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功业小成 大成

进了北京城,才是眼花缭乱。

卢象升的青布棉鞋踏上永定门水泥官道时,积雪正簌簌落入两侧陶制排水管。

他想起祖父昔年进京述职,回来后曾说起京城许多路“车陷三尺泥,马溺粪成渠”。那时候,外城仍在修建,城墙城门尚且耗费颇多,哪有余钱把那正阳门至永定门这一段也铺上石板路?

而今黑灰色路面竟平整如砚,积雪都很薄,看得出这整洁街道有人时常清扫。

这得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财力?

入城之后是一条长街,左手边是山川坛,右手边是天地坛。虽是祭祀要地,但它们夹着的这条长街两畔,如今却繁华得很——毕竟从永定门刚入京城的旅人们,颇多都需要歇宿、打听情况。

于是牙行、旅舍、茶楼、车马行密布。

卢象升自有去处,天色虽然已经渐渐要暗下来,但他也并不着急——早就知道了,如今北京城已经不宵禁了。

没走多远,就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左右两边,自然是通往山川坛和天地坛的主路。

这时他首先看到两个官衙。一个是位于山川坛东北侧的钦命总督北京都政务委院暨顺天府执政府,还有位于这十字路口西南角的北京治安司京城署永定门所。

而后就见二十余个身穿带着“警”字圆补的汉子正在列队,他们面前有个头戴皮帽的中年人颇有彪悍之气。

“马上就要过年了,别懒下来,该巡的街巷都要一直巡着!”

“得令!”

卢象升的家仆有些胆怯地往他挨了挨,小声说道:“少爷,京城的公安,只怕是边镇老兵过来的吧?这杀气比宜兴那些卫所老油条重多了……”

卢象升微笑着说道:“天子脚下,自然不同。”

现在看来,京城之所以不宵禁,当然是由于这里内有治安院警力,外有京营和亲卫军诸营。

忽然铜铃声响起,马蹄声急促。

“劳驾让让!”

“是公衙厢车!”前方有人回头看了看,赶紧让在路旁。

卢象升也学着模样让到一旁,就见一个蓝衣皂隶驾着双轮厢车掠过,正把身侧置于他驾座旁的一个铜铃摇个不停。只见车厢侧窗糊着桑皮纸,上印“戊字线永定门至安定门”。

“公衙厢车?”家仆一脸疑惑。

卢象升同样一脸疑惑。

他是有惑就问的,北京城土著瞥了瞥他,虽然瞧见了是个读书人,但仍然带着些摆阔和自豪的语气:“没见过吧?这是只有京城里才有的公衙厢车驿路,专在中枢各衙之间运送公文。车子是御书房下通政使司的,驾车的是行人司改成的公车行,坐车的都是各衙官老爷!”

卢象升听得呆了呆。

他瞧着那公衙厢车远去,心想这倒是中枢里各衙之间的专门“驿路”了。是专门为了安置行人司,还是另有考虑?

有那个必要吗?

又走了约有一刻钟,就已经过了山川坛、天地坛北部的林子,前面厢坊密布,灯火渐多。

而后又听到熟悉的铃声既从前面传来,也从后面传来。

“……怎的这公衙厢车这么多?”他忍不住又问了那个同行的京城土著一句。

“多着呢,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眼下已经有八条公衙厢车路线了,一刻钟一趟。”

他们就瞧着前方来的那一辆折往西面。

“那是庚字公衙厢车,去西边官产院的。”

“官产院在外城?”

“自然。琉璃厂、王恭厂……好多厂原先都在那边。”

卢象升往西边瞧了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还得进内城,看了看这些公衙厢车,他忽然觉得恐怕另有用意:中枢各衙之间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公文需要如此频繁的派人往来传送吧?现在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倒觉得如果能坐一坐,其实颇为方便。

