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结尾

四月底,马致远再一次爆了。

他主演的网络大电影《身陷丑闻》上线,大爆。

就如周平安所料想的那样,这个故事,几乎完全以马致远自己的人生经历为模板,噱头十足,吸引了大量的吃瓜群众。

但是,大量的吃瓜群众抱着“看一乐子”,点进这部网络大电影之中,却震惊地发现——

咦,这部电影怎么这么好看?!

真不是他们夸张,是因为这部电影——

一点都不网大。

它甚至拍出了一点纪实感。

-

“这个片子的导演是谁?他应该不是科班出身,但是他的节奏感非常特殊。”

陆严河也去看了这部电影。

他和陈梓妍一起看的,在拾火。

陆严河说:“每一个剧情的转折,都没有做任何的铺垫,学院派出身的导演应该不会这么做,但是,一般这么做的片子,都会让人觉得突兀、奇怪,甚至是觉得神经病,可是这个片子,因为每一个转折都保持着高度的、统一的突兀,反而在习惯了前面一两个之后,马上就接受了这样的风格。”

陈梓妍说:“我是没有想到,我会被你拉着来看马致远主演的网大。”

“符恺跟我说的,说这个片子拍得很好。”陆严河说,“他说,国内的电影导演,没有像这样拍电影的。”

“这是网大。”

“这不是普通的网大。”陆严河说,“其实这部电影拿到电影节上,也一定是话题之作。它整体形式上处理得有点粗糙,一看就是赶工,而且,经费不足,各个部门的技术人员,水平也就那样。但越是这样,越能凸显出导演的能力。这个片子,你仔细想一想,它有任何一个地方是让你觉得过于好或者过于不好吗?整个电影,从演员表演,到摄影调度,从配乐到剪辑节奏,全都高度地保持在一个精准的水平线上,在明明是网大的粗制滥造的形式感之下,却又让它仿佛是为了纪实而打造的颗粒感,这个导演把手上非常有限的资源,做成了一个他力所能及的艺术品。”

“艺术品?”

“马致远的演技还是那样,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色出演,所以让人觉得很真诚,很诚恳,这一点得承认。”陆严河说,“或者说,这个导演太牛了,会捕捉,所以,在这样一个故事里,马致远出现的每一个镜头,都让感觉这个演员很诚恳。”

陈梓妍:“难道你觉得他演得很好。”

“我说了,他的演技还是那样,怎么会是说他演得很好。”陆严河说,“哎哟,梓妍姐,你不要因为对马致远抱有偏见,就跟着歪曲理解我的每一句话,我是在跟你分析这部网大。”

“我要提醒你,马致远只是现在远远被你落在后面了,当初他对你的威胁、攻击,一点儿不少。”

“我知道。”陆严河点头,“但是他现在又重新火了,怎么办?”

“我已经跟许琴音谈好了。”陈梓妍忽然说。

“什么?”

“许琴音跟她原来的经纪公司到期以后,会签到我这里来。”陈梓妍说,“让孩子他妈教训孩子他爸,大家应该会非常乐意看到这样的戏码吧?也让所有人都时时刻刻记得,马致远是一个抛弃自己孩子的爹。”

陆严河:“……梓妍姐,这些事情,你别无辜地卷入他们的孩子啊。”

“如果我不把许琴音签到我手下来,他们的孩子才会被无辜地卷入。”陈梓妍说,“至少现在一切都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你以为许琴音是那种会用自己孩子当作工具来攻击马致远的人吗?”

陆严河疑惑地说:“但是,当时许琴音的孩子父亲是马致远的这件事——”

“你以为是许琴音曝光的?”

“不然也没有别人知道啊。”陆严河说。

“是许琴音公司的人出卖了她,当时许琴音马上就要跟李治百一起主演《假死都不行》,她公司里的一个人非常恨她,就借题发挥了。”

事后,《假死都不行》的女主角也确实因此换成了纪渺。

“许琴音如果想要用这个孩子炒作的话,这几年早就可以动手了。”陈梓妍说,“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用这件事炒作过,包括现在,事业都有点一蹶不振了,也从来不在镜头前面说马致远和孩子的事情。”

“那——”陆严河问,“那你说让孩子他妈教训孩子他爹是什么意思?”

