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

皇宫,养心殿。

娄鸿涛站在天子面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像他这般的朝廷重臣,面见天子可以不必行大礼,在养心殿这种私人意味更浓重的地方,更是可以随意一些。

秦子恒还是太子时,就曾在这养心殿内和娄鸿涛把臂言欢。

如今娄鸿涛摆出如此慎重的姿态,只因今日之事由不得他放松丝毫。

秦子恒手里握着娄鸿涛呈上来的那本厚厚的册子,半响没有说话。

养心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后,天子缓缓开口:

“娄卿,这册子上的内容,你看过吗?”

娄鸿涛低着头:“启禀陛下,臣没有看过!”

秦子恒抿着嘴:“那你是要让朕替你查清案情?”

娄鸿涛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前方。

天子这句话,已经表明了一些态度。

但.

“陛下!”

娄鸿涛高声道,“首辅一生为国为民,可谓鞠躬尽瘁,如今在任上重病卧床,岂容肖小污蔑?!”

如果有可能,他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叶勤抓起来,将这本册子烧掉。

但叶择安已经提前为叶勤‘造势’了一个多月,他知道这件事掩盖不住,所以才不得不进宫面圣。

只希望秦子恒能以天子的身份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

“娄卿,监察阁查案,都是这般只凭臆断吗?”

秦子恒的语调并不高,听上去有些压抑。

噗通!

娄鸿涛这位监察阁阁主,十八级文官,竟直接在秦子恒面前双膝跪下!

“陛下——”

“首辅大人绝不可能是大奸大恶之臣,求陛下三思啊!”

秦子恒握住册子的手背青筋鼓起,久久没有说话。

娄鸿涛看出天子其实也在犹豫,连忙道:

“陛下,西征在即,我们为此辛苦准备了六年,朝廷不能在这个时候内耗啊!”

秦子恒依然沉默。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御前太监冯诚的声音:

“陛下,十门阀的人都去了叶府!”

叶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负责守门的下人早就被眼前的阵仗吓傻了,哪里敢阻拦?

一行人鱼贯而入,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叶府的平静。

十门阀的家主们带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径直朝叶择安养病的后院闯去。

被惊动的胡廷钟从待客大厅出来,迎面撞上了这从未见过、足以令任何人心胆俱裂的阵仗,脸色瞬间煞白:

“诸位.”

然而,他被彻底无视了。

叶玄铭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给这个紫虚殿大学士,径直掠过。

其他家主亦是目不斜视,一位担当护卫的武道大师轻轻推开了胡廷钟,让他将道路让了出来。

一群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庞大的阴影将他吞没。

胡廷钟僵立原地,手心冰凉。

他看到了这些家主们眼中深藏的怒火。

放眼历史这也是第一次,十门阀的家主们共同站在一起要针对某个人!

叶择安养病的后院内,一道人影如磐石般静立。

此人手持一把长枪,面容清癯,眼神比寒星更亮。

他叫庞厉,四神通武道大师,叶家供奉,叶择安的随身护卫。

叶玄铭带着一群人走进了小院,目光如寒冰利箭般射向庞厉:

“滚开!”

在叶择安掌权之前,庞厉是叶玄铭的护卫,从小陪对方习武,当陪练,他对这位叶家老祖有很深的畏惧。

但此刻庞厉深深垂首,姿态恭敬,身形却如同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老祖容禀。首辅大人正在静养,不宜惊扰。”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压抑的波澜。

“放肆!”

叶玄铭须发皆张,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廊柱嗡鸣,檐角灰尘簌簌而落。

跟随而来的一众强者一起看向庞厉,磅礴的气势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压了过去!

“老夫要见自己的儿子,还要你这区区供奉来允?!让开,否则家法之下,立毙当场!”

叶玄铭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甚至不惜杀掉自家的供奉!

庞厉看着眼前一众强者,知道如果自己敢反抗,瞬间就有可能被撕碎。

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周身罡气流转,在身前撑起一片三尺之地,将滔天的威压隔绝在外。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畏惧:

“诸位,房间里的人仍是当朝首辅,还望诸位慎重行事!”

论辈分,在场这些家主们都是叶择安的长辈。

但论明面上的身份地位,他们如何能和当朝首辅比?

“今日是处理家事,里面不是什么首辅,是叶家的子弟,是老夫的儿子!”

叶玄铭厉声喝道,“老夫最后说一次,让开!”

庞厉:“守卫首辅大人是我职责所在,老祖……请恕庞厉难以从命!”

其余各家的家主们冷眼旁观,萧家家主萧睿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只要动念之间施展出自己的阵式,就能立刻镇压庞厉。

不过这毕竟是叶家的供奉,萧睿铭终究没有抢先动手。

叶玄铭的怒火更盛,若不是当着众多家主的面,动手只会徒增笑话,他已经对庞厉动手了。

他盯着前面那道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气息奄奄却依旧搅动风云的儿子,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痛心、家门将倾的恐惧以及对儿子愚蠢行径的滔天怒火,让他彻底放弃了最后的宽容:

“叶择安,在老夫面前,你还要摆你的首辅架子?!”

