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集思广益

暮色低垂,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飞快从眼前掠过。

章越与章直坐车返回府中,远远地便看见府前乌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漫过街衢,为首的又是聚着数百名太学生们以及不少百姓,一见到自己的车驾即拥上纷纷道:“章建公!新法不可废!”

“建公!西军儿郎的血还未凉透,岂能任人割地议和!”

“建公,两浙机户万张织机皆仰新法,免役法一废便是绝了生路啊!“

“建公!若有人言废新法者,必是祸国巨奸!”

“请罢司马光相位!”

沿途太学生们振臂高呼,粗麻襕衫被汗水浸透,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有人将孟子,三经新义等书籍高高擎起,雪浪般的纸页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三叔……”章直欲言。

却见章越放下车帘,坐在车驾中闭目养神。章直仔细一看,年许不见,章越鬓间竟新生出少许华发,在眼睑浓重阴影。

章直心潮澎湃轻叩厢板道:“开道!”

车夫会意立即驱着车驾碾过青石板,辚辚声与外头鼎沸人声交织成一片。

众太学生们看章越不答允,纷纷追上车驾,不顾沿途开封府巡卒的阻拦,对着车厢砰砰地拍了起来。

坐在车厢里章直听闻掌击之声,细密得如同雨打一般。

“恳请公主持大局!新法存亡系于公一身!”

“建公!”

“建公!”

章越听着车外声浪愈发汹涌,武夷山云蒸霞蔚,建州岩茶的清香犹在眼前,而如今元丰一朝,整个时代的激流都在此刻奔涌而至,冲到眼前来,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已立在风口浪尖之上。

章越登府,百姓仍旧久久不肯散去。

当初司马光回京,百姓们骑树登屋目睹,而今章越回府,百姓们依旧迟迟不肯散去。

章丞,章直已在府上迎接,章越望着身后韩忠彦,蔡京,蔡卞,苏颂,曾布等官员。

章越道:“诸位先行回府,子宣留下!”

……

曾布跟着章越进入书房。

章越对曾布道:“当年荆公有言,自议新法,始终言可行者,曾布也;言不可行者,司马光也;余皆前叛后附,或出或入。”

曾布闻言苦笑。

这是当年王安石的话,说司马光与曾布在熙宁变法中立场最为坚决,其他大臣都在新法推进过程中有所摇摆。

不过曾布‘晚节不保’因反对市易法。

曾布记得吕惠卿升参政之日,指着他的随从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骂之事,之后吕惠卿又在政事堂当众摔落他论市易法的奏疏,最后曾布被迫出外。

曾布先后出任饶州、潭州、广州、桂州、秦州、陈州、蔡州、庆州知州!”曾布十年内出任了八个知州,如广州,桂州,秦州等都是边远之地。

这么多年过去。

后来章越三度请曾布回朝,都被官家否了,等章越要辞相了,曾布方才回京出任刑部侍郎。

曾布道:“建公言重了,这都是布年少无知时的事。”

章越道:“司马君实上疏要废免役法,你看如何?”

曾布道:“当初在三司条例司时,免役法不少章程都出自布之手!”

章越问道:“子宣看司马君实如何?”

曾布道:“东厅参政,内怀怨望,每事志于必改,陛下以纯臣之礼待之,而用心如此,其为背负陛下,情最可诛。”

章越点点头,曾布的话说得很有水平啊。

“子宣可知,司马君实今日又上了一疏?”章越从袖中抽出一卷札子,“此番他搬出仁宗朝差役旧制,要各州府重造五等丁产簿,恢复轮差之法。”

曾布接过扎子,目光扫过‘衙前毁家者十之七八’那句时,突然冷笑:“当初他便是这番说辞!当年苏州富户为避衙前役,宁可自焚其宅——这等惨事,倒成了司马公口中的民安其俗!”

章直道:“家岳也劝过司马公,奈何司马公固执太甚。”

章越道:“子宣连夜拟就《役法源流考》,三日后我上殿奏于太后。”

曾布起身道:“下官这就去调集元丰役案!”

章越道:“子宣这些年你着实难为你,可愿再被外放一次?”