这公车行将来倒是可以做这生意,多开些民间百姓也能坐的厢车路线,通往北京城内各厢坊嘛。

进了正阳门,眼前近在咫尺的就是大明门了。大明门进不得,进去之后就是通往承天门的中枢要地了。

而大明门两侧,原先五军都督府及锦衣卫衙门所在变成了枢密院,原先除刑部以外的其余诸部衙所在变成了执政院。

靠北朝南,左文右武。

卢象升要往西走再往北走,去安富坊。

这安富坊就在如今已经更名为北京太学院的原太学本院西面,宫城城墙外。

他一路行到西长安街时,原先刑部一带赫然成为了如今的鉴察院。

天色已黑,他虽然想要再继续游览一番,但需要先到常州府一些大族富商共同捐资兴建的会馆里住下再说了。

到了这里,市井气息已经非常浓。

“这位相公,要煤票么?“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凑了过来,手中油纸包散着硫磺味,“凭票每二十饼减十文。“

卢象升接过巴掌大的硬纸片,见正面印着顺天府执政府的大印,背面表格列着“拾斤装蜂窝煤·乙等品”字样。

“这煤票……”他有些愕然。

“保真啊!”那老汉拿过去凑到他眼前,“天恩浩荡,瞧着今年天这么冷,这才允顺天府印了这些煤票,每十日每户只发一张!”

“……发给每户的,你手中怎有多余的?”

“哎呦喂!又不是家家都有,总有人还不缺,自然能换出来。您要是不要?”

卢象升当然不要,他是外地人。

那浪费了片刻功夫的老汉立刻去寻其他主顾去了。

卢象升又见到了这蜂窝煤生意在城内的一些门道……

“新出的《鉴察院公报》!淮阳省清丈贪腐案大法院已判决,判词全文刊载!“报童的吆喝穿透市声。

这个卢象升准备买,于是家仆过去拦住那小童,花了五十文买了一份来——挺贵的,也不知市价如此,还是欺了他外地口音。

路上也不好细看,卢象升一路往北,到了这安富坊,读书人越发多起来。

毕竟就在北京太学院西面。

卢象升要考的还是经史人文科,要不然,只怕要到安定门那边崇教坊里寻个旅舍住着,毕竟那边才是如今专攻格物自然科的明华大学院所在。

至于博研院……皇城之内,等闲人是不易进去的。

但北京太学院是能够进去的。

“冯老,晚生听说太学院每个月会有一次大讲,不知腊月是不是办过了?正月呢?”

在会馆里安顿下来之后,他就先问起这件事。

“卢贤侄是关心那门票吧?”会馆的主事笑了笑,“放心便是。腊月的大讲虽然已在十五办过了,正月里暂定是在二十班。门票嘛,会馆之中赶考举子自然人人都有。”

“多谢!”卢象升松了一口气,揖拜谢过。

太学院里,如今每次大讲都会有致仕的咨政学士出现,偶尔甚至会有陛下亲讲,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卢象升也有点懊悔,要是之前路上走快点就好了。

不过已经到了京城安顿下来了,后面多的是机会请教京城长辈和大才们。

于是先是和会馆之中同乡举子叙谊的叙谊、结交的结交。有些是同科、同学,已经认识。有的是往科举子,听过大名,未有交道。

卢象升的备考生活开始,京城已经开始准备过年。

紫禁城内自然是张灯结彩,朱常洛没有在处理其他事情了,面前却放着进贤院秘本呈来的会试考卷拟案。

被点去出考卷的人,这个年只能在设于十王府的进贤院里住着过了。

现在会试的考试内容与之前比已经大有不同。既有各科都需要考的内容,诸如公文写作、律例内容、格物致知论内容、算学等基础内容,又有分科会考的一些深入内容。

朱常洛已经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自然需要新一代的读书人里冒出更多人才出来。

考试选拔这个环节就很重要。

如今的会试基调,是在他亲自出卷那一年开始定下的。

这种审查,如今基本也只是走个过场。在百家苑从太学分拆出来、进一步升格成为明华大学院之后,格物自然的内容已经与经史人文相差无几。

希望大明有越来越多的自然科学人才出现吧。

看到一半,王微过来轻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遣人来问,太后娘娘那边何时过去?”

“太后那边啊……”朱常洛头也没抬,“小年夜吧。到时候让皇后主持一下,与太后太妃们一同过个小年夜。”

“是。”

王微出去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到了皇后面前说了朱常洛的意见。

郭兰芝点了点头说:“知道了。陛下还在理事?”

