫川到矾山一线,掩护居庸关西面的青白口。所以驻扎缙山的只有两千多人,赵瑄来这里,就是为了接过缙山城和这两千来兵马的指挥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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