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领导下指示,陈井底转正

张爱军是硬伤。

伤的很厉害。

甲港人民医院是个小医院,外科实力一般,大夫给他做了消毒后准备缝合,让刚赶到医院的杨胜仗给制止了。

杨胜仗通过市供销总社的关系联系上了海滨市立医院,由救护车将这位抓捕纵火犯功臣送去市立医院外科进行缝合。

至于纵火犯青年则在甲港人民医院接受救治,治安分局派人看守。

能不能治好无所谓,保住性命就行了。

反正大家都知道,这货肯定得吃枪子……

港口纵火而且是一次烧多个仓库属于严重犯罪行为,市供销总社的主要领导纷至沓来。

不过最高级别的还是副社长,韦社长这位正职领导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打了个慰问电话。

杨胜仗这边真是后怕的厉害。

他中午没回家,亲自负责盘查仓库损失,同时港务局那边也来了领导。

看过着火仓库情况后,领导们面面相觑,同样是后怕不已:

就在015、016两个仓库后头那一排仓库储存了粮食,全是小麦,干小麦。

这种粮食一旦着火就废了。

港口风大,干小麦着火后燃烧会很猛烈,烧废一个仓库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港务局赶来的领导握着钱进的手使劲拍他胳膊,翻来覆去一句话:

“钱进队长,你这次真是给咱们港口立下大功了,要不是你恰好带了朋友在这里值班,咱港口要出大事!”

钱进实话实说:“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咱单位小集体的一分子也是国家大集体的一分子,当仓库起火时,努力灭火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任务。”

“不过这件事主要还是个运气,我没想到今天朋友们来办公室给我拜年,竟然会碰到这么一件事。”

上次来表扬过他的副社长姜茂欣慰点头,说道:“年前你说想要带妻子去银滩公园招待所拍点照片,这件事组织上已经拍板决定了。”

“初十之前有兄弟单位的领导过来学习,招待所房间空不出来,初十以后你们去吧,不光能拍照片,再住个三天五天也不成问题。”

钱进大喜,急忙道谢。

“这是咱们单位里给你的一点小奖励,你刚结婚,还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帮忙的地方吗?尽管提!”领导们大胆的鼓励他。

钱进犹豫了一下。

今天来了三位副社长,除了姜茂这位主管商品货物的副社长,还有一位姓易的副社长负责管理供销总社的辐射资产,比如招待所。

钱进的工作跟易副社长没有关系,但哑巴陈井底的工作跟他有关系。

机会就在眼前。

他决定抓住试一试:“易社长,是这样的,我老家有一位同志在咱们的第二招待所后勤做修理工。”

“这位同志思想很过硬、技术很扎实,他很热爱维修工作,但因为他小时候语言发育方面有点问题,所以一直在咱单位做临时工……”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

姜茂看向易副社长哈哈笑:“老易,小钱把皮球踢给你了,看看你能不能踢动。”

易副社长欣然说道:“小事情,小钱同志是你和老杨手底下的好兵,他的思想和觉悟是经得住考验的。”

“既然他举贤不避亲,那我正是求才若渴的时候,怎么也得用一下这位同志试试看。”

他当场手写一张纸交给钱进:“后面去跟老黄说一声,这事我办了。”

钱进大喜,连连道谢。

高级领导发话了,陈井底的工作算是靠谱了。

其他领导问他工作和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帮助,钱进有数,就满口说一切都好。

然后领导们开始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了。

尤其是其他单位的领导,此时都在大发雷霆。

港口仓库涉及到的各个单位都是安排人值班的。

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阖家团圆,值班员工要么来看一眼没事就回家了,要么直接没来值班。

不光是普通单位这样,连治安分局都有类似情况,可把各位领导气炸了。

港务局领导立马联系各个单位排查值班翘班情况,临时下了红头文件表态要严查此事。

钱进后面没干什么事,值班变成了领导接待活动。

这比值班还累。

心累。

虽然领导们是来表扬他的,可他得小心翼翼的接待。

纵火案打乱了钱进的安排。

他本来准备趁着下午没人将大黄鱼卖进商城去,结果一下午办公室人来人往。

这样只能等到回家,他说了一声给领导们送礼,带上大黄鱼骑着摩托车出了城。

有了摩托车一切方便。

现在城外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很简单,他找了片农田看看四周无人,取出4号黄金箱子开始往里塞大黄鱼。

