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摊牌

意识到妖族这边有了大行动,李凡也立刻准备起来,找了块巨石,直接在石上刻下二十八式墨山拳谱,和瞽观法,也算是一个李氏墨山天书了。

然后他把这巨石,直接带给修炼的新人们,免得这群金丹境的资质太差,时间一久就记错自己指点的招式了。接着李凡找到阿莎,给她分了一大把豆腐票,嘱咐她一边修炼剑法,一边负责管理在雷泽中修行之人。

无论是墨竹山弟子还是散修还是仙兵,只要有人能掌握十四重的墨山拳,或者击杀元婴级的大妖,就可以奖励豆腐票一张。凭借此票就可以来李家庄,做墨山外门弟子,或者找他传功学法,兑换法宝。

反正现在妖族大军不在,就让这支试验小团队,先继续自己刷怪升级,积累初期的数据好了,这种小事也犯不着他在旁盯着,说不定除了李石生,还能开抽出几个SSR的好苗子也不一定。

李凡则亲自动身,返回墨竹山,找观主验证并商议妖族和衡山联手,围攻罗酆一脉的推算。

现在李凡也没想好,是要去罗酆救援,还是利用罗酆这个机会,继续为墨竹山争取时间发育。

但他觉得不能这样蹲下去了,一味得防守,实在是太被动了。

对手只要不是缺心眼的傻子,也不会一头撞到布置好的防线上来。何况对方人手比墨竹山多,势力比墨竹山大,可以选择的进攻手段太多了,总是这样疲于奔命,拆招应招,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继续困守墨竹山,永远都会慢上一步,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只能坐视形势越来越恶化!彻底失去战略上的主动!

这次如果不去救援罗酆山,是不是以后东面的离国州府,南北的两条防线,墨竹山的十四峰,连天外仙秘境,守不住的都可以舍弃,只要保住地底下那个,真阳道的祖庭就行了呢?

还是说哪怕那真阳祖庭也一样可以丢,真的就像峨嵋飞升异界,蓬莱避祸海外那样,带着宗门弟子,一路往南,破山伐庙,逃跑到十万大山里头封山闭关,做缩头乌龟延续道统,等中原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再出来收拾河山?

那不是比衡山和神教还卑劣?至少人家自己的天下自己争呢。

李凡觉得,现在应该和观主摊牌了。

不管是观主,还是什么智慧法王。如果墨竹山的领导者,坚持要避祸的,那李凡整再多弟子新人出来也没啥必要,更不必蹲在这里了,反正到时候还是得跟着逃跑不是。

李凡不想逃跑。

就像他招揽人手,不是想找个皇帝当当,收几百嫔妃玩玩。传播太素道法,也不是真想称道作祖,传承万代的。

如果只顾着自己个人的安危和道行境界,他现在就可以带着系统往外太空一飞,管您太极太素得打死球拉倒。

李清月的目标,只是希望帮这世间的凡人,适应这个新的天时,尽可能多的人能活下来,而不必沦为魔胎煞尸,或者牲口饲料,可以多几条活路选罢了。

但要是真的坐视这几百年乱世,啥也不做,就躲躲躲,瞧着人都给打死球了,良心接不接受得了另说,道心岂不是要崩??

那他还不如现在就去做仙帝,以雷霆之势把天下荡平了,虽然最后仍然免不得变成傀儡棋子,让仙阀和公司获得了胜利,但至少不至于亡族灭种不是?

当然,以李凡对观主的观察和理解,他对这个秃顶老男人还是有信心的。

既然都做了这么多努力,还是悟道的一流算子,又是个不认输的倔脾气,也不可能连‘防线可以被绕过来’这么大的漏洞,都计算不到的。

观主肯定针对各种变数,都有自己的计划,只是犯不着一个个全都告诉李凡罢了。

就好像李凡也没有把系统那边,那么多骚操作告诉观主一样。

所以李凡觉得,这个时候,干脆还是摊牌吧。

反正墨竹山都已经在拜千面仙人了,而眼前的战略形势也越发严峻,核心领导层必须达成统一和共识,统筹所有可用的手段,才能联手协力应对面前的难关。

如果心情系统不愿意直接出面,大不了李凡就按照他们的建议,自己搞个‘墨山系统’装腔作势也是一样的。

至少,也得给墨竹山搞一套系统那样的通讯系统了,这跑来跑去的也太麻烦了!

