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涉关日本未来的重要会晤【4800】

近月来,为促成萨长同盟,坂本龙马快把双腿跑断了。

今日在长州,明日去萨摩;今日横渡下关海峡,明日眺望樱岛火山。

【注·樱岛火山:萨摩境内的活火山。】

坂本龙马早就是脱藩浪人,就法理而言,他不属于任何一藩,由他这样的“自由人”来担任两藩间的斡旋人,自是再合适不过。

虽然坂本龙马非常努力,但……即使是用最华丽的辞藻,也没法掩饰协商进展的不顺。

去年的三大战事——八月十八日政变、京都夏之阵、长州征伐——萨摩始终站在长州的对立面。

这一场接一场的残酷战事,使萨长结下了难以化解的血仇。

时至今日,仍有许多长州人仇视萨摩,大肆喊出“宁愿长州化为焦土,也不向萨摩低头”等诸如此类的口号。

虽然数月前的长州征伐是靠着西乡吉之助的暗箱操作,从内部瓦解了征长联军,才让长州保全了国体,拥有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依旧有许多长州人不领情。

饶是以桂小五郎为首的长州英杰们,也不免对“萨长同盟”一事感到抵触。

至于萨摩方面……其情况更为复杂。

任凭坂本龙马费尽口舌,西乡吉之助、小松带刀等萨摩领袖们总表现出一副兴趣寥寥的模样,不知是他们真的不愿跟长州联手,还是有意在吊长州的胃口。

尽管协商过程很不顺利,但令坂本龙马颇感欣慰的是,他并非孤军奋战,还有一人愿意与他共进退,一起为促成“萨长同盟”而献出全部心力。

此人便是同为土佐出身的中冈慎太郎。

中冈慎太郎——名望颇大的尊攘志士,曾是土佐勤王党的一份子。

八月十八日政变后,尊攘运动陷入空前未有的低潮,佐幕势力对尊攘势力展开大规模的反攻倒算,土佐藩内也开始强力镇压尊攘运动,土佐勤王党因此倾覆。

为了避难,中冈慎太郎毅然脱藩,流亡到长州藩的三田尻。

不久后,他成为在长州藩内有着同样遭遇的志士们的统一协调人,同时也成为流落到三田尻的公卿三条实美的随臣并且担任长州和各地志士联系的重要联络人。

京都夏之阵与抗幕战役(长州征伐),都有他奋战的身影。

在看到长州藩蒙受“朝敌”的冤名、诸藩有害无益的对立以及尊攘志士们纷纷受到压迫后,中冈慎太郎把自己的活动方针从尊皇攘夷论发展成联合各地雄藩以武力来倒幕论。

于是乎,他与三条实美一起一边和脱藩志士们联络,一边做他们的统一协调人,并且在长州和萨摩的志士们之间来往,力图促成“萨长同盟”。

他敏锐地看出:若欲打倒由“仁王”橘青登统领的江户幕府,必须要集合西国诸藩的全部力量。

而要达成这一点,首先要做的,便是打破萨摩与长州的隔阂!

如此想法,恰与坂本龙马不谋而合。

就这样,志向相同的二人展开紧密合作。

坂本龙马负责游说长州,中冈慎太郎负责游说萨摩。

在二人的通力合作之下,总算是让谈判取得进展——萨长双方约定于下关会晤。

那一天,桂小五郎准时抵达谈判会场。

然而,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意外状况发生了。

众所周知,但凡是这类影响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乃是常态。

那一天,本因到场的西乡吉之助竟放了桂小五郎鸽子,说是接到急报必须前往京都一趟。

如此行径,惹火桂小五郎,随行的一众长州俊杰同样怒不可遏。

“欺人太甚!”

“竟敢瞧不起我们!”