一两斤重量的大黄鱼价格不高,一斤在一千左右。

见此钱进颇感遗憾。

想靠大黄鱼实现财务自由的道路是走不通了,这鱼值钱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贵。

要知道现在大黄鱼不好买的,捕捞量没多少,能流入海滨市的配额更少。

除非他跟船出海,到时候在船上做手脚。

否则大黄鱼一旦捕捞送上码头,就要过秤入账,由公家裁定分配给各地区。

就说这次赶庙会,那么大的庙会,那么多的摊位,钱进不过才买到了三十五条大黄鱼,卖给商城总共才卖出了八万两千块。

如今他是穷了。

商城存款还不到十万块呢。

此外他手里还有些铜钱,全是四小送给他的,这次一起送入了商城。

钱进没抱什么希望。

结果现实还给了他一点惊喜。

铜钱当中有铜币,其中一个铜币是红铜材料,印有五角星包裹镰刀锤子图案,这是1924年的钱币,叫做川陕省造赤化全川铜元。

这不起眼的铜元还挺值钱,商城给出6000元报价。

此外还有一枚裕民通宝也有些价值,这是一枚一分宽民宽头民公博评级币,商城给了一千块的报价。

其他铜币不值钱,有的几块钱一枚有的几十块钱一枚还有一多半商城不收。

最终钱进也没攒出十万块的总存款。

不过手头好歹有钱了,心里踏实,他拉起大衣领子戴上墨镜,拧动油门回到家里。

时不我待。

陈井底没有回老家过年,而是留在招待所提供保障工作。

这样钱进就去找他,连夜去找供销社第二招待所的所长黄有功。

虽然他已经有了领导手谕,可礼节不能少,钱进该带的礼物还是带好了。

他去了招待所的时候,陈井底正在拖地。

钱进见此很不高兴。

招待所这帮正式工纯纯是欺负人,本来说好让陈井底来当维修工,只需要负责维修工作就行,结果现在还安排他干杂活。

当然这事他理解。

招待所在当下是好单位,他们很傲气,虽然明明是陈井底来当临时工是解决了招待所的燃眉之急。

可是招待所上下却觉得是他们恩赐陈井底,让他一个农民有机会进入招待所上班。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会压榨陈井底的劳动能力。

理解归理解,钱进还是生气。

他看看正在柜台后嗑瓜子的女服务员,强忍着怒气说道:“同志,谁让他拖地的?”

女服务员斜睨他一眼反问道:“干嘛的?要住宿吗?要住宿就拿出介绍信来。”

说着她还吐了个瓜子皮。

钱进冷笑一声将易副社长的手信拍给了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漫不经心的拿起来,看过上面的签名后下意识说:“这是什么?这可不是介绍信。”

“这不是住宿介绍信,是劳动关系介绍信。”钱进冷冷的说,“是易学兵社长亲自开的劳动关系介绍信。”

女服务员自然熟悉易学兵这名字。

她眨巴眨巴眼,一时之间有些迟疑。

如果这是易学兵的手写信,那来人自然是她得罪不起的。

可易学兵那是多高级别的干部?

女服务员琢磨一下,自己来上班五年了,见过易学兵的次数还没有五次。

其他人那么容易得到易学兵的手写信吗?

再看看上面内容,是关于陈井底转正工作的安排。

于是她心眼子一转来想法了,堆笑说:“是这样的,陈井底这位同志工作积极性高,他的工作都是我们所长安排的,要不然你找我们所长去问问?”

她倾向于手写信是真的。

因为上面内容是关于一个临时工的转正安排,这是需要领导核实的,作假没有意义。

既然这样她就把责任往外推,反正所长得核实手写信中内容的真实性,这样有什么事就让眼前的帅青年去找所长问好了。

老娘是不粘锅。

钱进懒得跟她计较,冷笑两声说道:“陈井底同志确实觉悟高,他是个老实人,可谁要是欺负老实人——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钱进,你可以在单位里打听打听我!”

“你是钱进?”女服务员一惊。

其实她才不知道钱进是谁,但对方拿着大领导的手写信来装逼,自己配合他装个逼就是了,何必非要跟他抬杠跟他顶牛呢?

无非是一口气问题。

没必要去冒险争这一口气。

钱进点点头:“对,我是钱进,我是陈井底同志的老乡。”

他去拉了把陈井底,掏出本子写了几个字:跟我走。

第二招待所的所长叫黄有功,钱进打听过他的信息了。

黄所长去年腊月刚得了个儿子,他带着礼物上门就是针对孩子准备的。

此事已经入夜,二月的海风全是刺骨的寒意。

钱进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衣领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是身上热气冰冻而成。

他看了眼身旁的哑巴陈井底,这个魁梧的汉子正小心翼翼抱着个红布包袱,指节冻得发白。

自从得知钱进要去给他解决工作问题,他就把这个包袱带上了。

不用说,里面是他准备的礼物。

“你其实什么都不用准备,我已经准备好了。”钱进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又指了指前方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再说,我听说黄所长人不错,人家未必收你的东西。”

他没好意思说,黄有功作为一名招待所所长,家里恐怕是不缺农产品的。

黄有功跟供销总社其他领导干部一样住五台山路,他住的是一栋筒子楼。

楼外墙壁上还留着“抓革命、促生产”、“保卫革命成果”之类的标语,不过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清。

就在他们到了楼道门口的时候,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拐过来停了下来。

骑车的是个青年,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海滨大曲和一条红梅香烟。

双方打了个照面,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显然这也是来找领导的。

很巧。

这青年竟然也是来找黄有功的。

另外青年反应很快,发现钱进上顶楼直奔305而去,他快走两步提前去敲门。

钱进见此无语。

送礼扎堆了。

他和陈井底只好等在外面。

但没等几分钟,青年无奈的拉开门出来,点头哈腰的说:“那领导您费心,有劳您费心。”

一个圆脸中年人微笑着点头:“别客气了,只要符合规章制度,那都是小事情。”

青年手里网兜东西不变,显然送礼失败了。

陈井底见此更紧张了。

青年进楼道,看着陈井底抱着的红包袱他露出个冷笑,故意说道:“这个都没用,你们从农村弄些东西能有用?”

钱进说:“我妈不让我跟傻逼说话。”

说着,他领陈井底走向305。

陈井底敲门。

门开处,黄有功那张圆脸上眉头紧皱,面含不满。

他穿着件藏蓝色的确良中山装,第三个扣子绷得紧紧的,露出里面雪白的假领子。

看到陈井底,他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哎,小陈你怎么来了?”