“是。”王微恭敬低头回话。

郭兰芝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一时没有作声。

这个姑娘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如今出落得越发出色,才貌双全。

皇帝虽然还没碰她,宫里却都想着是迟早的事。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郭兰芝也已经年逾三十。

遣人去问问这件事,无非借口提醒一下皇帝:他有段时间没来坤宁宫了。

“你在陛下身边伺候着,定要提醒陛下切莫太过劳累,要以龙体为重。”

“奴婢谨遵懿旨。”

“……你回去吧。”

郭兰芝神情复杂地看她离开,随后问道:“东宫那边,你过去再提醒一下管事的。太子身边宫女,定要管好了,定不能让太子出什么事!陛下极重节制,若是太子早早就……”

“奴婢明白了。”她身边女官当然懂,转身就先去办事。

如今太子已经长大不少,或者会因色字出什么问题。

而皇帝年富力强,若太子年少时坏了身体,焉知谁的寿数更长?

郭兰芝静静地坐在那里,忽然苦笑一下,随后吩咐道:“传膳吧。”

李太后一去,宫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先帝在位时的正宫皇后、如今的王太后。

她无忧无虑,身体挺好。她根本不管事只是颐养天年,郭兰芝如今需要操心的事情则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了。

皇帝这几个月又变得更加勤政,待郭兰芝自然没有前几年那样亲近。

虽然她知道这是因为国事,心中也不免有些失落。再加上自感开始年老色衰,烦心事便渐渐多了起来。

明年皇帝要去承德,几个藩妃这些时日倒是多承了些恩泽雨露。

这几年,北疆、南洋、朝鲜……这些藩邦年年都会进献一批宫女来。说是上报天恩,但所存心思,自然是想博皇帝欢心,在边贸上多给些恩惠。

宫里花朵多多,皇帝虽然并不采撷,但见得多了,以往这些老人们自没有她们瞧着新鲜。

她没什么心情地吃着晚膳,心里也想着怎么就慢慢变成了这样子。

一开始入宫时,是无欲无求、顺其自然的。

正想着这些事,忽然听到皇帝的声音:“你怎么就这么开始吃了,也不等我。”

郭兰芝一惊,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臣妾心想陛下还在忙于国事,只怕不会过来……”

“年前去太后那里问候坐一坐,早已有成例。你专门遣人问一趟,难道我不明白?”朱常洛笑着拉她坐下来,“是有些日子没来你这里了,这不是在开大政会议嘛!”

“……臣妾……”

“好啦。”朱常洛抚了抚她的背,“老夫老妻了。”

郭兰芝脸颊微热,心里倒是暖了些。

这么多年,他倒是仍旧一直与自己你我相称,这一点没有变。但现在看着他含笑的眼神,心思被看穿了,也只能回以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你也不能怨我,趁着现在还没老,总得多干些事,不然由检将来可不好干。”朱常洛继续调侃,“是不是真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

“陛下!”郭兰芝这下真的脸红了,“怎么说得如此不堪!”

“个个都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啊!若不是我身体还好,哪里吃得消?”

听他嘴上这么说,郭兰芝虽然羞赧尴尬,但心里是越来越热了,至少今天夜里确实会有……

她忽然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他所说的如狼似虎的年纪……

以前年轻时候倒好像不会这样。

朱常洛瞧着她露出的神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真的是这样,泰昌元年入宫的那一批,如今都到了容貌焦虑与中年危机的阶段,各个都翘首以盼。

有些是为了确认一下圣眷仍在,有的恐怕真的就是想了,以至于刚才审阅考卷,又有几宫遣人或送小手工、或献新年贺礼。

他也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些问题了:总会有人开始被冷落的。

年轻时当然是可以全都要,但中年之后总会开始觉得吃不消。

不管如何,如今虽然初有成效,他还想看着功业大成呢,哪能那么早就死在床上?

(本章完)

第428章 海战一触即发

“酒醒了吗?”

“醒了!侯爷!”

“好!”沈有容掷地有声,“发灯语,让舰队摆好阵型,等军令一到就扬帆借晨风全速前行!”