房间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传出。

“好!好!好!”

叶玄铭怒极,“叶择安,你扪心自问,你能有今日,靠的是谁?你真以为靠自己的才学就能当上首辅?”

“当年你要推行明新变法,我叶家顶着各家的口诛笔伐,鼎力支持你!”

“你要成立蓝巡阁,是老夫力排众议,豁出这张老脸替你沟通各家,四处求人!”

“现在你想要干什么?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叶择安,你是铁了心要当不仁,不义、不孝,祸害家族、殃及子孙的畜生吗?!给老夫滚出来——!!!”

最后的咆哮带着一位被背叛的老父的绝望、在夜空中久久回荡,狠狠地砸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大蓝朝同样注重孝悌之道,今晚之事如果传扬出去,当朝首辅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众怒骂为不仁不义不孝的畜生,绝对会震惊天下!

换作任何一名官员被自己的父亲这样指责,都只能立刻辞官。

但那间屋内依然安静。

叶择安似乎铁了心不打算出来面对这些愤怒的家主。

又或者,他不忍去面对一位失望至极的父亲。

叶玄铭的心彻底冰冷,他闭上双眼:

“动手!”

轰——

小院内,罡风爆裂,磅礴的劲力似乎下一秒就要将整座小院撑爆!

“噗——”

砰!砰!砰!

好似幻觉降临,一位位准备动手的武道大师,当世真人突然心神巨震,然后一个个仰天倒下,昏迷了过去。

在场的家主们都呆住了,纷纷看向修为最高的萧睿铭。

然而萧睿铭这位顶级真人好似化作了木头人,瞪大眼睛,僵立当场,脸上有明显的惊恐之色。

“萧“

燕卫风刚开口,就像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小院中多出了一道人影。

来人身穿金袍,十分年轻。

明明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势,却让在场的十门阀家主们噤若寒蝉!

天下第一人,降临此地!

刚刚还暴怒不已的叶玄铭,此刻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同样都是国公,他敢怒骂里面躺着的那位国公,却不敢对眼前站着的这位国公稍有不敬。

萧睿铭神情复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李飞。

其实昨天在蓝凌城外,在那片丛林中,他和霍家的大宗师都在场。

地榜第一的萧涛若是还拿不下叶勤,后面还有一位顶级真人和大宗师!

只是当桑吉亮明身份后,萧睿铭和霍家宗师都放弃了动手的念头。

两人联手未必不能在桑吉手下杀了叶勤,但桑吉背后有可能站着的那个人,让两人不敢动手。

现在李飞现身,彻底断绝了萧睿铭等人最后一丝幻想。

李飞果然参与了此事!

李飞的目光冷冷地从在场这些家主脸上扫过,一言不发,就要转身朝屋内走去。

“靖安国公!”

叶玄铭开口叫住了他。

李飞回头,看向这位叶家老祖。

叶玄铭:“大蓝朝立国时,十阀就已经存在了,双方骨肉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今西征在即,任何动荡都是对大蓝朝国力的削弱!靖安国公志在天下,还望不要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李飞扯了扯嘴角。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家主们,平静地说道:

“这次事情开始之前,我对首辅说,其实可以不必那么麻烦,我可以把你们全杀了。”

这话让叶玄铭等人神情一僵。

大蓝朝从未有过李飞这样的人。

即便是以前的闻人正或者云恕,不敢也不能将屠刀对准十门阀。

一旦这样做,会面对整个大蓝朝的反击!

但李飞不同。

他的实力,势力、以及性情,决定了他真的敢对十门阀动手,也真的有这个能力!

如果不是因为李飞太特殊,太强大,从叶玄铭口中说出的话会更强势,十门阀的反击也会更激烈,而不是所有人屈辱地站在这里看李飞的脸色.

”但首辅拒绝了我的提议。他说,杀戮只能换来一片废墟,而他希望大蓝朝能开出新的花。”

李飞看着这些家主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谓的十门阀,传承数百年,有着比国家更悠久的历史,身为这样家族的家主,你们一定很自豪吧?”

“在我看来,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里面那个人的一根指头!”

说完,他转身朝屋内走去。

被当场羞辱的十门阀家主们,脸色阴沉,敢怒不敢言。

吱——

李飞推门而入。

房间内的陈设很简单,进门就可以看到一个床榻,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老人。

叶择安已经骨瘦如柴,他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眼角有泪水流下。

李飞觉得一阵心酸。

曾经的首辅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但李飞每次站着对方面前,都能感受到对方强大的意志和饱满的精神,好似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巨人!

而现在,对方只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而已。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只因美人和名将,往往都难得善终.

李飞轻轻关上门。

病榻上的叶择安终于注意到了他,目光转动:

“你来了。”

李飞走到对方床前,坐下,有些艰难地说道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叶择安笑了:“曾经杀伐果断的青面鬼,怎么也心软了?”