陈井底指向钱进。

钱进客气的微微倾身伸出手:“黄所您好,我是咱甲港搬运大队的钱进,这么晚登门拜访实在是不好意思,还请您海涵。”

黄有功恍然:“钱进?钱进大队长?哟,这是稀客,您怎么跟我们单位的小陈……”

“老乡。”钱进笑道。

黄有功开门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有暖气还烧着煤炉,暖烘烘的。

五斗柜上摆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

墙角婴儿车里,裹着红棉袄的小娃娃努力啃自己的脚丫子,啃的津津有味,旁边则有个小姑娘在摇晃塑料婴儿车。

钱进一看这婴儿车造型就知道人家招待所所长的家境非凡。

这种款式的婴儿车,如今在国内肯定是新潮产品,恐怕只有北上广有得卖,反正他在海滨市没见过。

“听说黄所长腊月喜得贵子,当时我们那边工作忙,没能及时来贺喜。”钱进从手提包里拿出个锦盒放在桌子上,“不过咱老话说,好菜不怕晚、道喜没迟到,今晚我们赶紧来看看。”

锦盒弹开露出个银光闪闪的长命锁,锁面上錾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底下还缀着三个小铃铛,精美非凡。

此外还有两个银手镯、两个银脚镯,都制作的美轮美奂。

毕竟是27年代的流水线产品。

钱进送礼实在,不管长命锁还是手镯脚镯都很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黄有功立马摆手:“呀,这礼物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

“黄所您客气了,”钱进解释,“这其实不是我们买的东西,您也知道,现在哪有地方买这个呀?”

“您知道陈井底同志曾经是铁匠,其实他祖上不是打铁是打银子的,以陈井底同志的手艺,放在旧社会够当个银匠了。”钱进笑道。

黄有功惊奇:“是吗?原来这是小陈你的手艺?”

陈井底急忙摆手。

但黄有功没在意,去给两人添茶倒水了。

哑巴也有好处。

没法说话。

如果别人再没有关注比划的手势,那有些信息就会被默认。

印着红五星和供销专属的搪瓷茶杯放过来,有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成墨绿的草梗。

钱进喝茶,问道:“黄所,陈井底在你们单位干的怎么样?”

黄有功已经猜出他的目的,便以不置可否的例行态度来应付:“挺好的,小陈是个好同志……”

他扭头看到了精致的银首饰,语调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能干,技术好,觉悟高。”

“年前公共厕所水管堵塞,他不管天冷或者环境肮脏,第一时间下去收拾起来,只用了半个钟头就修好了问题,他很好。”

钱进便说:“那么您看陈井底这同志如果说转正在你们单位……”

婴儿车里的小孩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黄有功假装孩子有问题,赶紧过去抱起孩子说:“他妈,出来给孩子换一下尿布,他拉了。”

看到这一幕钱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暗道得亏自己走了上层路线,否则只是找黄有功肯定解决不了陈井底的编制问题。

黄有功把孩子送回卧室去,回来后话锋突然一转:“小陈的临时工合同快到期了,我可以帮他续一下,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话,恐怕不行。”

“也不是我不留人,我很喜欢小陈这样的同志,他不说话就是干活,安排什么工作完成个什么工作。”

“可是编制实在不好解决,或者说我没有那么大权力。”

钱进将准备好的信封递过去:“只要您认可他的能力就行,易副社长这边有点指示。”

黄有功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他打开信封看里面的手写信,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这筒子楼虽然建筑年代比较早,可招待所自己烧锅炉,已经安装了暖气。

作为领导居住的筒子楼也自己安装了锅炉,拥有了暖气管道。

恰好此时管道发出老牛喘息似的咕噜声,陈井底听到后蹲到了一个暖气片前侧耳倾听。

然后他耳朵挪动,贴着铁管前后寻找,最后从随身挎包里拿出改锥和螺丝刀。

只见两样工具在他指间翻飞,他的手指竟比会说话的嘴皮子还灵巧。

不过半支烟工夫,淤塞的暖气管重新开始正常流动。

黄有功的圆脸僵了僵,顿时拍着大腿笑起来:“小陈啊小陈,你是真行。”

“他刚来单位的时候都没见过暖气管道,结果现在他都能修了,这个技术呀,进步真快。”

“他是个好同志,既然领导点头了我没有给他穿小鞋的道理,我们所里一定要收下他!”

钱进笑道:“这是他的运气,也是他的福气。”

黄有功妻子送回孩子,又送来一盘糖果。

钱进拿了一颗高粱饴吃。

甜腻的糖浆粘在牙上,带着股粮食的香气。

正事办完,后面便是大家聊起家长里短。

闲聊几句,钱进看看墙上的三枪老挂钟说:“天色不早了,您和嫂子看孩子辛苦,早点休息。”

黄有功热情的说:“下次赶着饭点之前过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他送钱进两人出门,像是突然看到陈井底拿来的红包袱急忙要送出去,但两人已经离开了。

黄有功妻子看向桌上的手写信,好奇的说:“这个陈井底就是你说的哑巴?他竟然能找老易出面写推荐信?真是厉害了。”

黄有功打开包袱看,哼道:“是那个钱进厉害,非常厉害!”