曾布拱手道:“但为建公差遣,不怕干系。”

章越点点头。

曾布一走,章直对章越道:“新党之中,论才干,曾子宣仅次于吕吉甫。”

章越徐徐点头。

章越看向堂下的章亘,章丞面露微笑,不久十七娘也到了。

十七娘道:“爹爹书信一封予你。”

章越道:“好。”

吴充立朝时,颇有召回司马光之意,不过为王珪,蔡确阻拦。吴充去年摔了一跤,现在已不能下床。

十七娘笑道:“方整治了一桌家宴,今日正好……”

章越则道:““家宴暂且搁着。”

说罢章越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章丞垂首肃立,章亘头微微一抬。

“今夜我等须得效法祖逖——闻鸡起舞正当时!”

章越霍然起身,满室烛火随他步势晃动,

章越负手立于中堂道:“当初我过仙霞岭时投杖入谷,本欲效范蠡泛舟江湖。”

“在乡求田问舍,躬耕于建阳,以为可以放下朝廷中一切之事。”

“哪知建州茶乱,我不得不暂任节度使,今又蒙陛下传召回京,恰在此处。”

章越目光悠然,兄弟子侄们不知章越何意。

章越对众人道:“若我此身不在京师,那么我不会言语一句。今司马光上疏欲废新法,太后允其放开言论,讨论新法得失。”

章越说到这里顿了顿,所谓放开言路?

还不是让新法成为众矢之的吗?

章越也曾多次主张放开言路,但当时是天子身体健康时,这时候听一听批评之声无妨,但这时候放开言路,朝廷要让人说好话,还是坏话,不是明摆的事。

章越道:“这些年新法的得得失失,我等不知吗?既然天下人可以讨论,我等为何不可讨论。司马光欲借太后之势尽废新法?好!那便让天下人看看,何谓'治世不一道'。今我已将免役法付于子宣,其余七法今夜尽数剖解。”

“三日后上殿,我当面呈给陛下,太后御览!”

“不论成败如何,我等当放手一搏!”

章家子弟闻言一愣。章楶先道:“我在枢院最熟保甲,保马二法,此由我来写。”

“小侄擅青苗法,农田水利法!”章直道。

一一分派下去,稍后章越书房里,章直,章亘,章丞,章楶都忙着抄抄写写。

熙宁变法一共八法,分别是免役法,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农田水利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保马法。

章越在书房里出神,免役法自是无论如何要保得,至于农田水利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保马法,青苗法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部分修改一下就可以继续用。

而市易法,均输法自是无论如何要废的。

如今章越回京自是要罗列一个章程,献给高太后,作为自己的政治主张,顶上司马光。

章越知道对方肯定不用自己,即便这般,话必须讲,疏必须上。

在建州时,自己可以不讲,坐看新法成败,但京城不讲,就是自己失职。

……

就在章越回朝时,高太后已接到皇城司的细报。

梁惟简道:“太后,章公回京,这是迎送官员的名单。”

“还有在京的太学生们几乎都迎送了,也有不少百姓。”

高太后看着不语。

梁惟简垂下头继续道:“听说这些年韩忠彦,蔡确二人在太学生之中多在植党,设私社!多是二人挑唆怂恿。”

风吹过垂帘,夏日的暮光将高太后脸上吹得明暗不定。

高太后道:“这些倒是无妨,书生嘛,难免血气方刚。”

张茂则道:“非一般书生,这些年私学至县学,再从县学至州学,再从州学至太学。”

“听说算学、律学诸科亦有千余学子打算联署,皆称要请章越主持国事。蔡京那套'寒门官籍参半'的改制,倒真笼络住天下士心。”

梁惟简觑着太后神色道:“也不知范文正办学兴教时,可曾料到百年后太学竟成党争渊薮。是否传谕御史台彻查”

“不必。“高太后截断话头,“书生议政总比边将拥兵强。传老身口谕,明日着国子监讲师为《帝范》增一席位。”

顿了顿高太后看向名单道:“当初司马君实入京,百姓骑树登屋;如今章度之还朝,太学生拦街诵法——这大宋的民望,倒被他们二人分尽了。”

“天下政论都出自人情中,若这些太学生能为天下发声,老身倒也不好偏颇。只是一山不容二虎,这般迟早有一场党争。”

“拟状,罢吕惠卿之职,让章越改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现在就写。”

梁惟简应了偷眼望去,垂帘后老太后银丝般的鬓发正映着西窗残照,恍若太庙壁画中章献皇后执圭的手势。

(本章完)

第1344章 与太后对线

章府朱漆大门紧闭三日。

章越正于书房临帖,忽闻老仆禀报张都知来访。

却来了一位稀客。

那就是张茂则。

张茂则与章越也是相交几十年了,人家是侍奉仁宗皇帝时,章越都还没出生呢。

而章越入朝为官时,人家早就是显赫的大貂珰。

官家登基后,张茂则就侍奉曹,高两位太后。

这么多年了,章越对张茂则永远是客客气气的。

青石阶前,章越望着那顶玄色轿舆。看着张茂则掀帘而出,苍老面容仍似古潭无波。

“建公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好,都知身子可好。”

