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203章 弥合(下)

第203章 弥合(下)

赵玖终究还是没朝着新科进士发脾气,他最骨子里和最表面上还是讲道理的……而且,他自己也刚刚跟岳飞、张荣推心置腹,说清楚此事虽发端于捉婿,内里有可能诱发矛盾的隐患却是在于文武分制。

如何就能迁怒一个难得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人?

这么一看,赵官家似乎还是懂的轻重的。

所以,虞允文非但没有挨喷,也没有被推出大相国寺斩首,反而得以在一位实权统制官把门的情形下与官家、两位节度使一起在院中吹风,还喝到了大相国寺研发的一款新饮品,官家称之为冰糖雪梨润喉茶的东西,趁机说了些闲话。

这时候,因为有个官家在这里,大家说话多少小心一些,唯独这个新科进士,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出蜀地,还是第一次跟官家喝冰糖雪梨,言语中倒显得格外激动和坦诚,基本上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只能说,此人到底年轻。

不过,沟通还是必要和很有效果的,既然双方都这么识大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最后,在官家再三的暗示和盘问之下,确定了这个新科进士所谓‘父母之命’并非推辞,好像确实是个妈宝的样子后,便干脆议定,留此人在此处过夜,明日在大相国寺门口演一出有礼有节的戏码,然后便各自离去,再不纠缠。

而赵官家也没有多留,只是让大相国寺的师傅们准备了一点‘冰糖雪梨’捎带入宫后便也直接告辞。

当日无话,翌日,因为虞允文的‘全身而退’,事情似乎也无波澜,不过是给今年这场极为圆满的大恩科添上一点笑料而已,还没有胡铨的那篇文章来的惊天动地。

但也就是这一日,年轻的官家居然称病,未出现在本该他做东的琼林宴上。

一开始的时候,几位宰执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官家又犯病了……当然,这个病指的是心病,之前祭祀洛阳八陵的时候就犯过一回了,属于老毛病。

毕竟嘛,赵官家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什么时候不开心了,跟臣子们闹点别扭也算寻常,过几天好了不就行了?

然而,又过了一日,八月十四,新科进士大授官,赵官家依然躲在延福宫不出,只是着大押班蓝珪递出两张条子。

一张是让各路帅臣过完中秋节便各自回防区,小心防秋……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了;另一张却是特旨以胡铨为枢密院编修,虞允文、胡宏为起居郎……竟是连状元和两位榜眼的授官都没干涉。

而此时,都省和枢密院的宰执重臣们方才从蓝珪口中得知,赵官家居然是真病了,连着两日都恹恹,便是射箭与习字都罢了。

这下子,宰执们方才一慌……皇嗣既去,赵官家毕竟是独苗一根,虽说只是小病,但万一有个迁延又如何?更何况这恩科一过,帅臣们都已经要各就各位,明日八月十五中秋一走,便是所谓秋后了,正该小心防秋,以备金人,如何能不做提防?

于是乎,首相吕好问以下,三位宰执只是在宣德楼斜对面的都堂内稍作商议,便即刻联名奏上,以战时防秋为理由,以南阳事为成例,希望恢复昔日宰执入宫守夜定制。

赵玖收到札子,当时便从宫中遣蓝珪再度出来回话,说三位宰执既要处置都省、枢密院军国之事,又要三日一值夜,未免过于辛苦……若有不妥,不妨以六部尚书轮流入宫值守。

这话说的就有些荒唐了!

政治传统和政治权力阶级摆在那里,宰执毕竟是宰执,而尚书只是尚书,真有要紧事,莫说什么尚书了,便是六个尚书外加一个御史中丞一起上也没有一个宰相有用啊?

