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倒卷(下)

张惠的部下们数量一共七百余,他们的身影在深黑色的丘壑间并不显眼,但他们行动的声势,却如巨浪冲击。

这股巨浪涌向料石冈,毫不停留地一直向上。就在郭宁等人的视线中,他们恶狠狠地冲刷过沿途狂奔向下的女真人,将他们中敢于对抗的人杀死,随即迫使其他人掉头折返。

那些跟随着仆散安贞,一路威风凛凛抵达良乡县的女真人们,那些被仆散安贞寄予厚望,被视为女真人猛安谋克复兴根基的武人们,在张惠所部面前全无还手之力,就像海潮前端那些被推动的贝壳、碎石和砂砾那样。

仇会洛看着这情形,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最后只满意地叹了口气。

汪世显这阵子为了显示威严,蓄了山羊胡子。他摸了两下胡子,嘿嘿一笑:“张惠很是凶悍,宣使,此人可用啊。”

郭宁微微颔首,说道:“真没想到,仆散安贞的部下软弱至此……我是高看了仆散安贞呢?还是高看了女真人?”

无论郭宁高看的究竟是哪一方,河北军这场血亏是吃定了。

如果只有蒙古人从料石冈东面狠杀,够聪明的女真人可以先往西面斜坡逃跑,然后散入野地躲避。待到战事结束,他们或许还有重新集结的可能。可现在,定海军既然主动出击,从料石冈西面反推上去,他们可就没有选择了。

张惠是出了名的猛将,他这么一路横冲直撞,哪怕没有郭宁“只管杀人”的允可,河北军的死伤也不会在少数。何况郭宁下了如此明确的命令?

就算那些女真人服膺张惠的命令,向料石冈折返,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马上就会当头撞上被蒙古人驱赶的女真人同伴!

仆散安贞苦心纠集起来的猛安谋克军,此时狼奔鼠窜,无论东西两面都要见血。既然他们不敢厮杀,就不再是军队,而成了一块肥肉,遭东西两面的利刃同时乱砍。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块肥肉要被细细地切做臊子了!

定海军的中军内外,数十名将校、傔从们几乎屏息凝神看着张惠一路冲杀。偶尔有人转目看一看郭宁,想到自家主帅说翻脸就翻脸,毫无顾忌地直接下令攻杀,他们比往日更加的战战栗栗,全然掩不住敬畏的神色。

张惠所部的行动速度极快,距离料石冈顶端已经不远。

郭宁注意到,张惠在中军命令抵达之前,就已经集结部众,准备反冲向女真人的溃兵。所以,他们的动作比郭宁预料的要快很多。

可见这名号称赛张飞的猛将,不止粗猛骁勇,更兼心里晓事,日后值得重用。

蒙古人驱使溃兵冲阵破敌的套路,确实厉害。他们对河北猛安谋克军的观察和判断,也着实精准。但他们大概是被定海军长途支援中都的举措迷惑了,考虑战局的时候,真把定海军和河北军当作了友军。

驱使溃兵冲阵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守方顾念并肩作战的情谊,难以向着袍泽伙伴下手。在艰难的战斗中,稍稍犹豫就会引发巨大的混乱,这混乱随即就会被蒙古军后继投入的兵力利用。

问题是,定海军对着河北的猛安谋克军,压根不会有半点心软。

蒙古人靠着这些年来中原内地层出不穷的投靠者,对金国的了解已经越来越深。成吉思汗也一定下了工夫去探察郭宁和大金国中都朝廷的关系,否则不会如此精准地在中都城外截击成功。

但他和他的部下们不明白,定海军与北京路的那些黑军、契丹军不同,郭宁也不是石天应之类自保实力为先的地方强豪。

郭宁和他的大部分部下们,都是彻头彻尾、目标明确的反贼。

尤其是作为定海军骨干的将士们,固然以蒙古人为前所未有的大敌,可将士们若细究自身所受的欺凌和压迫,细究他们所承受的惨痛经历,那血淋淋的一件件,有一大部分都可以归结到女真人身上。

只因为郭宁反复强调大政,要高筑墙,缓称王,厚积实力,将士们这才压抑住了放手去做些什么的冲动。随着定海军的力量不断强盛,他们早就磨牙吮血,开始不耐烦了。

蒙古人制造出这场景,放在定海军将士们眼前,不过一道开胃小菜。

郭宁遣人向张惠传令的时候,话已说得很直白。既然河北的猛安谋克军濒临崩溃,我定海军就代为出面压服。为了控制局面,过程中有什么厮杀屠戮,那都是不得不尔,理由充分的很!

战场厮杀的冷酷,郭宁的果决,在此全都清晰明白地展现无疑。

而当河北军被迅速杀到服帖,蒙古人也就无隙可乘。

出现在战场上的蒙古军,兵力一共也就万余,在折损了将近两千的怯薛骑兵以后,成吉思汗能够派到料石冈上攀山的能有多少?

一千,或者两千?哪怕再多些也无妨。高坡营垒间的徒步厮杀,郭宁不觉得自家麾下的将士会处于下风。

就此思忖片刻,郭宁再往料石冈方向张望两眼,沉声唤道:“赵决!”

