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2.第1285章 人去哪里了

第1285章 人去哪里了

夜里的昌平县城寒风凛冽。

这里到处都是禁卫,夜里灯火俱灭,宛如一座死城。

这死一般的县城里,禁卫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凡有人盘查,萧敬上前,一个令牌,对方便面带恐惧之色,退下。

厂卫办事,闲人莫问。

弘治皇帝终究还是上了马车,坐在马车里,看着这黑黝黝的一片,不禁对车中的方继藩道:“说也奇怪,这里死气沉沉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鸡犬相闻嘛,你看,这里不是果然有鸡鸣和狗吠吗?”

弘治皇帝虎着脸:“休要胡言乱语。”

他看着车窗外,吩咐道:“去和萧敬说,出县城去。”

马车至县城的东门,立即有人取了萧敬的腰牌前去交涉。

城门守备哪里敢怠慢,知道厂卫有事要出城,火速开了城门一角,令弘治皇帝的马车,和数十个卫士出去。

弘治皇帝有些乏了,在马车中打了个盹儿,睡过去之后,等他起来时,忍不住咳嗽:“何时了?”

方继藩躺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睡得香,打着鼾声。

倒是外头的萧敬听了个真切,敲了敲马车的门,在外道:“陛下,已到卯时了。”

弘治皇帝拉开了车帘子,一缕阳光照耀进来。

方继藩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刺,忙是用手揉眼睛。

于是方继藩开始咬牙切齿,半梦半醒的骂道:“狗一样的东西……”

“继藩。”

方继藩才张开眼,看了看弘治皇帝,面上的杀气,转化成了温柔,他微笑:“啊,陛下,您醒了啊。”

弘治皇帝道:“这一句话,该是朕说才是。”

方继藩便无词了,人刚刚醒的时候,大脑还未开机,此时有点懵。

弘治皇帝没理方继藩:“萧伴伴,现在到哪里了。”

“出城十五里了,路上有积雪,不敢走快。”

弘治皇帝皱眉:“不见村落吗?”

萧敬踟蹰起来。

“说话。”

萧敬道:“路过了两个村落,见没什么人烟。”

“这怎么可能,这是昌平啊。”

“要不,陛下,方才我们就过了一个村落。”

“走,去看看吧。”

弘治皇帝颔首。

自来了昌平,他就浑身的不自在,也不知什么缘故。

马车又动了,过了片刻,远远的,竟传来了读书声。

这读书声,听着甚是亲切。

弘治皇帝心里一动,叫停了马车,和方继藩一道下车。

这里是一处村口。

雪已停了,积雪已覆盖了村前的小路,可这时候,依旧不见多少人烟。

弘治皇帝带着人走进村里,这村里竟有一个学舍,学舍里,一个老儒生,正教授孩子们读书。

弘治皇帝心里一暖。

看着这些孩子,弘治皇帝不禁激动起来。

学舍里的儒生似乎看到了来人。

于是,放下了戒尺,踱步出来,迟疑的看着弘治皇帝等人:“你们……找谁?”

弘治皇帝上前:“敢问高姓大名。”

“姓卢,卢文礼。”

弘治皇帝道:“鄙人朱大寿。”

“朱大寿。”老儒生摇头晃脑:“这名儿不雅,俗。”

弘治皇帝脸抽了抽,随即笑了:“大俗即雅。”

“有理。”卢文礼眼睛一亮:“敢问你们……”

弘治皇帝道:“路经此地,想歇一歇,可是这里,却没什么人烟。”

卢文礼捋须,微笑:“此乃文昌之地,难道你不知道,皇帝已来昌平了吗?天子知书达理,是为了追寻大道而来,大杨山的毛纪毛先生,你也听说过。”

说到毛纪先生,这位老儒生眼里放出光来:“毛纪先生桃李满天下,教化四方,理学自他而始,凤凰涅磐,由死而生,今天子亦来,为免天子沾染了俗气,县令早有命令,方圆二十里内,不得有俗人。”

弘治皇帝:“……”

方继藩禁不住想要翘起大拇指,这位县令老爷,真的很令人佩服啊。

弘治皇帝皱眉:“俗人们呢?”