泰昌十六年正月初五,在马六甲城的南侧,天光仍未亮。

巨大的大明南洋舰队旗舰郑和号上,随着沈有容一声令下,足有过去七丈多、如今所称二十四距多高的主桅杆望斗上,特制的灯被燃起。

海风呼啸,火苗剧烈舞动。专掌灯语旗语的校尉赶紧把留有数孔的玻璃边围封好,然后开始抽动镶嵌于外围的铜片罩子。

随着他的上下提动,灯光自然忽明忽暗,带着特殊的节奏。

在他身旁,另有一人紧紧抓着他手里的千里镜,往远处窥探着。

在他们脚底下,郑和号上开始忙碌起来。

沈有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该做好准备的位置,一一过去巡视。每到一处,他自然都会鼓舞数句。

“镇洋炮因我奏请,是在明威炮基础上又改进特制的!旗舰官兵,还有九雷铳!过去和他们已经打过一仗,大明战舰都有了船鼻子,又快又稳!此战必定轻松,但不可轻敌怠慢。”他大声说着,也拍着胸脯,“蒙陛下恩典,我已是伏波侯!特地过完了年,好酒好菜都饱了,接下来就是拿军功、受封赏的时候!”

“侯爷放心!”

“得令!”

郑和号上士气高涨。泰昌元年以来,大明军队首先是在枢密院体系下获得了更大的独立性,不必时时刻刻担心着文臣的压制。其次,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皇帝的不吝封赏。有才干、有战功,朝廷从不亏待将士。哪怕负了伤、退了伍,治安院、地方衙门壮差,哪里都能去。

最后,自然是兵备带给他们的底气。正如沈有容所说,至少他们的战舰已经是足够吓人的海上巨兽。全新一代的战舰本身自不必说,早就融东西所长,又另有创新。千里镜、各种航海新器具,都让他们如虎添翼。而冶铁炼钢、火器改进,这件事已经持续做了十多年,他们的火力早已彻底盖过西洋人。

“报!”许久之后,高处传来大声呼喊,“各舰都回了灯语,准备妥当!”

沈有容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一旁的柔佛王子贾力勒:“这条路,你带得不错。”

“天将谬赞了!”贾力勒十分激动,“天兵神威盖世,能随军观战,是我的荣幸。天将有勇有谋,我带不带路从这边走,都一样。”

沈有容笑了笑:“既然能出其不意,当然是最好的。”

说罢神情一凛:“传我将令,収锚扬帆,列阵出峡!”

望斗上再传灯语,而郑和号上,前中后的三面帆下都响起了喊号声。随着推轮转动,运用了齿轮和滑轮组的风帆系统被水兵们操作着开始起帆。

这里仍处于马六甲海峡之中,但却位于苏门答腊主岛及东北面数个离岸群岛之间。

是柔佛国熟知这一带的人过来亲自带的路,为的便是从这马六甲海峡东面过来之后,先避开一段稍作休整——顺便在此过的年。

在这里的是南洋舰队主力,比旗舰郑和号稍次的南洋舰队主力舰另有四艘,再加上其他大小战舰十艘、灵活性很强的哨舰五艘,足足二十艘战舰依次驶向西北面。

出了这个小峡口,就进入马六甲主峡了,往北过海峡就能直扑马六甲城。

船艏的望楼上,领航室中忙碌不已。郑和号的舰令在这里看着从百家苑结业又在博研院之中深造过的舰队专职校尉们。

一人通过特制的观星仪,正从望楼一角特别开辟的观测室里忙碌着。他不断说着话,旁边另一人则摆放着特制的象牙算针。

六分仪、定南针、星图、算筹……

“舰令,这季节辰时潮水往东涌……”

另一人话音未落,那个观星之人忽然说道:“金星入昴!”

舰令也是懂的,过去看了一眼那测算之人对照星图和定南针之后算出的方位,在海图摆好了象牙算针。他看了看望楼前方舰艏麒麟像所指的方向和这算针所指方向,问了一句:“偏多少?”

“需往右二十三度五分……”

“不急!前面有哨舰报过的暗礁。眼下船速多少?”他先问着问题,又指着海图上新被圈出来的一处,望了望一旁座钟的时间,“不断算着。传令……”

他有条不紊地传递着命令,带领整个舰队前往准确的方向。

此时此刻,十二艘三桅福船正乘着晨雾入港。船头“顺昌号“的鎏金牌匾下,陈阿福捧着一个景泰蓝鼻烟壶,朝正在登船的马六甲港搜捡官堆起满脸褶子:“老交情了,这次可是年都没在家里过,就是为了把我们和你们总督大人约定好的货送来。说是要来贩运暹罗香米,不知这边可曾备好?要是没有,回港让市舶司盘问之下实则是冒禁来了马六甲,我们可是杀头大罪啊!“