是的,符法中确实有飞符传书之类的法术,但那些法咒不仅对施法者,对符箓的要求也太高了!墨竹山自己还缺丝呢,哪里有顶流玄门那种财力霍霍?何况真指往让符咒飞个上千里去报信,难免给人算到拦截了,那还不如他自己遁光一个来回更快更安全呢!

所以要论情报沟通,当然还是系统流这种随时随地,多元宇宙,量子通信的科技最方便。只不过公司军团监听起来大概也一样方便,太高级的玩意不方便拿出来,太低级的玩意只怕也派不上用场,就是这么尴尬。唉,只希望天外仙的系统里,有类似电报机之类的好用玩意吧……

于是李凡一路直飞娄观塔,直接去拜见观主,然后仗着他现在是山主了,直接越过门口一大堆拜会观主的访客想卡队。

谁知他正要进入院子,迎面遇见了同样匆匆遁光闪过,直落到门前的姚玄洲!

李凡稽首道,“拜见监院,那刺客可是诛杀了?”

姚玄洲叹了口气,摇头道,“让他走脱了,清月,我有急事拜见观主,你稍等几天吧。”

什么急事你们要唠嗑几天那么久啊?

李凡一时无语,“可我这里也有急事禀告啊,只怕等不了几天,不如我先……”

“一齐跟我来。”

倒是观主掐着点走出来,把袖一挥,带着李凡和姚玄洲两个飞遁,居然直接遁到了真阳观地下祖庭了。

李凡和姚玄洲对视一眼,见对方都没有特别惊讶,也明白大家都是得了观主真传,属于墨竹山核心了,于是也一齐拜过观主,就在真阳观庭前落座。

然后也不等两人报告,观主倒是先开口了,上来就直击重点。

“峨嵋两分了,玄云子斗剑胜了轻云子,但苍璧不肯传他代掌门之位,于是玄云子自称峨嵋南派掌门,率一半弟子出走,受紫虚道君之邀,破山而出,说是要再立峨嵋南山道统了。”

卧槽!居然带走一半这么多!紫虚道君,啊,衡山魏夫子!淦,果然是衡山在捣鬼么……

但观主还没说完呢。

“国主遇刺了,长思城中一伙染工暴动,伙同内侍监打开宫门,趁夜混入离秋宫行刺,其中有黑莲教的高手。国主正在禁苑游玩,身边没带多少护卫,所幸逃入禁卫左军营中才幸免于难,但随旁侍驾的外戚勋贵子弟死了不少,京畿戒严,朝中大乱了。”

卧了个……

观主居然还没说完。

“漓江水发了,我安排郑师弟治水,但最后还是败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师弟已经尽力,就不再纠结于此了。

如今的局面我虽所预料,事先已与御史台沟通,安排户部令立度支使司,管理各都道府设置的备边库,此事由御史大夫李弘宪的次子,李文饶做度支郎中,负责从中主持,专门协调。

此子我也见过,天资聪慧,才能出众,正是经世治国的良相,而且人还年轻,比其父还多几分仁心大志,不过为避父子同朝的嫌隙,外放藩镇参军,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就由他在地方主持度支,有其父在朝中主政,保离国的百姓撑过今年的灾情应该不难。

但此番漓江大水,巽国应该要遭重了。我粗略算了算,只怕自前代巽国主以来,于漓江两岸办制的军屯田垦将有九成被水没,洪峰过去,死伤得有三十万众,若今年出口巽国的粮食不再翻一倍,恐怕会有百万灾民,熬不过今年冬天……”

既然都聊到巽国了,李凡也是叹了口气说道,

“弟子去雷泽转了一圈,发现屯驻雷泽的妖族已经在海妖支援下,从水道撤离,大概是要南北夹击,包抄罗酆仙宫……或许灭了罗酆一脉,就会顺着漓江,西犯我离国疆界……”

观主听了,掐算了一下,默默得点点头,却也不吃惊,也不知是早有预计,还是有预计也没办法管了……

姚玄洲倒是震惊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我追着北宸卫刺客,一路到昆仑地界,遇到神教的大军了。

不是从坤国那边来的,应该是最近才翻越昆仑而来的!率队的还是某位法王本尊,麾下起码有上万神罡霸体精兵,如今潜藏在山中不出。我担心他们别有用心,立刻回来禀报了。”

卧槽……淦啊……说好的不战之约呢?

