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何惧之有

方学士骂陈凯之一派胡言,也是情有可原。

方学士的本意是吓一吓陈凯之,现在人已死了,你陈凯之无论如何也要乖乖的吓得请罪,到时议定了一些罪责,也好对人有一个交代。

可陈凯之很奇怪, 居然没有被吓倒,他泰然自若地朝方学士作揖道:“这句话不是学生说的。”

“什么?”方学士的脑子又发懵了,双眸微睁着,惊愕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神色镇定地道:“这是方才李侍读所言。”

“……”方学士呆住了。

陈凯之继续道:“学生对此深以为然,即便是木剑,总有无眼的时候, 方才的情势已是千钧一发,方先生在此观战, 想必也知道学生只差一丁点就要被李侍读的剑戳了眼睛, 学生奋起反击,手里自然也顾不得轻重,谁料……只轻轻的用木剑拍了拍李侍读的头,他竟死了。”

这个解释,很牵强,可是……逻辑可以给一百分。

刀剑无眼,怪得谁来?

陈凯之并不担心受到什么责怪,因为比剑是李文彬的主意,说刀剑无眼的也是他,若自己只是寻常人,即便占了道理,或许此时也该给李文彬陪葬了。

可重点是,自己并非是寻常人, 自己的文章进入了天人榜,自己也是衍圣公府的子爵。

有了这个身份, 陈凯之才有了讲道理的资格。

方学士一阵慌乱, 忙祈求似地看向太后。

太后的心里倒是舒了口气,其实在她心里, 只要陈凯之无碍就好,她接着冷冷一笑,旋即长身而起,身边早有宦官将她搀住,她冷着脸道:“摆驾!”

摆驾?

没有任何交代,没有吩咐治罪,也没有给予陈凯之鼓励。

什么意见都没有。

此时,凤辇已是徐徐而来,在许多人的拥簇之下,太后已登上了凤辇,随即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远去。

方学士目瞪口呆,娘娘看上去,似乎是震怒了。

当然要震怒,这可是死了人啊,李侍读即便官职卑微,可也是衍圣公府里的人,太后不怒,那才是怪了。

可问题坏就坏在,凤颜震怒,竟是一点交代都没有。

既没有处置陈凯之,一句话也都没有留,就这么怒气冲冲的走了。

那他该拿陈凯之怎么办?

就算要处置,那也是太后下了懿旨,或是开了金口。

可现在……

方学士一脸的尴尬,只看到人们都在错愕之中,却不得不伴驾而去。

陈凯之却似乎明白了太后的心意,太后娘娘负气而去,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另一种袒护。

他浑身轻松,朝向方学士道:“得罪了,告辞。”

一躬身,陈凯之旋身便走。

这里的许多人,都不得不随驾走了,一下子的变得清冷起来,只有一队禁卫还留在这里。自然,也有一群太医,在收殓着李文彬的尸首。

不过这时,却有一人怒气冲冲地朝陈凯之走来,他厉声道:“陈凯之。”

陈凯之朝此人看去。

此人年近四旬,竟和李文彬长得有几分相像,他气愤不已地道:“李文彬,乃是我的堂弟。”

“噢。”陈凯之应了一句。

孟津李家,有不少人都在朝中为官,这一点,陈凯之很清楚,所以他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朝他拱手一礼。

此人一副怒不可赦之态,一双眼眸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有种要吃人的气势,他艰难地挤出话来:“今日你杀了李文彬,便是和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李家不会放过你的。”

陈凯之突然嘴唇一抿,露出奇怪的样子:“你的心情,学生可以理解,痛失亲人的滋味,学生虽没有尝试,却能够感同身受。可是为何在此之前,你却不来和学生说?”

“什么?”

此人有些脑子转不过弯,不明白陈凯之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脸色骤变,突然变得无比的冷漠,冷然道:“李文彬要比剑时,你为何没有阻止?”

“我……”

陈凯之步步紧逼,目光更为凌厉:“在他登上校台时,你为何不曾说话?”

“这……这只是……”

还不等这人说下去,陈凯之便冷笑着打断道:“他那一剑,分明是朝着我的眼睛来的,是想要将我杀之而后快,可在那时,你在台下,可曾有过只言片语吗?他要杀我的时候,你可想过阻止?”

“你……你想说什么?”

陈凯之的唇边勾起笑意,掠过了无以伦比的讽刺意味:“好嘛,现在他自寻死路,你反倒来了,你想要报仇?”

