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二龙相见,大势压头!

卯时牌子刚响。

京城里一半的百姓离开了家门,或是步行,或是驴骡马车,或乘诸色轿子,浩浩荡荡地朝着城西的西湖而去。

顺天府城的地势北高南低,城内的千口泉水碎珠泻玉、日夜喷涌,顺着地势汇至城西,形成一片广阔的湖泊。

这一片区域,在古时称为“七里泺”,在元时称“瓮山泊”或“大泊湖”,等到本朝,扩大为“好山园”,又称“西湖”。

京城水碱,难以入口,但临近西湖的玉泉山水,却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水。

丰沛的玉泉为京城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更难的是经久不衰。

皇宫、王府、勋贵、朝廷大员等等人家,皆会到玉泉去打水。

西城门的城门楼上的水波纹,就代表着城门是走水车的地方。

西湖水域辽阔,亭堤相连,乃是顺天府最负盛名的景致,风光冠绝京畿。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占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的芙蓉园,西湖最优美的一片池塘,就在这芙蓉园中,以此池塘为基,修建了全京城最为华美的园林。

这座芙蓉园,堪称都城之胜,名曰景王府。

一连串伸入湖心的曲折半岛,由人工壅堆而成,造型各异,直到东侧曾堤为止。

正值季节,这一带湖畔垂柳成荫,绿绦蓬茸,杨柳之间还夹杂着许多黄栌,一开花便是满树絮绒,有若烟气缭绕,再配合起云蒸霞蔚的湖面,宛若仙境一般。

景王朱载圳站在“天心水面”的亭子中。

名字很雅,但其实就是在湖中填出一块旱地,上起一亭,用了宋儒邵雍的诗句“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命名为天心水面亭。

这是父皇赐下的。

去年离京就藩时,还以为此生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但不到一年,他就又回来了。

三皇兄,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啊。

别看他在藩地里,但朝廷的局势,却一直被他及时掌握。

在严党、清流合流,严嵩、严世蕃在徐阶引领下,投入裕王府下时,他的心一度都凉了。

要知道,那时严嵩是内阁首辅大臣,还领着吏部的实职,徐阶是内阁次辅大臣,领着户部的实职,严世蕃还以小阁老的身份霸着整个工部,以及,帮着老爹严嵩理着吏部的政。

一整个内阁,半个六部在手,景王甚至都想不到裕王有什么办法,有什么理由可以输?

大势压头啊!

接着,裕王就给他开了眼了。

名义上,严嵩、徐阶、严世蕃和半个朝廷文武都进入了裕王府麾下,但裕王,竟然完全控制不住这些悍臣?

任凭文官集团在朝廷内党同伐异,任凭两京一十三省官员弹劾高拱、张居正。

最关键的是,裕王不但没有制止,反而在门户之争最激烈的时候,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景王在藩地王府里满肚子疑问,君不能驭臣,那当的是什么君?

如果朝廷之中,全都是一家之言,那当的又是什么皇帝?

果不其然。

父皇亲自下场拉了偏架,逐了徐阶、高拱、严世蕃出内阁,让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张居正领了内阁次辅的实事。

更让景王无法理解的,得到严嵩、徐阶、严世蕃支持的裕王,却根本不了解这些臣子,更不了解这些臣子私下的勾当,没有警告、敲打不说,连起码的规劝都没有。

以致于生出了浙江新安江九县决口,试图毁堤淹田的震惊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大案。

严嵩、严世蕃死。

徐阶午门训子致仕。

裕王领衔群臣上疏有意逼宫。

这些所作所为,让景王觉得头皮发麻,都有些怀疑这三皇兄到底是不是与自己一父所生?

而父皇又同意了自己回京的奏请,那会儿,景王本以为这将是王者归来。

但不想,人还没到京城,就先传出了张居正内阁上奏父皇全国选妃,新立皇后的旨意。

张居正内阁这是摆明了要跟他过不去啊!