“.”

“老夫犯下的罪孽,可是比你曾经杀过的那些官员还要严重百倍,千倍!你岂能容老夫活着?”

“.”

当叶择安主动找到李飞,对他说出了过去这些年犯下的那些罪孽时,李飞一开始是难以相信的。

直到叶择安拿出一件件无可辩驳的罪证,李飞才无话可说。

叶择安身为叶家家主,又是当朝首辅,他亲自表达‘善意’,愿意和其他门阀合作,大家互利共赢,谁会拒绝?

而且十门阀之间虽然一直在相互争斗,但同样也存在利益往来,这是数百年来的惯例了,谁也不会怀疑。

从一开始的初步合作,到后来逐渐深度合作,叶择安将各大门阀的关键人物通通‘拖下水’,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官场,做清官其实没那么难,但要做一个能干些实务的官,很难。”

叶择安缓缓说道,“只因你想要做事,就一定需要众人的配合和帮助。”

“若只是一城或一省之地的父母官,只靠叶家的力量就足够推行我的政令。但当朝首辅想要做的事,靠一个叶家远远不够。我需要那些门阀的帮助,需要他们将力量借给我。”

李飞默然。

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叶择安的布局。

对方过去这些年来和那些门阀‘同流合污’,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以身入局,收集罪证。

那也太小看这位首辅了。

叶择安同时也是在通过利益交换,利用那些门阀的力量去推行自己的政令。

明新变法最大的阻力来自门阀,为何叶择安最后还是成功了?

因为叶家足够强?

不!因为叶择安用各种手段和各门阀达成了一致!

正如他所说,当清官不难,但要当一个能做实事的官,很难很难!

而这也正是叶玄铭和其余各大门阀家主们对叶择安如此愤怒的原因。

站在他们的立场,叶择安确实是一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十足小人!

叶择安看着坐在自己身旁,沉默的年轻人,艰难地说道:

“我本以为有生之年都等不到这一天,走不了这一步棋,好在如今大蓝朝有你。”

“.”

李飞沉默之际,身后响起敲门声。

“恩师,我能进来吗?”

是胡廷钟的声音。

李飞看向叶择安,对方微微点头。

于是以劲力打开房门,让胡廷钟进来。

庭院外,十门阀的家主们已经带着自家昏迷过去的护卫离开了。

“恩师!”

胡廷钟走进房间,看到床榻上的叶择安后,顿时泪流满面,走到床前,噗通一声跪下。

自从叶择安病重后,谁也不见,就连胡廷钟这位得意学生也是最近几个月来首次见到对方。

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叶择安的身体竟到了这种地步。

身为当朝首辅,叶择安自然能享受到最顶级的医疗待遇。

不仅如此,什么延年益寿的丹药,他同样能拿到。

但他今年已经九十三岁了,对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能用的续命手段早已用尽,走到了极限。

李飞纵有天下第一的修为,也无能为力。

“廷钟.”

叶择安伸出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

胡廷钟连忙伸手握住:“恩师,我在!我在!”

“你是我的学生,这次势必会受我牵连.但无妨,这些年,你的手上是干净的.”

“恩师,我.”

“你听我说.即便被误会,打压、也没关系。你是简在帝心,总有起复之时。”

“是,恩师放心,学生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叶择安转头看向李飞:

“李飞,我这个学生.就托付给你了。”

李飞抿着嘴:“好。”

叶择安苍老的脸上绽放出如孩童般的笑容:

“那些人总以为我这个学生将来当不了首辅,因为没有背景咳咳咳.哈哈哈.我给他找来了天下第一人当背景,他们谁能比得了?”

李飞沉默不语,胡廷钟已经泣不成声。

连续说这么多话,叶择安显得有些吃力。

他缓了缓,最后说道:

“想要在短时间内彻底消灭门阀世家是不可能的.杀一批,压一批、拉一批.我替你们把路铺好了,你们不要心急。”

“.”

李飞无话可说。

他确实可以凭一己之力杀光十门阀的所有人。

但那样一来,整个朝堂都要彻底瘫痪!

四大边军,五大御营军都要陷入动乱!

大蓝朝国力受损,国运动荡是不可避免的。

这种情况下要是继续去西征,李飞和闻人正前脚带人离开,大蓝朝立刻就要乱起来!

胡廷钟闻言,更是悲痛欲绝,因为他又想起了叶择安写在《明新记》最后的那句话。

对方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与生前身后名,也要布下这一局。

可叶择安比谁都清楚,哪怕赌上一切,最后依然不能功成。

他能做的,正如他所说的——

“老夫这一生,尽力而已。”

六月二十三日,蓝凌城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苍白。

一封圣旨从宫里下达——

“监察阁正式展开对首辅叶择安的调查!成立调查专案组,由监察阁阁主娄鸿涛担任组长,蓝巡阁阁主,靖安国公李飞担任顾问。”

当天,内阁六阁皆有阁员被传唤,整座京城风声鹤唳!