要知道,宰执是有议政权的,关键时刻是能下决断的,而且宫廷内外,国家上下也都认可宰执们这份决断,相对而言,御史中丞只是因为有一定的批驳权和对宰执的钳制作用才被称之为‘半相’,六部尚书就更胡扯了。

事关重大,于是乎,三位宰执赶紧再度联名递上一个临时写好的札子,直接了当的指出了官家的谬误,请蓝大官递回。

而赵官家也知错就改,当即再让蓝大官又跑回来,却是同意了宰执轮流入宫值守的建议,但同时官家也指出来,可以适当补上一个枢密副使,以减轻负担。

这一次,他因为在病中,就不直接指名委任了,而是请宰执们连同都省、枢密院重臣们即刻议论出一个妥当人选……但要快,因为明日便是中秋,然后就是‘秋后’了。

闻得此言,几位宰执如何还不明白,这官家便是真有些恹恹,那也是真病假病凑一起了。

然而,明白归明白,这三位却也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的……因为,这可是在推介宰执。

政治即人事,而这是最高等级的人事问题,公也罢、私也好,事关根本。

唯独此事终究得赵官家拍板,却是须尽力从自己夹袋中推介一个能让官家认可,或者说在官家夹袋内寻找一个自己最认可的人选才行。

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可惜了。”

明日便是八月中秋佳节,枢相汪伯彦却枯坐书房,对着空白的札子文案一晚上难得动弹,连累着他刚刚定下的小女婿赵伯药和儿子汪忆一起干坐半日,不曾享用半点家常。

“若相公实在是没有人选,何妨做个顺水人情,又或者寻个官家最中意之人荐上去?”已经定了汝州通判的赵伯药犹豫片刻,小心相对,而由于尚未真正成礼,只是说定,所以这位新科状元也只是尊称未来岳父为相公。

“不是这个意思。”

汪伯彦幽幽一叹。“老夫经康履黄潜善一案,能久居枢密之位,已经是圣宠恩渥了,事到如今,又怎么会一意图什么自家羽翼以至于恶了官家与诸位同僚呢?唯独此时忽然想起一人,实在可惜,所以感叹……”

赵伯药自然不明所以,但汪忆却心中微动,继而醒悟:“父亲可是在可惜师兄?”

“是啊,你师兄若在,资历、学问、能耐、人品俱是抬举宰相的好契机……”汪伯彦微微颔首,继而捻须摇头。“老夫尚且记得,当日年轻,家境贫寒,蒙家乡王知县看中,他在县中筑英才馆,专门让备考的老夫去做馆,好让老夫补贴家用,你师兄恰好是王知县外甥,所以专门接到小馆随老夫进学,当时便有人感慨,这一栋小院子,将来要出两个宰相……如今老夫固然成了宰相,可你师兄却依然在北地迁延,不知道要受何等苦楚?”

赵伯药一时不解,便向自家大舅子看去。

而汪忆倒也干脆:“此人正是当日靖康中的主战领袖,御史中丞秦桧秦会之……靖康之变,他为守臣节,被金军一并掳去。”

言至此处,汪忆稍微一顿,复又加了一句:“别的不清楚,最起码去年我被父亲遣人赎回时,他和当日随二圣北狩的诸多大臣、贵戚子弟一起,皆是不知音讯的。”

赵伯药早已经肃然起敬。

这是当然的……要知道,靖康之耻,北狩的可不只是二圣和宗室男女,许多东京贵戚子弟,诸多大臣,当时也多被金人一并掳走。

而这些,都是被默认为守节榜样的。

不然呢?

难道要把人家当成宋奸来对待?

话说,这些被掳大臣,激烈一点的,知道金人是个什么形状,早早了结的固然有,比如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父亲刘韐;先前保有一丝希望,进了金营发现被骗,选择激烈殉国的也肯定有,比如翰林学士李若朴兄长李若水;但固守臣节,低头随二圣一起北狩的,也毫无疑问是忠臣啊!

这要是不算忠臣,那被掳后死在白沟的张叔夜算什么?怎么定性?

难道说出国家边界线前死掉的才算是忠烈大臣,过去了才死的,或者一直没死的就是宋奸?

留下来的人,是没这个脸说这个话的。

更何况,人家秦桧走前是公认的主战派领袖,当日金军要求割地,宰执议论不下,渊圣便要京中百官聚集公议,秦桧为首的三十多人坚决反对,反倒是如今安然端坐京中,而且前途似乎远大的中书舍人范宗尹为首七十多人表示赞同。

而事后,秦桧升任御史中丞,更是坐实了他主战青壮派领袖的身份。

这还不算,等到靖康之变发生后,二圣被拘押在金营,当时不过是秦桧下属一个御史的马伸(现湖北制置使)发起,诸多忠臣联名,请求金人放回赵宋宗亲,依旧以赵氏为皇帝的行状之中,领头的便是秦桧和张叔夜。

这更是天大的功劳和天大的忠贞明证。

完全可以说,这种人,只要一日没有他归降的讯息传来,那他一日便是天下年轻士子们的楷模。

回到眼前,汪伯彦想到爱徒在北地受苦,又想到对方靖康中如此铮铮铁骨,却是几乎落泪……若此人在,官家何至于将什么张浚、胡寅之流引做心腹,自己又何至于苦苦无羽翼?

