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2.第783章 东阁侍学(第五更)

叶东听了,连连点头,笑着道:“有少爷这个话,那孙氏多半要安心不少了。”

叶春秋道:“乡里乡亲的,若是力所能及,自然要行个方便,东叔,这样的事很多吗?”

“倒是有不少。”叶东叹口气,才继续道:“京师里什么人没有?宁波乃至浙江人就更多了,平时大家各忙各的,也难照应,可是遇到了事,总不免求告上门,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真不到万不得已,谁肯抹下面子呢,哎……”

叶春秋便笑道:“是啊,人离乡贱,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自个儿处理了,真有可怜的,能帮也就帮了,尤其是这客死异乡的事,不要怠慢了才好。”

叶春秋吩咐完,便去歇了。

次日清早,叶春秋精神奕奕地去了翰林院交了差,接着便是翰林学士请自己去。

叶春秋前去拜谒,却发现是个新面孔,四旬上下的年纪,面容和颜悦色。

此人见到叶春秋,便带着善意的微笑,捋须道:“噢,叶侍学,你来的正好。”

叶春秋忙是行礼,其实对这位翰林学士的路数,他还没摸清楚,连姓名都不知道,他只好道:“下官见过大人。”

至于哪位大人,很抱歉,叶侍学很忙,而且是忙不过来,一时也想不起来。

这位大学士也只是笑了笑,接着便道:“此番你赈济大同,立有大功,翰林院上下,与有荣焉,哈哈……不必多礼了,而今你既回京述职,又已升了侍学,所以翰林这儿,少不得要给你分派新的差遣,说来也是巧了,近来东阁那儿,恰好缺了一个侍学去协理,东阁大学士杨廷和特意指了叶侍学去,这东阁的差使,大致和待诏房差不多,老夫也就应承下来,不知叶侍学以为如何?”

入值东阁?

似乎不算是很糟糕的情况,不过这种入值,都只属于临时的派遣,内阁乃是一个统称,这大明有四殿二阁一说,分别是太和殿、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其实这都是正五品的官,地位崇高,一般情况下,所有的内阁大学士,也就是通常意义的宰辅,大多是以太和殿大学士或者是华盖殿之类的名义成为内阁辅臣的。

四殿二阁的学士往往为正五品,其实跟翰林学士一样的品级,只是现在这位东阁大学士,虽为东阁大学士,却并没有进入内阁。

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学士的品级很低,比如刘健,他乃是内阁首辅,真正的身份是华盖殿大学士,这只是一个五品官,当然并不出奇,可是朝廷需要他来宰辅,需要他来协助天子处理政事,所以在这个五品学士的身份上,又添了一个吏部侍郎的兼职,吏部侍郎乃是正三品,这是实权官,就意味着刘健有决定官员任免的权利,只是大学士和吏部侍郎的官职还是低了一些,不过不要紧,朝廷有朝廷的办法,于是又在刘健的身上加了一个少师兼太子太师,这是从一品的官衔。

那么刘健的身份大致是华盖殿学士,这是他的职责,即是天子的秘书长,有票拟之权;同时还是吏部侍郎,在票拟的基础上增加了权利;同时又为少师和太子太师,这是从一品,意味着他的资历。

资历最高,权利很大,职责很重,这……便是首辅学士。

通常意义的学士,大致就是如此。

而东阁大学士杨廷和,从广义来说,他也属于内阁学士,不过……他也只是一个正五品的东阁学士而已,没有六部的兼职,没有太傅、太师、少傅之类的加衔,这位东阁学士,名为内阁学士,实际上只是大明宰辅的储备干部而已,除非这个时候,四位阁老中有人出缺,朝廷会进行廷推,在几个学士中选择其中一人补上,否则,不过是一个正五品的大学士,清贵倒是清贵无比,然而没什么卵用。

东阁的杨廷和,叶春秋是知道一些的,叶春秋记得在历史上,刘瑾很不喜欢他,历史上,直到刘瑾垮台,杨廷和才很快地从候补宰辅中扶正了地位,被授予了少傅兼太子太傅和谨身殿大学士的身份进入内阁,接替了焦芳的位置,现在的他,有点单身狗的意思,前途是美好的,媳妇迟早可能会娶的,偏偏,单身狗还是单身狗。

叶春秋所惊诧的问题是,杨庭和为何指名让自己去东阁?东阁的职责是专典诰敕,职责和待诏房差不多,那是一个清闲得不能再清闲的差遣,候补干部嘛,能有什么意思?

