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圣人出

太皇太后的责罚并不重,只是稍事惩戒罢了。

可这用意却是极明显,分明是警告陈凯之,不该说的话别说,不然她可不会轻易饶恕,这一次算是警醒, 下次若是在这样,那可不是闭门思过了。

陈凯之倒无所谓,这棍子打的不重,只是给人添堵罢了。

对于太皇太后的意思,他也很明了。

因此陈凯之抿了抿唇,一脸淡定的样子, 旋即便朗声道:“臣……谢陛下与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甚至可以说,她一副并不介意的样子。

须知陈凯之所谓的‘谢恩’,却先是谢了陛下,再谢太皇太后,便是一副恪尽礼法的样子,先有皇帝,才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娥眉一挑,旋即便含笑道:“既然诸卿家,都表了态,这求贤之事,看来已是势在必行了,陛下您说呢,哀家看,陛下就请下旨求贤,征四方有名望的大儒入朝, 各地州县官府,亦要为朝廷遍访贤才,为陛下举荐,朝廷定当重用。”

“哀家和陛下, 都是爱才之人, 朝中贤才愈多,天下方能海晏河清,此乃万颠不破之理。”

陈凯之心里想,求贤令一出,到时不知多少人要被举荐入朝,而这些所谓的人才,衡量的标准是什么,终究还不是某些人说了算吗?这些人能够入朝,靠的不是科举,而是某些人的心意,自然而然,也就知道自己的官位是从哪里来了,自然而然,会向此人效忠。

明显的就是某些人要为自己安排党羽。

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厉害,表面上是求贤,实际上却是任用私人,杨氏在关中,乃是豪族,尤其是太皇太后入宫之后,日益的昌盛,太皇太后从皇后至太后,再到太皇太后,这四十多年间,杨氏也兴盛了四十年,这杨氏子弟暂且不说,单说这杨氏的门客,便有三千人。

想来用不了多久,这些私门的门客,最重凭借着这条门路,俱都入朝,到时,哪里还有其他人的立足之地。

陈一寿的反对,令陈凯之敬佩,显然陈一寿也预见到了这个情况。

他是非常反对太皇太后专权的,心里是非常的不满这种做法。

而且如果满朝都是太皇太后的人,那这皇帝不是彻底被架空了。

可是陈一寿能够预见,难道姚文治不能预见吗?倘若今日,姚文治肯站出来和陈一寿、陈凯之一起据理力争,或许此事,还有商榷的余地,可今日姚文治的表现,实是让人寒心。

姚文治,终究还是选择做了他的不倒翁,这样的人,倘若是在太平时,尚且还可厮混下去,而如今,这个光景,却实是令人齿冷。

可细细一想,这天下又有多少个姚文治呢,庙堂之上,哪一个又不是姚文治呢?不知多少人,明知这利害关系,却个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其本质,不过是趋利避害、尸位素餐罢了。

这些人,何曾不是大陈数千万生灵之中的精英,是天下最绝顶聪明之人,只是可惜,并非是他们不足够聪明,只是……肉食者鄙罢了。

陈凯之面带微笑,随即,他道:“不过……”陈凯之抬眸起来:“不过既然陛下和太皇太后令臣反省,臣料想,臣再如何闭门思过,想来……也只会不改初衷,臣依旧还认为,求贤乃因私而废公,大为不妥,贻害无穷。”

大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是要对着干的节奏啊。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一双眼眸轻轻眯了起来,直直的盯着陈凯之看,嘴角浅浅勾了勾,竟是笑了。

“可见北静王,并不明智。”

她话音落下。

似已不愿和陈凯之纠缠,可就在此时,突的,外头传出喧哗的声音:“入不得也要入,入得,也要入,让开。”

此时,却见一人疾步冲进殿中,一下子却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来人,便见这人冠帽歪斜,正气凛然起来:“臣学宫掌宫,见过陛下。”

说着,人已拜倒。

大陈朝,还未曾有过在廷议之时,有人直接闯入的情况,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杨学官,一时无言。

这是发生了什么,竟是让学官失态?

陈无极则是不做声,一双眼眸轻轻一眯,看着杨业。

太皇太后眼眸猛地一张,方才被陈凯之顶撞,此时忍不住将怒气发在了杨业身上,朝他厉声说道:“杨业,你身为学官,就该知仪礼,何故如此放肆?”