有官员遭遇暗杀,有官员在家中自杀,有官员主动投案。

纵火,投毒、杀人、甚至是兵变

一时间,蓝凌城陷入前所未有的动乱之中!

以蓝凌城为中心,这场动乱正在朝其余二十三个行省蔓延!

十门阀的掌权者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拿出了不惜拉上整个大蓝朝一起陪葬的气势,想要吓退举刀之人!

但很快,这些动乱就被强势镇压了下去——

京城内,天下第一人亲自出手,镇压一切魑魅魍魉!

京城外,各地驻军,御营军还有杀蛮军,皆有调动!

各地的蓝巡阁在密侦司强大情报能力的辅助下,精准打击藏在暗中的敌人。

十门阀明面上的力量一早就被盯死了,早有防备。至于藏在暗中的力量,也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因为叶勤而暴露。

各大门阀未必没有预料到叶择安的用意,但这本就是阳谋,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叶勤这个参与了诸多大事的关键证人去往蓝凌城,只能出手阻拦。

当然,十门阀若是全力出手,能够掀起的风波远不止于此。

哪怕有天下第一人以武力镇压,但李飞终究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

当天下四处起火,李飞也救不过来!

真正的关键不在于外界的打击,而是十门阀内部出了问题——

叶择安早就和各家一些旁系偏支谈妥,这次事件不会牵扯到他们,反而还会支持他们上位。

若只有叶择安一人做保证,哪怕他是首辅也不会有多少人敢跟着他放手一搏。

但有天下第一人做保证,情况就不同了。

当十门阀内部陆续有人站出来,这场动乱很快得到控制

六月二十八日,监察阁对外张贴了一张告示,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当朝首辅及其同党的罪状——

“洪光二十九年,叶择安与东阳柳氏合谋侵吞河工款两千八百多万,致淮河决堤,五城受灾,死者逾千。”

“洪光三十年,叶择安勾结金辉燕氏,联手构陷南境副提督周允正,屈打成招,最终使周家满门抄斩。”

“洪光三十一年,叶择安借推行变法之名,联合萧家强占军田五千顷,逼死军户二百七十八户”

从洪光二十七年开始,大蓝朝推行明新变法。

就在变法的这十七年里,叶择安为了能推行自己的政令,和各大门阀皆有‘合作’。

监察阁公布的长达三十余条的罪状,每一条后面都清晰地列着一个或多个显赫的门阀世家,牵扯到其中的关键人物。

消息传开后,举城轰动,天下皆惊!

明新变法被誉为大蓝朝历史上最伟大的变法,为亿万民众的生活带来前所未有之改变,为大蓝朝带来新生。

这变法有多么伟大,辉煌,背地里借变法之名隐藏着的罪行就有多么遭人痛恨!

六月二十九日,蓝凌城,皇城的正阳门外,一群书生设了个简易的木台,轮流上台诵读监察阁公布的罪状详情。

台下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等到三十多条罪状被诵读完毕后,一位身着素色锦缎的中年妇人默默走上前来。

她虽衣着简朴,但气质与举止显示出不凡的出身。

“妾身乃是已故南境副提督周允正之女,嫁与安定伯府为媳。”

妇人声音平静,却透着刻骨的寒意,“洪光三十年,家父因得罪了燕家家主燕卫风,又被燕家觊觎兵权,被首辅叶择安和燕家构陷通敌”

她在台上讲述着自家当年的惨剧:

“我周家七十三口人,包括我那个刚满十三岁的弟弟,都死了!”

她字字泣血,最后差点在台上哭得晕厥过去。

紧接着上台的是一位断了一条腿的老兵,他靠着木拐站立,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飘荡。

“俺叫赵二柱,原在西境边军当兵。”

老兵声音粗粝,“洪光三十一年,上面说要重授军田,不知最后怎么改的,我队中上百个弟兄家里的田地就没了!我带着弟兄们去找上面理论,结果差点被打成叛军,好多弟兄不明不白就死了,都死了啊!”

“老子憋着一口气,现在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叶择安我艹你祖宗!!!”

后面还有一个接一个受害者上台讲述自己的惨剧,述说着真相大白后的愤怒。

这些血泪控诉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点燃了民众们的怒火。

一时间,民怨沸腾!

当天下午,皇城正阳门外聚集了数万民众。

人们手执白幡,上面写着“严惩国贼”、“清算门阀”、“还我公道”。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支队伍,人们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这一天,首辅叶择安正式去职,剥夺爵位,入狱。

除此之外,内阁有三位阁主,五位副阁主,三十三位阁员,上百位座官一起入狱!

消息传出,京城沸腾,鞭炮声彻夜不息,酒楼茶馆人满为患,众人举杯相庆。

天牢。

李飞和胡廷钟穿过一层层关卡,来到了最深处的一座牢房。

身穿囚服的叶择安躺在床上,一旁有一位擅长治疗之术的真人一直守在其身旁为他施术。

这位真人见到李飞后,连忙起身行礼。

李飞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国公,他已经.”