只是这位翰林学士把话说到这份上,叶春秋自然不好拒绝,毕竟这是临时的派遣,叶春秋便行礼道:“下官遵命。”

其实侍学去四殿二阁里当差,是一个好差使,毕竟这都是最清贵的地方,而且一般的大学士,都是将来的宰辅,若是人家媳妇熬成了婆,也算是和这位老上级是自己人了,相当于叶春秋去东阁镀了一层金,出门在外,也算是真正进入了内阁里历练过的翰林官了。

的确没理由不去,而且叶春秋很想看看那位杨大学士打的什么主意。

接了差遣,叶春秋便自崇文门入宫,东阁叶春秋是认得的,其实距离暖阁很近,是宫中重要的建筑之一,熟门熟路得很,叶春秋到了东阁外头,便见一个宦官站在这里。

于是叶春秋上前行礼道:“下官叶春秋,奉命……”

“唷,是叶侍学啊,哎呀,来来来,快请,请进。”

似乎热情得有些过份,叶春秋只好讪讪一笑,待进入了东阁,这宦官领他到了公房,相比于恢弘的东阁,这公房就显得有些寒酸了,东阁毕竟不是东阁学士家的,而是属于紫禁城的大殿之一,属于皇帝老子的产业,而作为大学士,其实就是这儿的一个秘书而已,有一个地方蹲着就好。

叶春秋看着恢弘的东阁后头一排低矮的屋子,如此的低调,如此的寒酸,突然有一种想走的冲动。

793.第784章 天子对弈(第六更)

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然后叶春秋看到一个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公房里,桌椅几乎已经占了三成的位置,附近应该没有茅厕,所以这儿还设置了屏风,按照这屋子里传出来的怪味,叶春秋已经不用多想,后头理应是便盆了,再边上则是一个书柜,柜子里琳琅满目地放置着许多公文。

看到这里,叶春秋叹了口气,皇帝老子还真是叩门啊,自己住着紫禁城,广厦千万间,就给学士们用这个办公?

一下子,叶春秋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为何大臣们总要和天子过不去了,这对比太过强烈,陛下出恭的马桶,怕也比人家的公房要大,换谁都心里不平衡。

此时,只见案后坐着一人,手里正拿着一个镜子。

叶春秋是认得这个镜子的,竟是水晶作坊的放大镜,这东西用的人不多,所以水晶作坊只生产了一些,然后高价卖了出去,想不到在这里竟能看见。

叶春秋忙是作揖道:“下官叶春秋,见过杨公。”

杨廷和抬眸,他容貌显得很是消瘦,不过自有一副威严,面容倒是生得很端正,下颌长髯美须很是吸引人,他下意识地捋须而笑,笑容可掬地道:“是叶侍学,来得好,这里狭小一些,不过无妨,你可以到隔壁办公,其实这里也没什么要事,无非就是校验一下待诏房送来的诏书罢了,你从前在待诏房中制诰,想来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到在这里,便哈哈地笑起来,显得很是爽朗,接着便用带着四川口音的官话道:“来了这里,想必很失望吧,东阁就是这样的,来,自己寻个位置坐,你是翰林的新贵,老夫闻名遐迩,早盼一见。”

他这样一说,叶春秋忙是客气地道:“大人谬赞。”

“你会下棋?”杨廷和突然问道。

叶春秋便道:“下官会一些。”