杨业并不惊惧,而是一脸激动的说道:“臣此来,是为报喜。”

“报喜……”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随即,有人低声道:“学宫报喜,莫非是天人榜,又放榜了?”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来了兴趣,似乎都很期待的样子。

这确实是大喜之事,何谓盛世呢,盛世是与文教分不开的,天人榜的每一次颁布,对朝廷而言,都如那祥瑞一般,乃是大喜的事。

何况,一直以来,为了显示朝廷对文教的看重,学宫只要放榜,都需第一时间入宫禀奏,这是老规矩,所以杨业并没有做错什么。

姚文治一见,顿时面上带着喜色,含笑道:“噢?老夫见杨掌宫气喘吁吁而来,料来,所中的绝不是人榜吧,莫非是地榜,这……就真是可喜可贺了,娘娘回洛阳不久,陛下初登大宝,便喜从天降,这是详兆啊,快快说来。”

这马屁拍的真好。

太皇太后听了姚文治的话,也是消了气,眼角眉梢里都漾起了笑意。

不错,这是喜事,是大喜,自己回到了洛阳,陛下也登基了,就来了这么个祥瑞,不就是一个好的先兆吗?

她便颔首笑道:“姚卿家所言甚是,哀家刚刚要求贤,想不到大陈,便出现了贤才,这是祖宗有灵的缘故。”

杨业摇头,一字一句的顿道:“放的并非是地榜。”

他气喘吁吁,嗓子也显得干哑,因此说话有些不太连贯。

不是地榜。

顿时,众人脸上的喜色少了一分半点,无论怎么说,倘若只是人榜,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些些意思。只是相较于地榜,人榜似乎不太令人期待。

那会是什么?

众人俱是疑惑的看着杨业。

杨业随即掷地有声的道:“是天榜!”

一下子,方才还有人窃窃私语的大殿,骤然的安静下来。

是天榜。

犹如天雷滚滚,无数人面上的表情霎时的凝固。

“是……是……天榜……”有人无意识的开口,像乡间老妪一般,下意识的碎碎念:“是天榜……天……榜……”

可在下一刻,整个正德殿,却像是炸了一般。

有人直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仿佛整个人气力,一下子被清空了。

有人捂着自己的心口,觉得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陈一寿的表情僵硬的厉害,犹如一座雕塑,好不容易,抖了抖嘴唇,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喉头好似是堵着了。

姚文治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他眼里闪闪生辉,激动的问道:“天榜?怎么可能,我大陈,又现了天榜……这……这……是祖宗有德,竟出圣贤了……出圣贤了。”

在许多人观念里,天榜就意味着出了圣贤。

他突的拜倒在地,两眼已是模糊,哽咽道:“娘娘,陛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黄河水清,圣贤出世啊!”

他口不择言,因为他知道,今日发生的事,必定要载入史册。

殿中的文武百官,也都神色各异,即便觉得和自己事不关己的人,也不禁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而那礼部为首的学官,一个个神采飞扬,这于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桩功劳呢,大陈出了圣人,这是大家长久以来宣扬教化的结果。

太皇太后也震惊了,整个人显得很激动。

她不禁喃喃说道:“天榜吗?竟是天榜,这……是……好,好,哀家早说过,咱们大陈,有的是英才……”

她目光灼灼的看向杨业,突的觉得这杨业竟没有这般的可恶起来,因为她知道换做是任何人,多半也会如这位杨掌宫一般激动。

她眼眸一眯,瞬间想起什么,这天榜,可是大有文章可作啊,于是她眼眸微微朝陈凯之方向一瞥,似乎心里已有了主意,于是含笑道:“不知此圣贤是何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业身上,许多人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神情紧张到了极点。

杨业这时总算是缓过了气,他抬眸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又在满朝文武中寻觅,想找到陈凯之,接着,他一字一句道:“北静王陈凯之!”