“我知道,你去吧。”

真人再次行了一礼,退出了牢房。

李飞和胡廷钟来到叶择安身前,胡廷钟跪下,握住恩师的手。

叶择安有些吃力地睁开双眼,看向两人。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红润,精神也有所回升:

“廷钟,我留给你的《治国十二策》未必都对,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因时因地而变。”

胡廷钟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叶择安留下的《治国十二策》,李飞也看过。

其中最关键的一项是要再建十一所大学!

这十一所大学和已经建立的弘毅大学一样,会多收平民和寒门子弟。

曾经叶择安以弘毅大学为‘实验点’,早就已经拥有了相对成熟的经验。

但一直到现在,门阀世家被彻底打压了一遍,剩下的十一所大学才有可能顺利建立,并取得理想的成果。

叶择安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道:

“.我这一生,算不上一个好父亲,更算不上一个好儿子我能算是一个好官吗?我觉得也算不上”

他扭头看向李飞:

“李飞啊,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了一个极正确的结果,采取错误的手段,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

李飞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以他的性情,答案其实是肯定的。

但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有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对方这一生拼尽了一切,最后不被自己的子女理解,不被父母亲人理解,甚至也不被天下百姓理解。

最后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可惜啊,看不到未来了.”

叶择安张了张嘴,最后说道:

“你们替我去看。”

元兴八年,七月七日。

叶择安病逝于天牢。

世间再无叶首辅。

(本章完)

第673章 魂与国息,河山永随

皇宫,御花园。

隋子华陪着秦子恒在散步。

秦子恒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神情中有掩盖不住的疲惫。

“陛下,太后她还在养心殿等着。太后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让她老人家久等吧?”

隋子华看着秦子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叶择安一案,将十门阀尽数牵扯进去,自然也包括了萧家。

而萧家是皇亲国戚,萧家家主萧睿铭的亲妹妹,是当今太后!

萧睿铭是被李飞亲自出手镇压,然后打入天牢的。

事发后,萧太后动用各种手段想为自己的兄长求情,但都没能成功。

到最后,萧太后亲自出面,苦苦哀求秦子恒。

其实,这段时间求情到天子面前的,又何止是萧太后?

燕家和庆王府世代联姻,同样算是皇亲国戚,哪怕关系没萧家这么近,可燕家出事,庆王岂能坐视不管?

这几天,天子的这位皇叔也是每天往宫里跑。

此外,十门阀和皇室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这些人脉关系一起动用起来,秦子恒这几天过得可谓相当难受了。

这位天子自从登基后,每日都十分勤勉,少有纵情玩乐之时,这御花园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而这几天,秦子恒天天都往御花园跑。

“那你就替朕劝劝母后,让她早日回宫好好歇息。”

秦子恒对隋子华说道。

隋子华神情一黯:“陛下,臣妾已经劝过了,可母后的心病陛下,臣妾恐怕劝不动。”

秦子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隋子华,目光带着审视:

“是劝不动,还是不想劝?”

隋子华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一下子就哭得雨带梨花:

“请陛下恕罪!”

秦子恒叹息一声,将这个从太子时期就陪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妻子扶起。

隋子华的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忠国公,隋家虽不是十门阀之一,但同样和十门阀之一的东阳柳氏有联姻。

柳家出事后,早就求到了隋子华这里。

但隋子华一直顶着家里的压力,始终没有向秦子恒开口求过情。

直到现在,才终于忍不住将积压在心中的情绪发泄出来。

“陛下.当真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吗?”

隋子华哭着问道。

秦子恒叹息道:“这次被抓的那些武道大师,真人,按律即便犯了死罪,也不会立刻执行死刑,而是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萧睿铭是顶级真人,同样会有这个机会。接下来远征西陆,朕会把他们派遣出去的。”

隋子华一脸担忧:“可是,西征必然是靖安国公主导,以他的性情”

她看着秦子恒的表情,没有把话说完。

看来此事已是定局,不可能更改了。

“陛下,臣妾是后宫妇人,本不该干涉朝政,只是这次变故,真的尽在陛下的掌控中吗?还是说”

陛下也是被胁迫的?

最后这句大逆不道的话,隋子华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表露无遗。

秦子恒和隋子华对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担忧,还有隐隐的恐惧!

他自嘲一笑:“子华,世人只知十门阀,但其实你我都很清楚,在大蓝朝,最大的门阀永远只有一家,就是皇室!”

隋子华悚然而惊,瞬间面无血色。

这些天来,她心中最大的恐怖根本不是家族有可能被牵连,而是此事!

现在,秦子恒将此事直接挑破,让隋子华的身体忍不住颤栗起来。

秦子恒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

“不必担心,若李飞真的有这个心,朕的皇位早就坐不稳了。”

天下第一的修为,有两尊九品异兽为盟友,还有一个天下第四的‘剑仙’相助。

这是一股比全盛时期的西极国更加强大的力量。

李飞若真想当皇帝,完全具备这种可能性!