便是国家大局,也要再好上三分吧?

然而,这不是人没回来吗?这不是生死不知吗?

但不管如何了,总是要做事的,所以感慨哀思了许久之后,汪枢相到底是沉下心来,准备人选……其人拎起笔来,在身前案上一张白纸之上,陆陆续续写上了许多名字。

当先一个,乃是兵部尚书领开封府尹陈规;

其二,乃是御史中丞李光;

其三,乃是礼部尚书朱胜非;

其四,乃是自关西归来,新任刑部尚书王庶;

其五,乃是前御史中丞,现巴蜀五路转运使张浚;

其六,乃是两淮转运使赵鼎;

其七,乃是湖北制置使马伸;

其八,乃是户部尚书林杞;

其九,乃是江南发运使、督办东南茶盐事梁扬祖;

其十,乃是翰林学士林景默;

其十一,乃是资历极深的中书舍人范宗尹;

其十二,乃是枢密院资历官员、领职方司、都承旨刘子羽;

其十三,乃是知南阳府阎孝忠;

其十四,乃是资历老将、岳飞旧日长官、宗泽旧日下属闾勍……

大约穷尽心思写完之后,汪伯彦便与儿子女婿议定,说一个名字,议论何处不可,若确实不可,便去掉一个名字……儿子女婿自然省的自家这位相公的意思。

“陈尚书如何?”汪伯彦指着第一个名字正色相询。“此人是六部尚书中军功最高之人,知兵之能冠绝重臣,更是官家心腹之人。”

“兼职太多。”汪忆严肃以对。“兵部尚书、开封府尹,前者掌握后勤、军备军械,后者主都城防务,都是此时不可轻易辞去的重任,若以西府相公的身份领上这两个职务,未免权限太大。”

汪伯彦缓缓点头,而且他知道,自家儿子同时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若陈规带着这两个兼职做了枢密副使,那这厮便不是吕颐浩的性子也有吕颐浩的实际了,到时候他汪相公岂不是又要被人在西府里面欺负?

“陈大尹是明法科,而且……”新科状元也小心提了点意见,但刚说完一个理由,那边泰山大人便已经动作了。

“老夫差点忘了此事。”汪伯彦抬手在陈规名下点了一点。“明法实在是太低了。”

赵伯药与汪忆齐齐颔首……宋代的明法科只考墨义四十条,兼小三经,地位是诸科最低,陈规此人虽是文臣,但科场上的地位怕是连曲端都比不过,也就是时势造英雄,否则这位兵部尚书、开封府尹一辈子前途也就是个知县了。

一句话,这是个硬伤!

“李中丞如何?”汪伯彦头也不抬继续问道。

“李泰发刚刚升的中丞。”汪忆苦笑不迭。“而且此人乃是李纲李公相心腹至交,李公相去位后,以李光为御史中丞,以李公相三弟李经为御史,已经算是官家对李公相一脉的极大安抚与宽宏了……如何还能再进一步?”

“不错。”汪伯彦也笑了出来。“不说李纲一脉能持此分量已经是官家仁至义尽,便是吕相公(吕好问)和吕使相(吕颐浩)两处,又如何能忍此辈更上一步?同样的道理,林杞林尚书那里也不做考量了。”

说着,汪枢相自在李光名下点了一点,又在林杞名字下直接划了一横。

而与此同时,新科状元却也终于明白为何泰山大人要让自己专门来此枯坐了……这分明是要趁着自己上任前,先给自己上一课,清楚一些局面。而自家大舅子因为被金人俘虏,又被泰山大人私下赎回,短期内难再启用,恐怕要一力为泰山大人辅佐,却是专门过来给自己作讲解的。

一念至此,赵伯药不禁正襟危坐。

“朱胜非如何?”汪伯彦继续追问不及。

“朱尚书是个好人选,但可惜是吕使相夹袋中的人物。”汪忆张口便来。“只此一虑。”

汪伯彦点了点头,便在朱胜非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继续询问:“刑部尚书王庶如何?”