“如此重要的会晤,岂容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他们本就不愿向萨摩低头,勉强点头同意会晤,竟还被放鸽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因为萨摩代表们都没来,气疯了的桂小五郎等人无处发泄怨愤,只能将怒气发泄到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身上。

是时,桂小五郎等人将他们俩团团围住,投去杀人般的冰冷目光。

无故受牵连的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虽感冤枉,但事已至此,他们也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听候处置。

桂小五郎拔出佩刀村正,用刀尖指着坂本龙马的鼻子,厉声道:

“坂本君,你口口声声说‘西乡吉之助非常期待跟我见面’,这就是你所谓的‘期待’吗?”

坂本龙马坐直身子,泰然自若,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虽然我能说出一百个借口,但‘西乡君失约’是铁打的事实。”

“我身为斡旋人,理应为此负责。”

“是杀是剐,任凭处置,我坂本龙马绝无怨言。”

坂本龙马语毕后,中冈慎太郎亦现出视死如归的决然神态。

虽然发指眦裂,但桂小五郎终究是那个以沉稳著称的英豪。

他压制住了怒火,使理智重占上风,没有为难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在恨恨地空挥几次刀锋后,便让他们俩离开。

二人临走时,桂小五郎放下狠话:

“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及什么同盟!我们长州不需要萨摩的协助!”

对于桂小五郎的这番警告,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毫不犹豫地予以无视。

他们前脚刚离开下关,后脚便直奔京都,找寻西乡吉之助,追究“放鸽子”一事的具体原因。

面对二人的责问,西乡吉之助大吃一惊,解释说从萨摩出发时并不知道要在下关会晤。

这种理由……只要稍加思考一下,就能发现它很没有道理。

这又不是什么日常饭局,而是涉关两藩乃至日本未来的重要会晤,怎么可能连会晤的具体位置都搞不清楚?

尽管西乡吉之助给出的理由非常离谱,但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西乡吉之助究竟是因何故而失约于长州,已难以考证。

某一天,萨摩内突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西乡吉之助知道会晤地点,他也确实想跟桂小五郎见面,绝无爽约的念头。

可在他即将抵达下关时,突然收到确切的情报:他正遭受幕府探子的跟踪。

出于安全考虑,他才谎称“临时有事”,转道向南,奔京都去也。

虽然这通传闻有鼻子有眼的,但具体原因究竟是什么,怕是只有西乡吉之助本人才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在西乡吉之助给出理由,并且郑重地向长州道歉后,这事儿总算是勉强翻篇了。

坂本龙马看出萨摩和长州的隔阂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消除,于是改换策略——先让两藩建立一定的利益关系。

长州缺乏武器,而萨摩有武器;萨摩缺乏粮草,而长州有粮草——双方正好互补。

如此,在坂本龙马的推动下,两藩展开秘密贸易。

桂小五郎派遣伊藤俊辅和志道闻多前往长崎,以萨摩藩名义向军火商人格洛佛购买战舰和武器。

虽然在幕府及佐幕势力的屡次打击下,长州元气大伤,但其底蕴仍在——独占下关海峡所积累的海量财富,可没这么容易耗光。

长州一口气购入新式米涅步枪4300挺和旧式滑膛步枪3000挺。

此外还购入英国蒸汽船尤利安号,本来按萨摩的取名方式为樱岛丸的,结果在长州的要求下改名为“乙丑丸”。

以上装备,长州皆以军粮作为报酬,支付给萨摩。

为了惩罚长州,幕府老早就下达了最严厉的“封锁令”,诸藩不得跟长州来往,也不能与长州贸易。

出于此故,萨摩和长州没法以正常方式来交换物资。

幸而在这个时候,坂本龙马及其麾下的商社——龟山社中——派上了大用场。

数月前,坂本龙马一手创立了以对外贸易为核心业务的商社龟山社中。

起初,他创立该商社并无特殊企图,纯粹是想跟西方做生意,以此来多加了解西方文明。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小小的商社竟能成为“萨长贸易”的重要桥梁。