“马致远可以使劲儿折腾翻红,许琴音难道就不能继续打拼自己的事业了吗?”陈梓妍说,“我跟许琴音谈得很明白,我对她不会有任何违反原则性的要求,我会给她提供大量的资源,但是,只有一点,在马致远对我们产生威胁的时候,她要去掐灭这些威胁。”

“她?”陆严河皱眉,“她能做到吗?”

陈梓妍说:“她答应了,我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做到,但我只有一点,许琴音在拾火,有本事马致远就真的一点不顾忌,否则,不管他对许琴音是留有旧情还是心有忌惮,不管他对他儿子有没有舐犊之情,在趋利避害的本性之下,他也应该离我们远一点。”

“梓妍姐,为什么你现在还会这么忌惮马致远?”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周平安那个狗皮膏药都甩不掉马致远,还被他给死死缠着,不得不帮他复出,我凭什么小瞧他,当他没有威胁?”陈梓妍用眼神点了点陆严河,“你也一样,你凭什么小瞧他,当他没有威胁?”

当头棒喝。

陆严河意识到……自己还真是没有把马致远给当威胁了。

陈梓妍说:“这个片子的导演,我会去联系看看,看能不能把人给挖过来,既然你觉得他这么有天赋,或许可以签到灵河去。”

陆严河点头。

陈梓妍说:“《黑衣人》这部电影,你给颜良、彩娜和明兰都留了一个客串的角色,他们是在后面还会有出现吗?我知道你准备把这部电影打造成一个三部曲。”

陆严河说:“不是,就是单纯的客串而已,他们都是正在走国际路线,要刷脸的,这部电影会面向全球市场上映和宣传,他们的客串镜头,也不仅仅只是一两个镜头那样的客串,是有一段戏的。”

“好。”陈梓妍点头,“明兰她还挺受法国电影圈那边欢迎的,拍了一部法国电影以后,好几个电影剧本找了过来,我有点纠结,要不要让她多接几部法国电影,深耕一下,还是仍然也是去好莱坞找机会。”

“法国电影圈那边欢迎她,就先拍法国电影吧。”陆严河说,“这几年很多中国面孔出现在好莱坞电影里,其实我觉得对于美国那边来说,也有点同质化了,而且,现在好莱坞电影年轻亚洲女面孔的角色,首选是玉倩姐,明兰现在在好莱坞能拿到的电影,基本上都是跟玉倩姐重合的。明兰其实可以在自己的演员标签和特质上,加一点自己才有的,独一无二永远是一个演员最大的武器,演技都不是。”

陈梓妍点头。

“你说得确实没错。”

陆严河问:“不过,法国电影圈那边总是要女演员脱衣服,明兰——”

“要脱衣服的我不会接的。”陈梓妍说,“倒不是我忌讳这件事,但明兰毕竟是一个中国女演员,不同的文化环境,对这件事的忌讳程度不一样,我不可能为了让她一举成名就不顾这些,当然,如果你跟我说,真的是那种顶级大导演的艺术片,真的有那样的艺术价值在,你说可不可以商量,当然OK,但不可能让明兰完全像欧美女演员那样做到那种程度,她们那么做,不用承担道德和精神压力,明兰是要的。”

陆严河点头。

“确实如此。”

陈梓妍:“当然,我希望这样的压力以后会越来越小,可这说到底不是个人的呼吁,是整个社会环境的变化,我也不可能说这些东西不用管,就去坚持艺术。”

-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电影。

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观众。

观众,也有各种各样的需求。

演员努力地去满足观众的需求,服务观众,这让人敬佩。

演员不管观众的需求,坚持自己的艺术审美,同样也让人敬佩。

陆严河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演员,但是,却没有一条清晰的标准,去处理自己的坚持与满足观众需求之间的界限。

陈思琦说:“我觉得,你永远都想不清楚这些问题,一旦想清楚了,你就不是艺术家了。”

陆严河说:“你好哲学。”

陈思琦大笑。

陆严河说:“我是突然想到,之前跟梓妍姐说明兰到底要不要在电影中脱衣服的事情。”

“嗯哼?”