“属下在。”

“张惠所部的动作很快,但料石冈东面的蒙古人有多少,咱们还没个准数。你带本部去往协助,务必稳固控制住土岗上的重要据点。”

“遵命!”

“另外……”郭宁招了招手,让赵决靠近些:“河北军溃败得也太难看了,不知仆散宣使现下安危如何,我很担心。”

说到这里,郭宁面色有些沉重,赵决心领神会:“我会调动轻骑,尽快找到仆散宣使。”

郭宁笑了笑,露出一嘴白牙:“好,你快去吧。”

军阵外围的刀盾手防线层层打开,赵决引军出阵,所部精兵千人,径自奔赴料石冈。

兵马出行后短短片刻,天色愈发昏暗,夕阳即将西沉。空中偶有归鸟掠过,受到战场杀气所激,发出短短的啼鸣,很快消逝在天际。此前派出的各路哨骑也都到了折返的时候,他们纷纷禀报说,蒙古军的本部再无其它动作。

汪世显道:“无论料石冈上局势如何,蒙古人驱赶溃兵的策略已然失败。或许明日,后日,两家兵马还要缠斗,可今日……天快黑了,他们除了退兵,别无其它选择。”

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的,是移剌楚材。他满怀感慨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咱们对上了成吉思汗和他的怯薛军,还大大地占了上风!此战过后,宣使的威名,就是天下人所共知了!”

移剌楚材事前没想到的,可不止定海军痛杀了怯薛骑兵一场,更让他吃惊的,其实是河北猛安谋克军的软弱。谁能想到,仆散安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整猛安谋克,练兵教战,结果却是这样?

此番北上,移剌楚材沿途都在河北军中陪着仆散安贞,这既是为了表现定海军对河北方面的尊重,也隐约带着一点做人质的意思。毕竟山东方面借道河北行军,没有一点定心丸给仆散安贞,是不行的。

移剌楚材和仆散安贞是旧识,深知仆散安贞已经是女真人里有想法、有手段的佼佼者。两人在路上不时攀谈,讲起山东、河北两地的军政事务,纵不涉及机密,仆散安贞提到种种长远的发展规划,说到自家重建猛安谋克军的过程,也颇显见识。

但那有什么用呢?

乱世狂潮里头,动辄厮杀争战,每一战都要你死我活。在这生死之间,那些女真人全都烂到骨子里,彻彻底底靠不住。能助成大事的,只有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强兵。

(本章完)

第559章 失踪(上)

东面的蒙古军,正砍瓜切菜也似上来。西面的定海军嚷嚷着,说他们奉命前来救援,替仆散宣使弹压乱兵,其实心思昭然若揭。

受命去负责两个方向的将校本来遣人流水价奔回报信求援,很快就没了声息,只有溃兵大团大团地乱走。

仆散安贞只有冷笑,这局面也真是可笑。

他刚到河北不久,就整顿兵马南下山东,虽然结果不如意,好歹和和定海军对峙了一场。如今苦心经营一载,以为能够彰显武威,谁知大军稍稍惊动,立即土崩瓦解。

练了一年的兵,结果还不如从前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可笑的事么?

仔细想来,其实也并不荒唐。

女真人的衰退,是大金国日趋强盛的必然结果。随着国势稳定,疆域广阔,地位高的女真贵人们沉浸于安定富足的状态,而基层的女真人不断融入到农耕环境,失去了射猎习战的土壤,同时也失去了对战争掠夺的渴望。自世宗朝以后,金军就已经内收辽汉之众,外籍部族之兵,女真人在军队里的比例持续降低。

待到大蒙古国自高原崛起,金军与之连战连败,损兵折将数以十万计。这其中,女真人的绝对数字并不高,但因女真人的人口总数有限,其相对比例却颇为可怖。可以说,女真人里,世代在边疆服役的雄健尚武之人,早已被朝廷断送了七七八八。

在此情况下,仆散安贞以强力手段收拢河北八猛安,将大批女真壮丁纳入军队中,加以严格训练。其过程中,河北各军州远近骚动,有些女真民户家里,丁男若皆强壮,顿时尽取无遗,以至于号泣动乎邻里,嗟怨盈于道路。

站在仆散安贞的角度来看,他往山东扩张失利以后,痛定思痛,遂效法郭宁的军户制度重建猛安谋克,用他觉得可靠的女真人取代了原来的汉儿兵卒,加以严格训练,这是为了大金国的振作而不得不然。

可站在那些普通女真人的立场去想,时代已经变了,徒然刻舟求剑,可乎?

郭宁抵达山东的时候,便见到本地的女真人谋克贫困潦倒,依靠为海上私商提供食水勉强过活。河北地方上,大部分女真人也同样如此。他们或是农人,或是商贾,或是小吏,甚至可能是为人作佃的贫民,唯独不是武人。

他们已经几代人没有摸过武器了。

就算经历了严格的训练,硬生生被塑造成了武人,他们真能打仗吗?真愿意打仗吗?