“你看看人家明明可以上门来给我下领导通知,但人家不这么做,特意带了一份厚礼。”

“这份礼物才是陈井底的,都是乡下的花生炒豆子和腊肠之类的东西……”

黄有功妻子拿出长命锁翻来覆去的看:“确实是一份厚礼,这锁恐怕是魔都的老师傅做的吧?老黄你过来看,人家这手艺真好。”

灯光下,银锁闪烁着银光,很亮又亮的温和,让人打眼看去就喜欢。

她给儿子挂在胸前,儿子用下手拿起长命锁在眼前摇晃起来,嘴里又吱呀吱呀的发出声音。

这把黄有功跟妻子逗得直笑:“他这么一丁点也知道是个好东西。”

“老黄,你以后对那陈井底可得好点,人家是送重礼来了。”

黄有功点点头:“我刚才的话不是应付钱进,这个陈井底确实是个好手下,比老赵好多了。”

“老赵那老小子动不动就生病,动不动就要去住院,还不是仗着一手维修功夫?”

“陈井底不一样,任劳任怨,吃苦耐劳,不行我把老赵调剂出去,只留陈井底一个人就够了,这家伙还从不跟我顶嘴,对,就留他了!”

(本章完)

第160章 刘家有大惊喜,下马桥献存货

几天没下雪,温度越来越低,积雪被低温的海风吹成了锋利的冰碴。

钱进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仍觉得后脖颈像被刀片刮着。

他听到身后没声音了,回头一看,陈井底竟然冲他跪下了!

这把钱进弄的不好意思,上去将他拽起来:

“搞什么啊,我当初是收了你哥哥的礼物答应把你留在城里的,奶奶的,大过年的你别搞我,你这是给我折寿呢!”

陈井底漆黑的脸膛上洋溢着幸福又兴奋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空着的手跟结印似的疯狂比划。

钱进说道:“得了,我看当务之急是得给你找个手语老师,你这比划的也不正规啊。”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以后我有事找你你给我办事就行了,不用搞下跪作揖这一套,这是封建糟粕!”

两人说话间下楼,到了门口突然有人吃惊的说:“什么意思?你俩送礼成功了?”

钱进吓一跳。

扭头看发现是骑车青年没走。

他明白了。

这孙子想要看他们笑话呢!

他懒得回应,竖起中指带着陈井底就走了。

道路两边的筒子楼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墙皮剥落处露出民国时代的红砖,他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结痂的旧伤,现在再看像是美人红唇。

今天可是够充实的。

钱进不知道自己在海滨市有没有亲戚,而魏清欢则在海滨市没有亲戚,两人倒是不用忙活了。

魏雄图母亲是海滨市的,但关系最近的大舅已经彻底撕破脸了,这连带着他没法去见其他亲戚,于是正月里他也空闲起来。

正月初四,钱进骑上摩托车下乡。

这次要去下马桥生产队。

他载上了张爱军,又在车把和车座后头挂了好些东西,拧着油门轰轰轰出门而去。

摩托车在路上吃力的奔驰着,钱进暗道得亏买的是轻骑75,要是轻骑15恐怕还驮不动两人加上这么些年货呢。

他先送张爱军回家。

张爱军不想回生产队,他能猜到自己日羊的新闻肯定传遍公社了。

但钱进觉得那毕竟是他的家乡,张爱军跟自己不一样,父母都在呢。

这家伙年前不回家已经很过分了,年后正月里再不回家说不过去。

所以他强行要求张爱军回家。

摩托车先开到了毛头渡生产队。

今天阳光很好,挺多小孩在村口放鞭炮,看见来了摩托车新奇的围上来观看。

张爱军挥手:“去去去,都滚蛋。”

孩童们第一时间没认出他来,看到一个半边脸包着纱布的壮汉突然下车冲自己挥手,吓得他们哇哇大叫,胆子小的都哭了。

但很快他们认出了张爱军的身份。

有小孩瞪眼看他:“大军叔,你从监狱里出来了?”

张爱军一听这话恼了:“谁坐监了?谁瞎说的?”

其他小孩嬉笑着说:

“大家都这么说,都说你坐监去啦。”

“你用牛子怼了队里母羊的沟子,人家说你被治安员拉走打靶去了……”

“大军叔俺爸说你把母羊给怼死了,你是馋羊肉了吗?我也馋,你能不能分我一块羊肉……”

张爱军的黑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红了:“日你吗的,日你亲妈的!谁教你们瞎说的?都给我站住,不准动,不准跑!”

钱进无语了。

三人成虎。

张爱军以后没法回家乡了。

而张爱军虽然脑袋瓜子不那么灵,却也有基本常识。

他怒气冲冲又不无悲哀的说:“领导咱走吧,我就说我不能回来,你说我回来干什么?回来叫人编排笑话吗?”

钱进将皮夹子递给他说:“我其实想让你回来看看你父母,把工资和票什么的给他们。”

皮夹子里是大团结,足足二十张大团结。

张爱军头脑简单,看到这么多钱后注意力转移了:“啊?你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钱进说道:“这是你的工资!”

“我还有工资?我以为我跟你吃那么多,你管我饭就不用发工资了。”张爱军嘿嘿笑。

没人不喜欢钱。

钱进说道:“你救我多少次了?我还能不给你发工资?不过这些钱你别自己留在手里,你在城里用不着花钱……”

“给我的娘吗?”张爱军还挺舍不得,但最后往自小长大的村子里看了看,还是咬咬牙带着钱票年货走进生产队去。

钱进骑上摩托车先去刘家生产队拜年送礼。

今天摩托车上垫了厚厚一大卷塑料布。

有了4号金箱子,钱进现在可以采购的物资范围扩大了,已经可以买塑料布了。

他曾经答应过购买塑料布送给刘家修理蓄水池,如今算是言而有信完成了承诺。

果然。

刘旺财和刘有余等人看到这一大摞的塑料布后兴奋不已:

“这可是拿着工业券都买不到的紧俏货,领导你真是不一般,一出手就是我们队里的救命玩意儿。”

钱进笑道:“是托人从外地带来的,毕竟我曾经答应过你们要帮你们建蓄水池,如今算是不辱使命了。”

“我们也是不辱使命。”刘有余将一个报纸折叠的小纸包递给他。

钱进疑惑的打开。

花花绿绿一套人民币!