秀女皆年少。

到时候选出个皇后,他和三皇兄喊一个少女为母后,光是心理的坎就过不去。

就更别说皇后再诞下皇嗣。

从古至今,唯有正宫所生才为嫡,裕王生母,哪怕到死也没当过皇后,景王生母虽然尚在,但也不是皇后,而是靖妃。

可以说,一旦选立新皇后,皇后诞下皇嗣,那便是大明朝嫡子!

皇位继承,可是立嫡不立长啊。

更何况,他也不是不是长,大皇兄、二皇兄都死了,三皇兄裕王也还活着。

内忧焚心啊。

外患同样不小。

有不知身份的人,想通过白莲教的手来送他上天。

嗯。

真正意义的上天。

陆叔的消息,前后脚就传入了京城,景王的他,当然第一时间便知道了白莲教佛母的死。

那怪不得陆叔,可想顺着白莲教的藤摸出幕后凶手的瓜,就不太容易了。

只能寄希望于陆叔接下来的铲除白莲教在两京一十三省的分坛时能有所收获了。

希望渺茫。

假如他是幕后凶手,有这么多的时间,再多的尾巴也都解决干净了。

内忧外患之下,景王的心,没有表面表现得那么安然。

陈洪内廷新挑选了一批太监、宫女送到了景王府,总管老太监慢慢走来,禀告道:“王爷,靖妃娘娘准王爷之请,随时可以入紫禁城觐见。”

这是个重视孝道的时间,景王回京,当要先拜见生母娘娘。

只是,不再是小孩了,父皇又住在西苑,随意是进不得紫禁城的,要先得允许才行入宫拜见生母。

景王点点头,问道:“父皇那呢?”

拜见生母是不急的,以后就在京城了,娘俩能经常见面。

但父皇却不一样,听说父皇修道有成,恢复了少年模样,尽管他都一二十年没见过父皇了,这次是真的想见见。

“回王爷的话,玉熙宫没有回答。”老太监恭声道。

没有回答,等于拒绝,这是父子间这么多年约定俗成的事。

“唉!二龙不得相见,我不能见父皇,也不能见三皇兄,但凡事皆有例外,我那大侄儿出生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见见,摆驾吧!”

(本章完)

第93章 我若为帝,杀子立侄!

王府之西南三门,亦如宫门,中门常年闭着,两旁的侧门白日必须洞开,纳东南紫气。

但裕王的中门、侧门,却都闭了多日了,东南紫气的事,也就无从提起。

日夜八名禁兵把守,肃皇室之威仪,倒是更威严了,禁兵在,东厂番子也在。

玉熙宫、紫禁城外,无有威仪能出其右者。

景王的王驾来到这里也才申时初,却发现,今天两旁的侧门还都关着。

景王下车,登上廊檐,“为什么门还都关着?”

裕王府的人自然都礼敬他,禁兵也是如此,东厂大档头答道:“回景王爷的话,裕王爷有谕,从今日起,养病期间一律不见人。”

圣意在。

不让外官到裕王府见裕王,却没有不准裕王不能出去见人,更没有不准裕王不能见皇弟。

但裕王下了谕,这就等于把自己圈禁在高墙之内。

而且时间正是景王他入京的日子。

景王既意外又有些生气,“烦请代我通禀皇兄几句话。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吟诵声在王府门前响起,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讽刺。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王府远处的几颗大槐树上,不知何时落满了乌鸦,呀呀地叫着。

这是《诗经》中的一首诗,《小雅·常棣》,也是朱姓皇族必学,必会背诵的《棠棣》全篇。

景王这时背出来,吟给谁听,不言而喻。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兄弟阋于墙……兄弟阋于墙……”

景王的吟诵声,透过那青森高墩,回荡在裕王府内外。

没等禁兵前去通禀,就看见左侧的门开了一缝,接着是裕王从里面走了出来。

景王连忙向他走去,二人相视了稍顷,景王问道:“皇兄安否?世侄儿安否?”