“资历身份都够,但是败军之将,而且也是刚刚接任……倒是之前的刑部尚书权邦彦权尚书可惜了,但丁忧这种事情根本无法,也来不及。”

汪伯彦面色不变,只是在王庶名下点了一点,复又从容再问:

“张浚、赵鼎,有可能吗?”

“这二位迟早宣麻拜相,但眼下决然来不及。”汪忆依旧迅速。“中秋之后,怕是就要一力小心金人动向,各位方面使相、帅臣、大尹,都不大可能在官家考量之内。”

汪伯彦点了点头,一口气在张浚、赵鼎、马伸、梁扬祖、阎孝忠五个名字下面划了横线,然后再问:

“林景默如何?”

“稍显年轻,但也只此一条。”汪忆对答如流。

汪枢相连连颔首,却又在小林学士名字上画了个圈,并同时在范宗尹、刘子羽二人名下划了横线:

“京中这几位资历较浅、年纪较小的,若林学士不可为,其余人也不可为。”

新科状元与自家大舅子齐齐重重颔首。

“闾勍……”汪伯彦看到最后一个名字,刚念出来,便一时失笑,主动在名下去了一横。“此时还没到这份上,但正该写出来再划掉。”

旁边端坐二人,各自无声。

“如此说来,便是朱尚书与林学士之间了?”汪忆轻声询问。

汪伯彦看着名单点了点头。

而汪忆也是一时释然:“二人足够了,爹爹既然无心,便将二人都写上去、送上去,让官家自己挑便是。”

汪伯彦再度点了点头,却迟迟没有动笔。

半晌之后,其人坦诚:“若是如此,官家何至于拖到今日来问?若他属意这二人,早该吕使相南下时便直接任用了。”

说到此处,在汪忆与赵伯药的微微惊愕与震动之中,汪枢相居然将小林学士与朱胜非一并划去,并重新寻一张纸,把李光、陈规、王庶三人重新写上。

不仅仅如此,汪伯彦居然正色再问两个小辈:“李中丞、陈尚书、王尚书最近可有哪位有所不妥?或是私下小节有亏,或是行事疏漏?”

赵伯药一时欲言又止,但还是在岳父与大舅子的鼓励眼神下张口说来:“相公,下官刚刚便想说,陈尚书最近遇到一桩案子。”

“……?”

“德安府人士,六一居士欧阳修文学嫡传、前相公曾布女婿王铚,日前曾状告陈尚书,说自家书籍四万卷,昔日乱中被时为德安知府的陈尚书以避祸为由取走,至今不还,他实在是忍受不住,所以上告到了刑部……王庶王尚书初来,只是去函调解,结果陈尚书推说四万卷书俱在德安府、南阳府时流散了。”赵伯药赶紧小心言道。“此事之前议论纷纷,只是因为王燮被杀一事做了搅扰,一时被压了下去……人人皆知,是陈尚书夺了王家的四万卷藏书。”

“儿子也知道此事。”汪忆也若有所思。“据说,私下陈规还曾喝骂,说王铚无能,四万卷书在王家,不过吃灰罢了,在他手中方才有用……京中议论,都说陈尚书是巧取豪夺,真真偷了四万卷书,且器量不足。”

汪伯彦怔了许久,却忽然嗤笑一声:“读书人的事,焉能说偷?而且,便是不足做个枢密副使,难道不能做个签书枢密院事吗?”

言罢,这位西府相公,直接打开札子,小心在早已经写好的荐文之上填上了明法科出身、做了贼的兵部尚书陈规。

写完之后,汪相公一时释然。

而此时,汪忆早已沉思,新科状元却在恍惚之中忍耐不住:“官家本意便是要相公与都省二位一起作保,推介陈尚书?”