一个法王带着上万精兵秘密翻越昆仑,难道是过来旅游的吗?而且前几天就有个不靠谱的圣女,和一个不靠谱的法王之女被扔过来送死……搞不好,当初要是弄死她俩,这上万人就平推过来了啊……

干哦,一个个得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大家能不能讲点道义和信用啊……

观主又掐算了一下,也是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李凡和姚玄洲对视了一眼,李凡先沉不住气问道,

“观主,现在咋整啊?如今四面受敌,内外交困,还是先南后北吗?”

“师尊,如今形势紧迫,不知如何度此难关,还请师尊指点。”

观主算了算,又算了算,突然皱起眉头,沉默了一阵,半晌后叹了口气。

“到了今日的情形,如今还要破局,就得行一些非常手段了。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从你们两人中选一个去做。

可不知伱们两个今天怎么了,为何都如此心神不宁,我算了几卦都不成功,莫非是你们还有什么话在心里憋着没说么?现在没有耽搁的时间,还有什么事情,快些道明了。”

李凡和姚玄洲又对视了一眼,这回姚玄洲开口了。

“是,是有一事,可能事关师尊出身的隐秘,弟子本不该多问的,但实在是耿耿于怀……”

李凡一愣,“姚监院!你莫非也知道了……”

姚玄洲也一惊,“什么!难道连清月你也察觉了……”

倒是观主莫名其妙的了,“你们到底打什么哑谜呢,有什么话现在快问来。”

于是李凡和姚玄洲第三次对了眼神,达成共识,一齐开口。

李凡,“观主您莫非就是智慧法王吗?”

姚玄洲,“师尊您应该是仙宫的宗室吧?”

李凡大惊,“纳尼!仙宫宗室!仙帝血脉!”

姚玄洲震撼,“智,智慧法王!!神教法王!??”

“啊?”观主一呆,眉毛都皱成一团,“你们这到底在胡说什么呢?一个个说。”

一阵尴尬的寂静,

李凡一时还在懵逼,

这反应不对啊……而且不可能吧,观主这个秃头,和仙帝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于是姚玄洲先开始解释,巴啦啦说了一堆,李凡听了一会儿总结了一下。

其实第一个猜测观主有仙帝血脉的,并不是姚玄洲,而是许罗烟。

对,就那个嵩山交际花许仙娘,上次经过李凡拉拢,她帮姚玄洲搞了一批仙丝,也算是熟络了。于是大概是谈完生意,大家饭局聊天拉关系的时候,许仙娘就对姚玄洲提出一个很八婆的问题。

“你家观主,区区散修这样卑微的出身,凭啥能接替南宫家,封镇南将军,领离州牧的?莫非他是哪一位仙王阀主转世吗?”

姚玄洲当时一笑而过,但回头仔细一想,诶?对哦……好像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有太傅支持,但从彻侯之位往上,都得经过紫薇垣朱批同意了!别说当年太傅也没彻底掌握三垣,就算今天太傅府在拉拢人心,挑拨拆分地方的势力时,也不能太明显封官加爵,毕竟仙宫的实缺可是都是花钱和政治斗争才能争夺的。

而以仙宫对贱民散修的那种腔调,给个侯爵骑都尉之类的已经不得了了。这个世道的阶级差距就是如此得巨大,字面意义上神仙都难以逾越,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给一个散修平民,封作宗国阀主一级的重号将军,一方州牧呢?

就算墨竹山可以算地方的实力派,可要知道,当时册封的观主,也只有化神境界,还没到道君那种,连仙宫都需要跪舔的级别啊!你瞧即使是离国国内的门阀,不也等到墨竹山加入玄门,观主悟道以后才真正臣服的么!