秦子恒当初之所以会担心,会心存疑虑;萧家之所以会替他去试探李飞,并提醒他要慎重,怕的就是将来会有这么一天。

但时也命也,以前的大蓝朝不依靠李飞,根本走不到今天。

而走到了今天的大蓝朝,也已经压制不了乘势而起的李飞。

李飞若只是借势证道,借助大蓝朝的国运登上巅顶,秦子恒完全不必担心。

因为一旦李飞要背叛大蓝朝,他会立刻跌境!

但李飞前无古人的五证巅顶,和大蓝朝的捆绑没那么深入,即便真的背叛大蓝朝,受到的影响也不会那么严重。

“这次事情开始之前,李飞开诚布公地和朕谈过一次。”

秦子恒对隋子华说道。

他回想起两个多月前的那场谈话,就在御书房里,李飞和他相对而坐。

第一次,李飞没有在他面前称臣,用一种完全平等的目光看着他:

“我的养父养母,他们明知道打仗会很危险,明明可以依靠我的权势,带上我的姐姐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但大蓝朝危难之时,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支持我姐留在前线杀敌。因为他们深爱着这个国家。”

“我在微末之时,遇到了我的师父郝毅。没有他无私的帮助和教导,没有他最后留给我的【炼物】神通种子,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我的师父是一个心向天下百姓的人,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希望这个国家能变得更好,为此甚至不惜赔上了自己的武道前程和生命!”

“我一路走来,各种修行资源,修炼秘籍都不曾缺过,靠的是先帝一路提拔。是先帝让我修行无虑,前程无忧。最后更是为我凝聚神通,我能五证巅顶,没有【靖安】神通绝对做不到。”

“先帝临终前不惜损耗国运为我凝聚【靖安】神通,是为了让我成为大蓝朝的国柱。”

“我若造反,辜负了先帝的情义与信任,是不忠!”

“我若造反,闻人大元帅一定会和我分生死,左钧统领,还有白焰军、青霜军,天蓝铁骑.这些曾经和我一起并肩作战,托付生死之人,都会和我刀剑相对。我杀他们,是不义!”

“一朝仗剑起,苍生十年劫!我若造反,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天下必定再次陷入动乱,不知多少无辜百姓会受到牵连,若我的师尊还在世,一定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我的养父养母若是看到国家再次陷入动荡,尸横遍野,也不会感到开心。是为——不仁!不孝!”

“我若要造反,哪怕最后成功了,也只会变成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孤家寡人而已,陛下觉得我会选这条路吗?”

秦子恒坐在李飞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换成别人,若是能当皇帝,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历史上这样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但李飞不同。

他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选择,他所行的道,注定了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对这一点,曾经的秦子恒或许会有疑虑,但如今站在新的高度,也算经历过真正的风浪,他越来越能理解洪光帝留给他那封信上的内容。

“李飞所求,是快意此生!当了皇帝还怎么快意?”

李飞笑道。

秦子恒也笑了。

是啊,皇帝看似是天底下最不受束缚的那个,但实际上也是天底下最被束缚的人。

一张龙椅,一座天下,困住了多少英雄豪杰的一生?

御花园内,秦子恒对隋子华说道:

“你不必担心靖安国公,只要大蓝朝不负他,他绝不会负大蓝朝!”

隋子华逐渐平静下来,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是陛下,这一次.皇室的损失.”

叶择安的主要目标是针对十门阀,但因此被牵连的何止十个家族?

忠国公和庆王这样被牵连的皇亲国戚还有很多。

萧家,有忠国公的隋家,这些都可以算作是天子的铁杆支持者!

所以李飞和叶择安要削弱门阀,就不可避免地会削弱皇室的力量,会打击到天子的‘自己人’。

单是中枢内阁就有三十多名阁官下狱,全国二十三个行省会有多少官员受到牵连?

这里面有一些人,在天子还是太子时就追随对方了,已经从曾经的‘太子党羽’变成了‘天子门生’。

现在这些‘天子门生’同样被抓了!

无论怎么看,这都有些要改朝换代的意思!

也难怪隋子华会为此而感到惊慌和恐惧。

秦子恒笑道:

“事情发动之前,李飞替叶择安问了朕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叶择安想要问朕,是将皇室也看作门阀?还是将整个天下都视为一家?”

“.”

“若朕的眼界只能看到一家一姓的兴衰,则皇室也只是门阀。若朕的眼界能看到整个天下,则天下皆是朕的家园!”

秦子恒紧紧握着皇后的手,前所未有地意气风发:

“大蓝朝国力昌盛,则朕之家族昌盛。一家一姓的兴衰,如何能动摇朕的根基?”

“子华,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注定了什么都无法得到。欲成前所未有之壮举,就要去做从未做过之事!”

”没了门阀的掣肘,大蓝朝的国力会继续增强,会有一番前所未有的局面!”

“接下来还会远征西陆,真正做到一统天下,大蓝朝会在朕的手上达到前所未有之高度!”

