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立项稳了

李定安忙使眼色,马献明秒懂。

“快……快……都出洞……”

说归说,做归做,不能真当着考察组的面挖吧?

别说立项,材料都还没递上去呢……

三个人又快步迎了上去:“王处长……项院长、张院长……”

忙不迭的打招呼,李定安握住了王永谦的手:“怎么又搞突然袭击?”

调查蒙古瓷项目的时候就是这样,招呼都没打,王永谦直接带专家组到了国博的实验室……

你以为我想搞?

等区有关部门把材料递上去,再等立项申请批下来,估计你都挖逑完了……

王永谦没废话,往后努努嘴。

啥意思?

几位老教授都打过招呼了呀……

李定安往后瞅了瞅,眼珠一突:成书记?

这个场合,这个时间,应该称呼为“成司长”。

别以为只是司:拟订文化遗产保护政策和开发规划并组织实施……指导文化遗产调查,并组织研究、宣传和传播工作……

职责范围够广,权责够重:但凡是遗址遗迹及旅游景区,全归这个司管,包括故宫、秦陵、三星堆,以及各名山名水名胜古迹……

李定安觉得,只是调查立项,王永谦都不用来,派个发展处或规划调查处的副处级的调研员领队,都完全够。

压根就没想过会是成司长。

就好比村民报案说丢了一头牛,所长来就算够重视了,结果市局局长来了……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替当地高兴,还是该替当地发愁。

当地一系列的计划,从发掘到景区批建开发,全都绕不开这个司。

说直白点,行或不行,成司长一锤就可以定音。关键是他既然来了,当地想在材料中夸大一下都不可能。

至于公关……你试试?

成司长也带组进驻单位或地方……督查组!

李定安刻意等了一下,和马献明跟在何安邦身后,几人相继握手。

“书记……书记……”

轮到李定安,成司长叹了一口气:“李定安,伱这是有多着急?”

“书记,我没急!”

“不急你拿命不当命,天天当野人,还把下面的人当驴使唤?”

李定安嗫动了一下嘴唇,不敢说话了。

拿命不当命说的是他滚下山,天天当野人说的他住山上观星,这两个都没办法反驳。

但他发誓,他从来没主动要求过几点上下班,下面的人完全是自发。

不过反过来说,他要不立标杆,下面的人脑子又没被驴踢?

“时间要不够,我去找郭局长商量,但这次项目考察发掘期间,严格按照劳动法……老何你监督。”

“劳动法”这样的字眼从成司长的嘴里说出来,就挺诡异,还好笑,但李定安哪敢笑?

何安邦倒是挺开心:“书记你放心!”

他终于知道,馆长说的“放心,李定安脑子热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还有!”

成司长指指他,“不准单独勘察,出野外必须遵守安全规定……特别是你!”

刚见面就挨一顿训?

李定安低眉耷眼:“我记住了!”

“嗯!”

成司长点点头,“进去看看!”

何安邦陪着,李定安低着头,跟在后面。

王永谦忍着笑:“你活该!”

李定安瞪了他一眼。

“来的怎么是成司长?”

“上周二,林部主持会议,会议决定,这次由成司带队来内蒙考察……”

我了个去……何安邦把视频发给馆长的第二天?

“怎么来这么突然?”

“当地部门太墨迹,又画蛇添足,司长不耐烦等……”

李定安心里一跳:“他们干什么了?”

王永谦顿了顿:“给规划处的几个人送礼了!”

刚还说千万别公关?

简简单单的事情,你们搞这么复杂……生怕上面的督查组不到你们这儿来是吧?

就说怎么都一周了,连个材料都准备不好?

李定安看了看躲在角落里打电话的左朋,叹了一口气。

“你们从哪过来的?”

“乌拉木图!”

李定安竖了个大拇指。

乌拉木图景区紧临青龙山南麓,直线距离只有三十公里。

关键的是,那里属辽省阜新,等于别说通辽,考察组连区首府都没去,甚至都没有电话通知。

看来成司长是真生气了……

“哪来的直升机?”

“乌拉景区的观光机,一架就能坐六个人!”

看吧?

全国的景点都归文遗司管,借架直升机不轻轻松松?

更大的都能借得来,老何却觉得多难似的?

“快不快?”