“正是如此,但也不止如此。”汪伯彦扭头相对自家女婿,捻须而叹。“依官家如今威势,真要提拔便也提拔了,如此转了一圈,让我们来提,却不是一句爱惜羽毛可以解释的。”

“请相公指教。”赵伯药愈发恳切。

“老夫冒昧猜度,官家原本应该是犹豫于权邦彦权尚书和陈尚书之间,而权尚书既然丁忧,那陈尚书便应该是定下了,并要专司东京防御。”汪伯彦正色以对。“至于此番处置,乃是因为京中七八个月殊无战事,人心思安,而官家怕我们一意讲什么成例、规矩,却懈怠了军事大局,所以着力绕了一圈提醒一番……要老夫说,官家这一病,三分病在陈尚书不做修养,平白授人以柄,倒有七分病在朝中旧俗泛起,忘记金人将至上面。石言(赵伯药字)!”

“下官在。”赵伯药悚然一惊。

“你此番去汝州,一定不要讲什么虚浮俗礼,万事以抗金大局为先……若有一二不妥,还望你能学一学我那学生秦会之,做个有气节之人!”汪伯彦重重提醒。“莫忘了,你是官家登基以来第一位钦点状元,更是宗室出身!国仇家恨,皆在一念!”

赵伯药严肃起身,郑重一礼。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都省宰相府中,书房内独自端坐的吕好问吕相公看着身前画了一圈又一圈的陈规二字,也是微微一叹,继而书写起了举荐札子。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节,三位宰执各自上疏,以秋后金人或将南下,京中军务繁杂、枢密院缺位为由,各自推荐人选守枢密院……都省宰相吕好问、枢密副使汪伯彦皆独荐兵部尚书领开封府尹陈规,都省副相许景衡同荐翰林学士林景默、礼部尚书朱胜非、兵部尚书陈规。

尚在病中的官家从善如流,以众意不可违,军事严肃,直发旨意,取陈规签书枢密院事,并复昔日南阳旧例,全城军管,都省、枢密院迁宫中崇文院安置,并以宰执夜间轮流入值宫中,以备咨询。

而当日下午,都省、枢密院各自签发署令,经开封府下达全城……都省劝诫平民妇孺,若有南方可依者,不妨离京,然青壮军属非得开封府批文,不得随意离去,不得携带军用物资与粮秣离去;枢密院宣告全城产业,即日内纳为军管,若有军需,拆屋、征用之属,一律不得违逆,并将全城青壮登记在册,以备调用!

旨意、署令既发,全城悚然,原本尚在膨胀的东京人口陡然一滞,甚至出现了回流……恍惚之间,之前半年繁华之态,竟如镜花水月一般。

又过一日,各路帅臣在延福宫拜辞已经有些起色的官家之后,便各引亲兵,全副甲胄出东京城,分归各路防区。

战备之态,已无遮掩。

(本章完)

第204章 松紧

中秋之后,大宋便自北向南开始施行军管。

濮州、滑州、郑州、开封府、河南府(洛阳)、陕州,以及昔日属于孟州的河南部分,一并设立烽火台,沿黄河大堤巡逻的士卒、河中监视对岸的船队加倍。

御营各军重新清点人数,核对军械、粮秣、战马等一切军需物资库存,沿河坞堡进行了统一的检查与清理。

河南地沿黄河一线,士卒家属、老弱妇孺被劝南行往淮河南阳一线安置。

各路使相、帅臣,与知南阳府阎孝忠一并接到旨意,着力整饬防务,相机而动,其余河南地军州守臣也多收到宫中、都堂一起发出的旨意谕令,让他们布置防务之余一力配合各地使相帅臣,非中枢旨意,不得擅自违逆。

与此同时,朝廷专门给关西各处发去明旨,强调了宇文虚中的绝对权力和陕州李彦仙的特殊地位。

东南、荆襄、淮南的物资运输也在紧急调配之中,

事情似乎在井井有条的进行,但是中枢这里,却依然有自己的忧虑所在。

毕竟嘛,再多的准备也不过是准备,金人一旦打过来,天知道会是个什么局面?何况军事战略上来讲,宋军虽然在河南地有了御营兵马,从而产生了一丝底气,却始终还是有两个巨大的军事窟窿摆在跟前,不可忽视。