“有的演员,其实不忌讳脱衣服这件事,尤其是我认识的很多欧美的演员,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认同,身体只是一个表达的工具,是一个容器,即使暴露在银幕上,也没有关系。”

“不同的文化,本身就有不同的界定。”

“而我在碰到这样的问题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其实没有必要去触碰。”陆严河说,“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什么艺术,是一定要通过裸露才能够表达的吗?然后,我就忽然反应了过来,其实说白了,还是因为我抗拒直面矛盾,不是说我抗拒裸露这件事,而是抗拒这件事所引发的争议和矛盾。我宁愿我自己是抗拒裸露,因为无论接受或者抗拒,都是我的审美态度,但我介意的是争议和矛盾,我其实在意的是别人的看法,然后我就——”

“我总是在取巧地获得观众的支持。”

“创作者想要获得观众的支持,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然而,想要获得别人的支持,那自己呢?”

“自己又是什么呢?”陈思琦说,“我其实想说的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不是说你不在意别人,就一定是自己的,每一个人的塑造,本身就是不同的经历与不同的环境,像地球一样,一方面自传,一方面又围绕太阳公转,这样慢慢形成的。”

陆严河:“我知道你说得很有道理,然而它也只是安慰自己的话。”

“它是安慰,但是,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

“没有答案,才是有价值的思索。”

“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不记得了。”

陆严河深吸一口气,啧啧两声,“我竟然还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

陈思琦:“你说过很多有哲理的话,然而你只是说,你也没有身体力行,你的疑惑比谁都多。”

陆严河:“好吧。”

“虽然我知道我说了也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你想那么多干嘛?”陈思琦说,“做就是了,反正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逼你做出选择,选择做出来了,你就知道答案了。”

“好有道理。”

-

如果说四月初的黑马是《尸相》,四月底的黑马就是《身陷丑闻》。

这是第一部掀起巨大讨论的网络大电影。

甚至连五一档的几部大片,讨论度都不如《身陷丑闻》。

五一档的电影,票房几乎全部都未达到预期。

票房档的冠军是《我许久未回去的家》导演沈默凡和徐依仁再度联手拍摄的《山野人家》,仍然还是走的惊悚路线,又是一部大女主电影。

因为之前两个人合作的《我许久未回去的家》,票房达到了8亿,加上徐依仁这几年主演的电影,票房成绩都很不错,所以,业内对《山野人家》都寄予厚望,然而,即使拿到了五一档的票房冠军,五一档五天时间,电影也总共只拿下3.12亿的票房,票房最终可能只能落在5亿左右的位置。

其实票房也很高了。

只是对于五一档的票房冠军来说,这个数字有点低了。

业内一通分析,认为五一档票房之所以下滑了,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一次五一档的几部电影,全部都是以题材取胜,少了工业大片,所以吸引力有限,毕竟之间的竞争很大,却没有把观众盘做大。

陆严河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也没有关注五一档。

因为这个时间,他在美国跟符恺等人一起筹备《黑衣人》这部电影,同时,也在跟《生死时速》的导演看后期,提意见。

不仅《生死时速》拍完了,《源代码》和《恋恋笔记本》也都拍完了,都在后期阶段了。

三部电影都在路上,目前来看,只有《恋恋笔记本》有希望在今年上映,其他两部的后期,都有点耗时间,没有那么快。

忙得要命。

“黄天霖那个电影,你想好了吗?要不要接?”晚上,回到酒店休息,陆严河接到陈梓妍的电话。

自从接到黄天霖的那个剧本以后,陆严河就一直在犹豫,没有想好,是否要接。

陆严河问:“梓妍姐,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我不知道。”陈梓妍却说,“这需要你自己做决定。”

陆严河说:“我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陈梓妍说:“所以我就更不可能帮你做这个决定了,严河,这是需要你自己做的决定。”

陆严河叹了口气。

“好犹豫。”

陈梓妍问:“抛开你的个人原因,你觉得这个剧本写得怎么样?”

陆严河说:“很好。”

“有多好?”

“它让我感受到了《热带雨季》那个剧本里类似的东西,非常纯粹的、私人的一种情感。”

陈梓妍:“能详细说说吗?”