就这样,继“谈判斡旋人”之后,坂本龙马成为萨长二藩的“贸易中间人”。

他打着“商业活动”的幌子,动员自家商社的所有劳工、船只,为两藩运送物资。

尽管在坂本龙马的强势推动下,萨摩和长州成功建立利益关系,但两藩间的隔阂还是没有消除。

在拿到枪支、战舰后,长州藩本想就这么与萨摩藩分道扬镳。

而萨摩藩似乎也无意继续与长州藩交往。

眼见大好局面又要功亏一篑,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都急眼了,再度进入“跑断腿”的状态,苦苦劝说二藩的领袖们。

具体详情,姑且按下不表。

总而言之,在经过不知多少轮“口腔体操”后,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终于促成萨长双方的第二次会晤。

这一回儿的见面地点,依旧在下关。

说来巧妙,在定下会晤的时间与地点后,众人隐约间都有一种预感:这一次的正式会晤,将决定“萨长同盟”的成败!

若成,那便成。

若不成,那就彻底没戏!

……

……

此时此刻,会议室内,双方已准备就绪,所有成员悉数到场。

坐在坂本龙马右手边的,是以西乡吉之助为首的萨摩武士们,而坐在他左手边的,便是以桂小五郎为首的长州武士们。

从与会成员的身份位格来看,双方都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长州方面,桂小五郎再度带队。

萨摩方面,到来的人除了西乡吉之助之外,还有小松带刀,“萨摩三杰”来了俩,可谓是豪华阵容。

身为斡旋人,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自然而然地成为本次会议的主持人。

没有再像上回儿那样出现“突然爽约”的严重事故,双方都按时抵达会晤现场,就开场而言,可谓顺利。

然而,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刚一致完简短的开场辞,现场就立即出现状况。

桂小五郎:“……”

西乡吉之助:“……”

双方都不说话,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桂小五郎直勾勾地看着正对面的西乡吉之助,后者亦笔直地瞪回去。

萨摩也好,长州也罢,都在沉默中僵持着。

如此情景,一看便知是何缘故——双方都不肯先于对方低头。

长州方面本就怨憎萨摩,要他们先开口,就像是他们有求于萨摩一样,这是他们的尊严所不容许的。

萨摩方面则自认比长州高一等,更认定是长州有求于他们,更不愿意做先开口的那一方。

坂本龙马见状,“啧”的咂了下嘴,一边挠着满头乱发,一边满面无奈地嘟囔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口气……”

中冈慎太郎面露焦急之色,绞尽脑汁地思考措辞以缓和气氛。

冷不丁的,现场的沉寂被打破。

只不过,打破沉寂的言语并非充满善意的柔和词句,而是充满怒意的暴喝:

“桂先生!我们回去吧!这简直就是瞎胡闹!”

此言一出,房内的温度猛地飙升。

就像是受到这声暴喝的鼓舞,长州武士们纷纷慷慨陈词。

桂小五郎身后的某人腾地站起来,接过话头:

“没错!桂先生!我们回萩城(长州的藩厅)吧!要我跟萨摩人联手,我做不到!”

另一人亦站起身来,怒视对面的萨摩武士们:

“妈的!光是跟萨摩人同处一室,就令我直犯恶心!”

这一句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霎时间,萨摩武士们也没法保持镇静了。

“你们狗叫个什么?难道你们长州人的双手,就没沾我们萨摩人的血吗?”

“怎么?难道你们不服气吗?若是不服气的话,就再战一场吧!”

“要怪就怪你们长州人太无能了!没法在战场上取胜,只能像群怨妇一样叽叽歪歪!”

双方越吵越凶,越闹越大……俨然已有拔刀互砍的迹象。

中冈慎太郎被吓得不轻,连声劝阻:

“冷静!请你们冷静下来!大敌当前,岂可同室操戈?喂!龙马!你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坂本龙马急忙起身,加入进劝架的行列之中,努力化解冲突。

“哎呀,你们别吵了!快安静下来!就当作是卖我坂本龙马一个面子吧!”

