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恐吓

一九五九年,一月三十一号。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东辛寺胡同十三号院外,两架马车停在门口。

两匹大马瘦高,毛发也有些黯淡,不时的甩个响鼻……

四合院内,李源有些无奈的看着李桂、李母,道:“在这过了年再回去多好?也开春儿了,说不定就让回家做饭了。外面还有些野菜什么的,凑活着能吃。现在回去,锅都没有,怎么整啊?”

李母道:“人家能活,我们就不能活?这回不能再听你的了,娥子都怀上孩子了,你们再一直养着我们,那成什么了?”

李源还想说什么,被大嫂拦道:“行了老幺!知道你孝顺,向着家里。可结婚娶媳妇后,伱得先管好你自个儿。娥子怀了孩子,还是你们头一个,比什么都要紧。再留下去,家里就不像话了。再说,你看看准备了多少吃的,还能饿着家里?”

是准备了不少吃的,眼下正是冬天,零下十来度的天,干冷干冷的,是天然的冰箱。

家里虽然没有锅,但土炉子还有,炉面上架上个支架也能烤些东西吃,但东西必须是熟的,不然容易烤糊或者夹生……

所以李源一直让这边有时间就蒸二合面馒头、窝头。

半夜在地窖里煮肉,肉倒是其次,关键是肉汤可以冻成肉冻,既美味,又营养。

有了这一批冻货,坚持到可以回家做饭肯定没问题,今年也就熬过去了。

虽然这些东西指定不够吃,三四十口子人,这些东西敞开了吃,两天就能干完。

但眼下这种时候,每天能有一口带油水的吃食,补充补充身体急缺的营养,那是能够救命的!

其实就算能做饭后,家里每天每人每顿饭,也顶多能喝一碗稀粥。

好在李源存了一大间的野物,肉在其次,熬出汤来油水是关键。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见她们意见坚定,李源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看着李桂问道:“爸,我听宋叔说,要调你去公社上班?”

李桂点了点头道:“去了也负责挖井那一块。”

咦,老爷子今儿的气场有些高啊。

一旁二哥李江压不住激动小声说道:“老幺,老爹得到老人家的夸奖了!”

李源楞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登时打了个激灵,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桂。

怪不得,他总觉得今天老头儿怪怪的。

现在再看,果然……

下巴始终微微抬高十度左右,看人的目光时不时可见“睥睨之光”!

原来是被圣光照过了……

李源小声问道:“爸,您没把压水井是我的主意这件事说出去吧?我可不愿这么高调啊!”

来自李桂的负面情绪+666!

这仨数字,犹如教训不孝子的皮鞭一样弯曲……

李桂下巴耷拉下来,瞪着李源道了声:“滚一边儿去!我能说么?”

这股劲儿本来可以持续到过完年,兴许还能更久些,结果被这逆子给提前泄了。

李源嘿嘿笑道:“爸,老人家送您一本书,还是送了一幅字?要有这,可以当传家宝!”

李桂皱眉道:“还未取得重大的胜利,就想向组织伸手要东西?”顿了顿还是解释了句:“是上面传话下来,老人家夸我: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李桂同志是为人民群众开动脑筋,解决困难的好支书,是谠的好干部!”

说完,刚刚被逆子扎漏气的下巴,又重新支棱了起来。

李源心里也有些激动,害怕的激动。

现在主理日常事务的人可不是老人家,李桂要是坐火箭往上升,少不了直接和那位接触,那起风后,问题可就大了。

君不见传奇劳模时传祥?那才是风光一时的顶级掏粪工,结果就因为握了个手,夸了几句……

所以,李源还是严肃劝谏道:“爸,您是老谠员了,对谠要忠诚。当然,我是您儿子,我的想法您拿去用没问题。可有些事事关原则和谠性,含糊不得。不然万一将来走漏些风声,那就是倾天之祸。”

“妈了个巴子的!”

李桂闻言恼羞成怒,常自诩文化人的他难得爆粗口,骂道:“那你说,该怎么办?给上面坦白交代,然后押你老子我去游街?”