通译赶紧说了情况,那搜检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抛锚在后面的那么多船,先把那个精巧的鼻烟壶拿到手上仔细看着。来自东方帝国的精美瓷器,虽然不是那种更好的成套物件,但这小巧东西确实更适合他私底下收着——有许多贵族也喜欢收藏这样的惊奇瓷器。

他点了点头,嘴里说个不停,脚步往前走,也挥了挥手。

通译边走边说:“敌对国的船只,还是要好好检查的。你们虽然通过特别的关系和总督阁下达成了默契,这两年的交易也十分顺利,但该额外缴纳的税不能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陈阿福连连点头,“但请搜捡便是。遵照约定,我们每船都只带了每炮最多五弹,防备途中万一罢了……”

这顺昌号,确实是大明特许的拓海团练洋行之一。

如今虽然主要活动在吕宋那一边,但谁知道他们暗地里又跑到马六甲这里来,还与葡萄牙人建立了私底下的默契呢?

“这次竟有十二船?”那搜检官看着手下人忙碌,继续开口问,“一船一船检查下去,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看来,你们这两年里赚了很多钱啊,船队的规模竟然扩大了两倍还多。”

“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陈阿福立即回答,“贵国卡在这里,只是偶尔有些西班牙商船从东面到大明。西洋奇珍特产,大明官绅还是有不少人见猎心喜的。不过我们虽然能奇货可居卖出高价,必须打点的人不知多少。这次是再联络了一些人,一起前来的。有些生面孔,我们作保!”

他一边说着,又一边挥了挥手,手下人抬过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了。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介绍着,“上好官窑茶具一道,贡茶一份。各位辛苦,等检查完了,每人另有上好绸缎一匹。”

至于那个搜检官,他又凑过去说道:“您另有一箱,等船靠泊后,卸货时派人送到您府上!”

这搜检官于是开开心心地笑了起来,其他办事的人听完通译说的话也眉开眼笑,检查的态度都懈怠了不少。

到了货仓之中,看着一箱一箱装好的丝绸、瓷器、茶叶,那搜检官眼里仍旧露出了贪婪的眼神。

自从发生在东京东面海岛旁的海战之后,葡萄牙过去借助澳门与大明、东瀛进行的那条航路就断了。相比先去东瀛交易、再到大明而后回到马六甲这三趟周转的利益,东方帝国有民间海商偷偷跑过来贸易所带来的利润其实一般般。虽然可以额外收税又能得一些好处,境况却大不如从前了。

而这一次居然一口气来了十二船的上等大明好货,恐怕很快会在马六甲城里引起轰动。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就像你们东方总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有盛大节日一样,许多商船早在去年夏天秋天时候就陆续返航了。如果要把十二船的货物全部交易完,你们要在这里至少等两个月。”

那搜检官眼神跳动地看着他:“怎么样?能等得起吗?或者把价格降一降,我可以先为你寻找到有财力的买家。”

“……贵国总督阁下和在马六甲城有办事人的大商行,难道连一次吃下十二船好货的财力都没有了?”

“返航之前,当然采购了大量的香料回去。怎么,你不相信我?”

看着这东方船队的管事人脸色为难,他得意地笑了笑。

听了手底下人回报,弹药库里确实只有按照约定的那些火药和炮弹数量,他更加像是看着待宰羔羊一般看着这些东方商人。

贪婪就是原罪啊。既然想一次带这么多货物来,当然要冒着被人压价的风险。

葡萄牙商人固然不能去大明交易了,而大明商人也不被允许过来。他们出海贸易,目的地和返航时所携带的货物种类都要申报、限定,包括平常范围内的时限。

过期不能返航,如果托辞遇到了海上的风暴,就算能够得到理解,也会有被罚款甚至取消出海贸易许可的风险。

这些规定,位于马六甲的葡萄牙人也很清楚。

听说是因为东方帝国太庞大了,他们的皇帝担忧海洋贸易不受控制,因此他们的民间海商都有着许多束缚。

搜捡越到后面的船只越随意,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注意最后三艘船缆绳上凝结的露水泛着的油光——那是猛火油的痕迹。