“还行,就是太冷,还吵,没开车舒服……但没办法,这山这么陡,项院长和张院长年岁也大了……”

这倒是。

一个七十二,一个六十八……

说着话,一行人到了洞口。

洞里的人全出来了,民工不知去向,就剩国博的人站在外面。

相继打招呼,成司长挨个回应。

之后,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探工、技师、研究员、李定安、何安邦、马献明。

李定安知道他在看啥,悄悄低下了头。

但他低头也没用。

“李定安,现场防护策划呢?”

李定安叹了口气,忙翻包:“书记,在这……”

成司长接到手里翻了翻,“计划做的挺好啊:有隔离、有护罩、有构件、有防潮、有防菌……”

他又抬起头,往山洞里瞅了瞅,“但东西呢?”

李定安傻眼了。

有的有,比如金身佛和壁画,发现的当天晚上就做了防潮防菌恒温护罩。

有的还没来得及,比如构件。

山洞不大,结构承重和压力强度也做了,不构建加筑也可以,但李定安还是做了计划。

关键是机器上不来,没办法实施,他催了两次,左朋一直说尽快,就耽搁到现在了……

有的只做了一半,比如隔离:只做了一道防尘防风门帘,没有进一步的防潮防湿保温。

这个也催了,左朋说,秦隆联系了区文物局,已经到京城采购了,下下周才能运过来。

但哪能等到下下周?

再者这是地上遗址,未开启前空气正常流通,防护级别不需要太高。

当然,如果严格按照要求,这些都是要做的……

“都记上!”

李定安哪敢吱声,暗暗骂着区有关部门:服了这帮老六!

搁平时,这些问题至多也就是点一下……

“气象、空气、温度、湿度等等,采集了没有?”

“采了!”

“嗯!”

成司长又看了看他脚上的鞋套:“你就准备这样进去,防护服呢?”

马献明抱着一口箱子:“这呢这呢……来了来了……”

老何也机灵,刚看到成司长,就给老马使眼色。

然后趁着李定安挨训的功夫,老马跑直升机里拿来了几套。

全是成司长带来的……

成司长怒视,他俩只当没看见。

您是司长没错,但也是国博的书记不是?

挨领导骂,不丢人……

对这样的二皮脸,能说什么好?

成司长无奈摇头,一行人鱼贯而入。

接下来,就该专家组上场。

一部分在职,一部分是部属艺术研究院挂职的退休专家,算是发挥余热。

这次的组长是张广昌,副组长项志清,对这两位而言,这种壁画、铜雕、石刻为主的遗址,正好属专业对口。

都是老面孔,熟的不能再熟,项志清还开起了玩笑:“李定安,你是越玩越大了:不搞鉴定,改找宝藏了,还一座连着一座?”

李定安笑笑:“只是运气好!”

保定那一次不提,但江西丰城那一次呢?

一次是运气,不可能次次都是运气……

项志清也笑了笑,戴上了眼镜。

他先看壁画。

做过防护措施,等于罩了一件防尘防潮保温的透明护罩,不算很彻底,但对空气流通环境中的壁画而言,基本够用。

是叙事性壁画,内容很丰富:

第一幅:群山苍莽,一条白龙仓惶而逃……

第二幅:一位仙人,头戴十二旒,穿赤红九星二十八宿朝元服,披发跣足,手持宝剑,踏火而行……

第三幅:仙与龙相博……

第四幅:白龙降服,伏于仙人脚下,周身燃起熊熊赤火……

“冠十二旒,穿朝元服,却又披发跣足,这人物形像怎么这么怪?”

项志清想了想:“元始天尊,还是玄武大帝?”

李定安没说话,只是转了转眼珠。

“你瞅什么瞅?”

项志清不由失笑,“错了就错了,我又不是没说错过?”

“项教授你没看错,就是仿照永乐宫《朝元图》中元始天尊的形像,元始为至尊,意指蒙元皇帝……这里以斗杓布阵,北斗又属玄武七宿之一,所以揉合了部分玄武大帝的形像特点……可能还揉合了部分人皇伏羲的典故……”

“元始、玄武、伏羲降龙……真够复杂的?红服、赤火与白龙是不是也有说法?”