却在这时,陈凯之竟又心平气和起来,朝他一揖道:“那么……学生候教!”

这人先是一怔,随即便气得发抖。

可看着眼前这人因为怒气很仇恨而扭曲着脸容的时候,陈凯之的心里只有鄙夷。

有一种人就是如此,当自己的子弟去侵害别人的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一旦自己的子弟吃了亏,上了当,这时便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这样的人,陈凯之统统称之为贱人。

所以,他懒得理会这个人。

不服气,那就登台吧,不敢?那就滚!

陈凯之甚至再懒得多看这人一眼,已昂首阔步,渐渐去远。

“等着瞧吧。”此人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的背影:“伯父只有这一子,等惊闻了噩耗,必定要来京师,到了那时……”

这人后头的话,陈凯之没有听到,出了上林苑,他只觉得浑身轻松起来。

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了。

于是回到家里,原以为此刻,家中一定冷清,谁料门前竟有人翘首以盼。

陈凯之微微皱眉,又是天香园的车驾。

他一靠近,车里卷帘,走出了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竟又是那位臻臻小姐。

此时,臻臻小姐那如花似玉的脸上,全是震撼之色。

陈凯之只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已经得到了消息。

陈凯之心里警惕,种种迹象都表明着,这个人……不简单啊!

自己刚刚从上林苑回来而已,她的消息竟这样的快,从她得知消息,再自天香园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时间段来看,理应是李文彬一死,就已有人将消息送到她的手上了。

这个女人,似乎暗暗的隐藏着什么。

陈凯之心里想着,不禁想要猜测,这个女人真正的身份。

他走到了臻臻面前,长身作揖:“臻臻小姐,又有什么事吗?”

臻臻古怪的看着陈凯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是啊,整个洛阳,都认为陈凯之必败无疑,可谁知陈凯之这个家伙,竟是顷刻间天地翻转。

陈凯之淡然一笑:“小姐过奖。”

意想不到也是过奖。

臻臻笑着摇摇头:“只是,你为何要将他打死?”

上林苑的比剑,对臻臻来说,仿佛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陈凯之倒没有表现出狐疑之色,只是道:“一时失手。”

这种话是用来骗鬼的。

别人当然不信。

可只要陈凯之一口咬定了,谁又奈何的了他。

臻臻眯着眸子:“他毕竟是子爵,又是翰林,何况,你忘了,他乃是孟津世族子弟,你这样做,会惹来巨大的麻烦。”

陈凯之却觉得奇怪,抬眸凝视着他:“如果我不打死他,就不会有麻烦吗?”

陈凯之说话的时候,竟露出几分不屑之色,他心里有点恼火:“好,就算我胜了他,以臻臻小姐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会善罢甘休吗?他会不会肯化干戈为玉帛?”

臻臻沉默了。

陈凯之继续道:“打死他不成,胜了他也不成,那么就只好输了。他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我若是拱手认输,又会如何?臻臻小姐以为,学生会有好下场吗?人输了一次,就会被人轻视,被人轻视,他就会来踩你,我陈凯之虽是家境贫寒,可这般努力,为的,就是不想任人宰割,不想被人随意践踏,若是因为忌惮对方是世家大族子弟,在一忍再忍之后,还要委曲求全,那么我的一切努力,就没有了意义,这……”

陈凯之昂首,目不转睛的盯着臻臻,一字一句的道:“这比死了还要可怕。”

“所以……”陈凯之轻描淡写的道:“孟津李家要来找麻烦,那就来吧,既然我选择了一条上进的路,那么人生就注定了多坎坷,不过是一些螭魅魍魉而已,何惧之有!”

臻臻顿时汗颜,忙道:“小女子,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陈公子该小心。”

陈凯之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有些失态,不知为何,竟如此的情绪化,便莞尔一笑:“是学生失礼了,有劳小姐挂心,学生感激不尽。”

臻臻摇摇头:“这何足挂齿,不过陈公子的心情,奴岂会无法体谅呢。”她微微蹙眉,突的想,难怪那石头记里的大观园,虽是雕梁画栋,美如仙境,可实则,至始至终,都带着一股悲意,这或许与陈公子的贫寒出身,略有关系吧。

她嫣然一笑:“小女子此来,除了恭喜陈公子大获全胜,还有一个消息,想要告知。”

(本章完)

第296章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3更求月

陈凯之的心里在想,这臻臻的消息,一定不容错过,此人有太多消息了。

只是,他心里依旧觉得狐疑, 她为什么来传递消息呢?

