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6章 孔恪韩圭已成祖

作为“人族万人师”,毋汉公当然有资格说自己一生都为人族奉献。

后世晚辈众生,当然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说,人族之未来,与祂无关。

但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毋汉公吗?

哪怕祂真的是毋汉公的一点碎肉、一缕残魂所化,祂真的还能算毋汉公吗?

的确有太多的线索可为论证。

譬如庆火观文所展现出来的广博的见识、全方位的能力。祂能以图腾之灵的人身层次,从容应对包括姜望、净礼、戏命、姜无邪在内的诸多人族天骄的进攻,以杀法应杀法、枪术应枪术、道法破道法。这些或许也不算什么。

但祂还能够创造恶鬼族、浮陆人族,乃至于计划里的图腾灵族,祂还能创造完整的图腾修行体系,又构建代表浮陆当前时代秩序的王权体系……还能创造创世之书代替天道运行!

别说浮陆了,放眼整个现世人族历史,能够做到这些的存在,也绝不多见!

成就万法源流的毋汉公,显然应该是第一个被想到的存在。

再比如祂的见识如此广博,但竟不知现世有齐,明显是出身于道历新启之前的时代。

再比如那尊恶鬼天道所显现的日月齐天之重瞳……那正是传说中毋汉公所拥有的眼睛!

但一个人的存在,究竟用什么来证明?

无论眼前这个人有多强大,无论祂多么靠近历史上的那个毋汉公,来自现世的姜望、净礼他们,都很难将祂和历史上的那位传奇等同起来。

毋汉公是什么人?

在远古时代就被冠以贤名,列为八贤臣之一。开创了无数的修行法门,成为万法源流,万宗之师。连儒祖、法祖都曾受其教诲。上古时代祂又挺身而出,大战魔祖,这才不幸陨落,成为历史。

终其一生,可以说为了人族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能够匹配“伟大”二字的,不仅仅是祂的修为,还有祂的贡献,祂的品格。

而眼前这个呢?

藏在这小小的浮陆世界里,躲在历史的阴影中,玩弄世界意志,屠戮亿万生灵……与祂相比,敖馗都不够恶。

相较于庆火观文突然的愤怨,姜望却显得冷峻:“先贤已死,青史见载。后生来者,未敢轻论!”

庆火观文摇头叹息:“仓颉造字之后,普通人也能够以文字表述道理。他们的人生真是多种多样!

“为了把文字快速推广开来,仓颉想了很多办法,其中一个就是要求我们每一个人都使用祂所创造的文字写点什么,以此作为表率。

“姞厌倏当时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故事里说,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因为寿限已至,老死床榻。此人子孙满堂,个个孝顺,在生前侍奉了他许久,在死后又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很多他生前的朋友亲人,都过来祭奠他,悼念他。儿孙们在灵前哭成一团,伤心欲绝。

“但在入葬的时候,他不幸又活了过来,挣扎着敲打棺材……你们猜怎么着?”

他的声音转为冷漠:“所有人都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棺材依然在吉时入了土。棺材里的敲打声,也被永远埋在了地下。”

同为远古人皇八贤臣,姞厌倏真是风格独特。就连随手编的故事,也是这么的……与众不同。

而庆火观文继续道:“一个人已经死去,已经被悼念被缅怀。突然有一天再活过来……是太不懂事,也不太礼貌了,对吗?”

“已经付出的情感好像变成了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准备迎接的新生活,仿佛被不懂事的过去所拖累;太剧烈的情绪之后,只剩下绝不想再重来一次的麻木……活着的人因此尴尬,因而无所适从,对吗?

“好几个大时代过去了,人性从来没有改变啊。人们并不尊重伟大,只贪求新鲜。人们只怀念死者,从不敬奉生人!”