所以,许仙娘也就根据她多年在三垣酒局的眼界,给出一个最靠谱的推测,即观主大概是,或者前世是什么门阀世家之子,天皇贵胄,祖宗庇护,靠山巨大的二代之类的。在三垣中存在着巨大的靠山和政治支持者,所以才能入太傅的眼,被这么尽力拉拢。

如果说之前只是冷不丁被人一提醒,感觉有点奇怪,但当姚玄洲回来留意了一下细节,也开始有些怀疑这是不是真相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离国这里,被观主布置了许多,在中原都没啥人听说过的,庇护万民气运的法阵!

就像保佑风调雨顺的,连年丰收的,镇压邪祟的,庇护国祚的这些,在古仙宫都属于冷门鸡肋的气数大法,在如今这个大家只顾着卖官鬻爵,榨取民脂民膏的捞钱年代,已经很少有地方的镇守仙家会主动施展布置出来,给一方百姓做点好事了。

当然,姚玄洲是觉得观主是什么出身转世都无所谓啦,但假如真的在三垣有门阀靠山之类的政治联盟,现在离国的情况这么紧急,如果还有一些隐秘的厉害盟友可以找来帮忙,那拉拉交情,也无伤大雅吧?

然后姚玄洲说完就轮到李凡了,李凡的怀疑也不再重复一遍骗数字了,现在旁边还有姚玄洲一起,李凡也就直接摊牌了,把真阳道火亮出来了,

“听神教的护法说,这是什么智慧法王在找的什么‘圣火’……”

李凡还防备着观主突然冲过来摸头杀来着,可奇怪的是,观主仿佛陷入了深思?而且那表情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意思?

咦?不对啊……难道猜错了?观主并不是智慧法王?

李凡忍不住道,“观主,您如果和神教的法王有交情,不如咱们也用这层关系和神教商量一下,让他们退兵算了?说不定勾兑一下,他们还推荐您做个教主什么的咧!您要还是仙王转世不是更好!墨竹山一统三大派,岂不美哉?”

姚玄洲也震撼了,“嘶……一统三大派……”

于是李凡和姚玄洲就屏住了呼吸,看观主到底如何答复。

观主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可我真不是什么仙帝转世,也不是法王转世……”

李凡和姚玄洲赶忙点头,

“是是是,观主您就是观主,墨竹山的领袖啊!”

“是啊师尊,咱们也不在乎前世的,管他呢,不是就不是呗。”

“就当记不得好了,记不得前世就不是了很正常。”

观主也是忍不住瞪了他们两个一眼,

“我记得,所以才说真不是……

既然你们这么在意,我就直说了吧。

……我上辈子……叫南宫无怖。”

……卧槽?南宫家的??这智商好像不大对吧……

“神马!!!”姚玄洲倒是吓了一个大跳,差点飞剑都喷出来了,“前代仙王!南宫无怖!”

观主叹了口气,“不错,我是南宫无怖的分身。

封青牛这具皮囊里,封着他舍弃的人心。”

(本章完)

第415章 无怖

南宫无怖是什么人。

其实仙宫早已经盖棺定论了,一言以蔽之,前代仙王,南宫无怖,就是个天杀的该死的王八蛋。

而如果把三垣的檄文展开来,翻译成白话来说,这个人就那种,很典型的那种,

祸乱天下,罪恶昭彰,罄竹难书,一将功成万骨枯,天下苍生尽当作掌中畜牧,夷族灭国更是家常便饭,决河屠城也是日常打本,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老子就是强迫症,就要把地图都染成一个色,谁反对我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重新冚家铲一遍,每天不亲手砍个人我感觉不到呼吸的愉悦,种蘑菇点太阳烧玻璃搓肥皂才是毕生的追求,让咱净化这个蓝色清净的世界口牙!的哔社玩家。

当然,也没有哪个碳基生物是打娘胎里出来就这么王八蛋的。

仙宫也承认,南宫无怖此獠的某些反人类反社会变,态人格倾向,也是直到他从太子变成仙王,反状毕露,再没有人可以制约他踏上一统天下的血路,并且解锁了某些关键剧情,比如丢失了人心之后,才开始逐步显现的。