李江、李海两兄弟也在一旁小声劝说着。

娄晓娥吓了一跳,担心公公、大伯哥们打李源。

大嫂子看了笑,安慰道:“放心,没事。”

李源也笑,对李桂道:“那倒不必。老人家的夸赞,就当是咱们全家的荣誉,您的家主,理所应当由您出面来领。但接下来,万一有人看在老人家的面上,想对您封官加爵,那您可千万要忍住,别起贪心。不然,老人家知道后,怕是要失望的。知道压水井是我主意的人可不少,铁定保不住秘密的。您要靠这个去上面做官,百分百有人举报你。”

李桂闻言,沉吟稍许后,目光有些深邃的看着李源道:“自古以来都说望子成龙,其实更多人心里盼着父亲当官。老子当大官,儿子跟在后面当个衙内,吃香喝辣。你倒好,唯恐我去当个一官半职的。老幺,你这是……”

这王八羔子话里多少带了些恐吓,这让他很想不通。

李源呵呵道:“对我来说,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您今年都五十七了,年岁不小了,我不想看您一把年纪了还一腔热血的去操劳。您当再大的官儿,也不如活到一百岁,将来看着李坤他们的儿子结婚,给您生下一百多个重孙。还有什么比全家齐齐整整的过好日子,全都平安幸福更美满的事?”

这话女人们都动容了,如果别个这么说她们还不信,可李源一直以来,都在费尽苦心的让一家人过好日子,他说的她们信。

一般来说,李家男人说事,女人不会插嘴。

人本来就多,东一个主意西一个主意,肯定会乱成一团。

意见相左,几句话冲起来,关系处起来就难了。

可今天李母却忍不住道:“他爹,听幺儿的吧。他说的真好,外面那些都是虚的,你能长命百岁,才是家里的福气。”

李桂皱眉道:“前天公社一把手还跟我说,过了年组织上要找我谈话……我咋说?”

李源道:“这不还简单,发扬风格,让出功劳呗。就说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好,要是当了官享受了荣誉,结果干活干不动,心里也难受。不如让年轻的同志上,他们有力气,年富力强。您呢,甘愿为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建设,当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只要您意见坚决,他们不会勉强您的。”

李江有些不甘心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是非让爸去呢……”

李源笑道:“想多了。今年早先大干快干,三千万青壮进城扩招。扩招的不只是劳力,还有干部。现在一大堆清闲的都不知道往哪插呢,早就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事了,十几个萝卜往一个坑里栽。老爹要是肯发扬风格,上面只会松一口气。”

李桂瓮声道:“功劳我让,可活我不会少干。”

相比于这个逆子,他还是有深厚的信仰的。

为社会主义建设出把力,他心甘情愿。

更何况,还有老人家的夸赞……

李源笑眯眯劝道:“爸,活您可以干,但要量力而行。您就信我这一回吧,吃亏是福!”

压水井项目是直达天听的,越到明后年越是如此。

所以李桂真要往上走,根本无法预料他会上到哪一步。

但这种没有根基的上升,风险实在太大,就不擦边说了……

好在,李桂还是听劝的,不管是因为是听小儿子的话,还是因为李源之前说的那些诚恳的肺(恐)腑(吓)之言,让他觉得真去升官,就是窃取了小儿子的功劳。

总之,老头儿松口了就成。

再有老人家这番话,李家就更稳了!

大事说完后,李母对娄晓娥道:“你现在有身子了,按理说我该来伺候你。可打几辈子起,婆婆和媳妇之间就容易闹毛病。要是没这个条件就算了,像你大嫂子她们,进了门儿就得忍着我这个婆婆,谁做媳妇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可我也当过儿媳妇,心里明白着呢,我那时候就想啊,要是怀孕后能回娘家住着就好了,谁还能比爹妈跟前更亲近?