“千百年后,无论届时是怎样一番局面,朕的名字一定会被人铭记!”

隋子华呆呆地看着对方,她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种如同殉道者一般的快意与偏执。

这样的偏执往往出现在那些容易走极端的人身上,比如郝毅,比如清虚、比如李飞、比如叶择安。

现在,秦子恒似乎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这样的秦子恒让隋子华感到陌生。

“或许.这才是秦氏皇族骨子里的秉性?”

隋子华忍不住这样想道。

所以先帝会以身布局,不惜身死。

所以曾经的三皇子明知是‘引狼入室’,也要为自己搏一线机会。

所以曾经的大皇子明知会替人挡祸,还是主动选择成为西极国国主。

现在,轮到秦子恒了。

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臣妾愿陛下能得愿以偿,君临天下。”

隋子华朝秦子恒屈膝,深深行了一礼。

蓝巡阁总部。

总阁位于内城,和内阁其余几阁的总部相邻。

于鸿回总阁述职已经不是一两次了,这是第一次他这么紧张。

因为桑吉今天找到他,说靖安国公要见他!

于鸿成为巡检已经有两年了,从未见过李飞。

别说是他,就算是阁内许多一级巡检都未必见过自家阁主。

所以今天的单独召见,让于鸿既紧张,又期待。

于鸿独自一人在屋内坐着,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穿着金袍的李飞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木盒。

于鸿唰的一下站起身,睁大眼睛看着李飞:

“蓝巡阁三级巡检于鸿,见过阁主!”

李飞对于鸿点点头:

“不必拘谨,坐下说。”

“是!”

于鸿身体僵硬地坐下,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李飞手中的木盒放下,看向于鸿,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你的事,桑吉都给我说了。”

于鸿在崇城的表现,还有一路上的种种言行举止,桑吉都如实汇报给了李飞。

李飞在听完于鸿在崇城那间酒楼里的表现,内心就有所想法。

直到现在亲眼看到了本人,这种想法变得更加强烈。

“最近京城的事,你也有所了解吧。”

李飞问道。

于鸿正襟危坐:“阁主是说,首辅叶择安一案吗?”

李飞点头:“你怎么看?”

于鸿有些紧张,如实说道:“属下资历浅薄,也没有参与查案,不了解内情,所以没法评判。”

叶择安一案被监察阁公开后,蓝凌城的百姓几乎人人都在骂叶择安。

稍微了解一点内情的官员,江湖人士,同样也都在骂叶择安。

于鸿是李飞见到的第一个说不了解内情所以没法评判的人。

“确实很像.”

“啊?”

“没什么。”

李飞回过神来,看着于鸿的眼睛:

“我能肯定地告诉你,监察阁公布的那些罪状都是真的,没有弄虚作假,没有栽赃陷害,没有屈打成招。”

于鸿瞪大眼睛,有些无法相信堂堂一国首辅能犯下那样的罪行!

他下意识捏紧了拳头,眼中有怒意,也有疑惑。

“属下想知道,叶勤现下如何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于鸿提出一个问题。

李飞眼中浮现出赞赏之色。

“叶勤交待完所有罪行后,昨晚在狱中自杀了。”

“自杀了?”

于鸿抿起嘴角,脑海中浮现出过去那一个多月以来,老人的音容笑貌。

对方当初在崇城面对地榜第八的黄闻山,明明处于下风,依然全力护住自己。

对方和自己明明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这样的人,竟是犯下滔天大罪的恶徒?

那为何这个恶徒要选择自首呢?

“.这次的事情,是那位首是叶择安特意安排的吗?”

于鸿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李飞,开口问道。

“是的。”

李飞没有隐瞒于鸿,“为了能打压门阀,叶择安在多年前就和各大门阀都有合作。当然,他不仅仅是为了埋下‘炸药’,也是为了能借助各门阀的力量去推动自己的政令,明新变法就是这样成功的。”

“明新变法?”

于鸿张了张嘴,没有想到带给大蓝朝新生的变法,惠及天下亿万民众的变法,背地里居然隐藏着这样的真相?

“所以.为了能把事情做成他不惜.他岂能.”

于鸿的思维已经有些混乱了。

即便已经从李飞口中得知了真正的内幕,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评判。

李飞静静地看着于鸿,带着几分审视。

等于鸿平复心境后,他开口问道: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内幕,你觉得叶择安这样做,是对的吗?”

“我”

于鸿张了张嘴,在李飞的注视下缓缓低下头:

“对不起,阁主,属下属下觉得不该这样做事!!!”

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他并不笨,当了两年的巡检,对大蓝朝的官场和世家大族的力量也有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这次事件背后如果没有一股足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力量镇压在那里,事情根本推动不了,大蓝朝恐怕也已经彻底陷入内乱!

光靠叶择安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哪怕有天子的支持也不够。

结合桑吉和李飞的关系,于鸿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一位天下第一站在那里!