卢文礼道:“这就不知了,想来,已经有人安置了吧,当时县中的人,来的急。”

弘治皇帝沉默了。

卢文礼却道:“我看先生能在此来去自如,想来,也是要去大杨山拜会毛纪先生的读书人吧,既是途经此地,就是朋友,看到那宅院吗?那大宅院里,住着的,乃是本地望族赵老爷,赵老爷乃士绅,诗书传家,最好雅士,走,我且先让孩子们放学,正好我引你去拜望。”

卢文礼居然显得兴致盎然。

他给弘治皇帝解释道:“自从毛纪先生来了昌平之后,这里的士绅和读书人,都受他的感染,赵老爷曾去拜访过毛纪先生,毛纪先生对他甚是嘉许,赵老爷现在也算是毛纪先生的半个弟子了,回家之后,便开了这个学舍,招募了一些子弟读书,还给县里捐纳了三百两银子,成日将毛纪先生的好处,挂在嘴边。”

他扶了扶自己的纶巾,显得很骄傲。

一行人进了大宅,弘治皇帝左右看了看,见这里还是有仆人的,便道:“这些人,岂不也是俗人?”

“这不一样。”卢文礼笑了笑。

弘治皇帝在外侯了片刻,有人拿了他的名敕进去,一会儿功夫,门子请他们进去。

进了这三重的宅院,便可看到宅院里,竟有不少的人,多是仆从,显得有些人满为患了。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倒是方继藩道:“莫不是,本地不得有俗人,所以这俗人,都进了赵家为奴,才可以幸免。”

卢文礼没有否认,而是叹了口气,羡慕的道:“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赵老爷平时行善,传播大义,现在,可不是运气来了吗?”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

什么必有余庆。

这摆明着,官府要赶人,而想要留在家乡,便只好,委身进这姓赵的人家里。

正想着,里头有人快步出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出来的,正是一个大腹便便,儒杉纶巾之人。

他快步上前,看了弘治皇帝和方继藩一眼,二人一老一少,颇有气度,其实这个时代,只需看人面相,就可分出人的贵贱。

比如弘治皇帝虽是脸色苍白,气色不好,可显是一位贵人。而方继藩细皮嫩肉,肤色白皙,也定是个公子哥。

至于寻常百姓,个个肤色如老榆树皮一般,面色黝黑,肤色粗糙,许多年轻人,怕也是早衰,一副老相。

“鄙人赵毅,来来来,请进。”

请了弘治皇帝坐下。

赵毅打量弘治皇帝:“兄台可是要去拜会吾师的?”

弘治皇帝面上抽了抽,却还是道:“正想见识。”

“这就好极了。”赵毅感慨:“听你的口音,像是京师人,昌平虽也是天子脚下,可口音还是有所不同,想来,您是慕名而来吧,不过……现在怕是迟了,皇帝已至县里,定要三顾茅庐,前去拜会吾师,哈哈,只怕要等天子走了,才有机会去拜见。”

赵毅显得很热情,命人上了茶水。

弘治皇帝道:“我早听说这昌平,已成了礼乐之地,只是沿途来,却见人迹罕见。”

赵毅微笑:“这……京里都在说,毛纪先生,乃是百年难一出的圣贤,既然是圣贤,自是小人见之战战兢兢,君子慕名而来……就如同兄台一般。”

“可若是人都走了,这县里,岂不是十室九空了吗?”

赵毅乐了,他看了卢文礼一眼。

卢文礼也对他笑。

卢文礼道:“也不瞒着先生了,其实……这些百姓,只是征用了。”

“征用?”弘治皇帝看着赵毅。

赵毅道:“县里要治河,咱们做士绅的,岂有不拿出银子来支持的,何况,我等都是圣人门下嘛,于是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们捐纳了钱粮,百姓们,当然要出力了,是不是?”

弘治皇帝脸色才缓和一些。

至少,这是一个理由。

每年的冬天,都是百姓们服徭役的时刻,虽然保定布政使司,已经采取了以税代役的手段,可其他地方,照例,还是需要百姓们服役。

这说的过去。

弘治皇帝道:“难怪这一路无人了。”

赵毅笑吟吟的道:“且不说那些草民了,朱先生既来了,就在此吃一顿便饭吧,噢,朱先生是京里来的人,前些日子,倒是有人传出消息,说是……咱们昌平,也要修铁路了,此事,朱先生可知吗?”