艳红的枪头绽似繁花,点碎了祂的冷漠情绪,和长篇大论。

姜无邪揉身而上,几乎将枪影扫成一卷红披,要覆在庆火观文的尸体上:“姞厌倏是姞厌倏,毋汉公是毋汉公,你是你。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青帝纵是洞察人性,一篇故事也不能代表所有。你竟能用凌辱为乐,诛亿万生灵以自肥。我很难相信,毋汉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姞燕秋在建立大旸帝国之后,追封先祖姞厌倏为青帝,号为东方之祖。一直都有一个说法——若是从追封的帝名算起,旸国才是第一个女帝当国的大国。

齐国在某一段时期也曾自陈继承了旸国遗产,更在事实上崛起于故旸的废墟中,向来认可旸国的正统性,故而对这“青帝”之号也是承认的。

庆火观文双手一撕,将红鸾枪的枪影红披生生撕开:“什么青帝红帝的何关紧要?你以为毋汉公不会如此,那只是因为以前祂不懂。不知何为善无赦,恶长生!”

祂在恶鬼天道内部的竞争里,仍是压制着敖馗。故而还能偶尔借来一些恶鬼天道的力量,以此频频与姜望等人碰撞:“你们可知我是怎么死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竟敢谴责于我?”

祂的右手刀剑枪矛变幻不定,左手万般法术一应由心,反而将这些天骄压制!

“当初上古人皇与三位道尊构筑万妖之门,分身乏术。祝由趁机掀起魔潮灭世,祸延九州。为救苍生于倒悬,我独立魔潮之前!出发之前,我与孔恪、韩圭相约,无论谁先寻到魔祖真身,另两人必要第一时间来援。此二人怯战,失约不至,我又顾及亿万生灵,不肯退却,这才被活活打死!”

一位成就超脱的存在,因为在魔潮之前不肯退却,而被活活打死。这是何等惨烈!

这就是上古时代,一个埋葬了黑暗,也成就了伟大的时代。

但庆火观文这番话里,更引人注意的,其实是那两个名字。

孔恪!韩圭!

前者是儒家学说开创者,后者是法家学说开创者。都是当世显学之祖,圣贤一类的人物!

“祂们没有怯战。”姜望虽未学于此二宗,也挥剑以正视听,回护先贤:“历史上正是儒祖和法祖挺身而出,拦在魔潮之前,才赢得了时间,让上古人皇脱身归来。而后三尊超脱联手,方才击杀魔祖。又十万年,终结魔潮。”

“儒祖?法祖?”庆火观文笑声甚悲:“他们竟也称宗做祖了是吗?”

祂愈发癫狂:“我却还苦囚此世,寄渺望而独游,万载万载又万载,不见天枢外!”

长期以来,为了隐藏自我,祂并不向浮陆之外探索。因为对于某些存在,你在感知某些信息的过程里,就会被感知。

祂深藏于浮陆世界,在浮陆世界还隐于历史中,就是不希望被任何人注意到,不希望让回归的道路增添风险。

一个乞活如是钵的降临,就搅得天翻地覆。祂是克制了再克制,小心了又小心。

是触及乞活如是钵,才知释家有此发展。与净礼进行争斗,才开始拆解佛门法印。

是遇到现世来人,才知现世大略如何。今日谈及旧人,方能映鉴往事。

悲乎沧海桑田。

孔恪韩圭已成祖,毋汉公空留圣贤名!

庆火观文如此悲愤,围攻祂的几人,并无一个共情。

他们根本无法确定,庆火观文哪一句是真。

戏命此时已经遍身覆甲,整个人看起来膨胀了不止一圈。臃肿的机关铁甲不但没有减慢他的速度,反而使他得到全方位的增强。

在五人混战的情况下,大范围的道术很容易波及队友,等闲傀儡又无法参与这等层次的战斗,不能够形成配合。所以他弃术而用功,攥紧了拳头,以数倍于本身的力量,轰出墨家嫡传的【譬侔援推四小取】!