陆严河说:“很多剧本,故事性很好,很多剧本,人物非常立体,而极少数的剧本,它是一种情绪,《热带雨季》是一种成长和迷惘的情绪,而这个剧本,是一种内心深处有一团火需要释放的情绪。”

陈梓妍:“跟你的个人经历有关吗?这样的判断,是否受你自己本身的经历影响?”

“那我还真没法儿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影响。”陆严河苦笑。

陈梓妍:“王重导演的《寻欢作乐》,他一直在改剧本,不满意,如果黄天霖这个本子你不接的话,我确实也要帮你再找一找文艺片的剧本了,或者你自己写一个,你接下来手头上的商业片太多了,得给你留一部文艺片的存货。”

陆严河说:“《定风一号》今年七月会在国内和欧美上映。”

“《定风一号》是你手头唯一一部还没有上映的非商业题材电影了。”陈梓妍说,“等这部电影上映完之后,就没有了。”

陆严河:“我觉得你是在旁敲侧击地劝我接黄天霖的这部电影。”

“你心中想着什么,你就会听出什么。”陈梓妍反问,“是我想劝你接,还是你自己潜意识里想接?”

陆严河沉默。

-

有一个词叫近乡情怯。

陆严河知道自己这个情况跟“近乡情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某种程度上,道理又是一样的。

陆严河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不决,但知道也不代表就能够解决。

于孟令在这个时候拿了一个剧本来找他。

“严河,我这里接到了一个剧本,你要不要看看?”

于孟令自从跟他合作了剧版《胭脂扣》以后,就有了比较密切的交流。

今年春晚那个节目,于孟令也是在接到他的电话以后,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直接答应了。

然而,于孟令给他拿剧本这事,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于孟令是一个非常清丽婉约的女人。

她的情感是浓烈的,但是她的呈现是带着一种高门女子的疏离的。

恰恰是这样的气质,让她别具一格。

陆严河说好,又问:“孟令姐,这个剧本是差投资,还是有角色你觉得适合我演?”

“你先看看。”于孟令说。

陆严河闻言,也就不问了,如她所言,先看看。

电影名叫《舟》,讲的是古代一个专门给人做舟的家庭的故事。

剧本写得非常日常、扎实但是动人,有一点是枝裕和电影的味道。

直到剧本最后,当那条舟做好,看似要大圆满结局的时候,剧本中的儿子,忽然杀掉了父亲。

陆严河看得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怎么又是这样的剧情?

电影最后并不是在进行一个情节上的故意反转。

相反,它并没有解释儿子为什么要杀掉这个父亲,只是在最后交货的人,成为这个儿子。

陆严河疑惑地给于孟令发了消息,问:这个剧本的结尾,我没有看懂。

于孟令说: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陆严河:抛开这个结尾,前面写得很动人,很好。

于孟令说:你可以再读一遍吗?其实前面好几个地方,都已经暗示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结尾。

(本章完)

第825章 剧本真相

于孟令都这样说了,陆严河也就重新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抱着对结尾的解读,陆严河专门去关注了一些细节的部分。

然后,头皮发麻。

第一遍读这个剧本的时候,他觉得这一家几口人,日子朴实、宁静。

但是,抱着为什么会发生结尾这件事的疑惑再去看前面的故事。

有几个地方,突然就显得不对劲起来。

一个地方是:

故事的开头,这家家主接待了好几个来订船的客人。

与此同时,在内宅,这家的大女儿坐在屋檐下流泪,她的弟弟过去安慰姐姐。

在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她之所以流泪,是因为她的丈夫因为溺水死了。

后面,有人来订货,跟这家的家主闲聊,说起数月前另一家做船的当家人因沉船溺死,以前都是去那家订船,现在方圆数十里,只有他们这一家还做船。

另一个地方是:

大女儿带回家的孩子——当家的外孙,很小的年纪就展现出了做船的天赋,还得到了当家的夸奖。

相反,这家的小儿子虽然没有被他父亲当面的辱骂和羞辱过,但从很多细节都可以看出来,他父亲对他的不满意。

只不过,从剧本呈现的信息来看,这家的小儿子是一个性情很温吞的人,也是一个脾性很好的人。

他作为舅舅,对自己的外甥也很有耐心,很照顾,一家人一起在河边摸贝壳的时候,外甥不小心落水,是他因为及时关注着外甥的动静而眼疾手快地把他救了起来。

外甥高烧不退,他连夜翻山请来了大夫,救了外甥的命。

-

注意到这些细节以后,陆严河脑海中就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剧本背后的故事。

这家的大女儿嫁给另一家做船的当家人,而这家的家主为了抢生意,在他女婿的船上做了手脚,害死了他女婿。

所以,原来他女婿家的那些客人,才将订单转了过来。

而他们的父亲为了赶尽杀绝,也几次想要害死他的亲外孙,无论是溺水,还是高烧,都是他做的手脚。

-

注意到这些之后,陆严河再接着往后面看。

更多的对话和故事留白,都在印证陆严河的猜想。

姐姐因为邻里的闲言碎语,要带着孩子搬回原来的家——

他们的父亲板着脸让他们留下,不准走。

姐姐的婆婆来看望他们,提出要带他们回去、毕竟是他们唯一的血脉时,他们的父亲以“两个女人立不起门户、扶不起新当家人”为由,让自己的女儿和外孙留下来,他会好好抚养,待外孙长大成人之后,自然会去继承家业。

陆严河第一遍看的时候,真以为这是父亲不善于表达关心和爱,所以才表达得如此得别扭,本意是对自己女儿和外孙的关心。

这一遍看,却看得遍体生寒。

一个下雨的夜晚,儿子去给还没有上漆的木材盖油布,撞上了抱着外甥从女儿房间出来的父亲。

外甥已经熟睡,依恋地靠在他的怀里。

他说:“这几日你姐姐一直睡不安稳,小孩子夜里尿多。”

第一遍读,陆严河感受到的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沉默寡言的父亲的爱。

现在细想,打着雷、下着雨的夜晚,进了房间,竟然都没有惊醒姐姐和外甥——

这不奇怪?

幸好被他碰上,这个同样不善言辞、温吞的儿子,为了让自己的父亲睡得安稳,坚持把外甥抱到了自己房间。

如果没有碰上呢?

是溺水和高烧之后,又一个意外吗?

-

太多隐晦的、留白的、不直接呈现出来的东西。

陆严河看得心惊胆战。

然后,在发生儿子杀掉父亲之前,有一幕戏,是儿子意外撞见大女儿跪在父亲面前,流泪磕头,说的是“如不得爹爹护佑,女儿和阿宝难活于世”。

就这一句话。

第一遍读,陆严河以为是还没有走出丧夫之痛的大女儿,在亲生父亲面前真情流露。

再读,却是求饶之意。

再看,这句话后,外甥正要往里面去。

他迅速起身,抱起了外甥,捂住了他的嘴,对他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往外走去。

第一遍读,陆严河以为是他不想让外甥打断这真情流露的一幕。

再看,其实,温吞沉默如他,是不是这个时候已经猜到了什么?所以,不想让外甥听到什么?

到了他要杀死他父亲的时候,是他父亲生病,躺在床上,他在一旁侍药。

他父亲叮嘱他,交货的日子要到了,别误了事。

他说不会,给他父亲喂下药。

当晚,他父亲去世。

等等——

陆严河忽然一愣,又往回去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弄错了。

杀死他父亲的,其实应该是大女儿。

仵作来的时候,大女儿主动松开了阿宝的手,往前迎了一步,是他在这个时候按住了他姐姐的手臂,作为家中长子迎接外人。

他只是知道了姐姐的计划。

仵作对尸体做了检查,对他们说,近日天气骤凉,易得风寒,前些日子他们家中阿宝是否高烧不退?

他惊讶说是,问仵作为何得知。

仵作说,那日被他请来治病的,是他父亲。

经仵作检验,他们的父亲死因并无疑点,因风寒引起陈年旧疴复发而去。

第一遍读剧本,到这里,陆严河还没有想到儿子杀了父亲。

是仵作走后,儿子去房间里翻出了一包药粉,扔进了灶台里烧了——

这一幕,让陆严河第一遍看的时候,以为是儿子杀了父亲。

现在再想想,哪有把毒药放在自己房间里等着人来找的。

这是为了给他姐姐替罪。

-

《舟》。

陆严河给于孟令打了个电话过去。

“孟令姐?是真的吗?”陆严河把自己的解读给于孟令说了一遍,“是我想的那样吗?”