他们能像蒙古人一样,流淌野蛮的血脉,渴求掳掠屠杀吗?他们能像定海军的将士一样,吃尽了人间之苦,渴求用战斗来扭转命运吗?

仆散安贞认为,回答应是正面的。所以他竟有勇气带兵出战,直抵中都。但现在他知道了,绝大多数女真人并不如他所想。

明明女真人的数量要多,明明土岗上,至少土岗东面的狭窄地形并不难防守,可河北军将士一看那些蒙古人和汉人横冲直撞而来,顿时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们压根没有抵抗的意志,要么惨叫着逃跑,或者绝望的跪地求饶,也有人躺在地上,仰面看天,摆出随便来杀的姿势。

还勉强保持队列的,只有仆散安贞身边少量近卫。

这些人并非仆散安贞在河北征募的兵士,而是作为仆散家族核心武力的私兵。仆散安贞当日依靠这支力量,在中都城里庇护了逃难的徒单镒,就连胡沙虎一时也不敢妄动。

仆散安贞觉得,有这支真正的精锐在手,总有机会脱身。

谁知往两侧逃散的女真人连连退缩,那些心胆俱裂之人没了方向,下意识地都往将帅所在的地方聚拢过来。转眼间,帅旗周围无数人挤挤挨挨,簇拥成团。

就算天色昏黑,这也太显眼了!

仆散安贞连声喝令降下帅旗,吹灭松明火把,随即又脱掉自家锦缎戎袍,混入近卫队列。可近卫们甲胄鲜明的威风队列,本身就是最好的目标,溃兵们折返回来,一眼就见到他们,还是不断聚集。

“都他娘的散开!这样聚在一起,是唯恐两边的敌人没有冲杀得方向吗?”仆散安贞连声怒骂,又指着身边的部下们喝令:“你们去,让他们散开,莫要挡着我下山!我们赶紧走,再有拦路的,立即杀了!”

部下们面面相觑。

他们是追随仆散家族多年的亲信私兵没错,但正因为是亲信,所以愈发能看出仆散安贞的问题所在。

这位大金国屈指可数的将门子弟,军政两途的才能俱都出众,说到运筹帷幄,确有常人不及的见识。可惜他自幼安享富贵,绝少经历艰难,所以平日里有多么英武,关键时刻就有多么昏着频出。

渐渐苍茫的夜色之下,数以千计的女真人溃兵正被驱赶回高坡顶端。这些人的精气神全都垮了,已经将这支军中最后的精锐当做自己最后的依靠,哪里还会遵命散开?如果在这时候挥刀杀人,又焉知这些士卒们不会穷极反噬?

如今东面有蒙古人如狼似虎,西面是定海军凶神恶煞,眼看这两家抢上高坡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蒙古人自然是恐怖的强敌,没人认为适才那千把人的损失,会让雄踞万里草原的强大政权伤筋动骨。而定海军的力量之强,更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们甚至能打赢怯薛军!这样的强大军队就在山东,而我家仆散宣使还曾经谋划过他们的地盘?

没有任何一名将士是傻子,没有人认为己方还有击退敌人、簇拥仆散宣使逃走的可能。顶多保住仆散宣使不要死在溃兵手里吧,一会儿若能若能待价而沽,或许大家还能有点活命的机会。

退一万步讲,就算护着仆散宣使突破了这两军的左右夹击,难道还要奔逃野地,期盼能躲过轻骑追逐?

蒙古人的骑兵,定海军的骑兵,护卫们都是见识过的!

所有人心念急转,几名身披精良甲胄的护卫统领竟不稍动,于是其他的护卫也不动。

此时河北军中的重将们也不知去了哪里,犹自努力的,只有仆散留家。

这位仆散安贞的同族猛将在料石冈边缘的一处坍塌古塔周围,往来厮杀了好一阵,仿佛力气用不完。他的左臂被人用弯刀划过,当即绽开了硕大的血口子,血口内侧的肌肉、筋腱俱断,惨白的骨头都能看得见,鲜血更是喷涌如瀑。但他纵声大喊,一刀又一刀地向着山道下方试图冲上来的蒙古人乱砍。

下方的蒙古人忽然抛了一支火把上来,火光照亮了他整个身影。

随即好几支箭矢同时飞到,贯入了他的头颅、腹部和肩膀。仆散留家丢下直刀,栽倒在地。他两眼看着天空,可是天空深黯,看不到什么了。

在他身边,传来蒙古人的呼喝声,铁骑的撞击声,甚至还有马的嘶鸣声,有一匹马的缰绳被主人用力拉扯,有些不乐意地进一步,退两步,踏过身处斜坡上的仆散留家,使他的意识彻底消散。

牵马上来的蒙古那颜满身浴血,看起来凶神恶煞,正是先前指挥怯薛军出击的失吉忽秃忽。

先前的失败,使他面临着无法承受的羞辱,好在成吉思汗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得牢牢抓住。

当他率部撞过仆散留家的阻碍,站到料石冈顶端平台的时候,见到他身影的所有女真人,全都静了一静。而失吉忽秃忽的视线越过他们,投注到了平台东面。在那个方向,定海军将士紧随着一名虬髯将军,几乎同时现出了身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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