等他们到了货仓之中,看到的仍是差不多模样的箱子。开了几个之后,上面也都是如同前面船只一样的货物。

这时,陈阿财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后面,已经在招呼着他们从后面三船之中挑选将要送给他们的礼物。

船中热热闹闹,也没有人留意到这三艘船的侧舷里,各有二十个人口衔竹管,顺着舰炮开口处的缆绳借着前方货船的视线遮掩缓缓潜入了冬日里的水中。

船舱之中的人没听到动静,港口码头上的巡查同样没看到他们。

水中,船底分明钉了一些木杆在船腹上。它们本不该出现,影响航速。但此刻,正适宜这些人各自抱紧一根,隐在水面下只凭伸出水面的口中竹管来呼吸。

许久之后,船只的铁锚被收起来,货款缓缓靠岸。

这三艘船里因为有很多是要送给马六甲这边葡萄牙官员和诸多其他人的礼物,因而先行靠岸,停泊在已经位于港口内的其他船只和其他大明商船之间。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马六甲城西南面的海面上,沈有容已经到了船艉更高耸的艉楼里。

他的作战指挥室位于最高一层,四面都开了窗,方便他观察整个战场的情况。

嗓门大的传令标兵在外面露台的角落里站着。

“他们的哨船、望楼,能看多远?”他问了问,“前年斩了一个福建指挥同知,一个千户,灭了一族。那丢掉的两具千里镜,不知有没有落在葡萄牙人手上。听说西洋人也懂得做这玩意,只是没有大明好。赫图阿拉城一战已经过去多年,他们既知大明有此神器,不可不防。”

又有顺昌行的人回话,告诉沈有容他们所得知的情报。

沈有容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摆开阵势过去。你们拓海团练洋行的船,若看到港口和城里有异动,自然会发动。火船封港,港口外速战速决,然后封港围城!”

那十二艘福船,自然不是真的去贸易的。自马六甲海峡东口外分道扬镳,他们就径直冒险先去马六甲城。

现在晨光之中,南洋舰队先绕到了马六甲城的西南面,然后才拐着弯往马六甲城扑去。

而在他们更西面的海峡之中,也有一些商船正驶向马六甲城。

“葡萄牙人能够允许我们去交易?”

“虽然仍然是敌人,但现在已经休战了。况且,他们与赛力斯的接触被西班牙知道,这次返回里斯本的商船都被西班牙的舰队封锁着过不来呢。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既然想借助东方的力量,怎么又惹怒了东方帝国,先被打败了呢?”

一个人嗤笑道,伸出了手:“难道他们就任由已经获得的香料腐烂在马六甲?如果不允许我们进港交易,那也要顾忌这金鹿号的火力!不光我们荷兰人,英格兰人的船队不是也跟在后面吗?如果他们仍然那么固执,那么提前撕毁休战约定也不是不行!”

由于相隔的距离,他们并不能看到在他们前方的大明舰队。

在他们后方,那个英格兰船队的存在他们反而知晓。毕竟他们离开上一个港口时,英格兰人的船队刚刚入港。

葡萄牙的部分贵族在谋划复国,结果全盘玩输了,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欧洲。

西班牙人当然想趁机彻底取代葡萄牙人在东印度群岛的殖民地位,奈何他们又被英格兰及荷兰的舰队牵制在大西洋而不得动弹。

那么英格兰、荷兰的商船队岂能没有趁机前来东印度群岛蚕食东方航路利益的道理?

“我们带着友好的态度而来!”那个人充满期待地说道,“东方皇帝的信已经送到了阿姆斯特丹,七联省都同意向东方帝国派遣使者,在他们的南都付出租金租赁荷兰商馆。趁着季风,到了马六甲之后正好前往东方帝国。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那么从此和东方帝国的航路,就将握在我们荷兰手里!”

他脸上满是笑容:“到时候,葡萄牙人哪里还能控制得住马六甲?他们就乖乖呆在果阿吧,听说那里又脏又乱,如果他们能够看清形势与我们一起联合对抗西班牙和英格兰,那里也不是不能留给他们。”

一时之间,各方势力都汇聚到了这里。

沈有容并不知道,他主张及时出击,恰是时候。

而这个时节,没有随舰队到南洋的解经傅正在南都焦急地等待战果。

虽说胜算很大,但远洋征战,谁知会不会有万一、天公作不作美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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