你娘家条件不差,我问过源子,你哥他们都在外面,家里怪冷清的。

娥子,你要是想回去,那你就回去,婆家不说啥。”

娄晓娥闻言真是惊喜感动坏了,虽然眼下建国已经十年了,可婆媳之间身份地位,其实和旧时候几乎没什么区别。

看看贾张氏和秦淮茹就知道了,想教训就教训,儿子死了儿媳妇也得规规矩矩的孝敬养老。

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一点不夸张。

李源师父家的大女儿孙月香,家里都还是干部,大女婿死了,孙月香想回家,前提条件都是要月月给钱奉养婆婆,给钱抚育小叔子、小姑子……

可以说,女儿这辈子最大的对手只有两个,一个是婆婆,一个是儿媳妇。

李母居然能如此宽宏大量,开口让娄晓娥回娘家,这绝对称得上通情达理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娄晓娥足够大度,让李源不断寄钱回家,还在这么艰难的时候给家里粮食。

将心比心吧。

乐呵呵的李源和泪眼婆娑的娄晓娥将家人们送上马车,双方都用力挥手送别,直到看不见对方后,两人才心情各异的关门上锁,往家里骑车回返。

回到家后,看着仍处在感动中不能自拔的妻子,李源都有些怀疑起自己来,是不是太过凉薄了些……

虽然他给予了李家不少东西了,但说实在的,多是以报恩的心态在偿还。

甚至恨不能一次将那一年李家对他的恩情报完,以后就轻松了。

剩下的,跟投资差不多……

穿越过来那年身体很弱,心里也很难接受。

前世日子过的再难,平时和母亲联系的再少,可真的发现永远的告别了那个世界,那些日子反倒成了最怀念的时光,平日疏忽的母亲也成了最想念的人……

那段难熬的日子,他沉默寡言,是李家老老小小想方设法逗他笑。

他胃口不好,吃不了粗粮,家里的白面就都给他吃,他也不爱吃,剩饭才会分给小孩子们吃。

最后,更是连才半岁的侄儿的奶水都给他了……

但李源对李家的感情,仍是以报恩为多,亲情稀少。

在他心里,还是认为家人只有前世的父亲母亲。

不过现在……好像也已经开始变化了。

日子总要过,人生还要继续。

时间啊,真的能改变一切……

“源子,你想什么呢?”

正当李源暗自思索时,听到耳边传来娄晓娥的声音,她刚往炉子里加了两块煤球。

李源笑道:“没什么,就是发现你还挺舍不得妈和嫂子她们的。”

娄晓娥认真道:“妈和嫂子她们都是好人嘛。真的,源子,我见过听过好多大家族的事,家里人一多,根本就没什么亲情可言了。特别是分家产的时候,一个个都跟仇人似的,恨不得别个都死绝了,好处都归一人。所以看到咱们家现在这样的,我真的好感动。我真庆幸,自己不仅选对了男人,更选对了婆家!”

李源笑眯眯道:“我会让你一直都这样感觉下去的。好了,也跑一天了,你快躺下休息会儿吧。我要去梅家看看,回来的可能会稍微晚一些。”

娄晓娥羡慕道:“真好,你还能见到梅兰芳先生。”

李源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我和梅先生的交情很浅,拿钱办事,不是通家之好。不过我和王世襄王大哥关系很好,通过朱家溍先生认识的。王大哥非常非常有趣,也非常会玩儿。他的太太叫袁荃猷,我管她叫袁姨……各论各的。袁姨也非常有学问,精通音乐,而且剪纸做的非常好。哪天天气好了,我带你去王家玩儿,在内务街那块。何雨柱同志总是自夸手艺好……当然,他的手艺是好。可王大哥那手艺才是一绝,是大家!”

娄晓娥高兴的点头应道:“嗯!”