弘治皇帝一脸讶异,他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我们哪里知道,或许……是有的吧。”

赵毅笑吟吟的道:“咱们这昌平,平时无人关注,这一下子,却又是太子殿下来了昌平卫练兵,一下子,又说要修铁路,此后,陛下居然亲自大驾光临,说来,真是奇怪啊。”

一旁的卢文礼道:“听说毛纪先生,对修路之事,颇有微词。”

赵毅点头,呷了口茶:“是啊,百姓多疾苦,一旦修路,难免扰民,到时,不知要征用多少的土地,又要惹出什么事端来,这百姓们,首要做的,乃是教化,不然,就是害了他们。”

…………

第二章。

(本章完)

第1286章 变天

赵毅狠狠的抨击了一通铁路。

大义凛然的模样。

接着,又不禁道:“还有那什么保定布政使司,简直就是荒唐,胡闹!”

赵毅接着道:“那些把戏,不就是靠驱利之术吗,圣人若知后世的儒生,打着圣人的旗号,鼓捣出了新学,不安安分分的读书,却只追逐这利益和好处,那么,这天下,岂不就乱套了?”

“咱们的陛下,是好的。坏就坏在朝中出了奸臣啊,那些新学的生员,个个面目可憎,罢了,罢了,不说这些。”

他见弘治皇帝的脸颤了颤,随即笑起来:“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还是不说这些。不过……”

他口里说莫谈国事,却还是忍不住:“其实,细细想来,实在是让人担心啊,朱先生,你想想看,将来太子殿下,肯定是要克继大统的。等有一日,他若是做了天子,那么……听说太子殿下,性子极端,到了那时,天下再无仁义道德,也无礼义廉耻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身躯一震。

他看着赵毅那细声细语的话,猛地,心底深处,竟油然生出了一丝恐惧。

弘治皇帝淡淡道:“是吗?这样说来,一定有许多人,心里害怕的很吧。”

“这是朝中的事,和我们这等寻常读书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有人心里不禁担忧罢了。”

弘治皇帝只点点头,他站了起来,居然抬腿便走。

赵毅一愣,忍不住道:“朱兄,朱兄……”

只是,弘治皇帝走的很急,一丁点的礼貌都不曾有。

方继藩和萧敬忙是追了出去。

出了这赵家。

弘治皇帝直接登车。

方继藩也钻进了车里,盯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眯着眼,一言不发,脸色可怕的吓人。

方继藩道:“陛下……”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道:“人心,真是难测啊。”

他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毛纪,当初朕好歹也命他去东宫教授过太子,论起来,也算是太子的恩师,可万万料不到……”

方继藩道:“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弘治皇帝抬眼:“若是卿家,会怎么做?”

方继藩凝视着弘治皇帝。

方才听到那赵毅一句‘太子若是做了天子,那么天下再无仁义道德和礼义廉耻’时,方继藩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陛下,人心思变。”

“嗯?”

方继藩道:“有的人,希望朝保定的方向变,而有的人……”

弘治皇帝点头:“是啊,有人想要走回头路,可这些人,怎么就如此的固执呢。”

方继藩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对呀,这些人为何就如此的顽固呢?

弘治皇帝冷笑:“今日,朕算是见识了这人心了,这样也好,朕本就该见一见才对。回程吧,朕可不能在外逗留太久,逗留的久了,恐要祸起萧墙了。”

祸起萧墙四字出口,方继藩心里明白,要出大事了。

弘治皇帝虽然宽厚,但是……也是有底线的。

老实人逼急了,一旦震怒起来,那才可怕。

暴风骤雨要来了。

而这……不正是方继藩所期盼的吗?

当初在京里,四处为这毛纪大造声势……而现在……

马车徐徐的回到了县城,此时,天已大亮,百官已至行在之外来问安了。

只是行在之中没有动静,许多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弘治皇帝自侧门进入了行在,而后换了衣衫,心平气和的样子用过了早膳,接着,接见了随驾的谢迁。

“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点头,他突然道:“谢卿家,你来的正好,朕听说,太子失德,有人希望能够另觅太子,克继大统,如此,方能安天下军民之心,对此,卿家怎么看待。”

开门见山。

谢迁听罢,打了个冷颤。

陛下只有一个儿子,怎么可能另觅太子,他心里生出了不安,立即拜倒:“陛下,这……老臣没有听说过这些流言,太子殿下,固有不稳重的一面,可其聪慧,却是世所罕见,太子殿下翌日,必能成圣明之君,陛下如何会有这样的念头?陛下……老臣侍奉陛下二十年,太子殿下,更是老臣看着长大成人,老臣敢用性命担保,殿下他……”

弘治皇帝微笑,摆摆手:“好了,卿不必再说了。朕知你乍听了朕的这一番话,吓着了。是啊,朕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也将朕自己吓了一跳。”

说着,他看向方继藩:“继藩以为呢?”