此四取,是墨家学问里的四种辩论方法。也是戏命此刻逐步压迫、不可回避的逻辑铁拳!刚柔相济,圆缺无漏,很好地填补了几位队友的进攻缝隙。

“我们信史书,还是信你?”他以拳代问。

而庆火观文只道:“那我且问你们,妖族天庭是什么?人族起源何来?远古之战的真相你们真的清楚吗?”

“不必回答!”此三问之后,祂大步而前,一巴掌掀翻戏命压下来的拳头,大手一挥:“你们所看到的历史,其中就有我的编撰!我造历史如此,后来者造历史亦当如是,我无怨尤!”

“只是……”

祂身上的祭袍飘卷不休,其上火纹仿佛活了过来,跃出祭袍,在空中游动:“我曾经拥有的,谁也不能抹去。我曾经赢得的,谁也不能忘却。我将要寻回的,谁也不能阻挡!挡我者死,挡我者罪该万死!”

“史书固然不可尽信,但相较于言论,我相信一个人的行为更具有代表性。”姜望泼洒剑光如飞瀑,以无与伦比的杀力,牢牢占据主攻手的位置:“儒学法学我都不通,但此二者显学传世,历来授业育人,于人族有文教之功,当有德名。你说儒祖法祖怯战,但事实上正是祂们挡住了魔潮,所以‘怯战’一词并不能成立。即便你所言皆为真,我想其中也必有隐由。”

“孔恪、韩圭之所以能够挡住魔潮,是因为祝由在与我交战的过程里受损!”庆火观文道:“我打穿九天,渺游宇宙,临死之前,以一点碎肉、一缕残魂在这浮陆镇魔。祂们所面对的魔祖,并非完整状态!”

“你镇的什么魔?”姜无邪提枪而问,身形在庆火观文四周不断闪烁,每每红芒点落,如似天外飞来。

对镇魔一说,他是嗤之以鼻。

魔祖祝由力压儒祖、法祖,在上古人皇有熊氏的围攻下,才得饮恨。这还不是完整状态?

上古人皇是纸糊的不成?!

庆火观文怒声道:“《山河破碎龙魔功》,便被我镇压在此。自上古至如今,一去多少年!你们刚才听到的,就是这门魔功的吼声!无知小贼,真当我怕你们?我怕的是魔祖复生,现世受殃,人族生灵涂炭!”

“你说……”疾火玉伶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终于从对军阵的专注掌控中转过头来,作为疾火部首领,代表浮陆人族加入这场对话:“你担心人族生灵涂炭?”

“现世人族方为人族,你们不过是我随手捏成的仿品!就别应激了!”庆火观文大袖一挥,天低三分:“你还想去现世?你以为你是谁?这小皇子真把你带回去,你也永受现世压制,寸步不进,几是行尸走肉!”

祂的言语如此冷酷,似刀子一样扎在疾火玉伶的心口。也践踏着浮陆人族的自尊。

对于姜望等人,祂更是气势汹汹:“你们都是现世人族,但非生而高贵。是因为如我一般的老家伙的努力,才生而为现世主宰。现在竟为这些泥塑,与我为敌?!”

祂身上黑焰滔天,一如祂高炽的气势:“我创万法,掀妖庭,挡魔潮,镇魔功!便是寻来有熊氏,较我计功未为多!人皇我也当得!小子,你怎敢说,人族未来,与我无关?”

姜望横剑一抹,潮起一线天!

毕生所学剑式,尽在此刻对攻。

“历史的真相都在历史中!不必用言语告诉我谁是你,你的选择正在描述你是谁!”

大军之中专意辅助李凤尧的连玉婵,一时既惊且叹。

坦白说她是动摇了的。

面对这样一个疑似人族先贤的存在,东家也太坚定!

其人剑分黑焰,一夫当关,巍巍似青松。

又有佛光普照,净礼小圣僧为他补漏,使他可以全意于进攻。

又见戏命身似铸铁,一拳重过一拳,想要掠取庆火观文更多的注意力。

而在姜望巍巍青松般的挺拔身姿后,一尊红鼎升如旭日。

雄镇四方!