“这就更好了,自古东阁多寂寞,若是对下棋没兴致,可就真耐不住寂寞了。”他放下了手头的事,接着道:“本是去外头的知微亭里下棋最好,不过若是让来往的宦官看了终究不好,就屈身在这里陪老夫下一局吧,你不必担心,这里没什么公务的。”

叶春秋摇头苦笑起来,东阁的清闲,他是早有耳闻,这杨廷和叫自己来,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他既要下棋,自己只好陪他下吧。

杨廷和边从书架后亲自取出了棋坪,边道:“这里没什么可拘泥的,几个东阁的官儿都是兼差,平时来得少,其实就老夫一个,现在多了一个你,你还有传奉职,是吗?无妨,什么时候不想来东阁入值了,打一声招呼就是,有闲便来,先下棋。”

碰到这么个领导,其实也蛮好,瞧他平易近人的样子,叶春秋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他最怕的就是自己隔三差五的告假惹来杨廷和的不快,本来还想旁敲侧击一下,谁料杨廷和似是早知他的心思似的,竟是先说了出来,这下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叶春秋便专心地陪他下棋起来。

正午的时候,有待诏房送了新制的诰命来,杨廷和才放下棋子,只略略看了一眼,便让叶春秋拿去保存。

这里确实很清闲,类似于图书保管员的职责,虽然早知清流官闲雅,可像这样的,却还是让叶春秋有些无语。

倒是到了下午,杨廷和和叶春秋依旧下棋,这时,却有人进来,杨廷和抬眸一眼,那人嘘了一声,接着便蹑手蹑脚地到了叶春秋的身后。

“哎呀,应当下在这里,这里。”

叶春秋抬头一看,不由有些愕然。

只见朱厚照站在叶春秋的身旁,憋红着脸,要指教叶春秋下棋。

叶春秋想要起身行礼,朱厚照便压压手道:“你且先下了这枚子再说,听朕的没错,朕也算是棋中圣手了。”

听朱厚照这么一叫,叶春秋便觉得这棋下得索然无味了,还是起身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见他如此,有些恼了,大喇喇地坐在了叶春秋的座上,啪嗒一声,将子落在他想要的位置:“你是不知,朕也爱下棋呢,父皇教朕的,朕的棋艺,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杨廷和便拱手道:“臣……”

朱厚照压压手道:“来来来,杨爱卿莫要走,先陪朕下一盘。”

杨廷和便抿嘴,一边捋着美髯,一边落子。

朱厚照起先还得意洋洋,踌躇满志,可是很快,就被逼入了绝境,朱厚照脸色铁青,愁眉不展,叶春秋只是站在一旁,心里不由地想,这杨廷和方才与他下棋的时候,尚还慢慢吞吞,步步为营,可是和陛下对弈的时候,却是画风一变,处处凌厉,步步杀招,根本就没有给朱厚照任何的还手之力。

方才朱厚照还吹牛,说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来着,现在却是眼睛都憋得通红,终于,他将手中的子一撒,叹了口气道:“杨爱卿的棋艺竟是精湛如此,实在佩服。”

他是真的佩服,不像是作伪。

杨廷和却是不疾不徐地含笑收棋,将朱厚照散落的棋子纷纷捡起,这才道:“陛下谬赞,臣的棋艺,连中上都不算,众同僚之中,臣是最糟的一个,方才与叶侍学对弈,臣可是一塌糊涂。”

“是吗?”朱厚照显得很惊诧,可是旋即,他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板着脸道:“噢,朕知道了。”似乎一下子,整个人没有了什么兴致,便背着手,对叶春秋道:“老三……叶爱卿,过几日再来看你,东阁离暖阁几步之遥,有空来寻朕坐一坐也可。”

说罢,便匆匆地离开了。

朱厚照今儿是怎么了?

叶春秋显得有些匪夷所思,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此时,杨廷和却是招呼道:“来来来,叶侍学,左右无事,你我再下一局,若何?”

叶春秋便笑吟吟地道:“下官悉听尊便。”

而杨廷和的眼眸中,泛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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