方继藩想了想:“陛下,太子若是不能克继大统,臣必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大实话。

方继藩是个诚实的人。

方继藩和太子绑的太紧了,一旦将来坐天下的不是太子,方继藩有一千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弘治皇帝笑了:“不错。”

他低头,呷了口茶:“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人啊,朕能相信你们,可是人心难测,此次随驾而来的人中,其他人,朕能托付信任吗?”

谢迁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立即道:“陛下,此次随驾的大臣之中,臣的门生刑部侍郎王兴元、礼部员外郎郑杰,御史张涛、翰林朱瑾人等,可以信任。”

方继藩道:“儿臣的徒子徒孙,也可以信任。”

弘治皇帝抬头:“那么,禁卫之中呢?”

他手轻轻的敲打着案牍,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的萧敬觉得浑身冰凉,他忙道:“陛下,厂卫这里……随时可以听候调用。”

弘治皇帝又点头,他显得很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却带着几分落寞,他平静的道:“金吾卫指挥,是郴州候陈隆,陈隆这个人,一直是朕的宿卫,朕倒是极信得过的。可是……骁骑营……”

他眼眸一张一阖,说到骁骑营的时候,似乎拿不准的样子:“若是英国公张懋在,那就好了,朕可以将这些,统统交给他去料理。”

“陛下,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谢迁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

弘治皇帝微笑:“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防范于未然罢了。”

谢迁狐疑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突然道:“萧敬,你得回京一趟,给刘卿家传一道朕的密旨,让他近些日子,要沉住气,无论昌平发生了什么,朕都要京师固若金汤,尤其要保护好皇孙。”

萧敬道:“奴婢遵旨。”

“还有……”弘治皇帝想起了什么:“再派人,给太子一道密旨,让他的昌平卫,赶紧来这县城,朕许多日子不曾见他了。”

萧敬没有多问,继续点头:“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仿佛松了口气。却叹道:“其实有时候,笔也是刀啊,刀能杀人,笔能诛心,可有些时候,刀却能杀握笔之人。”

“只是……”他抬眼,露出了悲哀之色:“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又何尝不是朕的失败呢。”

这番话,居然方继藩理解了。

不到万不得已,任何统治者,都不会轻易拔刀的,因为杀人,只是手段,而且某种程度,只是最后的手段。

而一旦准备要动用暴力,只能说明,皇帝的所有手段,都已经无用了,这本身,就是失败的表现。

弘治皇帝站起身来:“那位毛纪先生,不知来了没有,噢,还有朕的百官们,他们呢,可都在外头?”

谢迁似乎觉得浑身冰冷。

他如鲠在喉,艰难的道:“陛下,毛纪据闻,正午会抵达,而百官,就跪在行在之外。”

弘治皇帝道:“去,先将随驾的兵部尚书马文升叫来。”

片刻之后,兵部尚书马文升觐见,他拜下:“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他:“马卿家,朕昨日,做了一个梦。”

“呀。”马文升露出了惊喜之色:“陛下不知梦见何物,老臣对解梦,颇有几分心得,或可为陛下,开解。”

弘治皇帝微笑,他知道马文升有这个爱好。

顿了顿,弘治皇帝道:“朕昨天夜里,梦见太子竟被刺客杀了。”

“啊……”马文升脸色惨然。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你说,这奇怪不奇怪,太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想杀死他呢,可见这梦中的事,实是做不得准的。”

“陛下……”马文升慢慢的平复了心情:“这是喜事……梦……梦是反着的,若是太子殿下在梦中被刺,那么,他的好运就来了。”

“好运,什么好运?”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

马文升:“……”

方继藩站在一边,道:“莫不是太子要做皇上了?”

“对,对呀……这梦就是反着来……不,不对。”马文升心里卧槽一句,一脸无语的瞪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你这狗东西,你要害死老夫吗?

太子做了皇上,那皇上不是驾崩了?

马文升立即道:“绝不是如此,绝不是如此,陛下明察秋毫,这都是方继藩说的,臣可没这样说。”

弘治皇帝侧目,瞪了方继藩一眼:“胡闹。”

方继藩忙道:“陛下,儿臣万死,他自己说梦是反着来的,儿臣……只是习惯使然。”

…………

第三章送到,下午六点到现在,更了三章,休息一下,然后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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