铛!

日出青松之后,一尊红鼎镇黑焰!

有三足立山河,更两耳听众生。隐隐有长歌之声响起,歌曰,“因缘际会梦里游,红尘纠葛鼎中烹,大丈夫如豪杰死,亦如豪杰生!”

姜望感觉到自己的元神海中,朝天阙震动不已,如在呼应。

姜无邪的身周,开始泛起红色的星光。他的墨发紫瞳,都被红色星沙沾染。这让他在阴柔俊美之中,又多了一些神秘与梦幻。

大军之中的疾火玉伶痴痴看来。

他的气势再次拔升!

“你说她们都是泥塑吗?”

声如鼎鸣,枪似凤回,千百点尖喙同时落下!数不尽的星芒竟然结成一只红色的凤凰,无尽红尘线是它的尾羽,狂风倾于暗涌,竟然将庆火观文的祭袍都压了回去,压得服服帖帖!

“可我真切地被爱了!”

此句最后一声,合在枪鸣里。

就此一撞,将庆火观文撞得贴到了那尊恶鬼天道的身上!

漫天星芒,无尽红尘。

红凤凰的虚影生而又碎,碎而又生,一时之间生生不息,直落千百击!

大齐九皇子仗之以同诸宫相争的枪术绝技,百鸟朝凤之——

凤凰于飞!

(本章完)

第2007章 我曾见南箕北斗一场空

姜无邪这一枪,璀璨夺目,帝势无极,堪称这一轮里最惊艳的一击,直接将庆火观文都打得后贴恶鬼如挂画。

但此一枪之后,空中红鼎便隐去,他也直线坠落,落在飞身赶来的疾火玉伶怀中。

温香软玉撞满怀。一枪尽意,也脱力了。

初入神临便要跟上姜望这等层次的战斗节奏,即便是身怀《至尊紫微中天典》、《红尘天地鼎》的他,也实在太吃力了些。

贴在恶鬼天道身上的庆火观文,像是无边幽夜里的一个火点。

身上每一个细微处,都成了烈火与枪芒的战场,彼此厮杀着,产生巨大的破坏力。

是恶鬼天道外涌的部分力量,将此身托住,以天道补人道,作为庆火观文的这具身体,才没有继续崩溃,为此祂也让敖馗得到了片刻的喘息空间。

恶鬼天道像一堵巨大的黑墙,祂就这样双手大张,微陷其间,像一具被钉在墙上的尸体。略作恢复之后,才轻轻地喘息了一声,道了一个“好”字。

天穹的乞活如是钵,祂在镇压。

恶鬼天道体内作乱的敖馗,祂在进攻。

在这浮陆世界的某一处,《山河破碎龙魔功》正在挣扎。

创世之书里的权柄,祂在竞争。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祂在把握。

祂同时在应付这么多,已经不再有耐心!

对《山河破碎龙魔功》的镇压或许可以稍作放松,祂发现祂其实也不那么需要姜望这些人的认可,人道之光也不过如此,尽付予迂腐之人!

曾经祂也是那么迂腐的……

面迎围近来的众人,祂最后一次问道:“你们呢,也是这样想的吗?”

“很简单的判断。”戏命冷淡地说道:“我相信开万般法的毋汉公,相信著万世经的儒祖、法祖……不相信浮陆世界庆火部里,一个缩头缩尾的巫祝。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净礼不发一言。

跟师父在一起的时候,他习惯等师父开口。跟师弟在一起的时候,他习惯让师弟说话。

但庆火观文的眼睛看了过来。

眼神里还真有一种远古先贤对后世不肖子孙的质询。

他便有些生气了。师父和师弟都是很聪明的人,但他也不笨。怎么这人竟觉得能唬到他?