这些人民币按照大小整齐叠放,其中他是从反面打开的,所以入眼的就是一张最大面值的钞票——

黑色十元钞票!

翻开这张十元钞票,正中间的图案是个男工人与女农民站在一起,其中男工人伸手指向前方,女农民则怀抱一摞麦子!

大黑十!

钱进继续往前翻。

一张绿色钞票出现。

这是一张只存在传说中的钞票。

三元!

钞票正中图案是井冈山龙源口大捷桥,石桥周围的花边为深绿色,中间的底纹为黄色。

很漂亮。

饶是已经不止一次见到过价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单品,如今看到全部的第二套人民币,钱进还是心情澎湃。

他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老刘叔,是我没有完成承诺。”

“但我向你们保证,过两天我再来,一定给你们带上电视机!”

刘旺财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放声大笑:

“你说什么话呀?你怎么没有完成承诺?我们队里就因为有你帮忙,现在把光景过的在全公社出名!”

“当初你说给我们电视机,我们就没当真,因为我们队里还没有通电呢,有了电视机能干什么呢?”

钱进说道:“那我再给你们配一台发电机,起码能给电视机供电!”

刘旺财冲他甩手笑:“你快得了吧,你快得了吧,你对我们队里做的够了,我们给你这二十多块钱算什么啊?”

钱进暗道这可不是二十多块钱。

这恐怕得价值一万个甚至好几万个二十块钱!

刘有余向他解释:“我一直想年前给你凑齐这钱,但这个三块还有那个十块是真不好找。”

“以前大家伙日子过的不好,那时候谁家里有十块总钱了不得了,更别说这样的整十元。”

“即使有也当宝贝,国家收回更换的时候,赶紧就去换了钱,所以我一直搜集不到它!”

“说来也巧,大年二十八我赶年集,碰到了一个同学,我那同学已经搬家了,他家早年是我们这边的养船户,解放前那是地主都得高看一眼的大富豪家族。”

“结果他家里有这钱,我给换了出来,哈哈,总算不辱使命。”

钱进说道:“确实是太巧了,确实是太好了,我终于搜集到了这么一套老钱币。”

“你们等着,我怎么也得想办法给咱队里再增加一门生意!”

刘有余也冲他甩手:“去下马桥吧,老盛他们估计已经对你望眼欲穿了,他们现在做梦也想能让你帮忙支棱起个生产队企业来。”

钱进小心的收好钱币,骑着摩托车去往下马桥。

跟去前两个生产队一样,摩托车的声音老远便吸引了玩耍的孩童。

本来他们在玩鞭炮,看见摩托车进了村子便奔驰追逐着看新奇。

有些大孩子怪懂事,追着他的摩托车喊‘领导过年好’,钱进便停下车掏出一把领取,一个孩子塞了一块钱当红包。

这把孩子们给乐得鼻涕泡往外吹,积极带路去了下马桥生产队的办公室前。

这办公室是个土坯房,盛金顺正用铁锨刮着去年秋收残留在墙根的麦壳。

而会计盛德福则蹲在台阶上拨弄算盘珠,他身边是工分簿,最上面有一张名单,是1977年超支户的名单。

看到摩托车由远及近,两人纷纷迎上去。

盛金顺心有灵犀一般兴奋的说:“准是钱进那个领导来了,只有他能骑上摩托车。”

钱进在摩托车后面挂了不少年货。

光是点心就有一大箱,他用麻绳打了漂亮的十字花绳结,这是供销社老师傅最喜欢的绳结。

摩托车停在办公室前的老槐树下,老槐树上有好几个乌鸦窝。

有乌鸦受惊扑棱翅膀飞走,半空坠下块粪团,正砸在钱进脑门上。

这引得墙根晒日头的几个老汉咧嘴笑,纷纷露出了满口的参差黄牙。

这也引得盛金顺尴尬又着急,赶忙用袖子给钱进擦头发:“气煞人的黑老鸹,他妈的,明天就上树全给它们掀了鸟窝!”

钱进苦笑:“不必在意不必在意,这叫走了鸟屎运,大过年的反而是好事呢。”

他把点心、卤肉全交给盛金顺。

盛金顺一看钱进竟然带了两个卤猪脸肉和两副卤猪下水来,很高兴:“领导您真是破费了。”

钱进摆手。

没怎么破费。

现在他从商城买鲜猪头和猪下水送去卤了卖,反正有屠宰场掩护,不可能有人来查账看看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猪头和猪下水。

有人对盛金顺说:“领导在村头还给娃娃们发了红包,一人一张红票。”

盛金顺慌了阵脚:“这怎么能行?”