正是多亏了坂本龙马的鼎力协助,萨摩和长州才能拿到他们各自所缺乏的粮草、武器。

因此在一般情况下,双方都乐于卖他一个面子。

可现在,双方的情绪都被挑拨起来了。

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好言相劝,根本就传不进他们的耳中。

说来奇妙,在众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时,两边的最高领袖——桂小五郎与西乡吉之助——双双保持静默。

他们俩一个字也不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地、自顾自地盯视彼此,仿佛外界的喧嚣跟他们无关。

紧接着,就像是事先约定好的一样,二人同时大喊:

“都闭嘴!”

最高领袖发声,效果就是不一样。

眨眼间,现场重归寂然。

桂小五郎缓缓起身:

“大伙儿的情绪都很激动,看样子,这会晤是进行不下去了,暂时休会吧。”

他前脚刚说完,后脚就收到西乡吉之助的附和:

“同感。”

就这样,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不带半分踌躇地离开会议室。

眼见最高领袖离席了,两边的武士们自是紧紧跟随,鱼贯而出——离开之前,他们还不忘怒瞪对方,锋利的眼神游走于半空中。

不消片刻,房内只剩下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他们俩对视一眼,皆在彼此脸上发现强烈的无奈。

这场涉关日本未来的重要会晤,仅开始了不到3分钟,就以休会作结。

……

……

长州武士们的休息间——

坂本龙马盘膝坐在桂小五郎的跟前,郑重地询问道:

“桂先生,你究竟在干什么呀?会议开始后,为何迟迟不作声?”

桂小五郎淡淡道:

“我们长州被幕府出兵攻伐,被朝廷呼为贼徒。”

“另一方面的萨摩,公然往来于朝廷,介幕府而交于诸侯,萨摩皆可为之。”

“长州以外长州人不涉,却要吾等低头乞于萨摩,如此行径,有违士道,吾等无法接受。”

“如此,为幕府所攻,即使长州全土被焚为荒野,亦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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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3章 【萨长同盟】,堂堂建立!【6100】

此言既出,立即引起广泛的共鸣。

但见室内的长州武士们接二连三地宣泄情绪:

“没错!我们才不受萨摩的鸟气!”

“要我们向萨贼低头?不可能!”

“坂本君,你刚才也看见了吧?那些萨摩人有多么嚣张!”

坂本龙马被吵得脑壳疼,不禁挤出苦涩的表情。

桂小五郎话音未完,愤愤地补上一句:

“总而言之,先让步者,必须得是萨摩!否则,这场会晤就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坂本龙马深吸一口气,换上肃穆的口吻:

“桂先生,你要是说这种话,长州可就要灭亡了啊。”

分秒间……就在坂本龙马语毕的这一霎,在座的长州武士们纷纷侧过脑袋,朝他投去凌厉如刀、凶狠似虎的目光。

某人厉声道:

“喂,坂本君,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另一人抢过话头:

“注意你的言辞!不要口无遮拦!长州是不会灭亡的!”

又一人说:

“坂本君,我们敬你是条汉子!也很感激你帮我们运送武器,解了吾等的燃眉之急,但你可别恃宠骄纵!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

眼见惹了众怒,坐在坂本龙马身旁的中冈慎太郎连忙扯他的袖子,示意他道歉。

然而,坂本龙马不仅没有道歉,反而抱臂于胸前,挺直腰杆,神气十足地高喊道:

“看样子,是我高看长州了!你们仍跟以前一样自大、盲目,看不清时局变化!”

这一句话……光用“火上加油”这一成语来形容,都显得程度不足而不当。

这不是往火里滴油了,而是直接将一大桶汽油倒入火堆之中!

果不其然,就在坂本龙马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场争先响起怒吼。

“你说什么?!”

“坂本龙马!你太放肆了!”

“别以为你是桂先生的朋友,我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怒而起身者、怒而瞪视者……现场众人的怒意在飞涨,更有甚者已经摆好了拔刀的架势。

中冈慎太郎见状,心中暗暗叫苦,起身相劝。

“请冷静!龙马心直口快,他绝无嘲讽长州的意思……”

中冈慎太郎还没说完,坂本龙马便蓦地出声,抢断其话头:

“不,慎太郎,我确实是在嘲讽长州!”