他倒是没有继续细想,便道:“还请赐告。”

臻臻看了他一眼,便道:“你可知道李文彬为何要对你痛下杀手?”

陈凯之道:“清早,臻臻小姐便警告说这李文彬要对学生痛下杀手,果然,今日在校台之上,若非学生有些运气,只怕现在已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却是不知臻臻小姐又是如何得知?”

“是北海郡王!”

陈凯之一呆。

竟是北海郡王。

他心里大感不解,不禁皱眉道:“我与他无冤无仇……”

臻臻却是盈盈一笑,而这笑容里却是带着意味深长,道:“这世上,并非是有冤有仇方才要动杀机,很多时候,其实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可以。”

陈凯之的脸色多了几分认真,道:“什么理由?”

臻臻叹了口气,道:“或许是因为你拦了他的路,他只是随便抬脚,就想要将你踩死罢了。”

臻臻看了陈凯之一眼,却发现没有看到她本以为会看到的反应,略显出奇地道:“怎么,你为何听了, 竟一点都不害怕?”

陈凯之的确没有露出什么后怕之色,反而勾唇一笑道:“这北海郡王若想杀我, 早就杀了, 他既然委托李文彬来动手, 想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可见他一定有所忌惮,既然他有所忌惮,又能拿学生怎么样呢?他若是还能委托一个新的李文彬,尽管来便是。”

陈凯之心里却在想,若非是《文昌图》,只怕今日,自己就真的死了,以后还是要再谨慎一些才好。

臻臻不得不佩服陈凯之的胆识,寻常人提及到了那位殿下,多半脸都绿了,唯独陈凯之,还能保持着冷静。

“不错,你毕竟是文章入了天人榜,又是衍圣公府的子爵,是以,即便是北海郡王,也不能奈何你,不过你总需小心才是。”

臻臻深深地凝望着陈凯之,所有所思,随即道:“现在,奴在想,你一定在猜测奴的身份了,是吗?”

事到如今,交代了这么多普通人绝不可能知道的事,陈凯之就算再笨,也该知道臻臻不简单了。

臻臻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与其让陈凯之提出,那么倒不如自己先提出来。

陈凯之颔首:“不错,学生在想,臻臻小姐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能力,仿佛天下的事,无所不知。”

臻臻吁了口气,俏脸上,竟是掠过几分感伤,声音里透着几分郁郁,道:“这里说话不方便。”

陈凯之便侧身:“请进屋说话吧。”

臻臻朝陈凯之看了一眼,便举了莲步,款款随陈凯之进了屋。

屋里依旧脏乱一片,不过世上的事,历来一回生、二回熟,陈凯之也已习惯了。

臻臻坐下,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陈公子可听说过儒家八派吗?”

陈凯之沉吟道:“学生自然知道。”

儒家八派,分别为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这是陈凯之读经史时,就曾有过记忆的。

臻臻道:“那么衍圣公府,有几个学公?”

陈凯之下意识便道:“当今天下,有七大学公。”

臻臻淡淡道:“譬如文忠公,便是颜氏之后,文正公,乃是子张之后,可明明有八派,何来只有七公呢?”

陈凯之对此,倒是没有深想,现在经臻臻提醒,方才道:“你的意思是,还有一门,没有得到赐封?”

“不。”臻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最初的时候,是有的,只是后来,却被虢夺了。”

臻臻徐徐道:“被虢夺的,乃是漆雕氏,就在二十年前,奴的祖父曾揭发大陈赵王殿下的企图,而引发了曲阜的巨大争议。”

陈凯之微微皱眉,这和赵王有关系?

看着陈凯之略显吃惊的神色,臻臻继续道:“漆雕之儒历来崇尚的是人性有善恶,并非是人性本善,身为儒者,理应主持正义,刚正不阿,更主张色不屈于人,目不避其敌。认为儒生,不可凡事拘泥,而当勇于任事。正因为如此,这才引发了曲阜的一场巨大争议。”

陈凯之顿时明白了,雕漆氏这简直就是作死啊。

衍圣公府的存在,本质上在于平衡了和世俗政权的关系,他们超然于世,与各国的朝廷各司其职,绝不过份干涉各国的事务,而各国也乐于利用衍圣公府,建立一种平衡。

而雕漆氏揭发了大陈的亲王,他认为自己恪守了雕漆之儒的主张,可实际上,却给衍圣公府惹来了巨大的麻烦。

“然后呢?”陈凯之看着臻臻。

正因为这巨大的争议,以至文正公为首之人,对祖父群起而攻之,更是勾结了诸国的使节,尤其是大陈的赵王,对衍圣公施加了压力。

陈凯之试探地问道:“于是最后的结果是,雕漆氏被虢夺了公位,是吗?”