正在祠堂准备送祖仪式的盛家族长盛成功闻讯而来,乐呵呵的说:“领导快去屋里坐,德福,上茶,赶紧上好茶。”

“领导你稍等,我们社员那边在杀猪,杀了猪把猪头和猪下水都交给你。”

钱进说道:“行,交给我吧,回头我卤好了给你们送过来。”

盛金顺说道:“这怎么行?没有这样的道理,领导这卤猪头肉还有卤猪下水就应该归你们单位里。”

钱进笑道:“我们单位跟屠宰场合作,有的是猪头猪下水可以拿。”

“所以你们的猪头和猪下水还是归你们,我们单位帮你们卤一下,这也算是支农手段了嘛。”

土坯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两张办公桌。

墙壁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交公粮模范生产队’的奖状,门窗漏风,海风吹起来,奖状边缘卷起呼啦啦的响。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欢迎钱进这位领导莅临,房间墙壁重新贴了报纸,用的是《人民日报》,钱进看到其中一张的头条还印着“两个凡是”……

土坯房里头炉子烧的不温不火,今天温度低,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尤其低。

钱进进屋坐了一会礼节性喝了一杯茶后说:“走,我去看看你们杀猪的场景。”

盛金顺等人劝说他:“那地方多埋汰,领导你别去了,在这里喝茶吧。”

“我们乡下人做事毛糙,不小心溅你裤腿上猪血可咋办?”

“待会等着吃肉吧……”

钱进其实想去晒太阳,便说自己喜欢看杀猪:“我喜欢凑热闹。”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便不好劝阻了。

盛金顺和盛成功陪同,路上给他介绍了一番:

“我们队里的杀猪匠全公社有名,他叫大牤牛,领导你要是有路子给他介绍进城里的屠宰场,他绝对能干成先进分子……”

大牤牛是条身板不输张爱军的猛汉子,不过张爱军整体是强壮,他是肥胖结实,膀大腰圆这个成语在他身上体现的是淋漓尽致。

他杀猪用的是钎刀,这刀子很锋利,阳光下闪着寒光。

盛成功介绍说:“大牤牛家杀猪是祖传的手艺,他的钎刀传承的有年头了,早年可不是这么短这么窄,是杀猪多了磨成这样了!”

旁边还有老人说:“这把刀可不是闹着玩的,它有杀气。”

“你看别人家杀猪,那猪一个劲的嗷嗷叫、挠挠折腾,大牤牛拿着这钎刀往上一放,猪吓得老老实实,怎么回事?它有杀气!”

其他老人也说话:

“谁家小孩叫鬼叫黄皮子什么缠着了,把这刀往枕头下一放准好。”

盛金顺听了疯狂给老汉们使眼色:“守着领导瞎说什么呢?别说这些封建迷信东西!”

老人们想起前些年的政策,顿时讪笑。

钱进浑不在意。

下马桥杀的是一头大黑猪。

大牤牛杀猪前先祭刀,往刀上淋了烧酒。

但海边风大,他用火柴点烧酒,一连三根火柴没点燃。

这事上显然有说法,让他有些着急。

钱进上去掏出防风火机给他咔哒一下,火焰嗤嗤的响,杀猪刀上顿时烧起火来。

他把这支防风打火机递给了盛金顺:“送你了,我家里还有呢。”

盛金顺笑的合不拢嘴:“这怎么好意思?哈哈,年前我看到刘家有人用这个防风打火机,这东西确实好用……”

几个青年把黑毛猪捆在门板上。

猪尾巴一个劲的摇晃,这黑猪扯着嗓子拼命的叫。

准备工作已经做齐了。

褪毛用的十二印铁锅架在三个石墩上,锅底还粘着去年交公粮时熬糖稀的焦渣。

这年头不讲究,钱进提醒收拾一下,盛金顺浑不在意:“都是粮食。”

女人们攥着豁口陶盆围成半圆等着接猪血,她们盘算着接完猪血,能蹭点热汤回去给孩子润肠。

盛成功换了身对襟老棉布衣裳,拿了一条枣木拐杖。

这拐杖看起来有年头了,上面还雕成了龙头形状。

拐杖跺地三响,他用洪亮的嗓音喊:“送祖宗喽……”

当地风俗,年前接祖宗回家过年,年后还要送回去。

沉重的拐杖跟夯地似的夯在祠堂地面砖头上岗,震得大梁上“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横幅簌簌落灰。

大牤牛手持钎刀在黑猪跟前比划。

黑猪还在嗷嗷叫。

他上去冲黑猪前胸一脚,黑猪估计被踢得岔了气,这下子钎刀再顶到它跟前它就没声了。

见此有老人冲钱进得意一笑。

钱进懵了。

敢情这钎刀的杀气是这么来的!

钎刀捅进喉管横拉,猪血喷在接盆里,盆里今早上落下的白霜顿时消散无影。

老牤牛用豁口瓷碗舀起头道血,泼在祠堂门槛的凹槽里,血水顺着青石纹路慢慢渗进了冻土。

杀了猪开始褪毛。

滚水浇上猪身的刹那,腥臊蒸汽裹着死皮味漫过晒场。

二十几个半大孩子挤作一团嘻嘻哈哈,对于血腥场面毫无惧色。

钱进被让到祠堂耳房烤火,抬头瞥见梁上悬着的麻绳网兜里有干瘪的肉丸。

盛金顺告诉他:“那都是上俺队里来偷东西的小偷,叫人抓住以后割下来的蛋子儿。”

钱进惊呆了:“啊?”

男人的蛋子儿?

这么彪悍的吗?

盛成功笑着说:“领导你别听我们队长瞎开玩笑,那里面是公猪的蛋子儿,憔猪时候小猪蛋子儿我们往往吃掉,大公猪的留下。”

留下干什么他没说,但既然挂在祠堂里,估计是有什么迷信说法。

这么来看钱进倒是对下马桥的老物件颇为期待。

相比刘家生产队,下马桥内部更传统,那么他们这里留下的老物件应该更多。

他这趟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事。

盛成功反锁了门,他点点头,盛金顺和盛德福合力将一个木头箱子搬上桌子:

“领导你看看,这里面东西怎么样?能换点什么?”