所以如果我们要讨论,南宫无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得追溯回原点去看,他的那颗人心还没有丢失的时候,他是怎么样的。

那么南宫无怖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无怖是南宫仙阀太子,他从一出生就注定要为仙宫守牧一方子民,执掌万里河山,和他有着同样宿命的孩子,这天下一共只有十二个。

而和其他十一个不一样,南宫无怖还有一个关爱他的父亲。一个非常讨厌世世代代都被称为僭越的南蛮土包子的父亲,一个对儿子父爱如山,不仅希望他能逃过前头十几个哥哥早夭深宫的噩运,还期望他真的能做一番大事的父亲。

所以不难想象的,这是一个从小被秘密养在边塞,接受斯巴达式严苛精英教育长大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所以比起后世那些个南宫,南宫无怖的智商权谋还是在线的,比如他至少知道在自家的神功大成,成为震慑南国的一代仙王,或者足以在三垣层出不穷的宫廷阴谋下自保之前,人还是要装一装的。

当然也没装到扶老奶奶过马路,给麾下士兵吸脓那种地步,也就很正常那种,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白天是礼贤下士的南宫太子,晚上是捉刀卧于梁上的鼠辈。该认怂就认怂,该虚伪就虚伪。不管是贴身的侍妾还是心腹的侍卫,该舍弃的时候就舍弃,不是自己准备的水不喝,不是自己准备的肉不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来,至少活得比他父亲更长久。

或许没有达到他父亲的期待,但至少也没太辜负他父亲的期待。

所以当其父遇刺之后,继位时还没修成元婴的南宫无怖,如果不出意外,是可以扮演一个符合三垣期望的,合格的仙王的。

就那种,平平无奇,默默无闻,未见于史册,也不会怎么频繁出现在三垣视野里,绝不会自己招惹麻烦,潜伏爪牙忍耐的藩王。

但是哪个藩王不是如此呢,这时就说他有多居心叵测,实在没有证据,所以如果三垣非要为南宫无怖搜罗什么心怀不轨,蓄意谋反的罪恶行径,大概也只有一点了。

南宫无怖很喜欢交朋友。

或许只是弥补没有兄弟或同龄人一起长大的寂寞,或许是笼络人心招募爪牙,但事实是,南宫无怖这王八蛋也是有朋友的。

当然,南宫无怖是永远也不会使用,‘朋友’,这样软弱怯懦的词汇的,更贴切的形容是‘鹰犬’。

三垣的记载里,南宫无怖身边的这几个核心人物,被称为‘七友’。

‘七友’的名字和身份,似乎因为种种原因被抹去了,只知道他们各有鹰犬虎狼之类的绰号和面具。

可能南宫无怖也早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可能他并不觉得,这几个人是如人心一般,可以随意割舍抛弃的东西吧?

总之,现在不是在讨论‘七友’是什么人,所以暂且略过,而所谓士大夫择主而仕,或者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选中南宫无怖这样野心勃勃的王八蛋侍奉跟随,似乎从来也没有人背叛,那这‘七友’,自然也都是和南宫无怖一般的豺狼,无法无天的混账败类,恶贯满盈的人间渣滓吧?

不过,当时南宫无怖身边聚集的,这种年轻的渣滓败类还真的不少,远远不止‘七’友的。只不过那几个在小团队中最核心罢了。

三垣虽然注意到了这些小动作,不过藩王只要不和世家门阀结交,和几个卑贱草民混在一起,倒也不会在乎的。

何况南宫家到底是八藩军嘛,虽然当时三垣的大人物们,翻手之间就可以把这些土包子都拍死,但拍死了他们,谁还来南疆戍边呢?

于是南宫无怖,就接受朝廷的诏令,带着他的‘七友’,或者无数‘友’,徒步跋涉在南疆的毒瘴密林,深山险阻之中,去为仙宫伐妖守疆了。

也就是在这期间,南宫无怖这个名扬离国的土包子,一步步成长为名传天下的土包子。

人,永远是比较出来的。

试想你学富五车,胸有韬略,很想找个地方,施展自己的本事,但是三垣的官已经卖完了,而公卿大夫们,更喜欢研究诗词歌赋和教坊司新来的那批娘们唱的曲,对你写的策论并没有一点兴趣,只有个大将军幕府里的参谋欣赏伱的文笔,想和你结交一番,可那有个屁用!区区一佐幕的主簿!如何懂得你的文采!至少得三公来请吧!