这就是关西的问题和东京城的问题。

从关西那边来说,事情在于太急、太仓促。

须知道,想做好军事准备,一个自然是优秀的兵员,另一个自然是完备的后勤,而关西看起来是不缺这些的……关西本就是天下公认的优秀兵员地,而且还有一个现成的精兵种子部队,也就是那一万多泾原路精锐(从这个角度来说,曲端还是干了点人事的);而巴蜀的经济实力也是不容置疑的,尤其是张浚大胆启用的财政副手赵开主导了一场堪称出色的财政改革,使得巴蜀原本一千多万缗的财政盘子还在做大。

但问题在于,七月份关西三驾马车才将将杀了王燮,统一军权不过一月,而中枢下定决心加税之前,巴蜀相当一部分财赋根本就是顺江而下送到了南阳……所以那边从兵员都物资到切实准备不足。

偏偏此处的老对手又是完颜粘罕的军事副手、西路军实际军事副统帅完颜娄室。

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完颜娄室在这个年代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也是一个让所有宋军胆战心惊,心生畏惧的人物……没办法的,翻开王渊王都统编纂的那个小册子,来到此人那几页上,你会发现这个很可能是完颜氏家奴或者说仆从部落首脑(两个身份并不冲突)的人,从辽东一路打到河南,战绩真真是耀眼夺目。

辽国主力是此人率部长途奔袭赶到战场换马后,跟银术可一起一日内九次朝着辽国中军进行骑兵突击弄垮的;西夏支援辽国的三万骑兵主力是此人连续分兵急袭不断给弄崩的;范致虚二十万西军援兵是此人领十个猛安冲散的;太原之战还是他跟银术可一起将数十万援兵一一击溃的。

完全可以说,金军崛起过程中的主要主力大会战他几乎全都参与,而且总是负责最硬最苦的仗,偏偏又总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真的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便是李彦仙在陕州的军事奇迹也是此人转向关西、陕北后才成的;便是去年那般仓促,此人也率军稳稳吞下了延安府、逼降了河外三州,堪称无懈可击。

这种人物,历史上韩世忠、岳飞是真没碰到,碰到了真不好说,反正眼下赵官家身前得用之人中跟此人碰过的,诸如张浚、李彦仙、曲端、杨沂中全是他手下败将……当然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准确的说法是这几个人当时都是完颜娄室手下败将的残部,还不配称之为手下败将。

彼时宋军几万、几十万的部队,被这个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为主要搭档的金国西路军给屡屡以少胜多,打的落花流水,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张浚、李彦仙、曲端这些人之所以能成为一方军事重臣,主要是靠完颜娄室撤兵后收拢败兵达成的。

不但是这样,此人和银术可这个老搭档一路征伐不断,活捉过奚王、活捉过辽国天祚帝,甚至活捉过耶律大石(在给金军当了几天带路党后成功逃跑了)……说句不好听的,若非靖康之变他不在东京城下,此人指不定能达成一个中国军事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就,那就是俘虏过四个大国皇帝。

这么一个对手,领着一路金军主力,偏偏对着自家最虚弱的地方,谁不心忧?

至于东京,就更不必多说了,东京太靠前了,金军一旦渡河,便又是一次东京围城。而东京围城这四个字,几乎快让大宋上下有创后应激症了。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晓得关西担心也没有,还是因为身处其中,整个大宋中枢在进入战备状态后都围绕着东京城的防御做起了文章,所有人的焦点也都在其上。

抛开一开始必然的恐慌,随着这座城市渐渐重新适应军管,已经恢复到三十来万人口的东京城内外周边突然围绕着城防建设产生了一种出人意料的爆发力。

新任枢相陈规是毫无疑问的东京守臣、城防系统核心,兼任兵部尚书、开封府尹的他也基本上得到了绝大部分可以想象的权限,所以随着他的一道道命令下达和中枢官吏的一意配合,整个东京迅速以之前南阳为模板开始军事化、堡垒化。