……

(本章完)

第131章 梅府客人

护国寺,一号院。

梅家。

李源也未曾料想到,今日梅家居然这么热闹。

不仅朱家溍、王世襄两位在,还有五名外客。

经介绍,李源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舒庆春,也就是……著写《茶馆》的老舍。

梁思成,林徽因的丈夫……

陈梦家,新月派诗人,美男子……

以及最后两位盛海来的客人,两位大美人。

一个是得到梅兰芳先生真传者,言慧珠。

另一个则是大电影明星,王丹凤。

说名字大家可能不熟,但是她唱的歌一定是耳熟能详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说来也是巧,李源其实对这段时期的事大都来自电视剧,自然不能当真。

可也曾因为某些缘由,特意搜索了下那十年期间,去世的名人。

今天五位客人里的前四位,刚好在那个名人榜单里排名前四。

此刻见着了,李源心中的激动不大多,毕竟他不是文学爱好者,害怕倒是有一些,瘆得慌。

也幸好还有朱家溍、王世襄和王丹凤三个活到新千年的“祥瑞”在,不然他都想走了……

几人对李源的出现,初有不解,待听闻介绍是名中医,来给梅兰芳治病后,一个个都动容惊诧起来。

王世襄不愧老顽童之名,看到几人的表情,喜的哈哈大笑。

还好女主人福芝芳为众人解惑,她先给李源上了一盏茶后,微笑道:“前天去拜访了施今墨奖生公,他老人家也认得李医生呢,夸他是针灸奇才。奖生公说,在这个年龄段的中医里,天下应该没人比他的针灸用的更好了。”

梅兰芳也笑道:“中医一门,博大精深。我多问了嘴,奖生公就同我们讲了‘烧山火’和‘透天凉’这两种针灸技法,听起来神乎其神,令人叹为观止。奖生公听了他的脉诊和治疗方案后,让我大胆的相信他。果然英雄不问出处,更不在年高啊。”

梁思成目光隐隐古怪,他是留洋海外的新式人物,对于中医一道,完全看不上眼。

不过他个人修养很好,未曾表露出什么来。

倒是言慧珠,性格张扬鲜明,惊奇道:“师父,您居然还看中医?怎么不去同仁医院?”

同仁医院,是光绪十二年美国教会在京开办的医院。

对了,林徽因就病逝于此。

福芝芳道:“怎么没去?同仁、协和都去过,去港岛、日本演出的时候,也曾看过,都没用。李大夫针灸后,先生却感到很舒服。慧珠,不可无礼。”

李源微笑道:“梅先生方才第一句话说的很对,中医之道,确实浩如瀚海,实在太广博了。我才从医区区数载,只在针灸技艺上略有所得。就好比唱戏……算了,唱戏我不懂,就好比唱歌。分技巧和感情,技巧是客观的,可以磨炼的。但动人的感情,需要对歌曲深层的理解和领悟,很难做到。

现在我就只有一点技巧,当不起施老先生奇才之名。精通‘烧山火’‘透天凉’两种技法的中医,也不在少数。”

这话其实还是过谦了,眼下中医虽然还未形成大范围的断层,但能用并且敢用这两种手法的人,全国不会超过二百人。

而“烧山火”与“透天凉”,还只是金针八法中的两种,除此二法外,还有阳中隐阴、阴中隐阳、子午捣臼、进气之诀、留气之诀、抽添之诀等一共八种手法,可谓针灸一门的不传绝学!

李源每天在秦淮茹身上折腾练习的,便是金针八法。

按赵云正的说法,全天下能将金针八法使全的,不会超过二十人,还都是知天命或者年过花甲的老人。

当然,也不是说李源就天下无敌了。

这八种针灸法子,他也只是刚刚入门。

再者,也正如他所说,只是取巧在针灸技法上占了个先。

离脉诊如神的境界,他还差的太远。

如果连诊断都诊不明白,又如何用针呢?

并且如何用药,他也还差太多功夫。

施今墨一副方子能开二三十味药,做到药与药间的药性相辅相成,药理相洽到近乎完美的地步。

这才是他当今中医第一人的重要原因。

所以李源的路还长……

人们总是喜欢谦虚的人,尤其是看得出来是真诚的谦虚。

梅葆玖笑道:“李医生,您都为家父治病了,还这么自谦啊?”