“是。”于孟令笑着说,“不愧是编剧,你看第二遍就想到这些了。”

陆严河:“反正第二遍看的时候,我一直汗毛竖立。”

于孟令:“你感不感兴趣?来演这个儿子?”

陆严河说:“我……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

“这是我的老师写的剧本。”于孟令说,“我电影学院的张秋萍老师,她去年去世了,在她去世之前,她就给我看过这个剧本,说希望有一天能够拍成电影。”

陆严河一愣。

“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写这样一个剧本,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个剧本的第二层意思。直到她去世,她在遗书里写了她的童年,她的父母,我才知道,她心中一直有一个遗憾,就是没有在她父亲在世的时候,揭穿他其实根本不爱她和她母亲的真相,他一直在用她和她母亲营造一个温馨家庭的假象,实际上,她父亲当年娶她母亲,只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而她父亲在外面一直有另一个家庭。后来,她知道了这件事,却为了保全整个家的颜面,所以,一直没有对外说过任何。”

于孟令声音清清淡淡地说着这些往事。

“老师在去世前,跟我说了这个剧本的真相,我才明白。”

陆严河沉默地听着。

“老师非常后悔,因为觉得这是丑事,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一辈子忍着,瞒着,甚至仍然演着女儿这个身份,等到真正想通的时候,她父亲已经去世,没法儿再发泄她的愤怒了。”

于孟令说:“我答应了老师,我一定会把这个剧本拍成电影的,让大家都看到这个故事,讨论这个故事,然后,发现这个故事背后的真相。”

陆严河说:“孟令姐,你不会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孟令确实不明所以。

“我不知道这个剧本是不是会打动你。”

“我想帮你实现张秋萍老师的心愿。”陆严河说。

-

“《舟》?”

“对,陆严河的新电影。”

“他写的新剧本?”

“不是,别人写的。”

“他做导演?”

“应该也不是。”

“文艺片?”

“是。”

“哪个大导演的?”

“不知道,应该不是大导演。”

“那他怎么会主演?”

“听说是于孟令找过去的,于孟令是制片人。”

“陆严河还给于孟令作配?”

“陆严河给谁作配我都不奇怪,他根本不在意番位,他不是那种口是心非的演员。”

“但是,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何必呢?他自己的戏还不够多吗?他还去演这样一个小成本电影。”

“艺术家的心思,哪里是你我这种凡人能够猜透的。”

“或许,这部电影能够帮他拿奖吧?”

“哈哈,他还会为了拿奖去接一部电影?”

“哪能是什么,总不能是为了票房吧?这部电影就是个文艺片啊,就算是他主演,也就顶多票房拿几亿吧?”

“搞不懂。”

“或许是这个电影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点吧。”

“你们有这个剧本吗?想看看啊,到底是个什么剧本,能被陆严河看中。”

……

业内,因为陆严河突然接演的关系,大家都纷纷对《舟》这个剧本感起了兴趣。

事实上,《舟》这样一个剧本,之前也并未保密。

电影学院的张秋萍,业内很多人都认识了。

她的遗书当时也在业内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和议论。

她遗留下来的剧本,自然被很多人看过,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

张悦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顿时就慌了。

陆严河竟然接了这样一个剧本?!

他是想干什么?

他是想要含沙射影什么?

这一刻,张悦真第一反应就是联系陈品河,想要跟他讨论一下,对于这件事,该怎么应对?!

然而,她不这么做。因为陈品河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和陆严河的事情。

陈品河这个男人,她太懂了。

她必须维持现在跟陈品河之间的状况,他才能以现在的温柔与爱意与她在一起。

要是他有一天知道她知道了这件事,他还会愿意维持这样的面孔吗?

或者说,她还能在他面前扮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的女人,让他真心喜欢吗?

张悦真手足无措。

-

“你接《舟》的话,黄天霖那部电影,你还接吗?”陈梓妍问。

“接。”陆严河点头,“这两部电影的题材、类型都完全不一样,可以接。”

“《舟》反而让你下定决心接黄天霖的电影了?”