箱子盖打开,钱进打眼一看。

好家伙。

古币古字画,陶瓷紫砂,木艺木雕,酒具鼻烟壶,还有古拙的文房四宝。

东西很杂乱。

钱进打眼看到一张黑色钞票,很激动。

难道又是一张大黑十?

国内钞票这么大个头还是黑色的,他有印象的就是大黑十。

结果抽出来一看发现自己的印象没错。

这不是国内钞票。

这钞票上中间印的是‘朝鲜银行券’……

他纳闷的说:“同志们,这还有外国钱呢?”

盛成功说道:“这是小鬼子侵占朝鲜时期发行发五块钱,解放前我们下马桥往他们高丽半岛运送过干鱼,收了几张这种钱。”

“我看报纸上说,现在不少外国人喜欢收藏各国殖民时期发型的钞票,你看看你要不要。”

钱进得看商城要不要。

他说道:“那我仔细鉴定一下它们的身份,各位领导你们能不能先出去给我关上门?这个不能受到打扰。”

如果是刘家生产队的东西,他直接先带回城里去。

他跟下马桥没合作过,所以只能现场鉴定。

盛成功点头说好,领着两人出门去。

钱进在里面反锁了门。

祠堂耳房只有前面一扇窗户,他把木头箱子搬到死角里,这样从窗户往里看,就看不到他的踪影了。

这里面画轴挺大,得有七八十公分的长度,所以要用到4号金箱子。

4号金箱子足够大,他可以将所有物品一起塞进去,但他没这么做,而是一样样观摩进行实物学习,先做个判断再塞进去。

他先把那张朝鲜五元放进去。

价值四元……

还没有本币的币值高!

他从大到小进行鉴定,首先是一卷画。

入手后他觉得不一般,画纸是丝绸材质。

他打开后一看,上面罗列着八匹骏马。

八骏图?!

画上没有汉字有满文,他在清代铜钱上见过类似文字。

果然,八骏图放入金箱子上架,商城给出的信息是:

清代宫廷画绢画八骏图清朝郞世宁的八骏图丝绢画。

价值——

8888元。

钱进笑了。

商城搁着跟自己出吉祥数字呢!

清朝丝绢画竟然这么不值钱?

但商城出价不议价,他只能选择接受。

接下来还有几卷画轴,钱进打开后发现这是一套画,画的是梅兰竹菊四君子。

它们是纸质画,画纸已经泛黄甚至被虫蛀的厉害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商城上架,是民国时期花鸟画四条屏,原来这是屏风用的挂画。

钱进一看价格,还不如丝绢画呢,定价是五千块。

这样他有点急了。

没有值钱货物?

他将这些老物件迅速上架,最终结果不说失望吧,反正没什么希望。

老物件不少,值钱的不多。

最值钱的是一个大铜钱,足有幼儿巴掌那么大的一个铜钱,叫做清代山鬼八卦花钱。

这钱属于厌胜钱,上面刻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之类的字,价值三万八。

其他的东西上万的都不多,好些价值只有几十块几百块,属于老物件但没有收藏价值的物件。

钱进唉声叹气。

所有物件合计起来也未必能凑够十万块。

他不该对下马桥抱有太大希望,这个生产队确实太穷了。

但是话说回来,十万块也不少了。

他将老物件收回去,把金箱子收起来,去打开门招手示意三人进屋。

盛金顺兴冲冲的进来,问道:“领导,怎么样?”

钱进苦笑:“你们要是信得过我,那我可就说我辨认的价值了。”

看着他脸上的苦笑,盛金顺感觉一桶积雪凿在了脑门上——

“它们不值钱吗?”

钱进说道:“价值不太大,可能就是几百块的价值。”

“还是那句话,你们要是信我,我给你们换成粮食,可以帮你们换个一两千斤的细粮……”

“那就换!”盛金顺立马接受了这条件。

他们对这些老物件其实没有报以很大希望,这年头甚至都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价值。

这样如果能换一两千斤的粮食还是细粮,自然要换了。

钱进喜欢痛快人,说道:“我找找关系,给你们捣鼓两千斤富强粉。”

三人听到这话俱是满脸欣喜。

两千斤富强粉啊!

建国以后队里就没有一次性出现过这么多的富强粉。

盛成功更稳当,他还是希望能有个队办企业。

钱进问他们:“你们队里不是能做粉条吗?那就做粉条吧,我安排人过来收购你们的粉条。”

得到这个承诺,三人彻底放心。

盛金顺高兴的说:“领导你放心行了,我们下马桥的粉条全红星公社第一,肯定给你们做好东西。”

“走,咱去喝酒,肉已经炖上了,咱喝着酒等肉上桌。”