李源微笑道:“梅先生论京剧造诣,自然是国宝级的大师。但抛开身份,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九哥,家里人最好不要老捧着。梅先生的心疾问题,源自压力过大。家里如果能有一个轻松愉快的生活氛围,对梅先生的病情将会助益良多。”

梅葆玖闻言立刻正了正神色,道:“李医生的话,我记下了。”

其他几人也皆对李源刮目相看。

梅兰芳啊,这可是最上面的人都在追的当今中华艺术界第一人!

何人不尊崇?

一个小郎中,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知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该说是无知无畏。

梅兰芳温润的目光中却带着欣赏之色,道:“那就再麻烦李大夫一回,与我行针吧。你教的那套体操我一直在练习,效果也不错。”

李源道:“是梅先生的病并不严重,坚持治疗下去问题不大。”

说话间,客人留在客厅,李源、梅兰芳、福芝芳三人来到卧房。

李源还是选择慎重了些,也算是留了一手,没有用火针,而是用毫针给梅兰芳先生针灸。

效果并不差,只是没火针那么惊艳。

不过针灸后,梅兰芳显然觉得又舒服了不少。

福芝芳让门口站着的梅葆玖领李源去净手吃茶,她则服侍梅兰芳更衣。

重新回到客厅,王世襄就要走了,他对梅葆玖道:“小九,我先回家去了,新得了一对鸽子,我得回去伺候着。回头跟你爹说一声。”

梅葆玖自然客气留客,王世襄摇了摇头后,问李源道:“你礼拜天和媳妇儿到家来?”

李源点头笑道:“成。”

王世襄也不让梅葆玖送,与其他人点了点头后就顾自离开了,颇为洒脱。

朱家溍看着李源笑道:“怎么样,伱和畅安兄还投脾气吧?”

李源吃了口茶,点头笑道:“王大哥真性情,好吃、好玩、好钻研,正巧,我也是。”

朱家溍哈哈笑道:“王畅安能得你这么个忘年交,也很高兴的。不过礼拜天我也想去芳嘉园小院搭个火儿,怎么样?”

李源嘿嘿笑道:“您想去当然可以,反正王大哥虽会赶人,袁姨却会留客。”

朱家溍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王丹凤观察了一阵后,忽然对身旁的言慧珠耳语了几句。

言慧珠性子泼辣,闻言哈哈笑道:“李大夫一表人才,是比梦家先生还俊俏。梦家先生今年都快五十了,虽然风采依旧,不过当然没法和风华正茂的李大夫比。”

王丹凤有些害羞,不过她自诩比李源大十来岁,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在陈梦家当面这样说,不大礼貌,因此责怪的看了言慧珠一眼。

陈梦家倒不以为忤,还玩笑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一代新人换旧人,此为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他和徐志摩是师生,即便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年代里,陈梦家也依旧以相貌不俗而闻名于世。

当然,他的新月派诗歌也写的很不错。

陈梦家的妻子叫赵萝蕤,民国时期就在燕大的草坪上用英文演出莎翁的名剧,成为风靡燕大的女神。

有人问她,追求她的王孙公子那么多,为何会选陈梦家?

赵萝蕤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太好看了。”

只是未想到时光荏苒,一代颜王换旧王……

王丹凤声音娇滴滴的,看着李源道:“李大夫如果愿意去拍戏,一定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李源笑道:“郭振清才是大明星,我可当不了那样出色的人。”

郭振清因为在《平原游击队》中扮演双枪李向阳,成了风靡全国的英雄式明星。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舍微笑道:“郭振清主持了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今年盛海好像也要办晚会了?”

王丹凤点头道:“是的,说是第一个有电视的春晚,会在除夕夜直播。不过,现在全盛海也只有一百台电视。”

言慧珠也笑道:“领导提出,物质匮乏,但是我们精神食粮要给大家,剧团都是让第一流的头牌演员来演,最好的演员、最好的节目拿到电视台来。我和老俞也要唱一出昆曲《琴挑》。”

朱家溍挑事:“小九,看到没有,这才是你父亲的得意门生,得了真传的。”

梅葆玖倒是心宽,并不在意,笑道:“朱叔叔,其实我更喜欢汽车和音响……”