然而你连三公的门都进不去,就会被杂役们乱棒打出来。

于是你暗暗发誓要雄起,要报仇,要让三垣都知道你的恨,要他们后悔错过了你这样的人才!

然后你决定退而求其次,出仕藩国实现人生的理想和抱负。

于是机智如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时天下的十二人里,有十一个都沉迷于宫闺,酒池,马球场,只剩下一个在南方效法大司马,拥兵自重,志向不小。恩……就算是个土包子,也未尝不可辅佐啊!

于是就这样,南宫无怖这个败类王八蛋土包子,开始像块磁石一般,吸引收拢全天下的败类成为爪牙,还因为军营长大不拘泥礼法的性格,和南国兵痞土包子的名头,虽然不受仙阀待见,却吸引到了一大批出身贫寒,且同样不受仙阀待见的寒门士子投效,逐渐打响了名头。

不管是真的为人族守边,还是单纯沉醉在杀戮的快感,都不可否认,当年的南宫无怖,确实是以仙王阀主之尊,亲身战斗在十万大山伐妖第一线的仙宫异类。

其饲鹰养犬的行事作风,更与那些深居宫闺,厮混于妇人床底,生养于阉竖之手的国主们迥异!

他不一定会信任你!但他会利用你!所以他眼里有你!啊!这样激情四射的南宫仙王,你难道不喜欢吗?

至少当年那些野心勃勃,却又壮志难酬的年轻的王八蛋们,可是一个个喜欢得不行啊!

当然,三垣也不是真的充斥瞎子和脑残,南宫无怖的势力如此膨胀,闹到这么大的地步,早就有聪明人瞧出来了。

南宫家的这位小王爷在装,表面上装得恭顺无比,暗地里在拉拢罪犯仙贼,收拢邪魔外道,训练私兵死士,借着防备妖族的借口大肆扩军,有图谋不轨的嫌疑。

但考虑南宫家为仙宫守边,血战妖族也是事实,三垣的大老爷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了。

是的,由他去了。

如果换了平日,朝廷里参上一本,紫薇垣派一个北宸卫出来做事,那南宫无怖就死定了。

但毕竟的毕竟,那是个特殊的年代。

仙宫和玄门,正从大司马执政的蜜月期,极速跌落到冷战中。

各地北伐复仇军的动乱,都还没被大将军彻底平定。而玄天剑祖已经从十绝阵杀出来,结果听说老哥们儿死球了,正仗剑在京畿撒泼肆虐。峨嵋三老四祖也一个个闲不住,纷纷在北方铲妖除魔,横行霸,咳咳,伸张正义。

所以,就南宫家的年轻人这点野,咳咳,上进心,那算个屁啊?和其他人一比,那压根都不能算个事儿啊……

是的,南宫无怖的野心,能如此毫无节制的疯狂滋生,就是因为他生在好时代了。

作为未来祸乱天下的大魔头,南宫无怖在成长的过程中,不仅没有遇到真正毁灭性的威胁和打击,反而完全吃到了峨嵋和九阴山两虎相争,疯狂斗气,比赛剿灭天下魔道的时代红利!

不错,当时全天下的邪魔外道,其实正处在水生火热之中!因为他们正被玄门有史以来最丧心病狂的一群疯子追杀!

玄天大家都懂的,就不说他了,见面三句话不砍人试剑都是心情好了。老子砍你是看的起你,你居然问我理由?是不是找砍!

而峨嵋三老四祖当时也没有飞升异界的念头,还是替天行道的正义男团,平时都在大喊着‘我峨嵋就是要替天行道口牙!’,‘老子神功大成啦桀桀!’‘堂堂峨嵋怎么能输给玄天狗蛋呵啊!’,总之不是在降妖伏魔的途中,就是在屠魔降妖的路上,所过之处,血雨腥风!神哭鬼嚎!大杀特杀!