李飞在背后支持叶择安,所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明知道李飞支持叶择安,明知道李飞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前程甚至是生死,于鸿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看法:

“做事不该是这样的,那些被牺牲掉的人,难道就活该吗?为了多数人能有更好的未来,他们就应该去死吗?!”

说着,他缓缓抬头看向李飞。

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生气的脸,却没想到李飞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自己。

“呃阁主?”

“很好。”

“啊?”

“你能这样想,并敢在我面前说出来,这很好。但是啊,只会提出问题是不够的,你必须有能力去解决问题才行。”

“呃”

“若你只会提出问题,却又没能力解决问题,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和苛责那些拼尽自己的一切在解决问题的人呢?”

“.”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也看到了这个世道的很多问题。但他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别人不作为,指责别人做得不够好。他同样也拼上了自己的一切,努力去解决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他是我的恩师,他叫郝毅。”

“属下,知道。”

“哦?”

“阁主和您恩师之间的事,属下都有听闻过。”

“嗯,你和我的恩师很像。”

李飞对于鸿说道。

于鸿一怔,又呆住了。

李飞笑道:“若我的恩师在世,一定也不会认同叶择安的做法。但其实叶择安和他是同一类人,叶择安和我的恩师一样,也拼上了自己的一切,试图去解决自己看到的问题。”

“我想,叶择安当年处在那个位置上,一定也想过无数方法,碰过无数次壁,做了不知多少次尝试,但最终,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会如何,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对是错,但他眼前只有这一条路了,所以他选择走下去。”

于鸿沉默了。

虽然他依然不能认同叶择安的做法,但至少,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对那位曾经的首辅做出任何评判。

“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拯救多数人,我见过很多人打着这样的幌子,实际上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嘴脸令人作呕。”

李飞少有的在他人面前袒露心声,对着一个今天才初次见面的少年:

“叶择安做了同样的事,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他本可以以首辅的身份光荣退位,死后必然可以拿到对文人来说最荣耀的‘文正’谥号!凭他曾经立下的功绩,主持过的变法,今后也必然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但他选择亲手毁掉这一切.父母亲族怨恨他,天下百姓痛骂他,即便是你这般正直的人,哪怕了解全部的内幕后,依然无法理解他。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叶择安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于鸿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飞忽然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木盒。

于鸿连忙跟着起身。

“走吧,陪我走一趟。”

李飞对于鸿说道。

于鸿没有问去哪儿,只是点头跟上。

两人来到总阁的后院,李飞召出一艘黑舟,带着于鸿一起上船,然后御空而去。

李飞驾驭飞舟,很快就飞出了蓝凌城。

他打开怀中抱着的木盒,从中抓了一把灰,朝下方洒去。

“阁主,这是?”

于鸿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飞:“这是叶择安的骨灰。”

于鸿:“啊?”

李飞回头看向他:“叶择安生前对我说,他死后进不了太庙,也进不了叶家祠堂,就把他的骨灰洒遍整个大蓝朝吧。”

于鸿再次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李飞真的带着他飞遍了大蓝朝二十三个行省,甚至还去了草原,大漠和北蛮。

每到一处,李飞都会带着他隐藏身份,随便找个地方去看看。

随着看过的地方越来越多,于鸿逐渐有些明悟。

这一趟旅行,既是李飞在完成对叶择安的承诺,也是为了寻找那个答案。

又或者,为了让叶择安在天之灵能看到那个答案——

大蓝朝二十三行省,每个行省都有官员,当地的豪强、帮派或江湖宗门被叶择安一案牵扯。

当官府对外公布了这些人的罪行,并将其绳之以法,大蓝朝处处都有掌声,笑声和欢呼声!

十阀依然存在,天下的罪恶也远没有被扫荡干净。

但大蓝朝许多百姓们的日子确实因此而变好了一点,未来的希望也更多了一点。

十阀或许会从此一蹶不振,未来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又或许未来还会有新的十阀出现

但无论是哪种未来,那位老人都永远见不到了。

李飞最后带着于鸿来到了武安大学,来到了校长师才明隐居的那座小山上。

他将木盒里最后一点骨灰洒在了这座山上,抬头看向天空,嘴唇微动。

“叶首辅,我将你的骨灰洒遍了整个大蓝朝,愿你的魂魄能与国同息,今后与河山相随,共同见证大蓝朝的未来。”

做完这一切后,李飞带着于鸿来到郝毅和上官筱的墓前,对于鸿说道:

“于鸿,你可愿拜我为师?”

“我不会许诺你荣华富贵,也不会许诺你一定能成为顶尖强者。我唯一能许诺你的,是你在成为巡检时就已经知道的事——从此以后,人间不必逼仄,英雄可以直身。”

经过一个多月的单独相处,于鸿对李飞已经没有初时的紧张感。

且这段时间李飞对他指点了很多,他心中已有所准备。

没有犹豫,于鸿跪在郝毅的墓前,向李飞磕了一个头:

“徒儿于鸿,拜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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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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