“对,《事林广记》:宋王于火,故以戌腊,今大元皇帝亦以火德而王天下……所以元代自承火德,尚红……《辽史·礼志》《五德运补》中称:辽初以水德王,后改为金,所以尚白……”

“红为火,白为金,火克金,元皇降辽龙?”

“对!”

“对什么对,我哪懂风水?就是顺着你的话说的……我只懂画!”

项志清端详着壁画:“衣纹用莼菜线勾勒,色彩用重彩勾填,冠戴、衣襟用沥粉贴金……青绿相叠,五彩间金,典型的元代技法与风格……”

王永谦看了看:“项教授,艺术特色呢?”

“篇幅虽不大,但构图宏阔,比例严谨、用笔细致、姿态生动、衣纹畅快……李定安也没看错,与永乐宫《朝元图》一脉相承……艺术水准很高!”

永乐宫《朝元图》被称之为元代壁画的最高典范,那这一幅呢?

既便凭这一点,也绝对值得发掘一下……

成司长点点头:“记上!”

李定安呲着牙笑:立项稳了!

(本章完)

第376章 你着什么急?

壁画之后,又是铜柱。

张广昌拿着高度放大镜,又用手电补了光,围着铜柱细细打量。

除了看,时不时的还会敲一敲。

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的越久,眉头就皱的越紧。

什么情况,东西不对?

何安邦扬了扬下巴,李定安微微摇头,意思是让他放心。

东西自然是对的,而且不要太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广昌转了好几圈,又抠了抠李定安之前剥开的那块锈皮。

琢磨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白铜?”

李定安点点头:“灰铜!”

“产地?”

“云南牟定。”

其他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人打什么哑谜。

张广昌恍然大悟:“明白了!”

稍一顿,他又指指资料员:“记录……器形:圆柱。用途:礼器。铭纹:星图。铸造工艺:翻范浑铸。防锈工艺:水冷褪火……重点:镍铜合金……”

资料员快速记录,其他人频频点头:不愧是顶级专家,看的就是快……

咦,等等……

你说啥?

何安邦愣了愣:“张教授,你刚说什么东西?”

“你几岁,耳朵就不好使了?镍铜合金……”

我是没听清楚吗……我是不敢信:元朝哪来的铜镍合金?

还这么大一根?

何安邦眼睛都瞪圆了:“不是……我记得,这东西最早记录于《明一统志》?而且就只有一句:宁番卫出白铜?”

“没错!”张广昌点头:“冶炼记录更晚,记载于乾隆时期刘墉编纂《皇朝会典》……”

好家伙?

项志清霎时一震,敲了敲铜柱,“李定安,这一根铸造于什么时期?”

“大致元成宗左右,最晚不晚于元仁宗!”

“那就是1294到1320年之间?”

“对!”

所有人都听懂了:

乾隆继位是什么时候?

1736年。

等于这根柱子,把中国治炼镍铜的历史记录提前了四百年……

手中的笔不由的一顿,资料员一脸错愕。

王永谦猛的抬起头。

马献明激灵的一下,扑向铜柱,手刚伸上去,就被项志清拍开:“边上去……掉点渣伱都赔不起……”

成司长也愣了好一会:“李定安,你看准了没有?”

“应该没问题……”

“肯定没问题!”

张光昌指指铜柱,“锈太少,而且只有干燥环境下与空气长期氧化形成的釉锈,却没有贴骨锈和浮锈,这明显不符合常理。所以绝非只靠烤铜防锈(冷却褪火形成氧化铜保护层)就能达到的……

同时也说明:分子结构极其稳定……再看颜色,黄中显绿,底色发灰,这是典型的浅镍铜合金发色特征……”

就说放了好几百年,这东西怎么还这么亮?

因为镍铜合金最大的特点就是防锈。

哈哈……大点、难铸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奇迹。

何安邦的两只眼睛直放光:“取样了没有?”

“取了!”

“试验数据呢?”

李定安没说话。

发现山洞当晚,他就被看了起来,连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做毛线的实验?

“那你怎么不讲?”

“你都准备撤项了,还讲什么讲……”

刚说到一半,迎上成司长的目光,李定安忙笑了笑:“材料组准备申报资料时,我让他们做了重点备注……”

何安邦气的想咬牙:你怂什么怂,继续怼呀?