于是包括死门道这样,威名赫赫的上古魔教在内,不知道有多少上古魔宗就这样在正道伐魔的浪潮中被铲尽杀绝,不管当年多么牛逼哄哄的魔头魔祖,此时都夹着尾巴,苟延残喘得艰难求生。

那种惨绝人寰,风声鹤唳的场面,不是亲历者是很难想象的,就说你一个杀人盈野,作恶多端的魔头,好端端宅在洞府里杀人炼功,刚刚把九个头骨累成一落的,突然就一道金光落下来一转,刷刷刷把你百八十个弟子小妾仆从尽皆斩杀,废了你的功,杀了你的头,缚了你的魂,把你镇压在灭魔阵中打成飞灰!

这特么谁受得了啊!?这特么招谁惹谁了啊这是!?

那种场面实在过于惨烈,以至于时至今日,北辰剑宗,峨嵋金牌,在道上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存在。

不过万幸的是,九阴山也好峨嵋也罢,都普遍在中原西域北方昆仑一代活动,挨门挨户得铲绝外道魔门,海外都很少去的,更是很少钻到南方山沟沟里,来打深山老林土包子们的主意。

于是南宫无怖收拢于麾下的这群‘鹰犬’里,就逐渐从收拢落魄文人武将,开始聚集起即使后世看来,也可以用豪华来形容,但当时一个个都喘如丧家之犬的奇葩阵容。

不止有那些积年累月,在历代斗争中失利,被仙宫从中原驱赶流放来南疆的各种流民罪属,还有当时,正被北方玄门,乱剑洗地,杀得灭门绝派,抱头鼠窜,一路潜逃到南方避难的各种上古魔宗,邪魔外道,仙贼寇首,各种盖世凶人和玄门道子,都聚集到了南宫无怖的麾下!

是的!不止是仙贼魔道这些犯罪者,就连三大派的真传弟子,也混迹到了南宫军中!

而且这群人还不少呢,不止有前大司马旧部,遭到朝廷追杀的叛党,有神教教众,被灭了总坛,流落中原拾荒的法王尊者。

还有一大批出来云游天下,寻找机缘的玄门弟子!居然也纷纷都加入了南宫军门,为斩妖除魔贡献自己的青春热血!

确实,有九阴山的剑祖,和峨嵋的天团领导,确实是玄门最好的年代了。

但对一般弟子就不一定了。

虽然剑仙门主们威压天下,横行无忌,动辄破山伐庙,绝人道统,把仙宫神教都吊起来打,玄门各派自然也水涨船高,但门人弟子几乎翻了数倍。

而玄门那种菁英教育,讲究的是赢家全得,于是这其中的竞争烈度也成倍增加。这固然让各派培养起了一大批天之骄子,正道精英,但同时,躲在阴影里的竞争失败者,也在十倍百倍得增加。

这些人既然挣不到掌门的青眼,嫡传的位子,宗门的器重,自然在门中混不下去,于是纷纷远出中原,跨越江湖,来到天南地北试试运气。卷不过玄门,还卷不过你妖魔散修吗?

而大司马的时代也还没过去多久,北伐军的辉煌往事还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励志传奇。南宫家高举的讨伐妖邪大旗,也符合玄门正道弟子名扬天下的心理预期,同时可以满足采集妖丹等突破素材的修行所需。

这样来的人多了,一起呆的久了,自然有人与邪魔外道争锋斗剑,也会有人,主动加入这个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南宫犯罪团伙了。

而南宫无怖也是来者不拒,不仅不在乎这些大都是目无君父,为非作歹的人渣,反而臭味相投,个个收拢麾下,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而南宫无怖一个仙王,居然如此大器爽快,倒也颇得玄门魔道的老怪们青眼,颇有不少人和他结拜的。

当时在这群人里头,某人头才十万贯的赤脚贼,根本都派不上号好吗……

于是在那个群魔乱舞的年代,南宫无怖这个乡巴佬军阀麾下,也风云际会,群英荟萃,聚集了一大批,完全有资质有潜力,去和三大派相争的精英!

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南宫无怖身上的气数,是当之无愧,应运而生的天命之子了。

而南宫无怖,作为毫无疑问的领袖,有这么一大群魔头道子甘为鹰犬!有如此多心腹爪牙,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听命!身边还有那么多伺机祸乱天下的妖邪谋主,簇拥劝进!