他认真的、再一次的强调道:“你造了很多的孽,伱的心已经脏透了。”

仍然是最初的那句话,仍然是渡尽血尸后的那一句评价。

无论在这之后,这个人说了一些什么,为自己套上了什么身份,丰富了什么际遇,也无法改变彼时的行径。

他的评价基于恶的本身。

在某个瞬间庆火观文觉得,这个清秀光头眼里的干净和执拗,比他脑门上的那圈佛光还要晃眼。

“冥顽不灵!”

祂的声音很重,仿佛道理也随之变重了。

然后祂转过视线,看到一张弓。

一张如冰晶雕刻的、满弦的霜杀弓。

这些性格各异、人生不同的天骄,在某种程度上却有相似的坚定。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理想,行为方式,不会轻易地被谁左右。哪怕那个人自称毋汉公!

相较于戏命、净礼,李凤尧在浮陆呆了更长的时间,接触了更多的浮陆之人,真切感受过浮陆人的生活。

譬如那位极具智慧的巫祝净水承湮,也曾在绝望中失态,讲述自己是怎么从风华正茂,慢慢变成垂垂老朽。坦露那一颗苍老的心,让她看到一个浮陆的智者,是如何困顿于那隐约存在的世界桎梏前,是怎样在终生无法再进一步的绝望境地里,苦思族群的未来。

譬如净水承湮的弟子、那个虔诚的小男孩,是怎么天真浪漫,幼立英雄之志,以为世界有无限可能。

譬如那尊女神塑像所吸纳的信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听到最多的祈祷,都是些淳朴美好的愿望……

想家,想长大,想四肢健全,想得到理解,想被爱……

这是一段段鲜活的人生,一个个真实的人。

她便拉开此弓。

她那美丽的、脂玉般的五指,渐而殷红,鲜血染冰弦:“你说你亲手塑造了他们,又说他们只是泥塑和庄稼。你在这个世界生活这么久,还以为他们并不存在。你说你像捏泥巴一样捏成了他们,难道没有真正触碰过他们的骨和血吗?你难道感受不到——”

势到尽处弦已松。

“有多么炙热!”

数百万浮陆人族战士,齐声发出野兽一般的吼。他们不解、愤懑、疼痛,明明在认真地生活,努力经营自己的人生,为何竟被视作猪狗?

霜心神通铺展到极限,整个战场所有的细节如镜映在心中。

在白玉瑕、连玉婵、林羡的助力下。

在净水承湮、庆火元辰等部族领袖的全力配合下。

在疾火毓秀持创世之书的加持下。

在所有浮陆战士的愤怒和勇敢中。

李凤尧发出了人生至此最为强大的一箭,当然并没有真正将数百万大军的力量凝为一体。但此时此刻,也算是数百万人共引弓。

兵煞如海,鼓荡着“吐”出一箭。

这样一支晶莹剔透的飞箭,跨越了这座战场,点在恶鬼天道的眉心。

冰霜由此迅速向四周蔓延。

天空在飘雪。

冰雪般的李凤尧向后仰倒,倒向无边无际的战士海洋。

这是堪称恐怖的一箭,几乎再现了李氏先祖当年箭摧雄城的风采。

一箭浮陆皆雪,一箭霜杀恶鬼!

恶鬼天道当然杀不死。

这尊恐怖的鬼影,几乎只是晃一晃,便拂去了满身雪,掸走了碎冰凌。

但这一箭的意义在于……再一次动摇了恶鬼天道。

在恶鬼天道的体内,那尊无面目的蓝焰神人,几乎已经擒住了敖馗所化的那条鬼龙,却在此刻被猛地掀翻!

“吼!”

敖馗漫游此幽暗之世,一对黑珊瑚般的龙角中间,空间被生生地挤压成一片黑色的鳞!

它与鬼龙敖馗身上的鳞片如此相似,但又存在本质的不同。

它像一面镜子,每一道投注其上的视线,都能从中看到不同的自己。

蓝焰神人才被照到,整个恶鬼天道体内,就出现了密密麻麻一尊又一尊的黑焰神人。皆与那蓝焰神人相似,皆往那日焰所化的神人本尊杀去。本应无限宽广的鬼域,一时竟给人逼仄之感!