“安!世子也安!”裕王面色苍白答道。

看着连站立都有些不稳的三皇兄,景王没有揭穿他的勉强,上前搀扶着他的胳膊,低声地说道:“国病难医,务必请皇兄养好身病,您还是我大明朝的青山。”

发自真心也好,出自虚假也罢,裕王在这并不熟悉的亲兄弟面前,竟不再维持坚强,把身体全部的重量托给了景王,“和我进去吧。”

裕王体重,哪怕遭了几场病,王体轻了许多,但也不是轻快的。

唱过戏,或者真生过大病的人知道,完全提不起气的人,是很重的。

搀,是搀不住的,强行搀着,只会变成拖。

景王将裕王放到了背上,背着,背进去王府里。

寝宫门前。

李王妃忧心地等待在那里,见到这幕兄弟情深的景象,忧心不仅没有少,反而又加重了。

背负着一条“龙”,景王没有空间再行礼,唯有将裕王放回龙榻后,才向李王妃行礼道:“见过皇嫂!”

“请起。”

李王妃素手虚扶,待景王起身后,就道:“李御医为王爷开的药,这会儿熬好送来了,王爷已经几日没有吃下汤药了,不能再耽搁了,怠慢了皇弟,请勿见怪。”

“一家之人,不妨事。”景王让开了身。

李王妃忙端起案几上的药碗,玉勺舀着给裕王爷喂药,但喂了几次,裕王爷都没有喝下去。

“皇嫂,让我来试试。”景王见状,开口道。

李王妃犹豫了下,将药碗交给了景王,景王半跪在王榻前,一勺勺喂给裕王汤药。

不知怎的,裕王爷真喝了下去,吃了药,裕王爷精神恢复了些,“多谢皇弟!”

“一家之人,何言谢字?”景王爷重复了之前的话,将空了的药碗交给了李王妃。

裕王点了点头,望向李王妃道:“皇弟是来看世子的,快去把翊钧抱来。”

“二龙不得相见”不能破。

景王以此为由拜谒裕王府,就当把孩子抱过来。

李王妃明白,这也是王爷故意支开自己,想跟景王说说话,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再是共枕眠的人,有时也抵不过亲兄弟啊。

“是。”李王妃行完礼,端着药碗离开了,留下兄弟二人。

景王去金盆里绞了一块雪白的面巾,双手递给了裕王。

裕王动容不已,“要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你我该是兄难弟帮,弟难兄扶的兄与弟。”

在孩提之时,两人生活在紫禁城中,偶尔还会见面,等到封王开府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想来竟有二十年了。

景王知道裕王,裕王也知道景王,论及心机、杀气,景王甚至不输于父皇,自然远胜于他。

唯一所欠缺的,就是一点运气。

裕王、景王是同年同月所生。

裕王生在了四日为长,景王生在了二十九日为幼。

要是景王早生些时日,成了长,或许父皇在庄敬太子死后,就立景王为太子储君了。

景王默然。

皇兄当真不通世事,那对生在帝王之家的无奈,是大明朝多少臣民梦寐以求的事。

这是此世的福分!

“我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这大明朝的江山,我怕是担不起来了,皇弟,你呢?担得起这天下吗?”裕王表露地情深意切。

景王。

诸事皆好,却残忍。

为了找出想杀自己的人,不惜罔顾贴身伺奉自己二十多年的大伴,一宝船,一津沽卫官吏的生死。

津沽卫知府崔铣,津沽卫守备衙门总管太监张德,可是朝廷稳定津沽卫的两尊山岳,是国之柱石一般的存在,就那样死了!

想到这,裕王就不禁剧烈咳嗽起来。

景王忙上前为裕王拍拍背,漠然道:“皇兄,这大明朝,除了我朱姓皇室,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

裕王睁大了眼睛,望着景王的眼睛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问,嘴里念念有词道:“怎么能?怎么能啊?”

人心之狠辣,怎么能到这种程度?

“咳,如果我死了,你坐上了皇位,又诞下了自己的子嗣,你又该怎么对付翊钧?”

裕王无法想象的事,干脆就问了出来,景王想了想,道:“若皇兄助我登基为帝,我无嗣而终,帝位当传给翊钧,我若有子,等我驾崩以后,我就杀了我的儿子,传位给翊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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