成司长也想咬牙: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材料长什么样,总共有几页?

“还有什么发现?”

“还未发掘,暂时没什么发现,只有几点推断!”

“讲一讲!”

“我推测,与同时期相比,这根铜柱的冶金技术要先进很多,原因在于温度:锰铜的熔点在一千二左右,但只是熔点,实际冶炼时的炉温需要更高,至少要达到一千四到一千五。但木炭最高温度只能达到八百左右,优质煤炭最高温度只有一千二……”

对啊?

王永谦皱着眉头:“那是拿什么炼的?”

李定安想了想:“我怀疑是焦炭……但最早的炼焦纪录,记载于明崇祯时期成书的《物理小识》中:煤则各处产之,臭者烧熔而闭之为石,再凿而入炉为礁(焦),可五日不绝火,煎矿煮石,殊为省力……”

等于你把中国的炼焦历史记录又提前了三百年,是这个意思吧?

那时候的欧州,才刚刚开始用煤炭炼铁。

成司长叹气:“继续!”

“其次,高炉设计同样先进,如果是单管,不管风囊有几个,只能从一面进风,继而导致炉内氧气不均,焦炭燃烧不充分,同样达不到所需温度……所以我怀疑,冶铜高炉应该应用了双管鼓风技术,甚至是多管……”

这是初、高中的物化知识,基本都懂。

所以,越想就觉得李定安说的这种可能性极大……

“有没有相关的历史记录,最早是哪一部?”

“有,明代宋应星编纂的《天工开物》!”

铜柱铸造于1320年之前……《天工开物》1637年成书。

成司长愕然:等于你又把冶金多管鼓风技术的历史记录提前了三百年?

“国外呢?”

“大概1720年左右,英国引进炼焦技术,具体从哪引进的不知道,但随后就发明了双管鼓风式高炉……”

众人久久无言。

一根铜柱,打破了三项历史纪录?

而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只是处风水型遗址:够稀奇,够罕见,价值够高,如果考实,能填补好几项历史文化空白。

但没想到,还能更有价值?

压根就没人往技术和科学方面联想过,而与之相比,后者的重要性是前者的好几倍。

打个比方:连英国人自己都不确定,他们的炼焦技术从哪来的?

现在可以试着确定一下了……

再打个比方:蒙古瓷。

就那么几十件瓶瓶罐罐,放古玩市场,估计问都没人问,却能成为部级研究项目?

原因就在于科学技术。

倒不是说对现代科技有什么增益,而是修复历史,让民族发展过程的脚印更为清晰。

往大了说,追踪溯源,增强世界影响力,往小了说,增加民族自豪感。

思忖间,成司长竟然有点后悔:若非李定安,这地再搁十年依旧只是一座荒山……所以当初监管委来国博要人的时候,应该再坚持一下的。

同时,心中的不满又多了一分:为了找这座山洞,李定安吃饭以秒计,三九寒冬坐在山顶上,就裹个破棉大衣,一观星就是一夜。

当地呢?

一个星期了,连材料都没准备好,还尽搞歪门邪道?

可见知识之匮乏,水平之落后:根本就没意识到,“元代的铜镍合金”意味着什么……

王永谦也叹了一口气:之前不理解,李定安为什么拼了命一样,非要找到这处遗址?

现在明白了: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他谁能找到?

其他人也是类似的心理。

当然,全是他们自个脑补:没进山洞之前,李定安哪知道什么铜镍合金、炼焦、双管鼓风?

之前的那几根柱子,只是普通的铁皮包芯,就没什么技术含量……

迎上众人的目光,李定安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又来了……又跟进了烈士陵园似的?

关键的是,还没办法解释?

感慨间,洞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左朋战战兢兢,拿着手机:“李……李老师,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

“哪位?”

“是米书记!”

李定安看了看成司长。

“去接吧……转告当地领导,不用上来了,我们马上下去……”

稍一顿,成司长又看着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李定安,记住:一个人的能力再强,精力再旺盛,也只有两只手,两条腿,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所以,再着急,一个人也干不完所有的工作……”

一刹那,左朋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换个角度,这句话难道不是:人家都不急,你着什么急?

李定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惯性思维害死人……干点什么不好,你送礼?

现在好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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