“我原以为在吃了这么多苦头后,长州的俊杰们定能吸取教训,不再像以前那般妄自尊大。”

“没成想,你们竟还在原地打转!”

“你们究竟是哪儿来的脸敢说‘长州不会灭亡’?”

“我问你们,你们有胜过新选组的精锐之师吗?”

“我问你们,你们有能跟‘仁王’、‘天剑’匹敌的剑士吗?”

“我问你们,你们有广袤到能拖死幕军的国土吗?”

“我问你们,你们有先进得足以压制幕军的装备吗?”

“我问你们,面对幕军的赫赫兵锋,你们何曾赢过一次?!”

话至最后,坂本龙马猛然拔高音量,气场十足。

他这五连问携有排山倒海之势,镇住了在场众人。

这一会儿,坂本龙马成为这间房间唯一的中心、唯一的焦点。

未等众人回应,他便兀自往下说道:

“没脸作答,对吗?”

“而今的长州,压根儿就不是幕府的对手!”

“那屡战屡败、被橘青登压着打的凄惨战绩,还不足以使你们清醒过来吗?”

“先前的‘长州征伐’,纯粹是时运使然,幕府后方不稳,导致橘青登不得不亲率新选组回援,这才让长州挣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你们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我明白,你们不忍正视长州与幕府的巨大差距!”

“但再怎么自欺欺人,也不应让妄想压过现实!”

“在这里空喊什么‘长州不会灭亡’,有什么用?”

“若无萨摩的协助,单打独斗的长州必亡——这就是现实!”

“如果你们觉得我说的话不对,那就尽管来斩我头吧!”

“就把这当作是我的教训吧,竟天真地以为长州武士们能够成事!”

“你们斩不了橘青登的首级,可砍我这一介浪人的脑袋,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说罢,坂本龙马微微低头,撩开凌乱的后发,露出后脖颈,好让长州武士们拥有更加趁手的劈斩角度。

在场的长州武士们基本都站在坂本龙马的身后。

他们只消踏步上前,顺势拔刀,就能轻松砍下坂本龙马的脑袋。

旁观这一切的中冈慎太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生怕有情绪上头的人,真的把坂本龙马的脑袋给剁下来。

事实上,他已敏锐地注意到:有几人已是蠢蠢欲动。

他默默蓄力,右手悄悄探向左腰间的胁差,做好上前救援坂本龙马的准备。

坂本龙马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他可没法坦然地看着好友横死在他面前。

好在拔刀声并未响起。

那些激进的、脑袋不清醒的狂热分子,基本都随久坂玄瑞而去了。

现在仍活着的,并受桂小五郎重用的长州俊杰们,大多是理智的稳健派。

纵使满腔悲愤,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坂本龙马没有说错,句句在理。

他们的愤怒,只不过是不甘于现实的无能狂怒。

假使真的因恼羞成怒而杀害坂本龙马,那他们就成不知好歹的丑角了。

沮丧取代愤怒,颓唐取代懊恼……弥散在室内的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消散。

被坂本龙马驳斥得哑口无言的长州武士们陆续坐回原位,神情凝重地直视着膝前的榻榻米,久久不语。

坂本龙马扬起目光,重又直视面前的桂小五郎:

“桂先生,请你三思。若是没有萨摩的协助,长州真的会灭亡的。”

坂本龙马方才的那番豪言壮语,似乎完全没能打动桂小五郎。

只听桂小五郎冷哼一声:

“我觉得这样也行!就让幕府消灭长州吧!”

“萨摩的西乡吉之助、小松带刀和大久保一藏都是独领风骚的人杰。”

“等长州灭亡了,他们一定能辅助橘青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新时代。”

坂本龙马急眼了,半是无奈、半是愤慨地拍了下大腿:

“桂先生,事到如今,就别说这种气话了!”