张茂则道:“仍是每食不过粗饭一盏许,浓腻之物绝不向口,故老而安宁。”

“宁少食、无大饱。我为官之初都知这般劝过,我一直记得。我还记得我为仁庙主持第一次经筵时,都知用拂尘为我轻扫拂去阶前残雪的模样,那时我尚忐忑,多亏都知一路提点。”

章越也是借着‘宁少食、无大饱’这一句,来道明自己这一次回朝别无野心。

张茂则道:“三朝老臣罢了。”

章越笑道:“何止三朝,半部大宋秘史都在都知心中了。”

二人同笑,章越与张茂则一并走入大堂。

入坐后,章越问道:“陛下身子较月前如何?”

张茂则想起龙床上日渐消瘦的天子。片刻后摇了摇头。

张茂则道:“皇太后差遣咱家来是听一听章公的意见,现在已是接近六月,朝廷防秋之事乃重中之重。”

“去年永乐城之败后,辽国又狮子大开口要朝廷索要七十万岁币,国家打了这么多年战,似比以往更难了。”

章越道:“难?本朝是难,但党项不难吗?辽国亦难。”

“若不改制,若不变法,朝廷比今日更难十倍。”

“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啊。”

张茂则道:“实不相瞒,太后最喜欢仁庙的嘉祐之治。天下无事,圣主在朝。章公可知你这一次进京,太后准备了两份诏书?”

章越道:“不知。”

张茂则道:“按照道理,眼下陛下病重,朝廷要章公来主持国事更稳妥一些。但章公若继续固执下去,京师也难处。”

章越道:“天下之大,我何处不可去。”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在我眼底最重要的是太子。”

这些年天子提拔起来的官员都是支持新法的,所以太后要通过废除新法,来确认自己的权力。

同时太后本人也是反对新法的。

要对抗皇权并无办法,所以章惇想出了皇后与太后权同听政的办法。

用来对抗皇权。

不过两宫并听,纯粹是一个笑话,被高太后轻而易举地压下,章惇惨败,甚至上疏的张商英喜提流放岭南。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就是太子提前亲政,提前接位。

也就是皇太子在手,韩忠彦,蔡卞,程颐三人都是皇太子的讲师。

韩忠彦是韩琦的儿子,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程颐是太学的直讲。

官家早有预料给皇太子布置下的师佐阵容可谓强大。

章越的套路一如既往,先是立太子,如今是抬太子,来分皇权。

章越道:“陛下仍在……皇太子当然不作其他想法,侍奉汤药,以尽孝道。但有一句话,皇太子今岁十一岁,若能十四岁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也不嫌早。”

张茂则听了心底一凛,三年!

章越居然只给了高太后三年时间。

张茂则虚坐心道,还是章越厉害,变法和废变法的矛盾,真正的在于皇权的争夺。

我允许你们旧党复辟,但是只允许三年。

三年后太子,也就是日后的皇帝亲政,那么一切自然可以改回去。

只要有了这个制约,尔等旧党办事,就不能像历史上那样,不敢事情做得太绝。

这就是以时间换空间。

任何事情都有出路。时间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在时间里。

事缓则圆。

当然这些话,不能在面圣时候,章越与高太后直接谈,必须通过张茂则将话递至宫里。

“十四岁……”

章越道:“不迟。烦请都知转禀太后,三载光阴,足够让稚凤生齐彩羽。”

“当年章献太后便是归政太迟了,幸好仁庙宽厚。”

章越这是代表自己,代表文官集团,也是代表太子来与张茂则,也是他背后的高太后来讲条件了。

太子十四岁亲政,高太后执政只有三年。

破局的办法,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太子身上想办法。

“建公的话,我会给太后带到。”张茂则缓缓地言道。

章越道:“天下的将来都指着都知了。”

……

“只给太后三年临朝!章越好大的口吻。”陈衍听着张茂则的话笑道。

“一个致仕宰相,他当自己还是平章军国事的章相公?安能与太后讲这些!”梁惟简道。

张茂则道:“当初太子建储是他一手所倡得,之后被迫离朝。”

陈衍道:“我看章建公之前已是权相,不敢再让他回朝主政。”

三位权宦聊了聊,忽有一名宦官前来,张茂则问道:“太后定下在哪接见章公了吗?”