干净利落的六个字。

陈凯之……

一下子,所有人恍然大悟起来。

不是陈凯之是谁?要入天榜,必须得三入地榜,而今天下,也只有陈凯之如此,方才这消息突然出来,如晴天霹雳,所有人都忘了这一茬,而现在,大家才恍然大悟,必须是陈凯之啊。

众人俱是一脸错愕的看着陈凯之,那些目光里都透着闪闪的目光。

(本章完)

第811章 辅政

这下子……

这文武百官们又不是傻子,刚刚太皇太后还子啊这里说陈凯之不如那个贤人,现在人家入了天榜,完全可以与那先生齐名了。

众臣们竟是一个个齐刷刷的抬眸,看向太皇太后,这真是令人窒息的尴尬啊。

太皇太后更是一愣, 即便是再如何喜怒不形于色,碰到这么个巨坑,竟也瞠目结舌,老半天,竟是说不出话来。

姚文治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圣人……倒是出了,只不过这个圣人。

想到就在方才,太皇太后还举出了数百年前那位入天榜的先贤来驳斥陈凯之。

而现在……

姚文治此刻即便想说点什么来缓解现在尴尬气氛,嘴角动了动,竟是发现无言以对呀。

陈凯之其实也有些懵, 他料想这肯定是陈子十三篇的效用,可连他自己也万万想不到,这陈子十三篇,竟可以进入天榜。

他自觉得自己的理论,虽有惊世骇俗的言论,可毕竟他对这些后世总结出来的理论,觉得习以为常,甚至不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便是上一世稍微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想来对此,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精妙可言,可在这里……

天榜……

圣贤……

陈凯之心里苦笑,此时他见许多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 再看看太皇太后。

终于,殿中终于不再安静了,有人打破了沉寂:“北静王, 下官服了,服了!”

这是真正的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能进入天榜的人,你不服都不成。

天榜五百年来只出过一位,而现在陈凯之是五百年来的第二位,他们怎么能不服呢?

许多人发自肺腑,下意识的道:“恭喜,恭喜。”

而这殿中此起彼伏的赞叹声音,无疑对太皇太后而言,是一个暴击。

太皇太后老脸顿时感觉被人扇了一样,火辣辣的疼,老半天,她方才挤出了难看的笑容。

陈凯之这时正色道:“惭愧,承蒙天人阁诸学士厚爱,惭愧的很。”

这时候是势必要谦虚的,不谦虚的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遍了。

太皇太后原本张口欲言,现在这话,顿时打消在了肚里。

倒是陈无极,却是大喜过望,忍不住拍起了御案,激动的喊出声来。

“好啊,好极了!”

整个正德殿,顿时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

出圣贤了啊,怎么能不喜呢?

可以说即便平常不喜欢陈凯之的人,心里也是对他生出了敬畏之心,这简直是太牛了。

陈无极朝太皇太后笑了笑,旋即便开口说道:“朕与太皇太后求贤,便是因为,这世上有如北静王这样的圣贤,需要这样的人,为朕谋划,保国安民,诸卿,诸卿……”

他站起来,激动的不能自己,原来以为今日的廷议,不过是一次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操纵,可现在,陈无极却是红光满面,神色奕奕,一双明亮的眸子环视了众人一眼,旋即便朗声道。

“诸卿,太皇太后和朕求贤的本意,便是要寻北静王这般的圣贤,现在……北静王文章入了天榜,他既是宗室,又有大功,朕和太皇太后今日方才知道,北静王竟还是一个贤才,朕求贤若渴,爱才如命,怎么可以让北静王清闲呢,辅政,立即下旨,命北静王辅政,这既是朕的意思,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太皇太后……”

他一转身,便激动的看着太皇太后,眼看着太皇太后颇为僵硬的笑容。

陈无极轻松一笑:“朕初登大宝,许多事都不懂,所以一直接受太皇太后的教诲,方才太皇太后说,国家要安定,便需贤才来辅政,倘若数百年哪位圣贤尚在人间,太皇太后亦要令他辅政不可,而如今,朕刚刚颁发求贤令,不料现在就出了这么一个圣贤,朕欲下旨北静王辅政,不知皇祖母以为,如何?”

太皇太后竟有些心乱如麻起来。

谁料到这个时候,竟会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眼见陈无极步步紧逼,她面无表情,却又知道,此时万不可动怒。

亲王是亲王,可辅政却又是辅政。

诚如郑王乃是亲王,却不能喝赵王相提并论一个道理,因为赵王是辅政,他有资格随时入朝,能够随时的监督和节制六部九卿,这便是辅政。

太祖高皇帝在时,就有过明令,若是新君登基,或是君王处在病中,就需要有宗室子弟,出来辅政。

现在太皇太后能够坐在这里,便是因为她有辅政的身份,而如今,竟让陈凯之入朝辅政……

这不是要……

太皇太后面色僵硬如死,嘴角轻轻抽了抽,咽了咽口水,正欲开口,可是话刚到嘴边。

陈无极便朗声道:“倘若这样的圣贤,朕和皇祖母不能用,天下人,只怕要戳朕的脊梁骨,说朕求贤,不过是虚情假意,是别有私心,若是如此,怎么能够让人能够服气呢?若是北静王不能入朝辅政,那么朕还求什么贤,敢问皇祖母,天下的所谓贤才,和北静王这般的圣贤相比,孰高孰低?”