这时,从刚才起就鲜少发言的中冈慎太郎,倏地插话进来:

“桂先生,萨摩方面主要是由我来负责劝说。”

“因此,我很了解西乡吉之助的为人。”

“我敢用项上人头来向你保证,西乡吉之助比谁都想促成‘萨长同盟’!”

“他胸怀大志,一心想跟‘仁王’争天下,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为‘仁王’效劳?”

“他只不过是碍于脸面,以及想刺探长州的底线,才一直端着架子。”

“只要双方都冷静下来,一定能达成共识!”

中冈慎太郎说到这儿,停了一停,随即提出建议:

“不如这样吧,你和西乡吉之助不要再见面了,你们就待在房间里,由我和龙马来担任你们的‘传声筒’!”

“你们有什么条件,尽管告诉我们,我们会代为传达。”

“相对的,我们也会将萨摩的条件转述给你们。”

“这般一来,想必双方就不容易起冲突了,交流起来也能变顺畅不少!”

“近月来,我和龙马在萩城与鹿儿岛城(萨摩藩的藩厅)往返了不知多少趟,不知踩坏了多少对草鞋,也不在乎在走廊奔波的这点距离了!”

坂本龙马大喜:

“慎太郎,你这方法不错!桂先生,就这么办吧!”

桂小五郎抿唇沉思,眉头微蹙。

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紧张地等候着。

约莫3分钟后,桂小五郎无声地长出一口气,轻轻颔首:

“……那成吧,就这么办吧。”

“我不想让这场会晤变成耗时良久的烂仗。”

“所以,我直接给出我们长州的底线。”

“若萨摩答应,那自今夜起,长州与萨摩将是祸福与共的盟友。”

“若萨摩不答应,那就没有谈判的必要了,我立即打道回府,不再与萨摩人见面。”

桂小五郎说着伸手探怀,摸出一张纸。

“你们告诉西乡吉之助,这张纸上所写的5项条件,萨摩都得达成,一条也不得违背。”

桂小五郎说着将掌中的纸递给坂本龙马。

坂本龙马伸手接过并展开,中冈慎太郎凑过头来,二人仔细阅读纸上的内容——

1.誓死保卫朝廷。

2.承认长州为官军,驳斥“长州乃‘朝敌’”的谬论。

3.如果幕府及秦津、会津、桑名等藩一定要侵袭长州,违背正义,再三进言也无用的话,只能决一死战。

4.万一战争爆发,萨摩须率军助战。

5.纵使战况不利,长州与萨摩也不得相互背离,须倾力奋战至最后一刻。

快速读完后,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对视一眼。

总的来说,长州提出的这5项条约都不算过分,算是很正常的协作条约。

当然,是否要应下这5项条约,他们俩说了不作数,得由西乡吉之助拍板。

“我明白了!我们这就去找西乡君!”

坂本龙马郑重地折好掌中的纸,起身离开,中冈慎太郎紧随其后。

二人风风火火冲出房间,足音渐远。

……

……

萨摩武士们的休息间就在隔壁,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走几步就到。

在推开门扉后,坂本龙马便听见西乡吉之助的调侃:

“坂本君,中冈君,我刚才听见很吵闹的动静,怎么?你们和桂先生谈得不顺吗?”

偌大的房间内,萨摩武士们分坐两侧,西乡吉之助和小松带刀并肩坐在主座上。

坂本龙马淡然一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习惯了。”

他一边说,一边移步至西乡吉之助跟前,盘膝坐下。

“西乡君,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

“桂小五郎提出了5项条件,只要萨摩同意这5项条件,他们便愿意与你们结盟。”

坂本龙马说着掏出那张纸,以双手递至西乡吉之助的膝前。

西乡吉之助挑了下眉,伸手拿起,铺展开来,十行俱下地快速阅读。

少顷,他“呵呵”地轻笑两声,面露满不在乎的轻佻神情:

“龙马,慎太郎,你们有认真看这5项条约吗?”