天阶法术,逆鳞玄苍镜!

这是敖馗追溯当年上古龙皇元鸿氏之神通,结合自己的积累所创造的独门法术,当年持之与泰永争。现在虽为鬼龙,也轻易地转换了力量性质,抓住这几乎不可能再有的机会,使之再现。

挂在巨鬼身上的庆火观文把眼睛一抬。

“龙皇人皇皆不见,此世吾当之!”

恶鬼天道体内的蓝焰神人焕发神芒,抬掌一覆,便将那些逆鳞玄苍镜复刻来的黑焰神人尽数抹去,只留下那接连不断的炸开的幽暗涟漪。

但顾此则失彼。

姜望已至。五指大张,七灵覆面,把才从恶鬼天道身躯上拔起来的庆火观文,又按了回去,一剑正穿心!

当庆火观文不但不能从恶鬼天道得到支持,反而要分出灵性去维持恶鬼天道的权柄,这具人身就不再具备对抗姜望他们的可能。

尤其是先就已经被红鸾枪点碎过一次。

不周风在剑身上盘旋,以天意之杀不断地破坏这具人身。三昧真火在庆火观文体表蔓延,迅速地消解这副躯壳。

庆火观文双目圆睁,与姜望对视!

心口处幽光对霜风,身上幽火对真火,祂尽最大的努力,延缓这具人身崩溃的速度。

但就像是一座高楼的地基被挖断了,整个楼体都开始无可挽回的崩塌。

祂要做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崩溃来得如此猛烈。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浮陆世界所有存在,都感受到了一道恐怖气息的复苏。

净水承湮面色凝重地往东方望去,那里有黑色的烟气冲天而起,直上高穹。因为击破了那层下坠的天穹,一直往更高处撞,所以能够被这处战场上的人们看见。

那是……涯甘天坑的方向!

此时魔气冲天!

“哈!”庆火观文死死地盯着姜望,低沉的声音在喉口盘旋:“我已压制不住,《山河破碎龙魔功》即将出世!冥顽小子,吾辈后生!你们真的觉得你们在做对的事情吗?你们为一堆泥塑的生死,挑战你们的老祖宗。你们毁了我多少年的努力,而推动了魔祖复生的进程!世界末日,有你一份。山河倒悬,罪在尔等!”

即使冰冷如戏命,手上也迟疑了三分。

庆火观文愤怒地咆哮:“还不放开我,让我先镇魔功!”

人们不由得都看向姜望,此刻他遍身流火、霜披招展,与庆火观文仿佛铸为一体,坚定地嵌在恶鬼天道身上。

这实在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好像与庆火观文为敌,便是与魔祖为友。好像与庆火观文战斗,就是在助纣为虐、毁灭世界!

很多人不怕危险,怕的是崩塌了心中道理。

不怕强敌在前,怕师出无名。

可若是现在放了庆火观文,谁都知道,机会不会再有!

姜无邪已经脱力,李凤尧也无再战可能,数百万大军的士气二衰三竭,敖馗又还能支撑多久?

“《山河破碎龙魔功》吗?”姜望的声音也不高,相较于庆火观文的失态,他显得太平静:“那是我听到的魔,你是我看到的魔。我选择先杀我所看到的,再去验证我所听到的。”

身如剑脊。

声如剑鸣。

不周风吹拂不止!

庆火观文痛声而嘶:“错谬至此,还一意孤行!你枉为人身,错负人道之光!一旦魔功破封,你连累的是整个现世!”

敖馗以鬼龙之躯奋战,疯狂撕咬。他也想鼓动如簧之舌,辩这厮几回,坚定姜望的战斗意志。什么他娘的心怀人族?别的不说,单那层天穹盖落下来,这些个现世天骄,就没一个能活的。被他敖馗大爷牵制住了而已,怎好意思说是自己留手?还毋汉公呢,忒不要脸!