这样的情况,即便是普通人,都很难不对着高居天阙的紫薇垣,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妄想,更何况南宫无怖这头披着人皮,但皮囊下的欲望,实际永远无法被满足的怪兽呢?

于是南宫无怖自然而然得,建立了以他为核心的‘造反者同盟’,开始着手准备造反了。

当然南宫无怖还是很小心的,他非常明白,他那点明里暗里的实力,也就和破落户仙宫打个五五开,放九大玄门眼里还不够看的。

就算他真的提兵杀入三垣,杀个头破血流打下了仙王王位,也不过是给玄门换一个看门狗,三垣以前怎么给玄门交数的,换了他也还是得怎么缴,那样看人脸色,还不如躲在山沟沟里称王称霸痛快呢。

所以自然而然得,当有一天,他们屠灭了墨竹山最后一批妖族,开始论功行赏,南宫无怖突然冷不丁得,朝他的鹰犬爪牙,心腹谋主们,提出了一个问题。

‘咱们这些人,要如何才能夺取三大派的天下呢?’

这是个掉脑袋的课题,但当时在南疆老林里这些,都是不在乎掉脑袋的主。

想想怎么了?玄体剑祖还能飞过来把他们都杀喽?

就这样,各门各派的余孽,被整个天下忽略,排斥,驱逐的一批年轻的王八蛋,聚集在南方妖兽瘴气横行的密林之中,碰撞着肉体和思维的火花。开始严肃认真得考虑这个大不敬的问题。

怎么造反?怎么翻天覆地?怎么讨灭三大派?

于是各门各派,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当然,这些后世的魔头反王们,当时谁也没正经造过反,一时间也想不到怎么摆平三大派这样的庞然大物,于是南宫无怖主持的这第一次反叛大会,从一开始就处于混乱之中,就吵吵闹闹得,一直吵到深夜,不仅达不成统一,反而还争执着动起手来,又打死好几个人。

好容易南宫无怖维持了秩序,众人也是精疲力竭,一时都有些心灰意冷,觉得前途渺茫。

然后有个人就建议了,要不占卜吧?

问问这天,事能不能成?

于是在那个千年前的夜晚,那同一片星空下,不止是娄观道的观主,和墨山的巨子,还有仙宫的仙王,神教的法王,玄门的道子!

这蔚蓝的行星上,被宿命所驱使,抑或被野心所灼烧,渴望着得到一切,渴望着摧毁一切,不畏惧鲜血,不在意死亡,不关心任何人的年轻的王八蛋们,并肩站在一起!

那熊熊燃烧的野心汇聚在一起,就如同深空中最炽然的火,寰宇中最耀眼的星,引起了它的注意。

是的,他们亲眼目睹了,混沌的接引使者,千面的仙人的降临。

“它说,你们的献祭,令吾满意。”

观主一字一句得重复着,从牙缝里,把那天晚上的场景咀嚼了一遍,吐露给两个弟子,

“于是作为奖励,它答应给在场的每个人,每个还活着的人,实现一个愿望。”

观主停顿了一下,解开道袍,露出心口处一道黑色的疤痕,看起来,就好像是被人直接伸出手,插入胸膛中似的,然后他喃喃得,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念叨,

“有生以来第一次,或者有生以来最后一次,南宫无怖害怕了。

他畏惧着从虚空中走出来,降临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无以名状的东西。

但是他不能后退,他也不能逃跑,他更不能害怕。

因为他是南宫仙王,是所有人信任的领袖,是起事的贼首,是举旗的逆王,是带头的大哥。

也是答应了父亲,要成就一番大事的儿子。

所以他决定,舍弃自己的怯懦和恐惧,向面前的那个东西,千面仙人,要一颗无所畏惧的心。

……千面仙人答应了。”

然后观主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突然咧嘴笑了,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

“千面仙人给了他一块石头,就从路边捡的,随手揉了一下,就给他装进胸膛里去了。

从那以后,南宫无怖,就成了那个无畏无惧,无心无怖的魔王。

而他舍弃的东西,就被封在我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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