无数的石炭燃料从中原各处运来,绝大部分被沉入皇城金水门内新开挖的人工湖中,少部分被直接送入城外各处烟火不停的砖窑中。

而砖窑以石炭和东京周边临时砍伐的树林木材为燃料,日夜不停的产出坚实的砖块。

这种砖块当然不能跟东京城城墙的材料相提并论,却足以用来在城外垒砌出简单实用的羊马墙,并在城内建起无数砖墙以形成南阳式的隔断军坊,然后再垒砌箭楼、暗堡。

三层城墙,尽数被加固、加厚,各处带有城楼的城门完全变成了军事堡垒,最少都有一个都(百人队)常驻,十来处水门更是防御重点,全都加装了双层铁网水闸,并有梁山泊派来的兵马协助管理处置。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穿城而过的三条河流……为了援兵进出方便,也是为了外城破后继续围绕河流妥善防御,穿城而过的蔡河、汴河、广济河被全面疏通、拓宽、加深,这个工作之前就开始了,如今更是没有停下。

到了八月下旬,这种工作进入一个高潮后,就连病愈后的赵官家都曾与引军回到城内的汴京四壁防御使王德一起上河担土,下水刨泥,还让吴夫人引宫中寥寥几个宫女配着一群搜刮来的东京厨娘在河堤给人烧水煮饭。

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下,昔日因为有五丈宽而被俗称为五丈河的广济河早已经有七八丈宽,而这个宽度基本上是可着河上各处桥梁宽度来的,也就是到了两头水门才重新收为五丈。

汴河就更不用多说了,看着清明上河图就知道那条河有多宽,此时被清理之后,更是水波粼粼,望之令人兴叹。

而按照陈规的设置,挖出的泥土又在河流内侧就地筑起高坝、垒起砖墙,设置砲位,届时又是几层可以防守的出色防线。

更不用说大相国寺那里,从一开始便生产不停的砲车、土丸、石弹、火药包了。

这里必须要再表扬一下赵官家,这位官家之前可不是每天都病着的,而且整天往大相国寺跑也不是为了蹭人家的饭菜饮品的……很早之前,在他的建议和协助下,大相国寺这里的配重砲车便已经被分成了固定几种型号,而每一种都力求用统一度量衡整饬出尽量合乎‘标准’的‘标准配件’。

初级流水线,好处不言而喻。

一个自然是为了提高效率,一个是确保战场上的砲车能得到迅速维修,还有一个是为了方便运输。

这是赵官家一开始尝试火炮失败后今年的主要攻坚项目……不算什么高科技,但绝对实用,关键是这么做的好处是能被所有人理解和认可的。

总之,全城各处热火朝天。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激情一点点消磨,接着就是疲惫和麻木。

赵官家从一开始挖一整天河泥,发展到后来搬一整天砖……有时候吧,未免会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太不值了,穿越前找到工作,还没入职就过来了,结果到这里反而体验到了如此高强度的搬砖劳动,哪个有他苦?

而且累成这样,晚上回到延福宫,什么力气都没有……吃了潘贤妃送来的点心,躺在床上,基本上很快就会闻着潘妃体香酣然入睡。

有时候他也宿在吴夫人那里,而同样累的不行的吴夫人却经常半夜偷偷哭泣,也不知道是不是哭自己为何嫁错人?以至于一年到头得有一半时间在烧水做饭,另一半时间在读书习武……而这时候赵玖在旁边即便是醒了也完全麻木,根本没力气安慰对方,或者发脾气。

不过,麻木之后又是什么呢?

答案是期待。

说起来荒诞,可事实是,八月完结,进入九月,九月也快结束……随着这场被赵官家称赞为‘秋后大干四十天’的城防大整修活动胜利落幕,胜利到陈规这种人都想不到法子再加东西的时候,别人不知道,反正赵官家居然是开始翘首以盼了。

对着北面翘首以盼。

但让他失望的是,烽烟始终没有点起,金人始终没有到来。

而且,这种没有到来不是虚假的……马扩马子充去年逃入太行山后,渐渐开始向南活动以躲避金军燕京周边的核心统治地区,却是填补了王彦八字军的空白,并与河南重新取得了联系,按照马扩最新的情报,金军连动员都没有动员,最起码河北各处安置的猛安、谋克全都没有动员。

进入十月,冬季正式到来,马扩最新的回报还是清清楚楚,金军没有动作。

这当然是好事,最起码可以让关西方面加紧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和川蜀今年的秋粮组织起一支成规模的部队。

不过相对应而言,为了防止河南这边因为维持长久的高紧张度而引发不必要的紧绷与懈怠,继而导致金军突袭成功,赵官家在与宰执、都省、枢密院一起讨论之后,却又主动放下了部分紧张姿态,下令各处在维持军管的情形下,缓急有加,确保士卒能够轮流探亲、休假,确保城市正常生活,但要小心间谍、突袭……云云。