话没说完,看到梅兰芳从里面走出来,忙又将话说回来道:“因为好的汽车能载我父亲出行,好的音响能播放出好的戏曲。”

朱家溍不厚道的大笑起来。

梅兰芳也在笑,道:“葆玥的老师是谭派的李桂芬打的底子,后来李桂芬去了美国,又请了余派的老生陈秀华给她讲戏。功力嘛,将将及格罢。小九声音条件比我好,只是心思并不在京剧上。只是因为有我这么个父亲,再加上他两个哥哥都没学戏,所以他倒是学了起来。

曲艺行当的规矩,自家的孩子要拜别派为师。因为这一行太苦,自己的孩子舍不得打。小九打小拜了王派的王幼卿,王幼卿的父亲就是通天教主王瑶卿。王先生是四大名旦的先生,王派唱腔也是其他流派唱腔的底子。能学好王派,我这区区梅派自不在话下。”

李源起身提出告辞,福芝芳拿出诊金,李源笑道:“夫人上回已经给了许多,这次就算了。等梅先生痊愈后,再给不迟。”

福芝芳道:“这怎么可以?”

李源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收了。

梅兰芳笑道:“李医生不收就算了,去厨房取两支匈牙利香肠来吧。”

李源反悔了:“梅先生,还是给三块钱诊金好了。”

一屋子人都笑,言慧珠笑道:“李大夫,你怎么好赖不分啊?”

李源苦笑道:“我就是分得好赖,才不敢收。无功不受禄。”

梅兰芳温声笑道:“怎么会是无功不受禄呢?小李,连伟人都说了,身体是革掵的本钱呢。你不肯收我的钱,说明你已经拿我当朋友了。既然是朋友,自然有分享之义,不用客气的。”

李源略略思量后,拱手笑道:“多谢梅先生。”

众人见之,都笑了起来。

虽身在微末间,却难得落落大方,不是俗人。

……

回到四合院的那一刻,看着斑驳破旧的大门,李源才觉得回到了世俗间,脚下的地面都硬实不少。

回头望了望护国寺方向,一刹那间有一种时空撕裂感,好像是在两个世界……

“源子回来了?”

李源刚进门,三大爷阎埠贵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个瘦巴巴的身影从老阎家黑黢黢的门前站了起来。

李源“嘿”了声,乐道:“三大爷,大晚上的您不睡觉,蹲门口和三大妈藏猫猫呢?”

阎埠贵气笑道:“藏的哪门子的猫猫啊……你三大妈不是生了老四解睇么?闹着呢,我出清静清静。”

李源笑道:“三大爷,三个儿子一个姑娘,您儿女齐全了,还怕闹?”

阎埠贵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没分说什么。

虽然妇女已经能顶半边天了,但他还是想要儿子。

三个儿子也不多啊,李源家还八个儿子呢……

阎埠贵说好听的,道:“源子,说起来还真得好好谢谢您。去年您起哄架秧子,说是我鼓捣的大家去买粮,倒是提醒了我,四处寻摸了一些粮食回来备着。要不是因为这,现在可就抓瞎了!”

李源笑眯眯道:“怎么样,这个好事值不值四块五?”

阎埠贵:“……”

黑灯瞎火的,都能看到老阎脸上的表情凝固。

他一直等着李源还钱呢!

怎么着,听这话音……

好在,李源只是开个玩笑,随手从兜里拿出一把子零钱,一毛、两毛的凑一起,正好四块五,递给阎埠贵道:“三大爷,手里钱要凑手,还是尽量多弄些粮食备着吧。我也就是没钱,不然指定四处寻摸粮食。”

说完,推车去了里面。

眼下还是粮荒开始的阶段,东直门外的黑市上,粮食还不算贵的太离谱。

越往后,尤其是新年过后,那才叫一天一个价,直到有钱都买不到。

阎埠贵站在原地,看着李源的身影消失二门后,嗤笑了声,道:“等翻了年,南边儿粮食就能运上来,到时候粮食供给指定能恢复。嘿,这小子这是不乐意还我钱,故意坑我去黑市买高价粮呢。这小子,真够坏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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