“太后懿旨是在垂拱殿!”

三人面面相觑。

梁惟简,陈衍都有喜色,张茂则则目光一黯。

在垂拱殿而不是福宁殿,这是太后不愿让章越见官家最后一面了。

……

此刻章越身着一身紫袍,手捧朝笏直入垂拱殿。

行走间,他遥遥看见了司马光亦在长廊上。

司马光身旁是邢恕。

邢恕正追着司马光在旁说些什么。

章越知道邢恕曾出自司马光门下,当初对方千里迢迢来熙河路报道,还是司马光写的荐函。

而今形恕正代表着蔡确与司马光说和吧。

一身紫袍玉带章越,手捧笏板垂拱殿前的青石长阶上驻足。

司马光眼睛不好,隔了好一会在大殿廊柱旁方才见到章越。

章越遥遥听到邢恕言道。

“恩师明鉴!持正相公虽主新法,却常与某言'若得司马公坐镇都堂,何愁朝野不靖。恩师若肯稍缓《乞罢新法札子》,则天下皆便。”

章越嘴角微扬,二人见礼。

“建公!”司马光看到了章越,邢恕退在了一旁。

司马光道,“老朽听闻,建州茶商为迎公还朝,竟在武夷绝壁刻'免役永存'四字。”

章越道:“我也想起司马公所言,乱世用重典,治世循旧章,我忽觉这'旧章'二字,绝不能是嘉祐之治的役法。“

司马光道:“吕公早劝过我,君实当知,章度之改过的免役法,早非介甫旧制。可惜……免役法乃新法之头,头若不斩,其余焉论。”

“司马公可知嘉祐年间州县胥吏如何盘剥民力?汴京车行脚店,十户有九为避衙前役典妻鬻子!”

“某在剑南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称此乃活命钱。”

司马光枯指攥紧笏板:“建公岂不闻《周礼》'九赋敛财'之训?商贾之道坏我朝纲——“

商贾之道?“章越大声,“熙河建州茶马盐岁入数百万,西军铁甲皆出此银!公欲断三十万边军粮饷,效李德裕尽撤维州之旧事乎?“

司马光正色道:“新法聚敛——“

“司马公修《通鉴》千卷,可曾算过嘉祐差役致民户破家几何?某案头有元丰七年刑部奏报——差役命案较治平年间锐减七成!”

章越一一列出数据,但司马光也是引经据典。

不过司马光没有地方执政的经验,在章越论据分析下,有所不支。不过司马光胜在固执,场面也不落下风。

一旁内侍没料到章越刚入宫就遇到司马光。一遇到司马光,二人就争执起来。

内侍忙道:“建公,太后在殿内等候,令太后久等不恭。”

章越点点头道:“公今日斩此法,他日青史当记:元丰八年,司马君实杀民百万。”

“司马公告辞!”

司马光长叹一声道:“建公告辞!”

二人作礼,不欢而散。

章越当即拾阶上殿,司马光则与邢恕远去。

太后一直在福宁殿代天子治事,而垂拱殿则只在此垂帘面见过两三次大臣。

章越抵至垂拱殿,但见殿两旁点了无数烛火,殿东间一道垂帘隔绝内外。

片刻后章越行礼参拜,迅即内侍搬来椅等。

垂帘后传来剥着念珠的响声,似高太后的声音徐徐道:“建国公多年不见,老身依旧还记得你第一次到先帝潜邸时,当时老身与你说得话,你还记得吗?”

章越道:“臣记得,当时太后也是在厢帘后对臣道,臣立下此等功劳,以后君臣必然长久。”

高太后闻言略有伤感地道:“可惜先帝福薄,享国不过四年,如今官家又是这般。”

章越道:“太后宽心,陛下此番必能逢凶化吉。”

章越与高太后寒暄了一番,相互拉扯。

章越突然话锋一转道:“臣今日斗胆太后请一事!”

“卿但说无妨!”

章越道:“陛下病重,请二大王出外!”

高太后听了一惊,此事满朝大臣无人敢提,章越居然提及。

雍王在内侍奉汤药,本就是她制约辅臣一个手段。尽管她没有这个打算,但这个就如同核武器一般,你不用,但不能没有。

要不然新党们就真敢都站到太子和向皇后那去了。

但见章越言道:“臣听闻陛下疾一日甚一日,身边有太子侍奉汤药足矣!”

PS:这两天处理家事,更新疲惫了些,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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