诏令下达后,别处不清楚,但东京城如此大的一座城市,却瞬间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没人知道要做什么。

冬季是毫无疑问的农闲季节,本就有些无所事事,而因为要防间谍,不管是军用物资还是民用物资一般都是在城外交割,城内全部隔断为坊区,寻常百姓虽在居家,却很难轻易出入坊区……家中有壮丁和军士的能直接领到一份口粮、一份石炭(基本都有),但酱料、麻布什么的却要掏钱跟官方买。

换言之,商贸活动也基本停滞……一来二去,人心自然发慌。

对此,赵官家只能学着某些高端网文中的套路,让这些人按照军坊组织起蹴鞠队和摔跤队来。只能说好在这年头蹴鞠占用场地不大,直接在御道和东西大街上就能分片设置蹴鞠场,让各坊各军按单双日轮流开放,参与蹴鞠、相扑。

但是,这种情形又持续了一月,包括处置了高价倒卖酱料、官吏懈怠、蹴鞠斗殴等等能想象到和不能想象到的事情以后。

到了十一月,金军依然没有动静。

这个时候,赵官家除了早就进一步开放东京城外……一般是数个坊连成一片一起开放军坊大门,将整个城市分成七八个独立的大区域小城市进行活动……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实际上,这个时候已经有各种流言传出,下面百姓多说,金人经过去年鄢陵-长社那一仗已经不敢南下;而官吏们和不少新加入太学的州学生们却议论纷纷,都说是金人皇太弟去世,原太祖阿骨打诸子与今狼主完颜吴乞买诸子争位不休。

后者是有确切证据的,早在八月中秋后,中枢就从高丽商人那里意外得知了这个情报,说是金国皇太弟,也就是谙班勃极烈完颜斜也之前便已经病重,然后秋日未能静养,便直接一命呜呼。而后,中枢即刻发鸿胪寺少卿王伦速速从东面绕道往高丽一行,探清情报。

如今一走三个月,王伦成功折返,也果然不辱使命,证实了完颜斜也之死,并证实金人似乎有内斗争储的事实。

但说实话,完颜斜也有这么重要赵官家和几位宰执都是将信将疑的,而且金军之前从未因为重要人物去世或者内部纷争放弃秋冬时节南下用兵,所以中枢依然没有改辙之意。

相对而言,枢密院都承旨兼领职方司参军事的刘子羽倒是提出一种看法,他认为未必只是去年长社一战的效果,很可能是皇宋在中秋节后的严肃军管、布置本身,起到了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这个倒是很有道理,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意思都是,金军今年大概、应该不会来了。

对此,赵玖和宰执们当然不会就此放松,但他们却压抑不住下面日益活跃的人心和日渐松散的气氛。

很多人开始建议小范围开城,恢复一定的商贸流通……他们的理由很充分,之前大面积严肃军管期间,很多城防士卒、交割官吏,颇有中饱私囊、懈怠民生的实锤例子,老百姓不好过。

一开始,赵官家和宰执们没有同意,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上书,而且因为封城导致的懈怠、贪腐的事情越来越多,而且已经有人开始建议解除壮丁巡逻、彻底放开军坊隔离了,中枢迫于压力,暂时同意了小范围开城,允许可靠商队入城的方案。

事实证明,商业活动才是城市居民的关键,随着城门小范围打开,商贸活动恢复,东京城中几乎迅速恢复了活力,什么壮丁和军坊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但随着城市恢复活力,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开始涌了上来……十一月下旬,有官员正式上疏,以时节特殊,皇家须安抚人心为名,请立皇后。

此言一开,顿时引起连锁反应,许多穷极无聊的官员纷纷随从,请求立后的札子瞬间堆满御案。到了后来,便是京中百姓与太学生也有请求立后的书告送达军坊坊门处,请求转呈。这还不算,由于整个河南皆在军管城,讯息多从军中转送,所以很快就有城内外军官直接呈送密札到御前,请求立后依旧。

恍惚间,此事便已经发展成为河南冬日的一股风潮。

讲实话,赵官家和几位宰执都是有些懵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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