“不。”说到这里,臻臻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凛然,声音中多了抹清冷,道:“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衍圣公府虢夺了公位之后,下令驱逐雕漆氏一族出了曲阜,数百族人,在踏入了大陈的国境伊始,便立即遭受了‘马贼’的袭击,死伤无数。只有我父亲被几个忠仆侥幸逃命,流落于江湖。”

说到这里,臻臻咬牙切齿,目中隐有泪光:“在此,世上再无文真公,雕漆氏一门,也再没有人提及了。”

陈凯之不禁唏嘘。

虽然这雕漆氏的政治智商,在陈凯之的心里,可谓是愚蠢,可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

陈凯之没有多加思索便道:“你是雕漆氏之后。”

臻臻缳首。

陈凯之不由道:“你父亲想要复仇,他认为一切的缘由都来自于赵王,是吗?”

“不错。”臻臻道:“虽雕漆氏惨遭灭门,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雕漆氏尚有数千门徒,散布诸国,家父借助着他们的力量开始密谋报仇,只可惜在三年前,家父却因积劳成疾,已是过世了。”

陈凯之瞥了她一眼,才道:“这样说来,臻臻小姐,还真是不容易啊,小小年纪,就要接过令尊的家业,还有……仇恨。”

臻臻的眼里隐隐带着泪光,凛然道:“家父临死之前,命奴做两件事,其一,便是振兴门第,让雕漆氏,重归曲阜;其二,便是诛杀赵王。”

陈凯之笑了笑,道:“这可都不容易。”

方才还一脸悲愤之色,可此时,臻臻竟也报之以微笑,只是这笑里带着几分坚定,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好吧。”陈凯之也只好点头:“那为何会来找我,还告诉我这些?”

“因为……”臻臻顿了一下,直直地盯着陈凯之的眼眸,才道:“因为我们可以合作……”

陈凯之略略拧眉,道“学生不明白。”

臻臻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北海郡王的背后是赵王,从你写下洛神赋伊始,你便已和赵王殿下势不两立了。”

陈凯之却是失笑道:“这就是理由?”

臻臻摇头道:“当然不只这一点,你的文章入了天人榜,被封为了子爵,文名虽不至惊动天下,亦可算是了不起的才子,将来的前途定必不可限量。”

陈凯之叹息道:“天下的才子,如过江之鲫,小姐过奖了,可是学生以为,单凭这些,只怕还不足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于你们有何用?”

“陈公子是手无缚鸡之力吗?”臻臻嫣然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眼中显露出深深的怀疑。

“是……”陈凯之毫不犹豫地点头。

虽然,睁眼说瞎话挺有心理负担的,今日的比剑,实在是太快,绝大多数人还未回过劲来,陈凯之反正脸皮厚,任谁问起,也只说自己当时吓蒙了,无意识的举剑敲了李文彬,至于为何有这么大气力,对不起,无可奉告。

臻臻倒是没有继续追究,转而道:“还有就是,陈公子是个可以做大事之人,绝非是一般的腐儒,你行事谨慎,城府极深,杀伐果断!”

卧槽……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陈凯之一时之间,挺难接受的,想不到自己在外人心里,竟是这样的印象。

他只好叹了口气:“臻臻小姐一定对学生有所误会,其实学生……”

臻臻摇摇头:“赵王是你我共同的敌人,陈公子即便不与奴合作,迟早有一日,赵王也不会放过你。”

陈凯之倒是面色冷静,臻臻以为陈凯之会满口答应,谁晓得陈凯之竟是没什么反应。

“怎么,公子为何不言?”

陈凯之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么……学生能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

臻臻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读书人啊,平时看着也很恭谨,可是……一开口,竟问好处?

臻臻不禁苦笑,却随即道:“雕漆氏有三千门徒,可以给予公子极大的帮助。”

陈凯之却又道:“那么这些门徒之中,有多少达官显贵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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