他们去了盛成功家里,此时已经准备上一桌菜了。

对于族长这种身份来说,盛成功年纪不大,才四十来岁,他能成为族长一是因为辈分高,二是因为他个人能力强。

从他家住房就能看出来,他家是全生产队里唯一的砖石混合结构瓦房,坐北朝南,气派结实。

房子院墙的主墙体还是由土坯与泥巴混合垒砌,但是地基用多层青砖砌筑,不仅结实牢固还防潮。

装潢方面他家也跟其他农村房子不一样了,内墙通体粉刷大白,部分区域涂刷绿色墙围,地面为水泥抹平。

这种装潢如今在城里都不算落后,钱进住的205还没有涂刷绿色墙围呢。

家具方面也挺齐全。

受制于年代,他家没有专门的客厅,客厅就是主卧室,这间房最宽敞,平时用来待客。

房间贴西南角摆放了双人实木床,上面铺陈棉布床单,上面还有‘劳动光荣’字样。

贴床靠墙位置立了一座深棕色双开门大衣柜,表面镶嵌的铜拉环铮明瓦亮。

房间中央放置八仙桌,配了四条长条凳桌上摆放了铁皮暖水瓶与搪瓷缸。

再就是房间墙面悬挂了领袖画像与奖状框,下方张贴“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画,两边挂了手写对联,左边“自力更生”,右边“艰苦奋斗”。

盛成功显然对自家的房子颇有信心,引钱进进屋后还特意讲解了一下房屋布局情况。

钱进赞叹:“这房子真不赖,我去过不少农村地区,实话实说,少有能达到这个标准的。”

盛金顺笑道:“我们队里就以成功哥的家庭情况为标准,以后家家户户都得盖上这样的房子,过上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就算是进入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了。”盛德福也笑了起来。

他们两人是开玩笑,并不相信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全村都盖上这样的房子。

盛成功招呼媳妇:“领导来了,快上菜吧。”

盛金顺拧开一瓶酒,还是洋河大曲。

桌子上已经布置了几道家常菜,油炸花生米、韭菜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盘香油拌咸菜。

钱进对此倒是挺满意,吃了口香油拌咸菜一个劲点头:“这咸菜腌的好,有股鲜味。”

盛金顺听后笑道:“成功哥很会捣鼓吃食,他家咸菜腌的全队拔尖。”

盛成功则对媳妇招呼:“去割块肉添个菜,今天做个五花肉炒咸菜给领导尝尝。”

钱进答应采购他们的粉条,等于生产队多了一条能直接进账现金的路子,几个生产队领导自然要好好招呼他。

盛家媳妇答应一声端上陶盆,此时油花儿还在沸腾。

农家冬日的硬菜,猪肉白菜炖粉条。

肥膘足有二指宽的大肉片半浸在浓汤里,粉条吸饱了油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

白菜帮子炖得软烂,叶脉却还倔强地支棱着,像冻土里冒头的麦苗。

钱进看到这一点就知道盛成功的媳妇厨艺不错,人家知道白菜帮和菜叶分开下锅。

盛成功抄起木勺,肉汤淋过粉条的刹那,蒸汽裹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去年秋粮统购价涨了三分。”盛金顺嘬着筷头油星闲聊,“可化肥票卡得死紧,领导今年能不能帮我们捣鼓点化肥票?”

钱进点头:“我给你们试试,好不好?要是能捣鼓到一定在开春的时候送过来。”

“来来来,谢谢领导。”盛成功举杯,“敬咱们的好领导一个。”

酒杯放下,他们又招呼钱进:“吃菜吃菜,筷子不要放下。”

钱进吃不了肥肉,专挑粉条吃。

盛家的粉条宽而糯,味道着实好吃,特别是用柴火大锅炖的尤其好吃,里面掺着柴火灶的焦香,这是煤炉灶永远焙不出的野气。

随后又有炸肉送到。

炸肉片金甲似的在大盘子里堆成小山,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薄面,油泡还在滋滋作响。

盛德福咬开的刹那,油星往外溅。

另有一盘猪油渣送上。

这比炸肉还要香,一上桌便引得众人喉结滚动。

指节大小的脂块炸得酥脆,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接着滚烫的油汁便顺着牙缝往舌根窜,最后留下的是满嘴的油香味。

钱进喝了酒有几分酒意上头,便随口说:“你们说,要是政策允许,你们队里有没有想过包产到户?”

“什么是包产到户?”盛金顺也随口问。

钱进解释了一下大包干。

盛金顺赶紧拍桌子:“那绝对不行,去年公社刘书记开会还说了,谁要砸集体灶的锅,那就把他全家送上超支户的名单。”

“就是,咱下马桥饿死不离集体灶。”盛德福郑重点头。

盛成功本来要说什么,见此便笑道:“拆了集体灶,五保户可就吃不上饭了,这集体灶体现的是咱社会主义优越性,咱要吃一辈子集体灶。”

钱进便不再说什么,专注的吃饭。

正好咸菜炒肉上桌了。

腌了一冬的芥菜疙瘩切得丝缕分明,在猪油里煸出珍珠光泽。

肥肉丁炒得蜷曲,像撒在乌云里的碎金子。

盛家媳妇特意多搁了辣椒,红艳艳的油光裹着咸菜,吃一口香辣开胃。

钱进吃这道菜吃的最多。

盛成功很有眼力见,后面他走的时候,还特意给他挂了好几个咸菜疙瘩:

“农村没好东西,难得有领导你稀罕的物件,多少给你点,你别嫌弃,否则我们队里孩子没脸收你红包。”

猪头、猪下水清理干净后给他带上了,另外还给他准备了一挂猪肉。

钱进强行塞给盛金顺五十块钱:“当我按照市价买的,这钱你们上账。”

“千万不能让社员们觉得我是吃拿卡要的黑心干部,咱一码归一码……”

盛红虎说道:“放心,领导,有我这个小辣椒在没人敢这么说你!”

钱进笑,冲他们挥挥手,骑上摩托车返程。

有了摩托车,下乡方便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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