中冈慎太郎闻言,心脏“咯噔”一下,隐约已有不详的预感。

他一边强装镇定,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当然有看过,这5项条约我已牢记于心!”

西乡吉之助换了个轻松的坐姿,左肘抵着大腿,左掌支起下巴,右手“哗啦啦”地抖着掌中的纸张。

“这上面写的全是长州变得怎样怎样时,萨摩作为盟友应该如何行事,写得非常详实。”

“但是,如果长州大败,萨摩应该怎么办,这上面只字未提。”

“假使战败,幕府取胜的话,萨摩作为长州的盟友将会遭受牵连——这是我所不愿见的。”

中冈慎太郎听罢,急声道。

“如果有萨摩的帮助,长州不会败北!”

西乡吉之助微笑着摇摇头:

“慎太郎,你如此看重萨摩,我很高兴,但你太高估萨摩的实力了。”

“诚然,幕府依旧是那个腐朽不堪的幕府。”

“可如今的幕府,有一根名为‘仁王’的顶梁柱撑着。”

“这根顶梁柱是那般巨大、那般牢靠,令人望而生畏。”

“只要橘青登仍是幕府的‘仁王’,纵使整合西国全力以攻之,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5项条约都只对长州有利,好处皆让长州占尽,苦活都由萨摩来扛。”

“对吾等而言,如此条约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是万万不可能点头同意的。”

说罢,西乡吉之助轻轻一扬手,任由掌中的纸张飘回至坂本龙马的膝前。

大冈慎太郎咬了咬牙,神情谦卑、口吻恳切地快声道:

“西乡先生,若是对桂先生提出的这5项条约有异议,大可慢慢协商!”

他一边苦劝西乡吉之助,一边绞尽脑汁地思索对策。

然而,却在这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开口的坂本龙马,猛地抬起头,满面不耐地怒视对面的西乡吉之助:

“叽叽歪歪的,吵死人了!”

“你该不会是西乡吉之助的影武者吧?”

“我所熟知的西乡吉之助,才不会这么婆妈!”

“到底愿不愿意与长州结盟,快说个痛快话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霎时,房内一片寂静……

下一瞬,一束束充满怒意的目光集中至坂本龙马身上。

西乡吉之助在萨摩的威望,近乎于青登在新选组的威望。

为数不少的萨摩武士——尤其是中下层出身的萨摩武士——视西乡吉之助为神明。

不夸张的说,如今的萨摩人只知西乡殿,不知萨摩侯!

当着一众萨摩武士的面,辱骂西乡吉之助……如此行径,与自杀无异。

大冈慎太郎瞠圆双目,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坂本龙马。

如此神态,仿佛在说:大哥,你玩我呢?刚才你就在长州人那儿发癫,现在又来?真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坂本龙马无视大冈慎太郎的责备与萨摩武士们的怒火,一字一顿地朗声道:

“只要与长州结盟,便能拥有跟橘青登一较高下的资本——这样的好处,还不够吗?”

闻听此言,西乡吉之助的眸中浮出几分异色。

坂本龙马话音不断:

“我所熟知的西乡吉之助,乃是如猛虎般的男人!”

“他雄心壮志,拥有满腔豪情!看不惯橘青登的所作所为,更不愿屈居橘青登之下。”

“西乡先生,你若不敢与橘青登争雄,便请直说吧!”

“若是畏惧橘青登,大可向他俯首称臣!我绝不阻拦!”

“但要想击败橘青登,成为这个时代的第一人,就只能与长州联手——西乡君,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所以,西乡君,别再拖拉了!把握眼前的机会吧!”

“萨长晚一天和解,幕府的赢面就更大一分!”

“这是你仅有的机会——与橘青登一较高下的最后机会!”

“如果你觉得我方才所言尽是屁话,那就尽管来斩我的脑袋吧!”