但他明白自己在姜望那里并无信用,很怕起反作用。故是埋头苦杀,咬牙忍恨。只以余光注意姜望。

姜望的长发飘动,眸光似剑:“如果魔功真的因我这一剑而出世,我将倾我一生,再将其镇封。但是今日杀你……我绝不后悔!”

不朽意志驭真火,焰光翻飞如龙舞。金赤白三色的三昧真火翻涌成潮,几乎瞬间将庆火观文吞没,把对方的这具人身,焚为虚无。

此时此刻,歧途神通并未给出任何反应。在涉及到毋汉公这种层次的斗争里,它也不可能判断对错。

这是完完全全姜望自己的选择。

作为这一行人里的核心意志,他承担一切!

【灭世者】的人族降生,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灰飞烟灭。

但【灭世者】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被消灭,祂的意志凌于浮陆,此灭而彼生。

恶鬼天道体内的那尊蓝焰神人,便在此刻生出了面目,张口咆哮:“好个心坚如铁,一意孤行。你若为魔,遗祸无穷!吾为人族除大患,今日必杀你!”

敖馗呼啸而来,以角触之:“杀我小友?问过我未!?”

被已经灵性尽归的蓝焰神人一巴掌拍飞。

他半点不虚,掌控了一部分恶鬼天道的他,同样能从这具鬼躯里汲取养分,补益鬼龙。故而奋身缠斗,好像真为姜望不惜生死,情深义重!

【灭世者】专意掌控的蓝焰神人,愈发能够展现战力,不断将敖馗击退。

在恶鬼天道的身外,三昧真火不断攀爬,势起燎原。姜望催动真火,宰割鬼身:“我若为魔,也先杀你!”

蓝焰神人勃然大怒,扭曲了五官:“真当我拿你们没办法!”

幽蓝色的焰光在恶鬼天道体内照耀,祂在这一刻放任敖馗对内部权柄的吞噬,而选择短暂控制恶鬼天道的外部力量。

那一层扯下来的“天”,仍然被疾火毓秀凭借创世之书撑着。

而祂以双手往上一掀——

整个地壳都被掀开了!

长期只存在于地窟里的幽天,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与青天相对。

数百万大军所结成的阵势,当场就崩溃了,数不清的人坠落其间!

如蚂蚁落油锅,不,比那更惨烈。蚂蚁或可留焦尸,人身甚至无飞灰,都在幽暗里。

【灭世者】痛恨而又畅快地咆哮:“后生不肖,不敬先贤,吾以毋汉公之名,肃清奸佞,正本清源。此后回归现世,大兴人族!”

在那茫茫幽天的深处,骤然亮起星光!星光一点、两点、百点、千点、万点……数不清的星兽如嗅着血腥的食人鱼群,疯狂地簇拥而来!

疾火毓秀撑天已是艰难,覆地又哪里来得及?一时咬牙不语。

诚如她先前所说,这些星兽都是【灭世者】以业力所养,所以她非常明白,星兽也是【灭世者】的武器。在【临身】、【降生】皆被斩去后,【灭世者】展现第三种状态,拿出杀手锏。

局势甚危!

她扭头去看姜望,想要再沟通一点什么,却刚好只看到一个背影。

姜望他……

一剑撞进了恶鬼天道的体内!

玄天琉璃功、天府之躯、剑气护体。

他在恶鬼天道的幽光之中踏步青云,飘飘如仙!

剑仙人状态下,斩出万法如瀑,几是无尽的杀法流光,皆朝蓝焰神人去——

“我曾见,羽祯不归成神霄,柴胤放花赌半生!”

“我曾见,沧海钓龙轩辕朔,红妆梦碎姞燕如!”

“我曾见,南箕北斗一场空,命运长河藏卜廉!”

“我所见之伟大,皆证伟大。我不信你是毋汉公!”

感谢书友“20221008130552935”打赏的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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