“是的。”陆严河点头,“而且,我和孟令姐也沟通了一下,对于《舟》这个剧本,我们想做一点修改。”

“修改什么地方?”陈梓妍问。

“让这个电影的表达更隐晦。”陆严河说,“删掉儿子从房间里找出那包毒药扔进灶台里烧掉的戏。”

“把这一幕烧掉的话——”陈梓妍说,“基本上就没有信息可以明确提示,这个电影里的父亲,是被毒死的了。”

陆严河点头:“就让电影的表面看上去是一个完整的、日常的家庭故事。”

让这样的平静,以一种更为隐晦的表达,落入世俗眼中的“生老病死、父子传承”的窠臼里。

陈梓妍听了陆严河的想法,惊讶不已。

“完全不露痕迹、不给明确指向的秘密,才会掀起巨大的讨论,才会成为像《蒙娜丽莎的微笑》那样被众人解构、解读的作品。”

陈梓妍:“我以为,你会希望这部电影成为一个明确的、指向性的作品。”

陆严河说:“我拍的是电影,不是檄文。”

“你说得对。”陈梓妍说,“我们拍的是电影,无论如何,电影才是摆在首位的。”

-

对于陆严河又接的这两部电影,国际电影节闻着味儿就来了。

下个月即将在津口举办的荷西电影节,也早早就来询问陆严河,是否在电影节上官宣一下这两部电影,做一个面向全世界媒体的发布会。

在津口举办的荷西电影节,这一次陆严河虽然不是主竞赛单元选片委员会的荣誉主席了,但他当然也还是得支持一下的。

所以,陆严河跟于孟令和黄天霖沟通了一下,就答应了这件事。

这一次,陆严河没有任何电影入围荷西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准确来说,都没有报名。

相反,灵河给出品的好几部电影都报了名,只不过没有一部入围主竞赛单元而已。

这主要也跟灵河做的电影,基本上还是以商业取向为主有关。

-

灵河这一次要在荷西电影节举办一个媒体推介会。

主要是为自己出品的电影做推荐。

包括已经拍完的,没有开拍的,准备开发的。

去年八月公布的一系列作品,灵河基本上百分之百开机了。

这也是灵河想要借这个机会宣传的地方。

有哪家公司跟灵河一样,能够对自己的拍摄机会百分之百开机?

这一次,陈寅推出的新作包括《尸相2》。

李跃峰将回归主演。

只是这部电影究竟是延续第一部的世界观和人物,还是重启一个世界观,李跃峰将饰演新的人物,这都还不知道。

荷西电影节在津口开幕当天。

陆严河等人都现身支持。

有了去年的打样,今年,海外电影人都来得很多。

因为曝光太大了。

尤其是可以借此机会,在中国这边跟观众影迷见面。

这几年,全世界的电影公司都有一个趋势,那就是越来越重视中国票房市场。

美国和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两个市场。

但是,美国和中国两个市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前者非常排外,观众就不乐意看非英语片。

后者,中国,不仅仅是好莱坞电影,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韩国、泰国、印度……太多国家的电影在中国这个市场拿到1亿美元以上的票房。

几乎每一个国家的片方,都想要把自己的电影送到中国来上映。

去年荷西电影节,一百多部电影在电影节中放映,取得了非常好的票房反馈。

而其中也有很多电影因此被中国片方看中,买下发行权,之后在全国大规模放映,不少都取得了很好的票房成绩。

票房超过3000万人民币的都有12部。

这可不是网络上那些千万票房等于扑街的喷子。

对于国外那些片方来说,这可是实打实的票房。

对他们而言,收益甚至高达几百万美元的收益。

像这样的文艺片,海外单个市场收益能如此之高,对非好莱坞电影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今年,报名荷西电影节的电影数量出现了激增。