语毕,坂本龙马一如方才那般低下头,撩开凌乱的后发,露出后脖颈。

突如其来的放肆言论,以及猝不及防的“求死”,把现场众人都搞不会了。

萨摩武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要出声驳斥坂本龙马,还是依照其“要求”,拔刀砍下其首级。

最终,他们只能齐刷刷地看向西乡吉之助,交由最高领袖来定夺。

西乡吉之助深深地注视坂本龙马。

片刻后,他幽幽地说道:

“……龙马,你的激将法太低级了。”

坂本龙马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我并没有采用激将法,以上所言全是我的心里话。”

“你这副明明想跟长州联手,却出于种种顾虑而故意端架子的做派,实在是让我看不惯。”

“长州需要你们的帮助,而你们也需要长州的力量。”

“西乡君,别再整那些弯弯绕绕了。”

“桂小五郎已有让步的意愿,但请你们也释放善意吧!”

坂本龙马毫不畏怯地直视西乡吉之助,目光炯炯。

房内重又被静谧所包围。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现场氛围太过凝重,以致于众人的时间感都变得奇怪了。

仿佛时间过去良久,实际上只过去1分钟。

“被你以直白的言语戳穿我的内心想法……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啊。”

西乡吉之助半开玩笑地这般说道,随即深吸一口气。

“成为这个时代的第一人……这句话说得可真不错啊。”

“行吧,刚好我也对这种没完没了的试探感到厌烦了。”

“要我同意桂小五郎提出的这5项条件,也不是不可以。”

此言一出,坂本龙马和大冈慎太郎皆因惊喜而愣住。

只不过,未等他们面露喜意,西乡吉之助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我们萨摩要一个‘大义’。”

坂本龙马怔了怔,面露不解:

“‘大义’?”

西乡吉之助淡淡道:

“‘出师有名’乃战争的不二法则。”

“我需要一个在幕府亮出爪牙时,能让萨摩与长州联手的‘大义’之名。”

坂本龙马抓了抓头发:

“反抗幕府的‘大义’之名啊……这样的话,要不在这纸上再加一项条约吧。”

西乡吉之助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哦?再加一项条约?”

坂本龙马用力点头:

“第6条:两藩合力,为天皇尽忠,为日本的未来竭尽全力。”

“这样的话,萨摩的参战就不是为了征夷大将军,而是为了天皇,为了日本的未来。”

“如此,不论长州将来如何,萨摩都有站得住脚的‘大义’。”

西乡吉之助稍作思忖,旋即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不错的提议。好,那就加上这项条约吧。”

言及此处,西乡吉之助眨了眨眼,就跟想到什么似的,朝坂本龙马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龙马,你这人确实很有趣呢。”

坂本龙马的脸上现出讶色:

“有趣?何出此言?”

西乡吉之助缓缓道:

“我阅人无数,其中不乏超群绝伦的俊杰。”

“每当谈论天下大事时,他们开口闭口都是‘萨摩如何如何’、‘长州如何如何’,都只考虑自己背后的藩国。”

“而你则不同,你总是把‘日本’挂在嘴边,完全是站在‘日本’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像你这样的人,着实少见,着实有趣啊。”

虽然“日本”一词早就出现在古籍中,但碍于长时间的分裂,大众眼中只有幕府、朝廷与诸藩,没有“日本”。

坂本龙马听罢,淡然一笑:

“类似的评语,我之前似乎也听过了啊。”

“老实说,我并无冲天之志。”

“我只是单纯地希望普天之下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美满的生活。”

……

……

会议室——

“桂先生!别站着了!西乡先生也是!快过来吧!”

众人又回到那间会议室。

坂本龙马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招呼双方领袖快上前。

桂小五郎神情复杂地踏步上前……对面的西乡吉之助亦是如此。

在吸纳坂本龙马的建议,同时又经过数轮的“传声”后,双方终于达成共同意见——西乡吉之助同意桂小五郎提出的五项条约,双方一同为天皇奋战!为日本的未来奋战!

终于……“萨长同盟”不再是空想!它已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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