“……”孰高孰低……

又是令人窒息的尴尬。

因为孰高孰低四个字,实是让人想起了就在方才,太皇太后质问陈凯之和陈一寿时的话,你们和几百年前那位圣人相比,孰高孰低呢?

答案很明显,陈凯之和陈一寿脸皮再厚,也不敢与其相比。

而现在,陈无极问,太皇太后要求的贤才,和北静王孰高孰低呢?

答案也显而易见。

没人可以跟北静王比的。

至少太皇太后无论如何,都无法厚颜无耻的说这些人配给天榜的陈凯之提鞋。

太皇太后正待要张口,陈无极却已不给她张口的机会了。

他是穷苦出身,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痞气还是有的,说穿了,就是有一些小小的无赖,他随即道:“诸卿家,你们都来说说看,北静王与那些所谓的贤才,孰高孰低,都来说说看,朕想知道,这天下,还有谁竟可以和北静王相比?”

“……”

沉默,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个时候没人敢多言,让陈凯之辅政,他完全可以胜任的。

这时有人道:“陈凯之要高之十倍百倍。”

众人看去,说话的乃是陈一寿。

似乎一下子,受了陈一寿的鼓舞,公道自在人心,方才大家哑口无言,现在摸着自己的良心,大多数却是知道,陈一寿的话,没有错。

“臣也以为,陈凯之如日月之辉,无人可以樱其锋芒。”

“臣窃以为……”

人群之中,众人七嘴八舌。

陈无极则是笑吟吟的看着太皇太后,目中带笑。

到了这个时候,太皇太后该说什么呢?

太皇太后迟疑了老半天,眼眸微微眯了眯,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北静王,果然没有教哀家失望,哀家万万料不到,料不到啊。”

这是违心的话,可这违心的话,她不能不说,良久,她才道:“朝廷唯才是举,既然陛下想准其辅政,那么,不妨使其代为辅政,试试看吧。”

终是老老实实开口了。

她自然不能犯了众怒,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眼下,只能顺着这个来,不过,她藏着心思,却只说代为辅政,意思是,先让他试试看,以观后效。

陈凯之已经是众人心中的圣贤之人,她怎地有资格反对呢?

只好依附众人了。

若是反对,天下都会戳她的脊梁骨,这种她不能做,颜面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太皇太后可以说是将心里的不甘,咽了又咽,吞了又吞哪。

陈无极满足了,笑吟吟的看向陈凯之,陈凯之迅速与他交换了眼色,丝毫不犹豫,在这诡谲的朝中,能抓到任何权利,自然该立即抓住,绝不放手,他忙是道:“臣,谢恩。”

说着,毫不犹豫的拜倒。

太皇太后觉得心里膈应的慌,太坑了,居然自己第一轮便败了下来,她渐渐已恢复了情绪,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旋即便含笑道:“令翰林院,立即拜读这篇天榜的文章,翰林学士谢文。”

“臣在。”谢文拜倒。

“好生的拜读,能入天榜的文章,可都是佳作。”虽是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陈无极自是知道,太皇太后有些不甘心,想挑一点儿错,却是对此不以为然,天人阁中的学士既敢放出天榜,自然不可能让翰林学士们挑出什么错来:“是啊,皇祖母说的对,就该好生的拜读,不但卿等要拜读,朕也要拜读呢。北静王,明日起,你该入朝辅政了,明日清早,朕在宫中等你。”

陈凯之和陈无极对视一眼,现在还是觉得有些意外,有了这辅政,地位就大不相同了,其实现在想来,这天人榜的放榜,还真是及时啊。

他正色道:“臣,遵旨!”

陈无极喜滋滋的看向太皇太后:“皇祖母,还有什么交代?”

太皇太后一时无言,只默默点头:“抄出邸报去吧,既是出了圣人,自当晓谕天下,咸使闻之。”

陈无极觉得意外。

更意外的是陈凯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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