就算没有入围官方单元,也有不少自掏腰包要来搞展台、找买家的。

欣欣向荣。

眼看着岌岌可危的荷西电影节,突然又复苏,甚至呈现出更热闹的景象。

恰恰——

这又符合荷西电影节一贯以来的定位。

观众奖,市场奖。

比起大家公认的艺术性最高的西图尔电影节,荷西电影节一直都是在媒体声量、大众喜爱等方面更胜一筹。

现在,荷西电影节的电影交易这一块又做了起来。

今年的人物单元,仍然在继续举行。

第一年是陆严河在找人。

这一届则是邬杨他们自己在弄了。

本来还想要继续做陆严河这个人物的交易单元的,但是陆严河给婉拒了。

主要是手头没有特别可以去撑得起这个单元的。

相反,灵河仍然作为合作方,负责着荷西电影节的版权交易市场。

开幕式第一天,电影节官方和灵河就一起宣布了《尸相》的游戏改编权以200万美元的价格交易成功。

恐怖题材,永远有市场。

除此之外,《大海啊我呸》也随之宣布,由日本一家电影公司获得翻拍权。

还不是真人电影翻拍,是要做成动画电影。与之联动的,还将由中国漫画家鸣鸟担任主笔,将它改编成十二话的漫画,在日本三大漫画杂志之一连载。

值得说的是,这是陈钦带着团队谈下来的合作。

陈钦认为《大海啊我呸》这部电影非常日式热血,绝对适合日本动画改编,所以就主动做了方案,一家家上门谈,最后谈成了。

虽然这个交易金额并不大,徐天明却专门拿出来作为典型表扬。

“做IP,我们一定要弄清楚一个思维,别人找上门的,是IP本身的影响力够大,体现不出我们的本事,我们的工作,是让别人看到一个IP暂时还没有被看到的价值。《大海啊我呸》就是这样一个代表。”

陆严河很认同徐天明的说法。

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万人民币的交易金额,看上去对于灵河的版权衍生业务不值一提,然而,它的背后却是可能从0到1的市场开拓。加上日本漫画和动画电影本身就很有影响力,这个IP极有可能被它们所赋值,进一步提高这个IP的版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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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河真的幸运,成立之初有梓妍姐把关,然后,梓妍姐又找来了徐天明和陈寅,一外一内,让灵河不像传统电影公司一样,成立初期都不用面临投入大、产出小、风险大的难题。”

陆严河对陈思琦说。

“所以说,做管理,最重要的就是会看人、会用人。”陈思琦说,“灵河有他们几个人,真的让人羡慕嫉妒。”

陆严河:“难道琳玉、子君她们不够好吗?我可是一直很眼红,我的同学都被你挖走了。”

陈思琦:“什么你啊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陆严河:“……”

他觉得自己实在也算是一个能言善道的人,可是,在陈思琦面前,他又常常语塞。

陈思琦说:“我正打算跟你说一件事呢。”

“嗯?”

“我们准备创办另一份杂志。”

“嗯?”

“纯文学杂志。”陈思琦说,“江印出版社那边有一个杂志不做了,空出来一个杂志号,我想做一本纯文学杂志,国际性的。”

“国际性的?”陆严河一愣。

陈思琦说:“现在暂定,每年只出版两期,当然,这是因为这本杂志明摆着就是亏本的,大概率亏本,但是,我仍然想做,因为这本杂志,我要做国际版,联合七个出版社,每一期都出版七种语言在全世界发售。而这本杂志,只邀稿,邀请当今世界顶尖的、一流的作家发表作品。”

陆严河立即就明白了过来。

“我支持。”陆严河点头。

陈思琦这是做了好几年的“出海”,一直不太成功,现在直接鸟枪换炮了。

可是,陈思琦这样的想法如果真的能够做起来,一定会是一个非常有标志的里程碑。

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家文学类杂志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文学在某种程度上有多无价,在某种程度上,就有多廉价。

它注定曲高和寡——

实际上,它就没有大众化过。

故事是大众的,但文学不是。

然而,任何一个国家、民族,都绕不开它。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它是某种源头吗?

如果这样说太过了的话,那至少可以说,它是某种标志吧?

陈思琦要做这样一本杂志,俨然是不再满足于商业领域的成功和影响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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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西电影节在津口如火如荼地举办着。

陆严河也借着这个机会,跟很多的朋友们见面,并尽地主之谊。

去年来过玉明的人,今年来的津口。

两个不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也不会让人觉得腻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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